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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群山 第三十一章 阿克拉伽斯的暴君

第三部 群山

第三十一章 阿克拉伽斯的暴君

「這個故事的道德觀是什麼?」
「我們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下?您看上去有點疲憊。」
「八個。」
「您什麼時候讀過報紙?」
「沒有。」
「我已經說過了,我是被人襲擊的……而且我覺得,傷口不那麼嚴重。」
「寫什麼呢?」
考克羅夫特博士伸出手來,又一次把甲殼蟲彈下了桌子。看著他的病人不理解的眼光,說道:「我想說的是:我們必須用類似的方法來想象人的大腦。有人會認為自己的器官必然是非常複雜非常脆弱的,因為他會覺得自己的表述——不管有沒有道理——是複雜而脆弱的。但是僅從心理這個層面來看,沒有與這種感受相對應的東西,用螺絲刀和老虎鉗就可以獲得很好的結果。長話短說,對您頭上的那個洞不必太傷腦筋。最危險的是出血,而且……」
「也許可以說,誰要是給別人挖了個坑……」
「沒有任何關係!」考克羅夫特博士高興地解釋道。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很張揚地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他睜大眼睛看著他的病人。
「您內心是否感覺到有一種非常想運動的慾望?」
「因為有人在後面追我。」
「不用,您不用講。我們可以繼續我們的話題。」
卡爾猶豫地哼了幾聲,然後自己都很吃驚地說:「『黃色潛水艇』。」
「是這樣。」
「沒有。」
「我是不是可以給您講講我都夢見了什麼?」
「海倫。」
「您喜歡聽什麼樣的音樂?」
「您有幾隻腳?」
「您提這個問題是認真的嗎?」
「我想我不喝。」
「我為什麼要給您講這些?因為我覺得這些事情非常有意思!而且我相信,我們將迎接非常美妙的時光。」他用兩根食指左右同時揉著太陽穴,臉上的表情眉飛色舞,「您在腦子裡整天糾纏著的那些事情,今天還讓您痛苦不堪的那些事情,早晚都會被兩個合成電路和幾根彩色的電線所替代。非常漂亮的女大學生會用腳踢、鎚子、老虎鉗把您從苦難中解救出來。而且,永垂不朽的問題……我發現,您對這一切都不大感興趣。好吧,這些都是對未來的美麗暢想。今天我們想要了解您的大腦結構,還要使用傳統的辦法,儘管這樣做會很痛苦。」
醫生的臉上毫無表情。「手巾下蓋著的?」
「披頭士。奇想。主帥梅洛夫。」
「兩隻。」卡爾邊說邊看著他的腳。
「實驗室?」
「這話聽上去不那麼令人振奮。」卡爾隔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這句話來。
「什麼道德?」
「您是否能回憶起家裡養著的寵物?」
「您還記得剛才看到的您身後的牌子上寫著什麼?」
「報紙上。」
「塔吉特。」
「或者我先看看您頭上的傷?」考克羅夫特博士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波本威士忌,「我雖然只是心理醫生,但在上大學的時候其他方面的知識也多少聽到過一點。」
「不那麼嚴重。」考克羅夫特博士用舌頭把一塊咬下的指甲推到嘴唇邊,然後吹掉了,他點了點頭,「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一會兒可以幫您看看。您的手怎麼回事?」
「今天是幾號?」
「現在您想知道我怎麼解釋這件事情?」考克羅夫特博士問,「您想聽什麼?您想聽,這個接待了您,照料您恢復健康,給您錢花,給您上繃帶,又送您來我這裏的美國遊客,您其實很怕她?這個女人的臉對您來說很陌生,就像任何一個其他的陌生人一樣?您成了一個精心偽裝的女騙子的獵物?」他用兩隻手抓著他的絡腮鬍子,不停地扯弄著,好像是為了要證實這些鬍子都是真的那樣,「一個九-九-藏-書在執行特殊使命的女間諜?您結婚多年的夫人,利用您的處境在給您上演一出精彩的喜劇?我雖然是心理醫生,但不喜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您想知道我的不成熟的見解:夢是我們大腦中的禮花。夢沒有意義。這也是學術研究到目前為止得出的結論。」
「這是幾個手指?」
「您回答就行了。」
「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其他還有什麼?」
「還有?」卡爾眼前彷彿看到海倫那輛生鏽的本田車和波塞冬潛水學校廣告上的那艘快艇。二者都和海倫有關。不是,別胡鬧。他聳了聳肩。
考克羅夫特博士有點困惑地反覆看著圍著他的三樣不同類型的東西:第三次爬上桌腿的甲殼蟲,提問題的病人,還有他那隻由骨頭、肌腱、神經和肌肉構成的有點兒發紅的蒼白的手,正顫顫抖抖地拿著一杯波本威士忌。他把威士忌提到了嘴邊。
「我不知道,」卡爾有點不快地說,「這個暴君是個白痴,雕塑家也是個白痴,一個白痴害死了另一個白痴。我看不出裏面還有多少的意義。」
「隨便什麼。您可以寫:考克羅夫特博士每隻手有四個指頭。好。現在畫一個正方形。再在正方形外面畫一個圓圈?如果這對您來說是一個圓圈的話,那麼再畫一個雞蛋。您能否畫一個透視的立方體?您在看東西的時候是否覺得有什麼障礙?」
「您是從哪裡知道的。」
「發酵后,再加熱……把什麼東西加熱后,再把酒精過濾出來。或者說是把水分從酒精里提取出來。然後……到最後還要再稀釋。我覺得是這樣。」
「不,我是說,您是不是想來一杯?」
「三十?」
「您很快改用了『臉』這個詞。不是嗎?那好,我們再回到美國女遊客這個話題上來。海倫。您顯然覺得很難相信她。你們是否有曖昧關係?」
考克羅夫特博士看了看他的記錄,嘆了口氣。「好吧,」他說,「現在請您從一百往回數,每七個數為一個單位。」
「不需要,」卡爾決然地說道,「沒有必要。」
他重又拿起了他的記事本,翻了幾頁,突然鄭重其事地說:「我想起來了,您曾提起過,您究竟為什麼到這裏來?我說的不是失憶。但您本來是不願意去看醫生的。而現在,在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如果我現在放一張唱片,你會喜歡哪種音樂?阿拉伯音樂?歐洲音樂?古典音樂?爵士樂?」
「一支鋼筆。」卡爾糾正說。
「您多大了?」
「您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您看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在物體的邊角也沒有?圖像上有沒有小圓點飛來飛去?」
「現在請您把剛才給我講的所有內容再倒敘一遍。所有一切,您剛才敘述過的,一站一站,從您到達平頂別墅開始講起。」
「昨天。」
「還有呢?」
考克羅夫特博士垂著腦袋坐在那裡。一絲不易發覺的冷笑把他的絡腮鬍子拉向臉頰兩側。
「您為什麼要給我講這些?」
「裏面都可以坐人。」
「否則的話我為什麼到這裏來?」
「您回答我的問題就可以了。這些東西究竟可能是派什麼用場的?」
「您為什麼不去醫院?」
「9月7號。也許是8號。」
考克羅夫特博士用蓋上筆帽的鋼筆逐點敲著他的記錄,說:「好,好吧。可以了。您喝酒嗎?」
「德雷福斯事件是怎麼一回事?」
「西西弗斯。」卡爾說。
「您可不可以讀一下您身後的文字?」
考克羅夫特博士走到一個小吧台前,給自己倒了九_九_藏_書一杯波本威士忌,轉過頭問:「也不想來點兒別的?」
「您是有目的的?」卡爾問。
「這種逃跑的慾望現在還有嗎?」
「離這兒大概兩三條街。住在一個平頂別墅里。」
「什麼,要解說?」
「我不知道。」
「法語。」
「有沒有可能,追蹤您的人又回來了?」
考克羅夫特博士眯縫起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大大地睜著,透過酒杯偷偷看著那隻甲殼蟲。他用腳踝在桌面上敲了一個莫爾斯電碼,那隻掉進杯子底下一個桌縫裡的昆蟲慌亂地在那裡打著轉轉。博士稍稍揭起了玻璃監獄——「對不起!」——六隻腳的昆蟲急促地爬過桌面,從桌角猛然掉了下去,簌簌地鑽到一堆報紙底下去了。
「跟您結婚的那個女人?」
他一手拿著酒杯,一手開始解開卡爾頭上的繃帶。
「是!」卡爾絕望地說道。
「您到底想說什麼?」
考克羅夫特博士點點頭,用鋼筆頭敲著自己的脖子,長時間地看著卡爾的臉:「最後一個問題。您試一次,不要反問就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您真的確定您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在您出院之後嗎?」
「但是您沒有想過這些設備可以派什麼用場嗎?可能是做什麼用的呢?」
「我不知道。」
「您對此不感興趣?」
「然後您就開始奔跑,」考克羅夫特博士說著,一邊費勁地重新戴上手錶,「您用了逃跑這個詞。」
「出口。」
「用水果,經過發酵。」
「藝術的不道德?」
「他們不可能在空氣中蒸發了。這事兒不是我想象出來的。如果您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的話。」卡爾把受傷的右手抬了起來,一下子發現了自己的錯誤,但為時已晚。
「那棟別墅是她的。她在這裏度假。我們是偶然認識的。」
「你們有沒有一起做|愛?」
「您知道酒精是怎樣煉成的嗎?」
「能不能再詳細點?」
「什麼運動?」
「具體點?」
「您剛才描述過,您第一件能夠回憶起的事情是——我引證一下:我在沙漠里奔跑。」
「您想一想,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的是什麼?」
「您是說外邊等著您的那個人?」
「因為您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卡爾身體稍微往前傾了傾。他相信在博士的記事本上倒著看到的詞是「班塞爾」或是「甘塞爾」,後面是一個粗粗的問號。
心理醫生喘著粗氣又坐回到他的椅子上,他喝了一大口,把幾乎快要空了的杯子放到桌上,費了不少力氣從褲袋裡抽出一塊很大的手絹。他把手錶從手腕上摘了下來,放到杯子和鋼筆的旁邊,一聲不吭地指了指這三樣東西。接著他鄭重地用手絹把這三樣東西蓋上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最後他還是打斷了醫生的長篇大論。
考克羅夫特博士突然不說話了,兩隻手還微微抬著,剛剛他用手在空中寫了「電腦」兩個字,並加上了引號。他彎下腰,仔細觀察著閃著藍光的甲殼蟲。甲殼蟲正蠕動著黑色的腳在他的面前慢慢爬著。他把一個手指按在桌面上,等著甲殼蟲爬過障礙,然後用手指把它一下子彈到地毯上去了。小昆蟲在地毯的纖維上艱難地爬著,馬上又回到了桌子前,重新開始往上爬。
「一個奇怪的國家。奇怪的昆蟲。但我本來想說的是,我在讀大學期間一直對控制論感興趣,當然懂得很少。我是讀人類科學的,但覺得計算機非常吸引人,那裡的人也是。而且,老實說,我當時愛上了一個女孩,據說是個天資很高的工程師。如果您覺得我過於跑題,請告訴我。不管怎麼說,我第一https://read.99csw.com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修理一台計算機。這是我第一次吃驚地看到這類機器的內臟。積滿灰塵的機殼裡,滿是綠色的和褐色的線路板,四周圍繞著彩色的電線,形成了計算機的血液循環。她一隻腳踩在一個翻倒的木箱上,用螺絲刀把一根電線從固定螺栓下拽了出來,從晶體結構中取出什麼,又把什麼東西焊接到什麼地方,最後把所有部件都拖回到搖搖晃晃的架子上去。不到三十秒鐘,計算機又恢復運轉了。」
「不要看,告訴我您有幾隻腳?」
「美國總統是誰?」
「我可以理解。那我們再回到那個問題上來……」
「您現在跟著我做手指的動作。對。現在對稱地用另一個手。不錯。現在請您在那張紙上寫點什麼。」
卡爾遲疑了一下,接著講述了他夢見的那隻又大又肥的山羊,那隻突然變出海倫面部表情的山羊。「我是說海倫的臉。」他糾正自己說。講述的時候,卡爾覺得越來越沒有把握,因為他覺察到,他完全沒辦法說清楚,夢裡究竟是什麼東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在光線下,一切都顯得毫無危險。
「整個故事。」
「您夫人叫什麼名字?」
「這跟我的失憶有什麼關係?」
「好啊,您記住了這事?您很用心,就像一頭猞猁一樣。」
「現在沒有人在追蹤我。」
「昨天我基本上一夜沒睡。完全是一場噩夢。」
「什麼?」
「我覺得不行。」
「不知道。」
考克羅夫特博士有點感傷地點了點頭,然後靠在椅背上,問:「手巾下面蓋著的是什麼?」
「您以為我應該感興趣,因為我是心理醫生?」考克羅夫特博士咬著拇指上尚存的那點指甲,「如果這樣可以讓您輕鬆一些的話,您就講吧。」
「一塊手錶、一隻杯子和一隻小白兔。」
「現代腦科學研究所發現的一切都不那麼令人振奮,」考克羅夫特博士興奮地回答說,「還有,這是否和礦井那個詞有什麼關聯?」
卡爾搖了搖頭。「可能吧,」他有點委屈地說道,「可能吧。」
「什麼?」
「您估計您大概有多大年齡?」考克羅夫特博士問。
「什麼?」
「您能不能唱一首披頭士的歌?」
「當您在報紙上讀到日期的時候,您沒有感到驚訝?或者這和您的期望大致相符,1972年9月?」
「您會怎麼來解說這個故事?」
「我是您的醫生。您是不是和她同居了?」
卡爾不安地看著那隻甲殼蟲,它已經爬到桌面上來了,正小心翼翼地沿著桌邊探著路往前爬。
「我不小心割的。」卡爾說著,把笨重的繃帶藏到他大腿的旁邊。
「儘管這樣,請您回答。」
「您能不能回憶起你們做|愛的事情?」
卡爾搖了搖頭:「除了我看到您分發的小紙條。而且我身體確實不大好。我感到不安,而且越來越不安。我幾乎無法入睡。我做的夢非常可怕。」
「再詳細點。」
「沒有道德嗎?隨便說一個想法,好不好?」
「你是否知道您在倉庫里醒過來的那天是幾號?」
「什麼?」
「緊急出口。」
「這不是我的太太。」
「您有家庭嗎?」
「我沒有去過醫院。這個繃帶是她給我弄的。」
「為什麼您要問這些?」
「我們再回過頭來說說倉庫的事。」他說著,重又坐回到沙發椅上,「您提到了燒瓶、燒水壺和管道。這些東西會讓您想起什麼?」
考克羅夫特博士試著把繃帶按原樣重新包紮好,他的動作很謹慎,但也有點遲鈍,有點喝醉酒的樣子。他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解著腦出血的理論,一邊又給自九九藏書己斟上了威士忌。
「一百。」卡爾說,然後繼續數數,當數到七十的時候,他聽到醫生髮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相信作業完成了。考克羅夫特博士在做記錄。從他的手勢來看,他最後在他的記錄下面畫了兩道橫杠。他吸起左邊的嘴角,又吸起右邊的嘴角。然後又翻了翻前面的幾頁記錄,說:

「蓬皮杜。」
「1972年。」
「呃。」卡爾看著考克羅夫特博士。考克羅夫特博士長著一臉往前翹起的大鬍子,留著在不久前應該還是金色的中長頭髮。他方方正正的額頭很大,而眼睛、鼻子和嘴則在臉的下半部被擠在一起。看長相他也可以是一位作曲家或是核物理學家。他的手很大,指甲被咬得都能看出皮肉來。他的穿著有點拘謹而且相當不合時宜。他在卡爾的對面坐在一張很大的帶有花紋的長毛絨沙發椅上。兩個男人之間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塊棕色的吃剩的蘋果,還有考克羅夫特博士的記事本和一支萬寶龍鋼筆。電視里正在播放足球比賽,但沒有聲音。房間的窗帘被拉上了。
「它們都是交通工具。」
「不能,因為根本就沒有過。」
「一切,而且請倒敘。」
考克羅夫特博士沉默著。卡爾一直設法把自己越來越強烈的不信任感壓下去,但卻無濟於事。他說:「我不知道,您在這裏究竟想檢查些什麼?」
「德雷福斯跟我們的事情沒有一點兒關係!」他用非常堅決的口氣解釋道,「只是我剛才提到的那台計算機當然是一台會下棋的計算機。理查德·格林布拉特。您一定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他在五六年前就開始和其他一些人一起,嘗試教會計算機下國際象棋。毫無意義。但計算機科學家就是這樣。德雷福斯,赫伯特·德雷福斯當時是麻省理工學院的一位哲學家。他是海德格爾的學生,跟電子學沒有什麼瓜葛。近年來他寫了不少書,特別解釋了為什麼現在沒有而且永遠都不可能有人工智慧,為什麼任何一個八歲的孩童的棋藝都要比這樣一台穿孔系統要高。他的這些話自然使計算機科學的同事非常惱火。後來有一次格林布拉特向德雷福斯發出挑戰,請他跟自己的計算機對壘。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台計算機有一個好聽的藝名,叫麥克·哈克。這個哈克把整個哲學系敢於接受挑戰的人都殺得片甲不留。就這樣,德雷福斯作為輸給一堆銅線的第一人,被令人可疑地載入了史冊。這個名聲當然比第一個登上月球的人差多了,但不管怎麼樣也算出了名。聽說從那以後,他反對機器世界的著作比以前更加論點強硬,不加妥協……」
如果人的大腦真的那麼簡單以致我們都能理解,那一定是我們自己太簡單了,以致不能理解。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有理由的。」
「我不喜歡古典音樂。」
「法國呢?」
「是的。」
「您叫什麼名字?」
「魚……不對,是人。人不屬於。」
「我們現在在哪個城市?」
「您說什麼語言?」
「不能。」
「您能不能說幾個樂隊的名稱?」
「所有一切?」
「按您的看法這就是故事要告訴我們的?」
「好吧。有一個男人名字叫……讓人造了一頭牛。用青銅造的。為的是把人關在裏面加以折磨。用火燒。雕塑家是被害死的第一人。」
考克羅夫特博士又在吧台給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這次他把酒瓶也拿了過來。
「不,謝謝。」
考克羅夫特博士做著記錄:「下列哪個詞不屬於一個系列:人、狼狗、魚.」九-九-藏-書
考克羅夫特博士接著又說了一大堆類似的話。卡爾不明白為什麼醫生要給他講這些,他特別不明白的是,博士述說的那些對學生時代的回憶跟現在的檢查有什麼關係(如果有關係的話,那究竟是什麼目的)。他覺得心理醫生在轉彎抹角又不大正經地想把他往一個其實相當顯而易見的圈套里引,他努力地想不要有這樣的印象,但卻不能不這麼想。
「您住在什麼地方?」
「不用太擔心,」他說,「雖然這話有點傷自尊心,但沒有必要把一個人的腦子想象得過於複雜。您是否聽說過計算機?一種所謂的電腦?沒有,當然沒有。我湊巧對這方面還有點了解,那時我在麻省理工學院讀書……您聽說過德雷福斯事件嗎?」
「不知道。」
卡爾看到一隻閃著藍光的甲殼蟲,就在他的腳尖前面,正順著桌腿曲曲彎彎地往上爬。「好吧。海倫和我到了平頂別墅。之前我們開車經過了塔吉特。再之前我們在沙漠里。再之前我在加油站遇到了海倫。加油站里還有那輛德國旅遊者的白色大眾汽車。再之前我沿著大路跑了許久。再之前他們搶了我的錢包。兩個嬉皮士。再之前我埋在沙里,開著吉普車的男人在上面開來開去,四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男人。再之前我在挖沙子。再之前我在沙丘里奔跑。再之前我穿過了倉庫的大門……」
「西西弗斯,還是索福克勒斯,到底叫什麼來著?」
「藝術和政治不是一路的。」
考克羅夫特博士咬著左手拇指的指甲。他看了看他的記事本,劃去了一些什麼內容:「那麼這個不是您太太的女人叫什麼名字?」
「再具體點?」
「我只是推測一下:按您的看法,追蹤您的人有沒有又回來了?」
「我能回憶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在倉庫里。」
「好吧,」考克羅夫特博士說,「現在我來給你講個故事。請您盡量記住裏面的內容。阿克拉伽斯的暴君,一個叫法拉里斯的男人。他讓雕塑家培利路斯用青銅做了一頭公牛。公牛的肚子里是空的,而且很大,足可以把一個俘虜關在裏面。如果在青銅器下點上火,關在裏面的人的叫喊聲據說就像真的公牛叫一樣。第一個被關進青銅公牛做試驗的燒烤受害者就是雕塑家本人。現在請您用自己的話把這個故事複述一遍。」
——愛默生·普格
「這些東西我以前沒見過。」
「您坐著別動,我會很小心的……好,啊哈,啊哈。都已經結痂了。但先前消毒過,還縫了針,是不是?看上去還挺專業的。請您幫我拿一下杯子。如果我在這兒按一下?嗷哇。沒錯,當然很疼。我在這裏按一下呢?不過看上去都還是蠻穩定的。有點瘀血,好像傷口還有點裂開,但問題不大。我把這兒重新包上。如果血流進腦子裡那可就糟糕了。但如果血真的流進了腦子裡,您四十八小時后就已經死了。所以反過來說,可以排除這一點。」
「汽車和船有什麼共同的地方?」
「哼一首曲子?」
「那個。」他指了指威士忌。
「和這個女人住在一起?」
「這跟您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
「為什麼要回答?如果我說那裡像是一家化肥廠,或者說那裡是一個物理實驗室,您是不是要開車去那裡看個究竟?」
「這就是您的想法?」
「整個故事?」
「就像您描述的那樣,如果聯繫到——我引用一下您的原話——如果聯繫到在醒來的時候聞到的那種淡淡的酒精味,那很可能是蒸餾設備?」
「您告訴我。」
「尼克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