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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綠洲 第四十八章 奧卡姆的剃刀定律

第四部 綠洲

第四十八章 奧卡姆的剃刀定律

「那個人?」
「她具體怎麼問的?」
他們倆面對面地坐著,好長時間里一言不發。接著海倫把電視機關了,又一次輕聲地重複了先前已經提出過的問題,他是不是真的找到了筆芯然後又丟了。卡爾說:「我不是蔡特羅伊斯。」
「肯定不是我。」
他點了點頭。
「我還沒說完呢。」
卡爾一臉迷惘地看著那張平面圖,海倫在上面畫滿了箭頭和叉叉。
「對此我毫無興趣,」卡爾筋疲力盡地說道,「我感興趣的是,我想知道我是誰。對金屬殼體我不感興趣,對所謂的家人我不感興趣。我唯一感興趣的是,我究竟是誰。」
「那些小孩兒長什麼樣?」
「改變不了的事實是,我不是蔡特羅伊斯。」
「我……」
「是的,那個人!但不是蔡特羅伊斯。」
「那四個男人也穿著白色的長袍。那個老農穿的是一件髒兮兮的白色長袍,被滑輪砸死的那個人也穿著白色長袍。讓我猜一下:那個騎著摩托車跑了的人穿的也是白色長袍。」
「等等。」
海倫喝了最後一口咖啡,走到廚房裡,想再燒一壺。
「我是蔡特羅伊斯。」
她把紙上的三組人按順序畫上了圓圈:「你是第一組。追蹤你的人是第二組。老農的一家是第三組。一個老漢加上他的兩個兒子。同不同意?我覺得,那個時候只有他的兩個兒子在倉庫里。也許老漢也在,但兩個兒子肯定在。一個是被滑輪砸中的兒子,另一個是騎著摩托車逃走的兒子。現在你來了,那幾個男人在追你,你逃跑到了這裏。然後你手持一把看上去像衝鋒槍一樣的東西衝進了一個像釀造廠一樣的地方。我假設,你遇到了不那麼熱情的接待。你很著急,因為後面有人在追你。那兩個兒子也很著急,因為那是個非法的釀造廠,而且你手上揮動著一把槍,而這把槍,就像你說過的那樣,就算近看也可以亂真。倉庫里的光線好不好?那裡很暗。你手裡拿著一把AK-47。不管你對他們說了一些什麼,他們都明白自己遇到麻煩了。也許你求他們能夠幫幫你,也許你甚至威脅他們了。也許他們看到追蹤你的人越來越近,他們還以為這是你的同夥,所以他們出於防衛從後面砸了你一下。他們把帶著輕微裂傷的你抬到了閣樓上……或許是你自己爬上來的,他們在閣樓上才抓住了你,給了你一下。無所謂啦。現在他們真的陷入了恐慌。砸破了一個人的腦袋,另有三個人正在逼近。所以一個兒子騎上摩托跑進了沙漠。也許是為了找人來幫忙,也許只是想逃跑。無所謂啦。當追蹤你的人到達倉庫的時候,那裡只有另一個兒子。他們問他蔡特羅伊斯跑哪兒去了,他沒回答。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為此他們用千斤頂砸破了他的腦袋,就像他們此後自豪地告訴第四個人的那樣。九九藏書當你失去知覺躺在閣樓上的時候,那個騎著摩托車跑了的人實際上是救了你的命。因為他們繼續追那個人去了。也許他們抓住了他,在這裏後面的什麼地方。這時他們才發現抓錯了人,所以他們又折了回來找你。但這個時候蔡特羅伊斯先生已經開溜了。最後那個老漢的結論是,一個兒子被打死了,一個兒子失蹤了。這樣,所有的謎都可以解開了。」
「你仔細瞧瞧你的傷口。你知道什麼是千斤頂嗎?如果真有人用千斤頂砸了你的腦袋,你的腦袋早就成一團爛泥了。你的傷口只是一個輕微的裂傷,如果是千斤頂的話,肯定都沒擦著你一下。」
他繼續這樣說著,重複著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他開始時沒有發現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海倫的聲音里突然出現了一種完全不一樣的語氣。她一再地打斷他的話,完全沒有了前幾天的鎮靜和放鬆。想到最近發生的事情,她的變化一方面來說是可以理解的,但另一方面卡爾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她態度變化似乎應該還有其他的原因。她的問題提得很快而且很尖銳,聽上去就像是在審訊一樣。她感興趣的僅僅是他是怎麼找到筆芯的,後來在什麼狀況下又把筆芯給弄丟了。而卡爾則固執地反覆講述著妓|女的故事。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總覺得,海倫應該跟他一樣急於弄清他的身份,但現在看來顯然並不是這樣。有幾個小學生?他們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他為什麼沒有等在鹽工區?荒蕪區,什麼荒蕪區?清理浪潮?什麼樣的金屬殼體?兩個中間有焊縫的殼體?在一支刻著Szewczuk的圓珠筆里?他確定是Szewczuk嗎?那黃色的賓士車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海倫站了起來,到廚房裡打開了柜子和抽屜,同時還問了卡爾幾個問題。她問了那個老農的情況,他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她問了老農的兩個兒子,問了箱子的顏色,問了倉庫閣樓窗戶的位置。問了閣樓地板那個缺口的形狀和大小,問了滑輪裝置的構造、離地面的高度、輪子的數量、鐵鏈的長度、梯子的重量等等。
「沒有。上面寫著字,但是很不清楚。」

「因為她非常愚蠢。」
卡爾抓了抓後腦勺。
他沒有作任何解釋,拖著腳步吧嗒吧嗒地從海倫身邊走過徑直進了別墅。他邊走邊把襯衣和百慕大褲子脫了,在浴室里打開了淋浴。差不多有二十分鐘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暖暖的水柱下。他邊用毛巾擦乾身子,邊向床那邊走去,隨手把毛巾扔在地上,一頭倒在了床墊上。
「怎麼會呢?你是沒有看到那女孩。」卡爾又一次詳細地講述了跟那個患了毒癮的女孩見面的情況。他努力想盡量把女孩精神錯亂的樣子描繪得生動一些。但海倫打斷了他的話,九*九*藏*書說:「她想從你那裡得到嗎啡。你身邊又正好有嗎啡。難道這是偶然的嗎?」
「也就是說她不可能看到瓶子上的字。」
「她問的。」
「我感興趣的是,一樣對你的生活、你的身份、你的一切都至關重要的東西,怎麼就能讓幾個小孩兒給偷了。」海倫看上去已經完全沒有了耐心。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卡爾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他們兩個就這樣答非所問地說了幾分鐘后,海倫建議,把身份和筆芯這兩個話題分開來講。雖然她認為筆芯重要得多……但如果他一定要先講身份,那就請便。
「你怎麼知道?你說過,那個缺口離地面有大約六米、四米或者五米,然後滑輪在缺口上方大約兩米的地方,而鐵鏈要繞過好幾個輪子。這樣的話聲音一定會很響,對不對?或者你想說一點聲音都沒有?不是吧。當你用梯子撞到滑輪的時候,它開始滑動有多快?」
她拿著紙和筆回到屋裡,在桌上推到卡爾跟前,說:「把平面圖畫下來,整座倉庫和旁邊的棚屋……還有上面的窗戶要仔細畫出來。還有大門。你醒來的時候躺著的位置……是的。在這個地方?你當時是躺在這個地方,腦袋向這裏?這裡是那個板牆的缺口,你從那裡看過來可以看到這裏?」
「等一等。你是在那幾個人的追蹤下跑到倉庫里來的。你在這裏,他們在那裡,現在的問題是,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從遠處看到,有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逃進了倉庫,過了不一會兒有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從倉庫里又開了出來。這個人黑色的頭髮,穿著白色的長袍,就像他們的兄弟一樣。他們當然就會想,你就是蔡特羅伊斯。」
「但我能說的都說了呀!只是這完全不可能。蔡特羅伊斯是騎著摩托車進沙漠的。我不是蔡特羅伊斯。那個女孩搞錯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忘了,」海倫說,「但是你不是唯一一個在倉庫里被砸破腦袋的人。」
「問……東西。問我是否有什麼東西。然後我就把注射液的小瓶子拿了出來。她想要,然後她就說了嗎啡。」
「沒有看到。但不是嗎啡又可能是其他什麼東西呢?」
「說吧。」
她在倉庫邊上畫了四個小人,在一個人的手上畫了一條線,代表他手上拿著的千斤頂。另外一個小人離開一段距離蹲在吉普車上。
在黑色的電視屏幕上倒映出他倆並排坐著的身影。過了一會兒,卡爾抓起了海倫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回來。
「沒有。」
「這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蔡特羅伊斯開車進了沙漠。他們找到了很多錢……他們用千斤頂把一個人的腦袋砸開了花。」
「如果我可以來總結一下的話:那個在街上用查理這個名字跟你打招呼的女孩兒,想從你那裡得到什麼東西。正好你有那樣東西。接著她就說嗎啡,https://read.99csw.com你有的正好也是嗎啡。你真的認為,她不認識你嗎?」
「那麼那支木頭槍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我為什麼要拿著一把木頭槍在沙漠里亂跑?」
「他們還說了為什麼砸破那個人的腦袋了嗎?」
「吉普車是從這個方向開過來的,是不是?廷迪爾瑪的方向。他們跟在你後面,也就是說,很有可能你也是從廷迪爾瑪來的。不管啦。但是他們在這裏和綠洲之間的某個地方找到了裝錢的箱子或者是散落在地上的錢,這讓他們耽誤了時間,所以他們沒有直接跟在你後面,而是拉開了一段距離。」
卡爾試著在腦子裡把所有事情再過一遍。他數了數海倫畫的小人,他拿起圓珠筆,讀著上面刻著的「喜來登」字樣。海倫一一駁回他的異議的那股自信和輕鬆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傷害,同時也讓他覺得更加沒有頭緒。他覺得按時間順序把這一切都想象出來就已經夠難的了。海倫怎麼能夠如此毫不費力地把那麼多的拼圖板組合起來?她真的行嗎?他覺得有責任找出其中的破綻。他手指著平面圖上表示他的那個小人,說:「我在阿狄爾·巴斯爾那裡的時候,他說的是兩個男人。」他沒用小香腸這個詞,「兩個男人,我和我的同伴。」
她把紙又轉了一下,又在離開倉庫一段距離的地方畫了一個騎在摩托車上的小人,然後在上面寫上了蔡特羅伊斯的名字,加上了引號。
「這不會是真的吧?」海倫說,「你沒有把筆芯弄丟了吧?」
「他們長什麼樣,誰會對此感興趣?」
我喜歡馬,但卻在這裏騎著驢子。
「然後你相信,六米遠的距離下面有一個人,雖然滑輪下滑的聲音很大,但他就像在看慢鏡頭那樣等著滑輪砸到他的頭上?」海倫在缺口以及那個小人的腦袋周圍畫上了鐵鏈噹噹的響聲,「他肯定會往上看。如果那裡站著個人,他一定會往上看。如果你問我的話,這個人如果沒有往上看的話,只有三種可能。一,他是個聾子。這有可能,但難以想象。二,他睡著了。但你在這之前就鬧出過很大的動靜,所以這也不大可信。第三種可能,這個人之前就死了。失去了知覺或者已經死了。而且是因為之前就有人用千斤頂砸破了他的腦袋。」
卡爾沒有回答。
「那你再說一遍,他們究竟說什麼了。」
「什麼?」
「這完全是推測。但沒用的,你沒辦法把事情搞清楚……」
「你跟她說了你身邊有什麼東西,還是她問你的?」
「如果你問我的話,這完全符合邏輯,」海倫說,「當然我不能保證百分之一百地正確,但如果有好幾種可能的話,一般都會選擇最簡單的。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奧卡姆的剃刀定律。第一我並不認為你聽錯了那幾個男人講的話。第二我不相信九_九_藏_書你聽錯了那個女孩說的話。我以為一共有三個方面的人。」
他醒來的時候,周圍漆黑一片。他心跳得很厲害,就好像他一刻也沒有睡著過那樣。但鬧鐘告訴他,時間已經快到半夜。他用手往四周摸了一遍,床的另一半是空的。門的四周露出四邊形的一點燈光。海倫在旁邊的屋子裡,金色的頭髮盤在上面,站在頂燈耀眼的光照下。她的面前是一架電話機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她的手裡拿著一本記事本,當卡爾走進屋裡的時候,她迅速把本子合上了。電視機開著,但沒有聲音。
「那個人。」
「我在問你。」
「一個人?」
「是的。」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樣分析沒用的。因為他們砸破了我的腦袋,正因為他們砸破了我的腦袋,所以他們一定知道,我不可能是騎著摩托車跑了的那個人。」
卡爾聽著海倫的話,早就把頭埋在交叉的兩臂里了。他現在也沒把頭抬起來,只是嘆了口氣說:「但倉庫里的四個男人,我沒有聽錯。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們說,蔡特羅伊斯跑到沙漠里去了。蔡特羅伊斯騎著摩托車跑到沙漠里去了。他們雖然離我有一段距離,但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說,他們砸破了那個人的腦袋。」
「我去追了!但那個女人精神完全錯亂了。她不認識我,她只是隨便模仿著叫了個名字。」
她在閣樓樓板的缺口處畫了一個小人。
「這樣分析沒用的。」
「你沒有提到嗎啡?」
「你那小個子妓|女,」海倫說,「講啊。」
「她一直在破口大罵,而不回答你的問題,雖然你答應,如果她回答了你的問題,你就會把針劑給她。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海倫搖了搖頭轉過身去。卡爾知道自己有點孩子氣,咬著嘴唇不說話。
「可卡因。化妝品。食鹽溶液。」
「你怎麼會想到這一點的?」卡爾並沒有理會海倫的質疑,問道。他舉起了平面圖,在空中劃了一圈。
海倫把平面圖轉了九十度角,從卡爾手裡拿過筆,在卡爾打了叉的地方畫了一個小人,卡爾在那個地方手裡拿著把木頭槍仰面躺著醒了過來。她仔細看了一會兒平面圖,然後又加上了方位。
「你為什麼不去追那幾個小學生?」
「不是……但到目前為止我一直以為,蔡特羅伊斯是我的搭檔。如果我是蔡特羅伊斯的話,那誰是我的搭檔呢?」
「沒有。或者是說了。當第四個人來的時候,他們說,那個人在倉庫里。他們想從那個人嘴裏知道,蔡特羅伊斯去了哪兒。但是他沒告訴他們……然後他們就用千斤頂砸破了他的腦袋。」
「這樣,」卡爾把手掌往下按著,「一開始很慢,接著開始滑動,然後這樣。」
「你在說笑話吧?」
「是,然後呢?」
「或者是那四個男人搞錯https://read.99csw.com了。」
「瓶子上寫得很清楚是嗎啡嗎?」
「他們說,他們砸破了一個人的腦袋?」
「這個問題現在重要嗎?」海倫擰開了咖啡罐,在找咖啡勺,「或者我們現在可以思考一下,偷走你上衣的真的是小學生嗎?」
「這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可能是,你的問題太過愚蠢。我是說,你一直就在問你的名字、你是誰。你去問別人『我叫什麼名字』,不會有多少人能夠簡簡單單地回答出來。然後你還去問蔡特羅伊斯怎麼樣。你問了她一百遍,她是否認識蔡特羅伊斯,他在哪兒,她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看到他的……如果是我,我也會罵你神經病。難道不是嗎?你會怎麼說?……你認識海倫嗎?回答。你認識海倫嗎?海倫·格立澤?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看到她的?她在哪兒?她在做什麼?回答。小男人。」
卡爾沒有回答。
——格哈特·邦恩
「我可以告訴你,我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因為據我知道,在這樣的貧民窟里根本就沒有學校。」
卡爾一臉的不明白。
「那些小孩兒是什麼樣子的?」
她繼續問著,他回答得有氣無力、語無倫次。他把被子拉過頭頂,睡著了。
「我覺得,我明白了。」海倫又一次仔細看著平面圖,然後看著卡爾,「你當時不是穿了一件長袍嘛,是不是?在你的西裝外面。逃跑的時候你把西裝脫了。那件長袍是不是正好也是白色的?」
「從他們的樣子來看。」
「他不一定在邊上。」
「那四個男人是在這個地方嗎?」
「因為對那些人的描寫也合乎這個分析。在公社裡,法埃勒和其他人相當準確地描繪過一個男人的樣子,就是你這樣的。帶格子的西裝,身材修長,三十歲上下,身高一米七五。具有阿拉伯血統。但他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了。他們提供不了更多的情況。你在公社裡想幹什麼,要不就是你瞞著沒說,或者是他們沒搞明白。你自我介紹是記者,但後來你好像一直在打聽值錢的東西放在什麼地方,你在打聽錢箱的下落,等等。從中他們得出結論,你是保險公司的,他們正想好好地從中忽悠一把。蔡特羅伊斯,保險公司的人。或者是一個非常不稱職的記者。大概是這麼個狀況。」
「你先說唄。」
「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把上衣放在一邊?」
「我建議,這個問題你最好還是問一下你自己。」
「忘了那些孩子吧!你為什麼老是提那些孩子?你反正也找不到他們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砸破了你的腦袋?」
「是的。」
「她是猜的。她對毒品一定很了解。」
卡爾一聲不吭。
「不。我不知道。」
「她想從我這兒得到嗎啡。」
「但這個人是被我打死的!用滑輪。」
「我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你能這麼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