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尼克先生的奇遇
這位英雄人物的臉微微發紅,他說:「噢,那只是我順嘴一說,我對每個人都會說『先生』。我覺得他可憐,我應該給他那個火腿卷——」
壯碩的男人說:「好吧。」他重重地握了下雅尼克先生的手,又說:「你不用懷疑你自己。再見!」
壯碩的男人突然說:「雅尼克先生,我不是要奉承你,但是我們真的需要你。你這個人很幸運。人們總是在談論方法,但是一個偵探如果不是非常走運,就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我們需要幸運的人。在偵察中我們本身就有鍥而不捨的精神,但是也很重視僥倖成功的可能性。好了,你加入我們吧!」
那個壯碩的男人打開一個小包裹的封口,說道:「請坐,雅尼克先生。這個錢夾是你——呃——是你在布拉迪斯拉瓦在你的口袋裡找到的嗎?」
那天晚上,特龍卡警官在當地一家旅館里對雅尼克先生滔滔不絕地說:「你知道嗎,先生?你確實懂得如何說服別人,做得準確無誤。先生,我向你致以我最誠摯的敬意。當你對那個傢伙說了句『巴斯塔先生』后,他就投降了。他可堅持得夠久的,天哪,他真是個混蛋!但是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問你怎麼知道對他客氣就會取得那樣的效果?」
「哎喲!」雅尼克先生喘著氣叫了一聲,他朝著駛離的列車揮了揮拳,然後去盥洗室整理服裝。當整理完口袋裡的東西時,他傻了眼。在他胸前的口袋裡不只有一個錢夾,而是兩個。其中一個鼓一些的並不是他的,裏面裝著六十張面值五百克朗的嶄新捷克斯洛伐克鈔票。顯然這些東西屬於前晚與他同在一個隔間的那位乘客,雅尼克先生仍然在半夢半醒之間,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些東西怎麼會跑到他的口袋裡。對了,首先應該找到警察局的人,這樣就可以移交那個陌生人的錢夾了。在警察局,雅尼克先生暫時被晾在一邊,他餓得前胸貼後背。警察局打電話到加蘭塔,要那裡的人通知14號卧鋪的乘客到布拉迪斯拉瓦派出所領取他的錢夾。接下來雅尼克先生就得關照一下自己了,他去享用了一頓早餐。後來警察局的人找到他問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因為14號卧鋪的那位先生說自己沒有遺失錢夾。雅尼克先生只好回到派出所,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講了一遍。在此期間,兩名便衣警察把那六十張鈔票拿走了,雅尼克在兩名偵探的陪同下等了半個小時,後來他被帶到某位警局要員面前。
「是的。」因德利希·巴斯塔回答得很平靜,他將煙灰彈到了那個小坑裡。「你們還想怎麼樣?」
起身離開飯店時,他看到有一輛計程車停在入口前面,於是上了車,砰地關上車門。他醉得一塌糊塗,完全沒法告訴司機他住九九藏書在哪裡。不過計程車卻開動了,雅尼克先生舒服地歪在角落裡睡著了。
雅尼克先生到了警察總局,接待他的有四個人,為首的就是那個高大、壯碩的男人。雅尼克先生只好又對他們講述一遍所發生的事情和他看到的人。那個壯碩的男人補充說道:「車牌號是NXX 705。這是一輛私家車。在雅尼克先生認出的六個人中,有三個我不認識。先生們,我現在要走了。雅尼克先生,請跟我來。」
有兩個人把雅尼克先生推到走廊里,其中一個問道:「你怎麼到這裏來的?誰叫你來的?」
那個骨瘦如柴的男人拿起一張鈔票,閉上眼睛用手指摩挲著,然後用鼻子聞了聞,開口道:「這些肯定是從格拉茨來的,從日內瓦來的鈔票沒這麼黏手。」
雅尼克先生沒脾氣地坐在台階上。他得意地說:「啊,你們在開秘密會議,是嗎?現在你想要掐死我然後毀屍滅跡吧?我們喝杯水吧!」
壯碩的男人嘆息道:「隨你便吧,但是真的非常遺憾。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那麼幸運。希望我們有機會再見面,雅尼克先生。」
第二天早上,他打電話給警察總局,講述了他前一晚的奇遇。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雅尼克先生,我們很重視這件事。不知您是否介意立馬來警察總局一趟。」
這位雅尼克先生不是某個政府部門的雅尼克博士,不是射殺莊園主人耶薩的雅尼克,也不是傳聞在撞球遊戲中單桿得分達到326分的股票經紀人雅尼克,而是紙張和纖維製品批發商雅尼克及霍勒契克公司的老闆雅尼克。這個人個子不高,很有紳士派頭。他曾經向賽維羅娃小姐求過婚,但被拒絕了。為此他傷透了心,一直都沒有結婚。事實上,他要消除人們將他誤認為是文具商雅尼克的一切可能性。
雅尼克先生驚訝極了,他左顧右盼。這些人裏面他認識的有五六個,他們都是有錢人,傳聞他們在政治上另有所圖。但是雅尼克先生從來不插手政治。他親切友善地說:「天哪,很高興在這裏見到庫貝克先生和海勒先生。切里奧、費里,我想喝一杯。」
計程車駛向了回家的路。雅尼克先生的眼睛里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他記住了他們帶他去的地方。
雅尼克先生臉都紅了,他急忙說:「那只是僥倖成功,我真的——我從來沒有刻意——」
雅尼克先生剛到達布拉格就被警察總局的負責人請去了。接見他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身材壯碩,所有人都叫他「局長」。還有一個面色蠟黃,骨瘦如柴,正是赫魯謝卡警官。
壯碩的男人問道:「你下定決心了嗎?」
雅尼克先生抗議道:「我自己能行。我可沒有你醉得厲害。你去睡覺吧!司機,送我read.99csw.com去布本內奇。」
一個小時過去了。因德利希·巴斯塔在抽煙,他站在一個淺坑上,坑裡冒出一根腿骨。
那個人高呼:「天哪!他不是你要接的人。你可是給我們惹了一個大麻煩!」
雅尼克先生局促不安,他低聲說:「那我的生意怎麼辦?」
事情過去了大概一個月。雅尼克先生與一位來自萊比錫的生意上的朋友共進午餐。生意人的午餐自然是很有格調,尤其是那科納克白蘭地,簡直就是瓊漿玉液。午餐結束后,雅尼克先生不願步行回家,他讓侍者幫他叫了一輛計程車。
那兩個人中的一個說道:「聽著,你弄錯了。房間里的不是庫貝克先生和海勒先生,明白嗎?你完全弄錯了。我們要把你送回布拉格。很抱歉,這是個誤會。」
陌生人說:「你家裡。司機會開車送你回家。讓我扶你起來吧。」
雅尼克先生在當地旅館聽說了警察搜尋的事,於是他也加入到這個悲劇般的森林搜尋活動中,沒有人粗魯地警告他應該離得遠遠的。他還帶了一些沙丁魚罐頭、薩拉米香腸、科納克白蘭地酒等方便取用的物品。到了第九天情況很糟糕,糟糕到讓雅尼克先生下定決心不再跟他們一起搜尋了。警察憤憤不平地抱怨著,獵場看守人說他們受夠了,他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扛著鐵鍬的老夥計們癱倒在地上發著牢騷,說干這麼辛苦的活兒一天掙二十克朗實在太少,而因德利希則抽搐搖晃著,對警察的吼叫和威嚇沒了反應。在這個讓人情緒低落和心煩意亂的時刻,雅尼克先生做了一些他計劃外的事情:他在巴斯塔身邊跪下來,把一個火腿卷塞到他手裡,然後憐憫地說:「你聽我說,巴斯塔先生,行了,巴斯塔先生,你知道這樣做沒用的。」巴斯塔發出一聲哀號,然後放聲痛哭。他抽泣著說:「我會找到的……我會找到的,你們等著看吧。」他試著站起來,其中一名便衣警察走上前來,體貼地扶他站穩,並勸誘道:「你就靠在我身上吧!巴斯塔先生,雅尼克先生會在另一邊攙扶著你。好了。那麼巴斯塔先生,你會告訴雅尼克先生在什麼地方,對吧?」
壯碩的男人讚許地說:「你對發現東西很有天賦,雅尼克先生,這可是一種難得的天賦。有些人無論如何也發現不了什麼東西,而另一些人在無意中就能找到最隱秘的線索。你應該加入我們,雅尼克先生。」
壯碩的男人咕噥道:「嗯,那就想想其他辦法抓他。大不了告訴他們我們願意用萊伯哈德特來換他。那就祝你旅途順利,赫魯謝卡。」他轉向雅尼克先生,繼續說道,「先生,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謝你。是你找到因德利希·巴斯塔的妻子的,是嗎?」
這位警局要員說:read.99csw.com「聽著,我們剛剛給帕肯納納發了電報,要求拘留那個14號卧鋪的人。你能詳細描述一下他嗎?」
現在這位雅尼克先生卷進了一些事情里,而遇上這些事情純屬偶然。這得從他夏天在薩扎瓦某個地方度假時說起。那時候警察局正在尋找魯瑟娜·瑞格勒諾娃的屍體。兇手是這個女人的未婚夫因德利希·巴斯塔,他讓這個可憐的女人渾身浸透石蠟油,然後燒死了她並將屍體埋在森林里。雖然巴斯塔因謀殺魯瑟娜而被判決有罪,但是魯瑟娜的屍體卻杳無蹤跡。警察在森林里搜尋了九天。巴斯塔負責帶路,他不停指點警察應該往這裏或那裡走。他們在森林里挖了個遍,但什麼都沒找到。很明顯,巴斯塔是在鋌而走險,他把警察引入歧途,或是在為自己爭取時間。這個叫因德利希·巴斯塔的年輕人出生在一個富裕而體面的家庭,但是在他降生之前,醫生很可能使用了產鉗,使他的腦袋受了些擠壓。總之他有點不正常,是個古怪的身心不健全者。他帶著警察在森林里找了九天,他的臉像鬼一樣蒼白,因為害怕,他的眼球就像眼球震顫症發作一樣不停地移動,看起來悲慘至極。警察跟著他一起穿過越桔樹林和沼澤地,他們已經忍無可忍,隨時都有可能拔槍射擊。他們心想,你這個畜生,真要給你點顏色看看,諒你也不敢不帶我們去正確的地方。巴斯塔已經筋疲力盡,連拖著腳走都夠嗆。他癱軟在地上,氣喘吁吁地說:「這就是我埋她的位置!」
陌生人說:「你去睡一覺吧。等你睡醒,你甚至不會記得——呃,我們曾這樣打擾過你。」
雅尼克先生在心裏暗罵那個沒及時將他叫醒的列車員,就是他害得自己在慌亂中將那該死的錢夾揣到了口袋裡。大約半個小時過後,警察局收到從帕肯納納發來的電報,大意是那位14號卧鋪的旅客已經在諾維扎姆基下車,後來他是步行還是以其他方式去了哪裡尚不清楚。
這群人裏面有一個人吼叫道:「這傢伙怎麼到這裏來了?他是我們這邊的嗎?」
司機擺出防禦的姿勢,回答道:「是在飯店門前。今天下午有人通知我晚上十點在飯店附近接一位先生並帶到這裏來。那位先生就是十點鐘上了我的車的,而且他一句話都沒跟我說,所以我就直接帶他過來了——」
雅尼克先生鬆了一口氣,說道:「我想我決定了。我來這裏就是告訴你不行,我不適合干這份工作。」
雅尼克先生嘆息道:「是的。」
雅尼克先生試圖迴避這個問題,「恐怕我辦不到。我——要知道,我有自己的事業,我的祖父留給我一家老字號企業,現在我經營得很好——」
巴斯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后再次九-九-藏-書累倒在地。搜尋隊伍的成員有這些人:四名警察,一兩個獵場看守人,幾個扛著鐵鍬的老夥計,還有失魂落魄、面色慘白,一邊抽搐一邊拖著腳前行的因德利希·巴斯塔。
雅尼克先生說:「是有點多。我和來自德累斯頓的邁耶先生一起吃的午餐。」他仍然坐在台階上,開始介紹自己:「我是雅尼克,做紙張和纖維製品批發生意。我那公司是個老字號,是我祖父成立的。」
那位乘客有一雙毛茸茸的腿,這就是雅尼克先生唯一說得出來的內容。這位大人物對此很是不滿。他突然開口說:「聽著,這些鈔票是偽鈔,在我們把那位旅客帶來與你對質之前,你得待在這裏。」
「你的合伙人可以打理。如果不能好好利用你的天賦,那可真是遺憾。好了,你怎麼想?」
在這一周結束之前,雅尼克先生又來到警察總局。他笑容滿面地說:「嘿,我來了。」
壯碩的男人數了數錢夾里的嶄新鈔票,說道:「一共是六十張,都屬於27451系列。這個情況是海布那邊告訴我們的。」
特龍卡警官斷言道:「這是天資,也就是我說的有發現東西的天賦。我向你致以我最誠摯的敬意,雅尼克先生。你應該投身警界,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
「格拉茨,」壯碩的男人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次這個地名,「他們就是在那裡做這些東西然後提供給布達佩斯,是嗎?」
雅尼克先生笑呵呵地說:「你看啊,我雇的經理過去五年一直在偷竊我的財產,我卻從來沒有察覺。你看,我有多蠢啊!你說我會做一名優秀的偵探,是嗎?天哪!五年來我一直跟一個騙子過從甚密,但從沒看穿他。所以你能看得出我當偵探派不上什麼用場吧。而且這件事讓我變得特別焦慮。啊!我很慶幸這事沒有結果。好啦,我想我得全身而退,是吧?非常感謝!」
骨瘦如柴的男人眨了眨眼,說道:「就算我去維也納,維也納的警察局也不會交出那個傢伙。」
他不知道車開了多久,但是車停下來時他醒了。司機為他打開車門,說道:「到了,先生。您該上樓了,先生。」雅尼克先生很想知道自己在哪裡,但是科納克白蘭地還是讓他迷迷糊糊地。他上了樓梯,打開一扇門,聽到門後有嘈雜的說話聲。房間里大概有二十個人,當他進門時,他們急切地朝著門的方向看。房間里突然靜了下來,氣氛很詭異。其中一個人站起來走向雅尼克先生,問道:「你來這裏幹什麼?你是誰?」
雅尼克先生沉默地點點頭。他在心裏默想,天哪,現在我究竟捲入什麼麻煩里了?
那個陌生人略微鬆了一口氣,問道:「你喝多了,是吧?」
那位警局要員最後說:「好吧,雅尼克先生,現在你不用留在這裏了,我們要read•99csw•com把這個案子移交給布拉格的赫魯謝卡警官,讓他來調查這些偽鈔。但是依我說,這個事情相當嚴重。現在你儘快趕回布拉格,那裡有人要找你。同時我要感謝你找到那些偽鈔,你幹得真漂亮。你可不能說你純粹是憑運氣。」
對方不友善的態度讓雅尼克先生清醒過來。他憤怒地問道:「我在哪裡?你們究竟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了?」
不幸的雅尼克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得仔細考慮一下。一周之內我會來見你……我是不是真的能勝任……現在我還說不好。我會再來的。」
雅尼克先生威嚴地說:「說得沒錯。你也去睡一覺吧。哪兒有床?」
這兩個人中的一個跑下樓去,朝司機猛撲過去。他叫嚷道:「你這個蠢貨!你在哪裡接到這個傢伙的?」
一個警察對著他吼道:「起來,巴斯塔,不是這裏!快點走!」
雅尼克先生大度地說:「沒關係。我知道那個司機會在送我回去的路上殺死我,然後把我埋在森林里。我不介意。我真是頭蠢豬,居然忘記說地址,這下可好。」
在那個壯碩男人偌大的辦公室里,雅尼克先生覺得自己非常渺小。那個男人一邊思考一邊沉重地來回踱著步,最後他開口道:「雅尼克先生,首先我要跟你說,你不要對任何人透露這件事。這件事涉及國家機密,你明白嗎?」
過了一段日子,雅尼克先生乘坐夜間列車到布拉迪斯拉瓦去。有家斯洛伐克的紙廠準備在那裡召開股東大會,雅尼克先生給該廠投資了很大一筆錢,他正急著去參加會議。他對列車員說:「在到達布拉迪斯拉瓦之前把我叫醒,要不然火車就把我帶到邊境去了。」說完他爬上卧鋪車廂的床,他很高興自己有個小隔間,這讓他覺得很舒適。他又默想了一會兒生意上的事,然後進入夢鄉。半夜不知道幾點鐘,列車員打開隔間的門讓一名乘客進來,那名乘客開始脫衣服,然後爬上上鋪。雅尼克先生在半夢半醒之間看到一條褲子和兩條毛茸茸的腿在晃來晃去,聽到有人上床蓋被子和低沉的咕噥聲,然後開關啪地一響,重回黑暗的車廂依然嘈雜。雅尼克先生的夢很紛亂,大多數時候他夢到自己被毛茸茸的腿追逐著。然後是長時間的安靜,接著車廂外傳來一個聲音:「又在日利納見到你了。」他驚醒了,跳下床來朝窗外看。他看到天將破曉,列車已經到達布拉迪斯拉瓦站,顯然那個列車員忘記了叫他起床。他著了慌,已顧不得罵人,只是火急火燎地套上褲子,其他的衣服都穿在了睡衣外面。他把那些零碎的東西都塞到口袋裡,當他跳上月台的時候,列車員正發出讓列車行駛的信號。
「胡說八道。為什麼不行?」
特龍卡警官厲聲問道:「這是魯瑟娜·瑞格勒諾娃的屍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