第一部 大海
第九章 逗笑臉和哭喪臉
接著,卡尼薩德斯又把他的同事介紹給了其他兩三組客人,但波利多里奧很快|感覺到,他顯然已經成為他朋友的障礙,而他必須儘快讓他的朋友從中解脫出來。他溜達進房間,又踱步回到花園,一會兒在這兒站站,一會兒又到那兒站站,希望給人一種忙忙碌碌的印象,但實際上他沒有交上任何一位新朋友。到處都是談興正濃的客人。在其他社交場合經常看到的那種令人尷尬的瞬間,比如交談中偶爾出現但其實並非令人不快的詞不達意、問題和回答之間的思考間隙等,在這兒都不存在。這裏所有的人都在用飛快的速度七嘴八舌地講著話。如果他想加入其中,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有時甚至非常明顯地忽略了他。有時聽別人談到他自以為有些了解的話題,因而想插|進去講上一句時,對方表現出來的那種傷人的客氣,使他突然又忘了自己想說什麼。這種社交場合對他來說完完全全是一個蒙羞的地方。
逗笑臉是佛蒙特州人,但他並不怎麼把自己看作是美國人。按照他的看法,他的特質更符合高貴歐洲人的類型。他身著來自巴黎的西裝,他對任何技術創新產品都懷有濃厚的興趣,他蔑視他的同行們使用的那種落後的手抄筆記本。他恪守紀律,每天都用一台黑色的旅行打字機敲打出剛好四頁的文稿,每晚又在濱海路上嘗試打破當地男妓們的西西里防禦。
——司湯達(十九世紀法國作家)
警車掛著一擋沿著海濱山脈的盤山路慢慢往上開去,停在了一棟豪華的別墅門前。那裡已經停滿了黑色轎車和白色輪胎的敞篷車。別墅的主人是兩位美國作家中的一位。兩人平時都住在城裡。別墅四周是一道很高的白色圍牆,入口是一座超大規模的裝飾風風格的藝術造型。平時常有遊客在那裡照相。大門由兩根仿古埃及的圓柱組成,前面是兩個大理石材質的孩童雕像,他們身材纖柔,雙腳一前一後懸在空中,就像要跑去約會一樣。左邊的男童肘窩裡夾著一把鎚子和一把三角尺,臉上洋溢著微笑。右邊的男童手裡拿著一根鞭子和一個網兜,額頭上一道深深的溝紋似乎表達著一種無以言狀的憤怒。在這座別墅建造三十年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這些象徵性的符號究竟要表達什麼。
卡尼薩德斯與當地人的相處要好一些。他出生在美國北部的一個小城市裡。他的祖先原先屬於上層社會,但在獨立戰爭之後一路下滑,成了普通的行政官員。他和波利多里奧一樣在法國上的大學。他曾在巴黎的一所貴族寄宿學校上了兩年學,在履歷里他聲稱自己的母親是猶太人,但其實並不是。在塔吉特他又說自己是法國一個實業家家族的後代,這其實也是編造出來的。但除此之外,卡尼薩德斯並不算是個壞人。他編造履歷的那種隨性的想象力,如同他高雅的社交舉止和魅力一樣,是與生俱來的。還有他的那種魅力,在中歐會被人看作是油滑,而在塔吉特當地卻很容易打開對方的心扉。他來塔吉特上任要比波利多里奧稍早一些,與後者不同,他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環境,沒有感覺到任何困難。他到任短短兩周后,半個城市的人就都認識了他。他常常光顧濱海路旁的低級吸毒場所,但也頻頻出入美國知識分子的別墅。不過他在履行自己職責方面倒也還令九_九_藏_書人滿意。
「有一本幫助記憶的手冊,」卡尼薩德斯說,「那裡的東西看上去就像象棋的棋子一樣。」
如果說一名富有經驗的刑事警察與一名外行相比有什麼值得稱道的特質的話,那就是他的感知能力。他會馬上知道,必須往哪裡看,他能把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事情區分開來,他知道人的眼神的不可靠性。感知和觀察並非天分,而是可以通過學習和練習掌握的……類似的胡說八道胡言亂語都是波利多里奧在上警校的時候老師教授給他的。不過當他在社交場合感到索然無味的時候,常常會再一次徒勞地去嘗試驗證這些道理。他在一旁看著那些談話的人,聽著那些毫無意義又缺乏條理的話,努力地想去理解或至少記住他們都在說些什麼,但結果往往是讓他更加藐視和拒絕這裏所有的一切。
波利多里奧蔑視她們的營生,為他和她們做的那些事感到羞愧,但常常又過於膽怯去提出他本來想要的東西。吸引他更多的是那裡的氣氛,那種和日常生活不知不覺的偏離,那種對社會秩序和規則的冒犯,雖然就他的職業而言,這本來是應該加以抵制的。說到頭來最重要的還是那種無以言說的激動。
相反,或者說也是為了減輕一些對良心的譴責,他給他喜歡的女人提供一些從物證庫房帶來的珍貴的化學品、政府文件和搜捕令。雖然其他警察也逛妓院,和他沒什麼兩樣,但他還是感到有那麼一點可怕、墮落和可恥。而最可怕的也許是,這份墮落耗去了他三分之二的稅後工資。儘管多餘但還是要提一句,波利多里奧的妻子生活非常簡樸,而且對這裏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對他來說還比較中意的倒是在深夜造訪妓院。自從卡尼薩德斯在那個處理卷宗的夜晚指點了他一番之後,去港口街區成了他的喜好。很難說吸引他的究竟是什麼。肯定不是為了滿足性|欲,因為這種時候並不多。
「說一個門牌號碼吧,大概在3和5,也可能在3和7之間。」
「一旦某位作家想從隨便哪種形式的文學理論中撈到好處,他就會把這種理論的目的解釋成他本人最擅長並且已經實踐多年的東西。這不是理論。這是在夜晚漆黑的大森林里一群兔子身上產生的東西。而那些不會寫作的人提出的理論:可笑。因此,這個世界上沒有理論。」
「也許是南半球最有智慧的人。」
「我真的想知道。」
從圍牆那邊傳來派對酒杯的叮噹聲和人們的歡笑聲。波利多里奧嘆了口氣問他的同伴,住在這裏的是兩位作家中的哪一位。
「一百年前從交通流量的數據中也許可以預見到,1972年的倫敦將沉陷在馬糞堆里。裴克同樣是這樣,一個沒用的東西。」
卡尼薩德斯馬上找到了幾個老熟人在那裡聊天。波利多里奧心不在焉地站在他們旁邊,但並不參与他們的談話。他從一個穿著體操褲的男童那裡拿了一杯香檳,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站在不遠處的一位一襲白衣的女性吸引住了。苗條的身材,金黃的頭髮,圓潤的酥|胸!但是這個女人身上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兒。她的表情給人的感覺有點古怪。她的周圍站著幾個美軍軍官在全神貫注地聽她講話,女人每緩緩地吐出一個句子,他們都發出一陣顯得有點過於殷勤的笑聲。
在那裡工作的女人,出身都非常可怕。她們中幾乎沒有人上過https://read.99csw.com學。如果有人認為她們可以通過善解人意或是身體方面的技巧來彌補智力的不足,那就完全想錯了。
開頭的幾句話波利多里奧沒有聽清,他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這個滿手老年斑的人顯然是逗笑臉。這是一個高大的禿頭男人。不管怎麼說,這個人身上無可否認有一種征服人的東西。波利多里奧站在那裡還想恭維地說上幾句表示敬意的話(「我剛剛讀完您最新出的書。」「您的派對就像一部精彩的文學作品一樣令人興奮。」「我真的希望我的生活能像您的書那樣激動人心。」),逗笑臉早就轉向其他客人,繼續帶著那種具有徵服力的語氣滔滔不絕。
他的手臂在那裡搖晃著,就像是一把槍管,他的手指指向了一班身穿制服的樂手,打擊樂手開始數一二三四。塔吉特最年輕的警官波利多里奧借口頭疼向他的同事告別,到了大門口,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此時打開大鐵門的正是這樣的一個只穿著一條黃色體操短褲的男童。樓前的花園被火把照得通亮,邊上的大樹黑影模糊不清。波利多里奧有點害怕地跟在卡尼薩德斯身後。他們走進一個大廳,大廳的樓梯雄偉壯觀,一扇高聳的大門通向花園。男人們穿著西裝,女人們穿著伊夫聖羅蘭品牌的時裝。身著體操褲、托著銀盤的男童們穿梭于客人中間,給他們遞上食物和飲料。晚會的主人卻不見蹤影。
「哦,蔡特羅伊斯先生,晚上好,晚上好!又在執行特殊任務嗎?你的朋友到哪裡去了?」
不知什麼時候,波利多里奧站到了那位年輕的外交官身邊,就是先前那個東歐人聲稱的會成為非洲合眾國總統的年輕人——潔白的牙齒、黝黑的臉龐、明亮的西服、相當親和的微笑。波利多里奧用他大量酒精下肚后僅存的那丁點兒感知能力可以確定,這個人的腦子的確轉得非常快。他懂得幽默,他很有智慧。但這一切對他又有什麼用呢?他仍然只是一個黑人。沒等他說完幾句複雜的客套話,波利多里奧就已經無法跟他繼續交談下去。
我們前面講述的事件,如同那種毫無意義的宮廷閑話,令人不知所云。看來關於今後四年的報道,也必然會充斥著此類無關痛癢的閑言碎語。
他喜歡國際象棋。為什麼他對國際象棋如醉如痴,原因不大清楚。他的棋藝頂多是業餘水平,而且沒有什麼長進。在他的上一本書里有這樣一個場景:一個從黑暗的社會底層爬上來的神秘英雄運用超群的智力,以b2-b4的開局,並在中局犧牲了皇后的不利情況下,最終輕鬆地擊敗了一名塞爾維亞大師。《紐約時報》的一位書評家對此評論說,在同一作者的另外兩部作品中他也曾讀到過同樣的或類似的場景。十四天後,時報編輯部收到了一個寄自非洲的航空小包裹,裏面只有一隻腐爛的老鼠。
據波利多里奧所知,卡尼薩德斯的熟人圈子裡有許多美國人,這些美國人有三個共同點:他們做的事情似乎都跟藝術有關,都跟毒品有關,還都跟病態的性生活有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兩位作家,為方便把他們區分開來,卡尼薩德斯給他們分別起了個外號:一位叫逗笑臉,另一位叫哭喪臉。兩人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有力競爭者,逗笑臉享有這一聲譽的時間要長一點,哭喪臉最近才排上號,
九-九-藏-書但卻是暗中有力的奪標者。
唯獨他試圖讓他的新同事也融入當地社交圈子的努力收效甚微。雖然波利多里奧常常被他說服去參加各種各樣的聚會,但面對卡尼薩德斯熱心卻又不加選擇地介紹的那些人,他感到無所適從。他從來不會想到,因為要參加一個上層社會的派對而放棄在晚上同朋友的聚會。同所有對社會的浮華虛榮一無所知的人一樣,波利多里奧很難想象把參加這類活動看作是打開人脈的有效途徑。
那個金髮女人獨自一人站在花園的邊上,仰望著夜空。從這裏往下看去,整個海濱山脈盡收眼底。月光下的浪尖閃爍著銀光湧向看不見的海灘。圍著哭喪臉的一群客人正在翻看逗笑臉寫的一本青年讀物,就像一群頑皮的中學生正在翻閱一本裸體主義者的手冊那樣。一個穿著黃色體操褲、喝醉了酒的十五歲男童,手裡拿著一管很大的針筒跟在波利多里奧後面,還不止一次地開玩笑說,要把針扎進波利多里奧(和其他客人)的屁股里去。
「這就是所謂的真實性。」
「我試了。告訴我,誰住在這兒?」
「別說話。」卡尼薩德斯拉了一下門鈴。
應該往裡扔一個炸彈,他想。
他收集古代兵器。在抵達塔吉特不久他就成立了一個同性戀軍體聯合會之類的組織。他為一群十二歲的男童在馬賽特別定製了白色的褲子和光鮮耀眼的裙服,還為他們配備了足以亂真的玩具槍支。在附近的荒漠里,作為這支小部隊的最高指揮官他組織了一場准軍事演習。演習中的主要科目是耐力長跑、身心考驗、烈日下操練以及速脫小裙服。這兩位作家一會兒是好友,一會兒又勢不兩立。無論在哪一個階段,他們都相互挑撥對方與其家中那些身材嬌小膚色黝黑的男童佣之間的關係。
整個晚上他都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不過他一直設法避開那個讓他覺得有點古怪的金髮女人。他的話越來越少,只是聽別人在講。他在觀察。
當顫顫抖抖的主人在兩個男僕的攙扶下站到花園中的一把摺疊椅上時,所有的談話一下子靜寂下來。男僕們為了以防萬一仍留在椅子邊上,但逗笑臉用一個家長式的手勢把他們轟走了。好像在期待一個重要的講話,眾客人一起涌到他的面前。不知從哪裡發出一陣自發的掌聲。波利多里奧也高聳著眉毛往前走了幾步,他知道,結識這些美國藝術家對卡尼薩德斯有多麼重要。當周圍只能聽到酒杯里冰塊輕微的叮噹聲時,逗笑臉開始講話了。他的嗓音沙啞單調,好像還有點被故意壓低,但同時又有著一種特殊的穿透力,以至於在花園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毫不費力地清楚聽到他的講話。
「我不去那些該死的美國佬那裡,」當看到卡尼薩德斯穿著他那套最好的西服出現在自己面前,波利多里奧說,「求你不要去那些該死的美國佬那裡!」而卡尼薩德斯卻答道:「你不要這樣故作姿態好不好。」
「具有遠見是一種美德!」逗笑臉開始了他的講話,但隨即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等酒杯中的冰塊也不再發出聲音似的,「為未來而心懷擔憂,為未來而未雨綢繆,這是一種只有人類而非動物才具備的能力。然而出於上述擔憂而發展形成的那類人,正是那些典型的老態龍鍾的歐美人。我們從那裡逃了出來,來到了更為無憂無慮的非洲,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社會,全新的思想、全新的風格,而這兒的一切read•99csw.com都尚處在青春煥發的階段。我提議為這一青春乾杯。我很高興,你們來到了這裏。永遠都不要讓沮喪的未來把光明的現在變得暗淡。請把你們的目光投向天空。」他自己也帶著激昂的神情仰望著夜空,而只有很少的派對客人跟著他這麼做,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講話人的那個特別的姿勢上:一個老年人乾癟的手臂在星空下顫抖著,「你們中有誰在死亡的那一刻不願用人類絕大部分的財富換回自己的生命?狄德羅。如果我必須在當下的美妙和人類的永存之間作出選擇,——為此我需要解釋一下如下內容。如果在今後的十年當中這裏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就像我的那些羅馬俱樂部的朋友們每個星期都不知疲倦地通過報紙來告訴我的那樣,這如果用哲學話語來表達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可以把人類的十分之九劃去,再劃去餘下的十分之九,剩下的仍然只是糟粕。沒有必要憤怒。不,我們清楚地知道這些。十分之九。但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我們,泣不成聲地抱住都靈馬匹的脖子緊緊不放。因為我們是人。正是因為這一點,親愛的朋友們,我的話可能有點感傷,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意思,我們不必再兜圈子了。把我們從啟蒙運動的自大中解放出來吧!光明不屬於任何一處黑暗。我們大家都深知自己感受到的這樣一種直覺。給一個餓極了的孩子扔去幾個銅板,看到他黑色的眼睛透出的一絲感恩的閃光。這一絲閃光要比任何星空和任何哲學家編造出來的烏托邦式的空想都要明亮。而這種直覺,我強調,這種直覺是種羞愧,是種痛楚,是種欲蓋彌彰的優越感——而不是理性。請你們相信我的話。這就是人類!我們這種人類。瓦利希先生說得完全正確,應該把那些所謂增長是有極限的論調看作是一堆毫不負責的胡言亂語。到了1980年我們還會有電源,我們依然能夠幸福地生活。到2000年,到2010年我們已經死了,但還會繼續有電源。迦太基!」
哭喪臉與之不同,他更喜歡男性題材。他身材瘦高,屬於那種體弱多病的類型。他曾得過肺結核,因沒有完全治愈,帶來的後果至今令他痛苦不堪。他有哲學博士的頭銜,在社交圈子裡卻不大願意提及此事。在他最有名的一張照片里,他戴著拳擊手套。在其次有名的一張照片里,他站在塔吉特的沙灘上,脫下褲子對著同行逗笑臉的大作《象棋舍后取勝戰法》撒尿。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聽說過自助餐的那些菜肴名稱。大廳的牆上掛著一些不知是什麼風格的繪畫作品,酒吧周圍的地上撒著一些鋸末,一隻掛著金色項圈的小毛絨動物在客人們的腳邊穿來穿去。波利多里奧實在說不清,這到底是一隻小狗,還是一隻大老鼠,或是其他什麼東西。
「我的同事波利多里奧。」卡尼薩德斯介紹說,一隻布滿老年斑的手伸了過來,把警官嚇了一跳。
他很願意跟那裡的女人聊天。這樣的談話可以讓他進入一種奇特的狀態,讓他知道,無論他想跟這些女人做什麼,只要他想,都可以做到。每次在去港口街區的路上,這種激動的心情就會如約而至,而帶著這樣的一種心情,波利多里奧又總是會聯想到一種道德上的墮落。這是一種讓人深深感到不安的東西、一種近似魔鬼般的東西,對於他這樣情感簡單的人來說,這樣的東西本身就讓https://read.99csw.com他喜歡:我的人格也許還有未被發現的層面?沒準兒可能是會吞沒我的深淵?只不過,他關於魔鬼纏身的種種想法,也並不比那些女性雜誌介紹的心理分析要高明多少。
說話的人帶著一點東歐的口音。聽他說話的人是一位戴著禮帽的白髮老人,西裝口袋裡插著手絹,顯然不同意上面的觀點。他完全不想知道什麼非洲的血性領袖,對什麼和平的統一更是毫無興趣。雖然進步是值得期待的,但他要求的首先是倒退,由貧困、痛苦、犧牲和革命引起的倒退。因此不會出現非洲合眾國,原因是這裏的矛盾和衝突還不夠突出。這裏沒有明確的上層和下層,從根本上說完全就沒有上層,特別是沒有這方面的意識。稍稍注意一下就能看到,到處都是不確定的社會形態、不可理喻的社會結構、無力的血腥屠殺。他糾正自己的用詞:毫無目的的血腥屠殺。不,在實現世界合眾國這一更為偉大的項目的進程中,這樣的烏托邦是不可能實現的。值得信賴的必須是歐洲。美國過於自我陶醉,俄國已經力不從心,剩下的亞洲國家從來就不關注政治,只是照搬西方的國家理論而已。他預計最晚在新千年到來之際,由歐洲人發起的世界合眾國將會出現。當他說到「新千年到來之際」的時候,他的談話夥伴傻笑了一聲。波利多里奧也忍不住想笑,這個詞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好像幾乎無法想象到那個時候地球上還有人類存在。那兩個人還在繼續爭論下去。
「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認識您!我真希望我的生活也能像您的那樣激動人心。您為什麼從來不|穿您那套漂亮的制服?您難道擔心會因此把我的宅第變成一個名聲不好的場所?」
「如果有人為我擋著門,我馬上就會感到有壓力,覺得自己有了某種義務。我開始逃跑。不過我本人當然也總是為旁人擋住門。為此可以說我是一個虐待狂嗎?這是我今天早上突然想到的。一個為人擋門的虐待狂。」
卡尼薩德斯向周邊的人頻頻打著招呼。波利多里奧雙手叉在胸前跟在他的後邊。因沒有正式的介紹或者老套的繁文縟節,人們只能靠猜測來判斷,面對的是一個政府的高官,還是一個身無分文的學者,或是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精神失常的病人。而這對於波利多里奧這樣一個還比較看重社會等級的人而言,相當吃力。
在兩位警官一起審問阿瑪竇的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去港口街區。卡尼薩德斯讓波利多里奧晚上不要安排活動,但又沒有告訴他另外有什麼安排。波利多里奧不大情願地接受了他的建議。
「我說的是南半球最有智慧的人,我知道他的《扎伊爾》,你們必須聽一聽。他認識每一個參与的人,他可以生動全面地給你們講解比利時人,他知道每一個人都幹了些什麼,他知道他們都住在什麼地方,他知道他們有幾個孩子。我們在這兒說的是特工。他畢業於劍橋,法律專業。你們笑。你們不把盧蒙巴當回事,你們沒有從中吸取教訓。他已經掌控著半個國家。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有朝一日會有一位非洲合眾國總統的話……你們不要被那些反對者的陳詞濫調迷惑了眼睛。這是非常時期,這是一個血性的傑出人物。非他莫屬。超凡絕倫。再說他才二十九歲。做好準備吧!赫爾姆斯已經在他的辦公室安排了人。你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他真的這麼做了。」
「那就去讀一本他們寫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