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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綠洲 第四十六章 鹽工區的電氣化

第四部 綠洲

第四十六章 鹽工區的電氣化

你遊走于星辰之間
「快接電話!」卡爾說,「快接!」
卡爾讓電話員接喜來登大酒店。電話另一頭馬上響起了海倫的聲音。海倫!她沒有受傷,她很好。她還沒來得及給卡爾解釋她是如何及時逃過那一場劫難,他就對著話筒大喊,他找到筆芯了……是的,筆芯,就在他的口袋裡,圓珠筆里兩個很小的金屬殼體,他重複了一句,在圓珠筆里找到的……沒錯,他肯定,就是筆芯,她必須馬上來接他。往東走,鹽工區的盡頭。他又重複了一遍,在鹽工區的盡頭。中間那條街,穿過棚屋區,最後的那家發著臭味的咖啡館……他在那裡等她。就在最寬的那條街邊上。在最東邊。一戶有電話的木板房。他聽到了自己的欣喜和海倫的激動,聽到了命令,讓他在原地等著不要離開半步,她馬上就到。他放下電話聽筒的時候,看到店主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盤煮過了頭的湯。店主把盤子高高端起,就像是托著一盤上等的美味佳肴。這盤湯不收錢。
然無一物似你久遠永恆?
這裡是荒蕪區。他在荒蕪區。
卡爾把運動衣綁在頭上抵擋著熱浪,往西邊的方向走去。他從醒來之後就感到口渴,現在看到了地平線上出現的棚戶區影子,更覺得口渴到了無以忍受的程度。他渾身無力,跌跌撞撞地穿過第一排白鐵皮搭成的棚屋,跑進一家骯髒的小店,買了一升瓶裝水,站著一口氣喝完了。接著他又喝了第二瓶。第三瓶喝到一半,他繞著棚屋走了一圈,對著后牆解了手,並大聲問小店店主,這裏哪兒可以找到電話。在兩個街區外的一個用木板隔開的房間,好像是一家咖啡館,那裡還真的有一部黑色膠木電話機。
店主聳了聳肩,又抓起一把石頭扔了過去,眉宇間一副兇相。
詩集合上了,一個男孩跳到卡爾身邊,大聲喊叫著問他要錢。店主走了出來,揮舞抹布抽打著這些搗亂的小孩。他說這幫孩子是打擾他客https://read•99csw.com人的臟鬼,是渣滓,是該死的鹽工區孵化出來的一群該死的小渾蛋。孩子們一鬨而散,並不忘在那裡做著怪臉。店主抓起一把小石子向他們扔去。
有衛星穿過夜空。一個稍大的亮點,也許是一架飛機。離地萬米的高空中,一架波音飛機里八十位沉睡中的乘客。想到這些,被人遺棄甚而受到侮辱的感覺更加強烈。夜冷了。卡爾把自己埋在沙里,漫漫長夜中,他把自己在沙里越埋越深。他做了許多令人不安的夢,只是夢的內容他之後再也想不起來。
虧盈交替,不斷變化
有誰知道,獨自一人在沙漠中度過漫漫長夜是怎樣的一種滋味?住在住宅小區自家的房子里,習慣了在自己溫暖的床上睡覺的人對此是難以想象的。更難想象的是,對於一個許多天來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的以往就像一張白紙一樣的人來說,這種形而上的黑色和昏暗會給他的精神帶來什麼樣的折磨。
孤獨寂寞,沒有朋友
卡爾拿著湯在街上的一張用水果箱子臨時搭起的桌子旁坐了下來。他把上衣放在前面,閉上了眼睛。自經歷了倉庫里發生的事情至今,他第一次感覺不錯,感覺自己是安全的,儘管他知道,接下來他要面臨的事情也許才是最困難的:他要把金屬殼體交給阿狄爾·巴斯爾,然後要跟他談判釋放他的家人,還要弄清自己的身份。
他直接從倉庫的方向跑來,離開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他在那裡吼叫著什麼。這次他手裡沒有拿著三叉戟,但卡爾一眼就認出了他。當他還在考慮對方奔跑的速度有多快,是否會對他產生威脅時,他就發現,顯然對方並沒有認出他來。老漢的聲音很大,但模糊不清。他登上了一個沙丘,把卡爾稱作是看不見的國王衛隊,表示見到卡爾他感到無比地高興。他大聲地咳嗽著喘息著,言語間希望不久就能讓兩個兒子的屍體重新回到父親的九*九*藏*書懷抱。
太陽已過晌午。在沙粒中間突然有銀色的金屬物體閃光。卡爾滿頭大汗絕望地計算著,用了大半天時間才找到第一個殼體,不知找到第二個殼體還需要多少個小時。但是篩了三四把沙子后,第二個殼體出現了,就像一個偷了東西的小孩兒,當他的小同夥被抓住之後,他也無意繼續逃跑一樣。
卡爾跑了出來,或者說試著想跑出來。店主抓住他的胳膊。哦,還沒付賬。他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四處看了看他的運動上衣。他的上衣不見了。他盯著店主。店主攤開手掌。街上有兩個滿頭大汗的男人。荒蕪區的白鐵皮屋頂上,午間的熱浪像鉛一樣沉重,空中迴響著小學生合唱團的歌聲。尖叫的小學生,快樂的小學生,手裡拿著一件黃色的女式上衣奔跑著的小學生。之前他們沮喪地看到衣服里除了一支廉價的圓珠筆之外一無所有。
你帶著蒼白的倦容
——雪萊(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他吃了點東西,喝完了湯。接著撣了撣衣服,把口袋裡的沙子倒乾淨,重又檢查了一遍上衣裏面的口袋。他在桌子底下用飲用水洗了洗手。餘下的水倒在了受盡折磨的腳上。他沿著大街望去。沙土顏色的小孩在沙土顏色的棚舍之間踢著沙土顏色的足球……塵垢污穢和衣衫襤褸的身影。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讓一個人地生疏的金髮白種女人開著汽車到這個地方來有多麼危險。但另一方面,海倫已經不止一次地證明了她的勇敢無畏,而且現在反正也沒有辦法改變了。他看到一條狗,正嗅著自己的尾巴在那兒打轉。足球「咚」的一聲掉到了一戶人家白鐵皮的房頂上。接著有一群孩子走過,他們手裡拿著破舊的木板和破舊的書本。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本詩集中的插畫一樣,感嘆往昔的詩行配以深褐色的水彩圖畫:金色的太陽,金色的男孩。一個男孩跳到另一個男孩的背上,用拐杖https://read.99csw.com指著方向。女孩們在那裡吃吃地笑著。不管是在世界上哪個地方,不管是在什麼年代,似乎都是這樣。一個獨腿的小孩哭著跟在別的孩子後面,他沒有拐杖,只好用一條腿在那裡往前蹦著。
「什麼意思?」

卡爾又追問了一句:「但我們這裏不就是鹽工區嗎?」
他看到遠處無數個太陽在閃爍,其實不過是宇宙中的塵埃。他想到,其實自己身下也只是這樣的一片塵埃,只是由於這些沙粒和瓦礫,由於一個微小的物質團,才得以與另一頭那個永恆的失重的虛無世界分開……他想到令人震驚的大小比例,心裏充滿了恐懼。他害怕,有人會繼續追蹤他(或者天亮後會來追他);他害怕,在重新找到金屬殼體之前就必須繼續逃竄;他害怕,晚間的一場沙塵暴會把一切掩埋……而對於上空千萬個星體來說,這一切都是如此無關緊要。
卡爾把兩個殼體重又放回到筆芯里,並用藍色塞子堵上。他思考著,是不是還有其他更安全的地方可以把殼體藏起來。放在錢包里?放在運動服的口袋裡?或者最好立刻把殼體吞到肚子里去?他從衣服旁邊的口袋裡拿出鑰匙串、記事本和嗎啡注射液瓶子,放在他百慕大褲子的口袋裡,然後把圓珠筆單獨夾在運動衣裏面的口袋上。當他還在認真地忙著這一切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發出呼呼聲的人影正穿過沙漠朝他這邊奔來。一件邋遢的白色長袍,這是一個年紀很大的男人。
電話幾分鐘時間里毫無動靜,接著傳來電話接線員的聲音,告訴卡爾,平頂別墅581d號沒人接電話。
攀登高空,俯瞰大地
20世紀50年代的時候,推土機第一次在塔吉特周圍一大片貧民窟的土坯房和白鐵皮棚屋中間打開了一條通道,在城市北邊的末端劃出了一塊地方,和鹽工區隔開。這一措施後來被叫作第一波清理浪潮。自那以後,鹽工區和荒蕪區的居民就像兩支結仇的足球隊一樣。雖然兩https://read.99csw.com地之間還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雖然兩地人說的顯然還是同一種語言,雖然兩地人的生活環境都是同樣地骯髒。但就是因為中間隔了一個好幾公里寬的通道,兩地人都特別愛強調,即便都是生活在污穢之中,那也是別樣的污穢。荒蕪區的人之所以自負並擁有如此的優越感,是因為有一天在居住區的邊上敷設了輸電電線,甚至還有電話線,他們馬上就把電線和電話線接到了自己的居住區內。這使得荒蕪區在很短的時間內在文明發展的道路上往前跨了一大步。此後這裏的居民自然有了存在的合法性,沒有遭受第二波至第四波清理浪潮的侵襲。而他們在城市南部貧民窟里的難兄難弟們卻愈加沉淪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快要走到卡爾身邊的時候,突然一下摔倒在地。「我金子般的男孩兒!」他大聲叫著,一下子撲到了沙里的屍體身上。他花了快十分鐘的時間才發現自己弄錯了。不,他的兒子從沒有穿過淺灰色的西裝。他們從來都只穿長袍。但摩托車到哪裡去了呢?
「讓他們滾開。」
連續幾個小時,卡爾一直在荒蕪區繼而在鹽工區東奔西跑,直到深夜。他願意用很多錢換回他的上衣。大家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瘋子一樣,聳聳肩表示無可奉告。海倫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到現在也不見蹤影。在鹽工區最東頭雖然也有幾間棚屋,但那裡沒有寬闊的大街,沒有帶電話的棚屋,沒有一樣符合他的描述的東西。如果海倫試著在這裏找尋他,一定早就放棄了。夜幕下,卡爾倒在一個垃圾堆旁。兩隻狗在他身上嗅來嗅去。他從百慕大褲子的口袋裡拿出嗎啡注射劑的瓶子,對著光線看了看,心裏不確定,自殺的話這點劑量是不是夠。
這個問題,卡爾也無法給他答案。老漢滔滔不絕地講了近一個小時的話,接著在屍體旁邊平靜地睡著了。他講的內容可以總結為三點:一是老漢顯然失去了兩個兒子,一個被打死了,另一個失蹤了;二是他希望在尋找兒子屍體的過程中能夠得到極為神秘的警察大隊的幫九_九_藏_書助;第三點同樣不可忘記,他在找他的摩托車。
「不,你說該死的……該死的鹽工區?」
「你剛才對他們說什麼了?」
天亮了,這才發現昨晚在沙地上畫的圓其實是兩個有點橢圓的圈,圍繞著一個被踩得亂糟糟的中心點。卡爾在圈的外圍找了一遍,沒有找到金屬殼體。他察看了一下涼鞋,想確認東西沒有卡在鞋底的凹縫裡。最後,他又把圓圈邊上的沙粒仔細地篩了一遍。他把沙子從一隻手上散落到另一隻手上,一遍,兩遍,三遍,然後一揚手讓沙子隨風飄到自己身後。幾個小時過去了,他一直坐在那裡勞作著,把膝蓋前的沙層篩洗了一遍。然後往前移動了幾步,繼續這樣過著篩子。太陽越升越高。卡爾滿身是汗,又熱又渴地坐在沙凹里,心情愈來愈絕望。到了中午的時候,他已經完成了半個圓圈,但還是什麼也沒找到。因為擔心在某個不專心的瞬間不小心把金屬殼體隨風扔到了身後,他開始把沙子在手裡過上四遍五遍,然後才扔到身後的小沙堆上。越是仔細,他越是擔心,開始的時候是否過於粗心大意,所以他把篩過五遍的沙子另外堆在一起,以便過後把不那麼仔細篩過的沙子再重新檢查一遍。
卡爾看著店主,問道:「你說什麼?」
提到「文明」的反義詞,大家通常都會想到「野蠻」,但實際上真正合適的詞語應當是「孤獨」。白天這裏已經是一片寂靜,到了夜裡,萬籟俱寂,更增添了幾分抑鬱和沉重。仰面躺在沙地上,卡爾把雖然結了血痂但仍然疼痛不止的手放在胸脯上,望著夜空,看到了此生從未見過的茫茫星海。
「先生!」店主生氣地叫了起來,手指越過他引以為豪的家鄉的棚屋指向遠處。他還沒來得及繼續表示他感情受到的傷害,卡爾已經一躍而起,跑到電話那裡去了。他又一次讓電話員接通喜來登大酒店。店主滿懷狐疑地跟著他,走到他面前,舉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打了個響。電話接線員的聲音:「我馬上幫您接。」
你猶如憂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