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群山
第三十二章 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不,您不是。」
「您為什麼不相信?」
「那癥狀是什麼樣的呢?」
——卡夫卡
卡爾看著心理醫生。他看著光禿禿的牆壁、醫生的記事本和桌子。為了能夠更好地思考,他用手遮住了眼睛。他聽到考克羅夫特博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心理醫生的推論裏面有一點什麼東西讓他感到不符合邏輯。而且他一直覺得考克羅夫特博士對沙漠里發生的事情似乎比對他的心理過程更感興趣,這個想法越來越讓他覺得思路混亂。或許是他自己的認識發生了偏差?他試著去想象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醫生。
「但您真的是……心理學家嗎?」
「您不是醫生。」
「為什麼您想知道,我跟海倫是不是做過愛……」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也正想說這一點。當然,被打破腦袋並不是引發甘塞爾綜合征的起因,但造成個人身份記憶遺失的其他可能性,同樣也不一定是因為腦袋給打破了。原因應該是發生了使精神遭受損傷的事情。」
「遭受損傷並不一定就是打破腦袋。所謂的精神損傷指的是心理上的困境。我無意淡化這件事情,但要讓您失去對個人身份的記憶,除了四個穿著白袍揮舞著千斤頂的白痴,您還需要提供稍微多一點兒的東西。」
「他們揮舞著千斤頂並威脅要殺了我。」
「那甘塞爾綜合征是什麼?」
「書籍也在上面。您是不是想去看看?」(您是不是想插入您母親的私處?)
「您想做一名出色的偵探。真的。但漫遊狂之所以叫漫遊狂是有道理的。患有漫遊狂的人,他的內心是空虛的:他之所以漫遊,只因為他在漫遊。他看到一條美麗的河,會想,我就沿著這條河走吧。就這樣他會走上幾百公里,然後他可能會被截住。如果問他為什麼,他就沒法回答。他完全忘了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去漫遊。他的內心完完全全是一種美妙的漫不經心。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如果您的追蹤者真的存在,那麼這雖然是一個造成心理創傷的很好的解釋,就像您剛才扮演夏洛克·福爾摩斯發現的那樣。」考克羅夫特博士閉了一會兒眼睛,好像是在嘗試形象地去想象一下四個男人的樣子,「那麼您在沙漠里勢必遭受到那四個傢伙長時間的壓力和虐待,直到您的精神受到了嚴重的損傷。聽上去不錯。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根本就不需要腦子上的那一擊,砸破腦袋就成了多餘的了,就像在蛋糕上再加一層奶油一樣。如果損傷真的那麼嚴重,以至於您整個人的身份記憶都消失了,那麼同樣也可以讓您的追蹤者消失。您明白嗎?讓您遭受損傷的東西最先九*九*藏*書被隱沒了。這是整件事情的意義所在。如果您什麼都記不起來了,那麼對最初發生的事情的記憶也應該沒了。特別是四個男人和一個害人的千斤頂。您可以叫我沃森。」
「也可以是什麼證書,或者是專業文獻。」
「對不起。」
「比如說為什麼提有關酒精的問題?」
「那做|愛呢?」
「您真的確定,您是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普林斯頓大學畢業。」考克羅夫特博士說著,開始盤點著一大串他的人生所經歷的時期和大學的名稱。卡爾聽著一言不發。
「您可以排除我不是這種情況?」
「這隻是程序性問題,」考克羅夫特博士說,「完全是走走程序,主要是測驗一下您是否願意誠實地回答問題。」
「如果您想的話。如果我這樣就能重新贏得您的信任的話。沒有醫生和病人間的信任,任何治療都是徒勞的……不,沒有問題。」考克羅夫特博士撐著沙發椅的把手站起來了幾厘米,「我很願意給您看我漂亮的白大褂。您真的希望看到嗎?」
「不。」考克羅夫特博士把下巴搭到胸前合攏的手上,直視著病人的眼睛,搖了搖頭,「不,不,不。您知不知道,這樣的話我們面對的是多少精神遭受損傷的人?」
考克羅夫特博士靠在他的沙發椅上,把兩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無力地微笑著。
「但這是非洲。您以為,這裡有多少心理醫生在開業?在開普敦據說還有一位。和當地人您沒法做生意。他們有自己的辦法。敲敲鼓,跳跳舞,再唱唱歌。這一般說來就足夠解決他們所謂的問題。非洲人的心理狀態還處在小孩兒的年齡階段,沒法跟一個普通的美國家庭婦女的神經系統相比較。如果您現在想知道,我靠什麼掙錢:那些戴著大墨鏡的醜陋的媽媽們,還有那些大屁股的富家千金。女性旅遊者。這裏就是為她們開的。她們來這裏休假,在沙灘上尋求一點刺|激,小小的出軌是常有的事。我的工作多多少少使她們的業餘生活變得更為充實。如果這就是您想聽到的答案的話。我的診所屬於酒店。每兩個星期就有一次新開張體驗價。這一做法被證實是行之有效的。」
「另外我還可以告訴您一點,」考克羅夫特博士說,「我雖然不知道,我是否還能爭取到您的信任或者是徹底失去了……當然您是對的。這裏的確不像醫生的診所。您也許很難想象,在這裏要掙點錢維持生計有多麼不容易。像您這樣的病人完全是例外。老實說:您是我第一位病人,我的第一位真正的病人。」
「信任,」他說,「請您安靜地坐著。信任是最重要的。我之所以想那麼詳盡地了解情況,因為,如果您沒有忘了的話,我們是在尋找您的身份記九*九*藏*書憶。如果一個人在沙漠里被砸破了腦袋,血流滿面,又在一大堆製造酒精的設備中醒了過來,那麼懷疑他就是私自釀酒的人,懷疑那就是他的實驗室,也不為過。難道不是嗎?」考克羅夫特博士在手裡搖晃著一個虛幻的喇叭筒,然後把手指併攏在一起,「我們現在可以排除這一點,因為你的關於釀酒的知識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僅憑這一點不夠。」
「對不起,」考克羅夫特博士說,「您是想要我給出一個診斷。這就是。」
「這就是說,我只能用排除法來排除某些事情。而且,我前面已經說過了,請您記住我的說明,我不是專家。但我可以引用經典教材里的話:完全失憶的現象十分罕見,而裝病的現象則要多出千百倍。」
「您在找救命稻草,這可以理解。我處在您的位子上也會這麼做。但這樣做沒有任何用處。」
「認真的,」卡爾說,「您真的同意讓我跟您一起上去看看,而且……」
「什麼小紙條?」
他的臉上帶著一個人正在思索的簡單表情,而且無意掩蓋這一點。
「沒忘。我也沒忘您說的,患有科爾薩科夫氏綜合征的人說不了一句完整的句子。那樣的人的腦子應該是完全沒了。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必要提那麼多的問題?有什麼用處?既然那麼肯定我是……」
他的整個舉止都表達出那樣的一種合作的意願,以至於到樓上去看看都變成多餘的了。卡爾不能再固執己見,否則就會變得非常可笑。他覺察到了這一點,而且他還覺察到,這可能是醫生熱心妥協的秘而不宣的目的所在。於是他說:「好,好,我願意去看看。」
禁區里有一群人圍著裁判,穿深色球衣的運動員在抗議。穿白色球衣的運動員推撞著穿深色球衣的運動員。巡邊裁判員穿過球場跑了過去。
「漫遊狂。」
卡爾不想點頭也不想搖頭。
「為什麼您一直在提一些跟失憶完全沒有關係的問題?為什麼這兒看上去就像……就像……」
「四個男人,他們在追蹤我,還打破了我的腦袋,這不可能讓我的精神遭受損傷?」
「醫生的白大褂算不算?」
「一些人這麼說,另一些人又有另外的說法,就像我前面提到的那樣。但對此只有很少的病例,還沒有可靠的研究。甘塞爾綜合征也是這樣。這些有關身份記憶遺失的東西都不太可靠。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的話……」
「您確定嗎?」考克羅夫特博士說著,向前彎了一下身子,「您沒有對我隱瞞任何事情?」
「那不是想象出來的。」
「有問題嗎?」
「您指的是什麼?」
「這就更增加了事情的難度。如果是想象出來的追蹤者,對於一個小小的聽上九*九*藏*書去不錯的人格障礙故事,想象出來的追蹤者還能算得上是一個可用的解釋……但是事實存在的追蹤者就對不上精神分裂症這樣的故事了。」
「這就是說?」
「您說的可能性指的是什麼?」
「體驗價。」
「您想說什麼?」卡爾問,「您是說我在裝病?」
「您真的懷疑?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一進門就開始了。整個時間里我都懷疑,其實從我看到您留下的小紙條就開始了。」
「什麼是科爾薩科夫氏症候群?」
「您怎麼知道,一位正派的醫生會問什麼而不問什麼?」
「好,您還能記起我說過的話。不太好的是,您在這裏……」
「沒有醫生的白大褂!」考克羅夫特博士短短一剎那間顯得有點失控,「如果我穿著醫生的白大褂的話,您便會相信我的診斷?對不起,作為心理醫生通常是不|穿……不過我是有那麼一件大褂的。那件衣服可能掛在樓上了。擺放專業書籍的書房也在樓上。至於電視,對不起,那是因為開關壞了。要關的話,得很費事地到後面把插頭拔了。而且,如果您記得起來的話,您來的時候並不是我的開診時間。」
「那之前發生的事呢?不是砸破腦袋那件事。我回憶不起來的之前的那些事呢?那些事會不會……之前會不會也發生過什麼?心理上的困境,然後成了誘因,還有腦袋被砸破,其他的只是後果?」
「不,我不能。」卡爾跳了起來,接著又坐下了,「我不能。或許現在周期性發作酒癮的人都開始自己釀酒了?」
雙臂交叉著的醫生。光禿禿的傢具。足球比賽。
「這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您問一個患有甘塞爾綜合征的病人,二加二等於幾,他回答是五。他沒有說是四十八,但也沒回答是四,而是稍稍偏離。問他有幾隻耳朵,他會在耳朵上摸來摸去,猜出是兩隻。要是詢問個人身份的話,他會說不知道。這種現象會持續三天,然後會徹底痊癒,之後他完全回憶不起來那看上去是痴獃的三天。出於這個原因,這種疾病也稱為假象痴獃。」
「這是在本世紀初發現的。漫遊狂,也叫漫遊癖。很難說這究竟是什麼,行業內一直在爭論。」
「您有什麼覺得可疑的地方嗎?」
「甘塞爾是一個德國醫生。這種癥狀他先是在監獄犯人身上發現的。他先是把這種情況稱作走題。您是否能夠想象走題這樣一種病症?沒錯,當然。您會怎麼想象呢?」
「任何一位正派的醫生都不會提這樣的問題。他會問其他方面的問題。」
「漫遊狂,」考克羅夫特博士說,「發生在一段有限的時間內,而您早已越過了這樣一段可能的時間。在這樣的一段有限的時間里,病人表面看上去自我感會完https://read.99csw.com全消失,只有一種強烈的活動慾望。這一點您也略有表現。而引發這一切的是使精神遭受損傷的特定事件。折磨、童年,就是現在那些時髦的東西。但您非常理智、非常慎重,所以不可能是這種情況。您講的整個故事非常清晰、直白。只是您想象中的或者並非想象中的追蹤者……」
「這我不信。」
考克羅夫特博士用腳踢了一下電視機。新聞播音員的圖像可怕地漂移著,慢慢變成了一道道曲線,一會兒腦袋看不見了。腦袋慢慢抽搐著又回到了屏幕上,不過只剩下了頭顱中間的一小塊,停在屏幕右角一動不動。
「我的功能型知識不是很健全嗎?」
「還有什麼?我想對您實話實說。您的病有不存在的跡象。」
「但這是什麼意思啊?」
「衣服在上面,我剛才說過,我想是。但也可能送去洗衣鋪了。」
「這我沒說。」考克羅夫特博士把眼睛從電視屏幕上移了回來,「我說的是:您的病有不存在的跡象。這是說,有理由對某些事情產生懷疑。我沒有懷疑的是,您確實,讓我怎麼說呢,您確實受到了嚴重的損傷。但我無法說是什麼樣的損傷。裝病乍聽起來當然非常不好,但通常並不意味著,某人為了逗樂才假裝顱腦受傷。這也可能是不得已而為之,比如在某種絕望的緊急情況下。現代科學了解一種在本人意識閥下的鄰近區域發生的偽裝。比如說甘塞爾綜合征……當然您的情況不是這樣。但這就是我們的問題。其他可能的癥結都跟您對不上:老年痴呆症、完全性痴獃、科爾薩科夫氏症候群,更不要說歇斯底里精神分裂的那些可疑東西了。」
卡爾把頭埋在兩隻手裡,用那隻健康的手按摩了一下頭皮。考克羅夫特博士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病人。
「如果您堅持說,我是在裝病,如果您那麼確定的話,那我也很確定,您根本就不是醫生。」
「但失憶的現象還是存在的。」
「您已經忘了嗎?」
「還有什麼?」
「沒有一位正常的醫生會因為新開張而搞什麼體驗價。而且這裏看上去也不像醫生的診所。為什麼電視機一直開著?您的……設備在哪裡?您也沒有專業文獻放在那裡。您沒穿醫生的白大褂。您……」
「那您有證書嗎?或者其他可以證明您是醫生的東西?」
「好。」卡爾勇敢地回答。
「某人說話偏離另一個人的話題。比如說我偏離您,或者您偏離我。」
「您不能想象會有這種可能嗎?」
「根據您的有些回答,我不能完全確定,而另外一些……」
考克羅夫特博士沒有回答。
「酒精。不過您不可能是這種情況,您的表現明顯很好。雖然在一個倉庫里,背景堆滿了蒸餾器皿,實在不可思議。但真正的科爾薩科夫氏症候群,那九九藏書一定是因為酗酒把整個腦子都喝壞了,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噢,這種病真的很可憐。」
「好像是。」
新聞播音員把一摞紙放在寫字檯上。考克羅夫特博士一口喝完了他的威士忌。
考克羅夫特博士做出了一個希望對方平靜下來的手勢,這至少表示出,他願意相信病人的激動是可信的。
「您剛才提到的另一種癥狀是什麼?歇斯底里的精神分裂?」
他翻看著記事本:「您的身體功能上沒有什麼問題,這您自己也看出來了。您對時間和空間的辨認很好。您的知識結構是完好的,大概相當於一個中學生的水準。您能夠回憶起發生——我們且稱之為——事故以來的所有事情。你看上去沒有任何頭顱損傷時常見的順行性遺忘症的跡象。您記憶方面的問題僅僅涉及您的過去、您的經歷。這是非同尋常的。通常功能性的知識和對過程的判斷能力不會受到影響,但病人對本人經歷的記憶則會呈現『先進後出』的遺忘規律。按照里伯特定律,病人遺忘的恰恰是受傷之前幾天、幾周或幾年的事情。有這樣的病例,病人最後能夠回憶起的是七歲生日的事情。也有這樣的病例,病人相信自己一直停留在七歲的年齡。這種情況下肯定很多東西都被損傷了。十分罕見的情況是——我說的十分罕見是說可能性幾乎為零——病人把自己的整個生命歷程以及自己的身份認同完全遺忘了。某個病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麼,這就像虛構的故事中通常描寫的失憶症那樣,比如在娛樂電影里。某人腦袋上被打了一下,身份認同一下子就沒了;腦袋上又被打了一下,記憶又回來了。阿斯泰利克斯和奧貝利克斯。」
「您的病情,謹慎地說,非同尋常。我知道,作出任何診斷都不能操之過急,但現在沒有時間繼續觀望。第一,我們這裏不是醫院臨床治療,您本來是應該去那裡的;第二,我懷疑方圓五百公里是否能找到合適您的臨床治療醫院;第三,您的生活基礎非常不穩定,而且您好像捲入了某些事情,而這些事情不利於進一步的治療。所有這一切當然首先取決於,您所作的說明都是正確的。最後我還想說,我不是失憶方面的專家。我更多是採用原野、森林和草地療法的心理醫生。我知道一些,但肯定不是全部。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大胆地說一點可能依據不足的意見,希望您可以幫助我。」
「您想看看我的醫生白大褂?」考克羅夫特博士又追問了一句。他微笑著。不是那種沒把握的,而是那種不懷好意卻興趣盎然的微笑,好像在問:您是否想看一下您母親的私處?
「但如果這一切真的都是痴獃的話,這些病人的腦袋事先是否也被打破過?」
「但出現這種病症時身份認同也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