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四十八

四十八

正在這時,辦公室房門外有人很有禮貌地敲了三下,聲音不輕不重。
「是又如何?」沙克禮傲然而答。
自《錦城特訊》發表「『錢生江』勾結忠縣要員套取『配額』權錢交易觸目驚心」這篇爆炸性新聞以來,忠縣上下幾乎陷入了無形的劇震之中。
「砰」的一響,鄭順德帶著包四狗他們驚慌異常地闖了進來,「沙秘書呢?沙秘書他……」
「那他現在就不是正式黨員啰?」
「本省樂山市黨部書記長還是一個空缺,也是一個肥缺,王拓同志,你為何不能自立門戶呢?憑什麼要在黎天成的羽翼之下為他陪襯一輩子。」
沙克禮硬硬地頂了回來:「黃委員請明鑒,沙某到這些場合都是勞逸結合,對自己適當放鬆休息一下……蔣總裁的『新生活』運動和我們的黨規黨紀並沒有禁止黨員幹部不能適當取樂啊!」
沙克禮頓覺呼吸驟然一緊,周圍的空氣一下子凝結起來,宛若一座大山壓得他眼冒金星!
黃繼明轉過身來,凜凜然逼視著他:「沙克禮,你被你的貪慾和妄念蒙蔽了雙眼,居然想在我國民政府內翻雲覆雨—也活該你在劫難逃啊!這一派『青天白日滿地紅』的重巒疊嶂,豈是你這小小角色翻動得了的?你認命吧!」
「那篇『「錢生江」勾結忠縣要員套取「配額」權錢交易觸目驚心』的報道是你提供給《錦城特訊》發表的?」
說著,他瘋了似的一個箭步衝到大開著的窗戶前,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兩個黑衣大漢從身後一躍而近,把他雙手反剪按倒在辦公桌面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對付黎天成的「武器」被火焰吞噬得一乾二淨。
黃繼明沒理他的大喊大叫,而是徐步走到辦公室正南方供放著的那座「百竅玲瓏天峰石」旁,用手撫摸了一下:「這就是你企圖用來收買馬望龍的那座奇石異岩?果然是好寶貝!從現在起,它作為涉案贓物,被中央黨部作為黨產沒收了。」
黃繼明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你說。我聽著呢。」
那幾個黑衣大漢紛紛疾撲過來,卻都沒有攔住他。
黃繼明卻沒接他的茬兒,目光一旋,看到桌子的右前方還放著一台美式錄播機,微微地笑了:「看來,老沙你辦公室的硬體設備完全趕得上我們中央黨部的辦公條件了!」
沙克禮慢慢開口:「鄭師傅,不可妄動。」
鄭順德見到黃繼明正眼都沒看過自己,不由得心頭暗怒,一個呼哨,喚進包四狗等人將那五個黑衣人一攔,道:「沙秘書,這些人身上咱們要不要檢查一下?」
沙克禮把臉側了https://read.99csw.com過去,並不正眼看他。
沙克禮抬起頭來,狠狠地瞪著他:「黃繼明,今天這個事兒我將來一定會找人要你說個清楚。」
越聽到後來,沙克禮臉色越是蒼白:原來自己在忠縣的一切所言所行、所作所為,都毫無遺漏地落在了別人不間斷的監視、竊聽之下!
「有、有、有。」沙克禮急忙抱了厚厚的一大摞文件盒放在了黃繼明面前。
黃繼明取出一支洋煙點燃了,旁若無人地抽了起來。
黃繼明沉沉緩緩地說道:「在近期一次黨內會談上,汪副總裁突然拿著這篇新聞報道點名要朱家驊秘書長給他一個明確的說法,並聲稱朱秘書長也和『錢生江』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鬧得是人喊馬嘶,不亦樂乎!後來,連蔣總裁也驚動了—蔣總裁雷霆大作,親自指定由軍統局、中統局兩條線分別展開追查。現在,已經查出一個明確的結果回復給汪副總裁和蔣總裁了。
不料,沙克禮突然歇斯底里地號叫起來:「黃委員,我還要揭發一件事情。」
一個黑衣大漢拉開圈椅,扶著黃繼明坐了下去。他臉上笑意不動,話頭卻依然十分刺人:「好,我肯定是和你無話不談的。不過,今天我和你談的話中,不少的內容有高強度的刺|激性。你可以先多吃幾顆『速效護心丸』定心神,免得到時候怪我沒提醒你。」
沙克禮一怔,心道:這哪是「沒收」?直接改成「明搶」還差不多!
「我當然也清楚,你是在極力維護忠縣黨部的『全國黨建示範基地』這個牌子。可是,依我看來,這個獎牌對你們而言,只是虛名虛榮!真正從它裡邊得到實惠的是黎天成、馮承泰,和你這樣的小幹事沒有任何關係!說難聽一點兒,你又不是他們的嫡子嫡孫,何苦為了別人的榮耀而賣力賣命?
黃繼明彈了彈指間洋煙的煙灰,面色變得煞是冷峻:「沙克禮,這幾位是中統局派給本座的特殊服務人員。難道你還想把他們拒之門外?」
然後,他抬起手來往外一揮:「好了,今天和你該談的話都已經談完了。你跟我們走吧!」
剎那間,鄭順德已感到這黑衣人手指骨節粗大、掌上滿是厚繭,顯然是個厲害角色,便哼了一聲,不敢再逼。
沙克禮嘶吼著,眼睛瞪得都快冒出血來,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而黃繼明的身後,還緊跟著五個黑衫黑帽的彪形大漢,個個都若是若非地把右手揣在腰袋裡。
沙克禮哆哆嗦嗦著掏出身上所有的藥瓶、藥盒一一扔在地上,發了瘋似的哭道九-九-藏-書:「陳主任、汪總裁,你……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對你們可是一片忠心啊!我還要幫你們鬥倒朱家驊、陳果夫、陳立夫……」
沙克禮面色劇變,卻無言以答。
「嗯,很好。」黃繼明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嚓」地一下打燃,將那些文件盒全部點上燒了起來。
沙克禮大驚失色,整個人都呆住了,半晌沒醒過神來。
黃繼明丟了一張紙片給他:「沒有這個必要了吧?他倆都在這張同意拘押你的文書上籤了字。你怎麼問他倆?他倆又會不會接你電話?」
黃繼明將洋煙放在口裡深深吸了一口:「哦?這麼說來,你在忠縣『督察黨務』也有些時日了,你到底察出了什麼?說來聽一聽。」
「哎呀!哎呀!黃委員,你可不能這樣干呀!」沙克禮急忙伸手去撲火。
沙克禮還是滿面的惘然。
黃繼明沉默著,放下了洋煙,一盒一盒地打開,一頁一頁地翻閱著,也聽著沙克禮在一旁白沫橫飛、加油添醋的解說。過了四五十分鐘,他終於把它們全部看完了,忽又問道:「你手頭還有剩餘的材料嗎?不要留著掖著,都拿出來。」
沙克禮粗聲大氣地喊道:「進來。」
黃繼明不再與他糾纏,而是徑自向鄭順德凜然講道:「本座接下來要和沙秘書舉行一個黨內談話,請你迴避一下。」
「呵呵呵,你把他說得簡直是十惡不赦。」黃繼明在大理石辦公桌面上叩了叩煙灰,「也莫再啰唆。你有證人、證言、證據材料嗎?」
沙克禮自己也拉過一張圈椅,在黃繼明對面坐了下來,冷冷地斜睨著他。
沙克禮這時反倒冷靜了下來,慢慢地說:「我等見了陳主任、汪總裁之後,自有話說。」
黃繼明此刻才轉過臉來看了看鄭順德:「你是國民黨黨員嗎?你知道黨內的規矩嗎?」
沙克禮幾乎帶著哭腔嚷了起來:「黎天成真的很異常啊!很異常啊!」
鄭順德瞧了瞧沙克禮,又瞅了瞅黃繼明,不明白這個沙克禮為什麼如此畏懼他。
黃繼明又道:「根據這些新聞報道,你們省黨部有人舉報你擅離職守、滯留忠縣尋歡作樂……」
黃繼明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正準備命人帶走他。
這邊,為首的那個黑衣人伸出右掌握著鄭順德的手一搓,道:「這位師傅,有話好好說嘛!」
然而,事件的核心人物黎天成卻似人間蒸發一般,始終沒有露面。雖然沙克禮已經多次去函邀請他到督察組臨時辦公室說清情況,他那邊就是一絲迴音也沒有。
「沙克禮畏罪自殺read.99csw.com了。」黃繼明背對著他們,冷冷地宣布,「現在,我代表國民黨中央黨部宣布:『四川省黨部駐忠縣督察組』就地解散,所有人員各歸各處。」
鄭順德顯得甚是為難:「沙秘書,塗井鹽廠里有我不少的袍哥兄弟做護鹽隊隊員,他們幾乎都等於是黎天成的私人衛隊,只怕在那裡不好強行帶走他。」
「你要找人讓我說個清楚。我也代表中央黨部請你對有些事情說個清楚。」黃繼明又在他對面緩緩坐下,「我這裏也有證人證言,完全可以證明在忠縣黨部曾經發生過的一切。你想不想聽?」
房門開了,像突然呈現在門框內的一張全身照,一位身穿灰藍色中山裝、梳著油亮大背頭的中年人穩步進入,沙克禮抬頭望去,竟是國民黨中央組織部幹部調配處處長黃繼明。
在沙克禮驚疑莫名的目光中,黃繼明先開口說話了:「沙秘書,久違了。」
「還有一些事件我們還在追查中,比如『方遠照事件』,暫時還沒形成案卷。」沙克禮指手畫腳地說,「不過,你現在看到的已經足夠證明黎天成在忠縣乾的一切勾當了。」
黃繼明眸中寒芒隱閃,硬聲而道:「現在,我以本黨中央黨部監察委員、中統局監察處處長的雙重身份和你正式談話,希望你態度認真一點兒。」
沙克禮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全身不禁劇烈一震,如雷轟電擊一般,面色難看至極:「明白,黃委員。」
黃繼明把那盒錄音帶裝在了那台美式錄播機上,「啪」地一下摁下了按鈕。
「且慢!你剛才自己也說出了『督察黨務』四字,我在忠縣不是尋歡作樂,而是來『督察黨務』。」
沙克禮咳了一聲,從旁說道:「是我介紹鄭師傅入黨的,批准文件還沒下來。」
磁帶轉了一會兒,沙克禮的聲音從錄播機里傳了出來,清晰可聞:
黃繼明站起身來,含笑而言:「老沙,你放心,你的辦公桌可是用名貴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再大的火焰也燒不壞的。」
黃繼明馬上板起臉孔:「沙克禮,你也是改組派的老骨幹了,一點兒規矩都不講—居然讓黨外的人也來摻和黨務工作。」
待室門重重關上,黃繼明才負著雙手在辦公室內慢慢踱起步來:「老沙,你在忠縣好像過得還蠻舒服蠻自在的嘛,連私人保鏢都配上了!可是你也好好挑選一下嘛!起用這樣的莽夫,簡直搞得像江湖黑幫一樣,這會丟黨國的臉面的!」
「帶不走也要帶!」沙克禮勃然怒道,「我們是省黨部特派的督察組,他黎天成還敢反了天要負隅頑抗嗎?你們只管隨read.99csw.com我去,一切有我做主!」
一個黑衣大漢探身往窗戶下看了一番,轉回黃繼明身邊報告道:「黃委員,沙克禮他……」
「這個結果就是,《錦城特訊》中報道的『錢生江』鹽庄老闆錢百文,乃是愛國義商,為黨國抗戰大業犧牲甚多,而且這一次又被日本匪諜的『井祖公祭大會毒鹽水』所害,實屬其節可嘉,其情可憫。而黎天成為他們多發配額,也是主動起意為了補償他們鹽庄的愛國義舉,其間沒有絲毫貪污賄賂之劣跡,更談不上什麼朱秘書長在幕後指使。所以,《錦城特訊》炮製的這篇報道,完全是在捏造事實、顛倒黑白!」
黃繼明啪地關掉了錄播機,聲音驀地變得尖厲如刀:「這就是你在忠縣開展所謂『黨務督察』的全部內容!你完全是背著中央黨部在搞陰謀活動!居然還到處誹謗、誣陷黨國元老!你自己說,哪一條黨規黨紀能容得了你如此胡作非為?」
沙克禮冷冷掠了他一眼:「黃委員,今天我也敬了你幾分了。你有話就直說,我沙某人自信還受得起。」
沙克禮終於回過了神,從椅子上急忙站起:「黃處長,你……」
黃繼明把手一招,一個黑衣大漢將公文包擺在了他面前。他慢慢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疊報紙丟在桌面上:「我說你在忠縣過得舒服是有根據的—你看,你督察黨務都督察到歌舞廳里去了,快不快活?舞|女們都接受你的『黨務訓導』,滿不滿意?報紙上給你大大地炒得火熱了,高不高興?」
「今天你不要叫我『黃處長』。」黃繼明看也不看鄭順德,臉上掛著一種說不出的淡漠之色,「沙克禮,我今天是以國民黨中央黨部監察委員的身份來你們這裏的。你可明白?」
沙克禮僵硬著臉,沒有吱聲。
沙克禮臉上一片茫然。
沙克禮還是答了一句:「汪總裁教導過我們:事急從權。」
黃繼明繼續一字一頓地講道:「蔣總裁針對這個聯合調查結果有一個重要批示:一是徹底查封《錦城特訊》,所有采編人員全部辭退,永不復刊;二是讓我們中統局監察處帶你沙克禮速回重慶接受嚴查訊問。」
「他們都說陳果夫做的雞丁蝦仁鍋巴飯鮮美得很、好吃得很,把它吹成了『天下第一菜』,個個以吃到它為榮。我沙某人偏不吃,請我也不吃,我就愛吃汪夫人的青椒肉絲麵。
「沙克禮,你乘醉調戲舞|女,還被別人當眾打了,這便是你口中的『適當取樂』?」黃繼明笑得很冷,「這些事實你狡辯不了,我只是通報一下你的錯誤言行,不需要聽你的狡辯。」
沙克禮沒有吭聲。
九*九*藏*書「好嘞!」鄭順德嘻嘻笑道,「只要你不認,我們就絕對不會!」
他一示意,一個黑衣大漢從公文包里給他拿出一盒小小的錄音帶遞來。
沙克禮突然大吼起來:「不!不!不!我哪兒都不去!你們別想再從我這裏榨到什麼!陳主任、汪總裁,沙某在這裏最後一次向你們盡忠了!」
黃繼明將手中的煙頭丟進了辦公桌旁的垃圾筒里:「你不過是一枚棋子、一條瘋狗,他們為了自保,有什麼不可以拋棄你的?」
一圈青煙被他吐到沙克禮的面前。沙克禮皺了皺眉頭,卻只能硬忍著。
沙克禮渾身顫抖得十分厲害,喃喃地說道:「我……我最後想和陳公博主任、汪兆銘副總裁通一下電話,可以嗎?」
黃繼明尖尖地笑了起來:「老沙,你的腦袋怕是被什麼東西燒壞了吧?你不是在《錦城特訊》上猛批黎天成和錢百文『濫發配額』『權錢交易』嗎?依你現在所說,黎天成這個人就算真是赤化左傾分子—那麼,他這位赤化左傾分子又怎麼會和錢百文這樣的資本家勾結牟利呢?老沙,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為了脫罪,你真是慌不擇路了!」
鄭順德瞟了一眼沙克禮,道:「好吧!沙秘書,我在門口一直恭候著。有什麼情況,你只管招呼一聲。」然後和包四狗等悻悻地走了出去。
「我揭發忠縣黨部書記長黎天成是赤化左傾分子!他必須和我一道回重慶受審!」沙克禮的兩眼睜得血紅。
這一天,沙克禮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就招來鄭順德,吩咐道:「這個黎天成真是太狂傲了!居然絲毫不把我們督察組放在眼裡!我看到底是他的胳膊粗還是我省黨部的大腿粗!你今天多帶幾個身強力壯的助手,陪我一道去塗井鹽廠黨分部把黎天成帶回來問話!」
黃繼明將嘴裏抽著的那支洋煙取下來,放進那「百竅玲瓏天峰石」底部一個大孔竅里,饒有興味地欣賞著一股股青煙從石身上的各個孔竅中升騰而出,不禁微露笑顏:「『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老沙,你可懂了嗎?」
黃繼明像鐵人一樣站在原地沒動,直到聽見外面嘩然爆起了一片驚呼,才微微閉上雙眼,輕輕嘆了口氣。
沙克禮立刻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黃委員,既然你要我講,那我就毫無保留地講了:忠縣黨部內外事務一團亂麻,管理不力、權責不清、紀律不明,上不尊而下不敬,處處敗筆、事事有誤,簡直是糟糕透頂!黎天成身為書記長,任人唯親、不善黨務、勾結富商、欺上瞞下,簡直是我黨之蛀蟲、國家之巨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