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桃隱刀
刻骨銘心
「這裏……多半是到了老妖的咽喉了。」斬魄喃喃言道,他掉轉刀口,衝著那滑膩膩的猩紅地面重重地插了一刀,就在同時,這個黑暗而散發著惡臭的世界驟然顫抖起來,帶起一陣類似咆哮的嘶鳴,很明顯,對老妖赤饕來說,咽喉內的這一刀比起之前的更為痛楚!
千余年來籠罩在桃夭鄉的結界也隨之煙消雲散,就在第二道閃電接踵而來的同時,一切都開始土崩瓦解,在光與火的焦灼中斬魄與白隱娘對視一笑,他們眼中只有彼此,哪怕下一刻化為飛灰,也無所畏懼!就在閃電擊中地面之前,一道不甚明顯的白光乍然而現,籠罩住白隱娘全身,剛才那種刺痛的焦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極致的寒意。她突然發現眼前的景象轉瞬之間發生了改變,周圍不再是正化為齏粉的桃夭鄉,而是一大片茫茫無際的海域,只有一色的水與天,以及瀰漫在水天之間的白色霧氣!
「唔,似乎是個男孩。」魚姬歪著頭看著白隱娘:「天狐一脈的後裔,流著人類的血液,卻又有著火靈炎啻的血緣。你的兒子會是一個比他父親斬魄還要不可預測,且更讓天君頭疼的異數。若是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豈不正遂了那位樂於擺布眾生的無上天君的心意?你甘心嗎?」
白隱娘吃驚得睜大了眼睛,他不是在開玩笑,能不顧安危闖進赤饕的老巢,這說明他很認真,而且是以性命在對她認真。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卻不知如何言語。
「你……你又想幹嗎?」
白隱娘早已淚流滿面,抬眼看去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擠出人群,赤膊著甲,目光清冷,正是在桃夭鄉見過的鑄師斬魄,她沒想到他居然會到了此間,只是見到他從背上的包裹里取下一個三尺長的方盒子。
白隱娘不能確定斬魄是否還安好,只能在林中徘徊不去,聲聲呼喚,直至月上枝頭,聲音沙啞。那一株株桃樹相互疊嶂,極目之處皆是冶艷花朵,忽然間聽得一陣清脆的銀鈴聲,轉眼望去見到林中露出的燈光照亮了一角風爐的尖頂,她不由得心中狂喜,那是他的鑄兵坊,這說明桃夭鄉的結界已然向她打開!
「好個老妖怪,」斬魄眉峰一沉,桃隱刀已經飛快地朝著地面連斬數刀,雖說地面上刀痕縱橫,卻依舊是很快閉合,除了讓那咆哮聲愈加凄厲,周圍震動更為強烈外,對於老妖赤饕似乎傷害不大。他轉念一想,不由得嘆了口氣:「這也難怪,桃隱刀時刻在與老妖腹中的瘴氣抗衡,也自然殺傷力大減。」
周圍的妖魔見得赤饕被誅,一個個目瞪口呆。天狐族人原本見赤饕吞掉白隱娘,一個個悲痛欲絕,乍然見得這等形勢逆轉不由得歡呼雀躍。倒是一干赤饕舊部想要為赤饕報仇,卻又忌諱著斬魄的桃隱刀,一個個裹足不前。
白隱娘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冒這麼大的危險來幫我,難道不是為了得到我嗎?」在一起經歷生死之後,他居然會讓她離開,一種莫名的不甘開始在她心中蔓延:「為什麼你要在這個時候讓我離開?」 斬魄突然笑了起來:「你不是說過,我若強留你在桃夭鄉,就跟那赤饕沒區別嗎?因為我幫你,所以你留下。那麼這件事上挾恩與挾威,也確實沒多大分別。其實你不用感恩什麼的,一早我就說過的,這不過只是我心血來潮陪你瘋上一回,現在我過足了癮,也是時候橋歸橋,路歸路了。」說罷將手裡的桃隱刀遞給白隱娘:「現在,咱們兩清了。」 說罷轉身離去。
「斬魄!……斬魄!」白隱娘
九九藏書猛地嗆了口水,划動四肢讓自己浮在水面,心頭驀然閃過一陣懼意,四下張望,四周只有茫茫大海,哪裡有斬魄的蹤影?!
「斬魄在哪裡?」白隱娘已然失去了平日的判斷力,沒心思去計較眼前事物有多麼不合常理。
「這是什麼?好漂亮。」白隱娘睜開了眼睛,卻見斬魄正把玩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若有所思。
兩道靈光早已從他咽喉處的窟窿里飛躍而出,落在不遠處的地上,卻是斬魄與白隱娘雙雙脫困而出。斬魄落在地上,早已雙臂握刀旋身斬出,只見一道直逼天際的赤色火焰席捲而出,將那老妖赤饕瞬間斬為兩段,粘稠的污血汩汩而出,將地面染作一片絳紫色!
隨著她的快速奔走,桃夭鄉的一切又浮現眼前,草廬、鑄兵坊、籬笆,以及草廬前的那張青幽幽的竹躺椅。他仰躺在躺椅上,手裡捏著一串小小的銀鈴,那是她上次重傷昏迷之時,他從她腳腕上解去的腳鏈。
忽然間黑暗中一隻大手伸來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拉了起來。白隱娘不知是敵是友,正想甩開,卻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我,別怕。」 一聽到這個聲音,白隱娘忽然平靜了下來,隨後眼前一亮,一片赤色的火光照出斬魄的臉來。白隱娘伸手緊緊的攬住了這個為她闖進老妖巢穴的男人,顫聲道:「這是哪裡?」
赤饕也看出兩人的不尋常,惱怒之餘咬牙道:「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在本王面前放肆!」說罷,將口一張,一股腥臭的黑霧直奔斬魄面門而去。
群妖目送他二人離去,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原本為觀禮而來,眼見赤饕伏誅,也就沒有了留下的理由於是便紛紛散了。而赤饕平日里以武立威,手段殘暴,他在時一干狐子狐孫倒是敬畏有加,而今見他一死,自然無多大的悲慟之心,偌大的城寨里只聽到喧鬧連連,卻是在為了誰繼任狐王之位而爭吵不休……
終有一天,憑藉一己私慾擺布一切的人會付出代價,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君也不例外!
白隱娘只覺得身體一輕,已經滾落在地,待到穩住身形,卻發現眼前一陣暗黑,似乎轉瞬之間就陷入黑夜一樣。就在此時,她發現地面竟然不是冷硬的實地,而是濕濕滑滑瀰漫著一股子難言的惡臭,而且稍稍觸碰居然會覺得皮膚生疼!
斬魄嘆了口氣:「再跟下去,只怕桃夭鄉會變成狐狸窩。回去當你的大當家吧。」
斬魄睜大了眼睛,白隱娘的如花容顏就在眼前,唇上一粘即走的輕軟就如同一張柔韌的網驀然覆上他的心。其實他曾經無數次地追問過自己,為什麼會為了這個固執的女人一改初衷,甚至放棄安逸的世外桃源生活,攪和進狐界的權利爭鬥,乃至於不惜得罪對他而言避之唯恐不及的無上天君,全然無視可能會招來的滅頂之災。得出的結果是,他與她太多相似之處,所以才會一不小心喜歡上了她,做出那許多本不該做出的舉動。一切來得很快,也很突然,所以他不認為她也會有這樣的情懷。他本以為她這般固執地在林中呼喚他,尋找他只是為了報恩,而這一吻,卻已經讓他開始困惑。他輕輕鬆開她圈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把她輕輕地放在地上,苦笑一聲:「我說過的,你不用為了感恩跟我在一起。」
白隱娘搖搖頭:「要是你以為白隱娘是說放就可以放的,那就大錯特錯了。」她緩緩走到斬魄面前,扯著他的甲胄強迫他站起身來,四目相對,而後喃喃言道:「從來只有我白隱娘偷別人的東西,沒有人可以從我這九_九_藏_書裏偷了東西,還能全身而退的。」 斬魄笑笑:「如果你說的是鈴鐺,我還給你就是了。」
白隱娘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不由得百感交集,赤饕並非泛泛,何況誅殺天君冊封的狐王,也絕非一件尋常事,她完全可以想見有什麼樣的後果。她悖逆天君旨意是為了保住天狐一脈的自由與尊嚴,而他呢?倘若真如他所說的,此番前來難道真的只是一次心血來潮的瘋狂之舉嗎……
「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白隱娘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說下去。白琚這麼不置可否地離去,倒是她始料不及的。而這個男人置生死於不顧闖進這妖巢救她,從這一刻起,她已經不能再離他而去。她只是伸臂攀住斬魄的肩膀和腰際,烏黑的長發掩蓋了半張面龐。隔著那帶著他體溫的甲胄,她可以很清晰的聽到他的心跳聲,有力而熾熱。
「留著性命回去吧。」魚姬微微一笑:「畢竟活著總是有希望的。」 白隱娘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那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和那神秘的白衣女童都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沐浴在雨中的一大片焦土!龜裂變形的土地,在雨中還冒著嗆人白煙的枯樹,還有那死一般的寂寥。若不是碎裂于地的熔爐碎片,和那把半埋焦土中的桃隱刀,她幾乎認不出這裏就是那個遍地桃花的世外桃源桃夭鄉。
斬魄伸臂摟住白隱娘的身體,順便把珠子送到她眼前:「不過是件小玩意兒,你喜歡就送給你吧。」他將頭埋在她的發叢中,貪婪地吸了一口青絲之間的淡淡幽香。對抗無上天君的結果他心知肚明,更不用說他沒有聽從魚姬的告誡留在桃夭鄉,反而在天君的特使面前露了形跡。縱使能憑藉這顆珠子逃得性命,從此三界之中也都不會再有他的容身之地,那位一統三界的無上天君不可能放過身上流淌著火靈炎啻血液的他。現在的安寧也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一旦大難臨頭,魚姬給的水遁珠至少可以救她一命。
白隱娘眼見赤饕斃命,總算鬆了口氣,忽而身子一輕,卻是斬魄伸臂將自己挽住挾在臂彎,便邁開大步朝城寨大門走去,不由得一驚:
她想通這一節,只覺得心中酸楚,自與他相識時間並不長,沒想到他居然會為自己做到如斯境地。往昔他曾經說過的話,為她所做的事,一幕一幕盡浮於眼前。第一次表白,她當他是孟浪輕薄;第二次表白,她當他是惡意刁難;第三次,她居然相信他只是心血來潮的瘋言瘋語。白隱娘突然發現自己遲鈍得可以,她轉頭吩咐族人回鹿台崗休養生息,自己卻奔著斬魄離去的方向而去,無論將來將要面對什麼,她都無法讓他獨自面對。
斬魄沒有迴避的意思,只是將手裡的盒子一拋,一把赤色彎刀乍然而現,鋒利的刃口帶出一大片炙熱的火焰,將那片黑霧瞬間燃盡。他伸手接住彎刀,沉聲言道:「刀名桃隱,以天狐之名,熾天之骨,鑄師之血煉就,世間僅此一把。我鑄兵千余年,從來沒有為任何人流過自身鮮血,既然為你開例,你就得一生一世跟著我。」
斬魄一手接住桃隱刀,順手將刀連鞘一起插入地面的浮土之中,抬眼看著白隱娘,幽幽地嘆了口氣:「你本不該來的。你都不知道我說服自己放你走,費了多大的勁兒。」
白隱娘心念一動,就算她再笨也明白他話里的意思,此刻早已言語哽咽:「你……何苦為我如此?值得嗎?」
「我想,咱們是在赤饕的肚子里。」斬魄伸出左臂將白隱娘抱了起來,遠離濕滑九*九*藏*書的地面,「不趕快想辦法出去的話,咱們會被那些黏液給化掉。」他右手的桃隱刀微微揮動,便在一片黑暗之中帶起一片赤色的火焰,火焰周圍三丈範圍可以看得清楚,但三丈之外卻濃黑如墨,被火焰所炙,便發出啪啪的細響,那是老妖肚子里的劇毒瘴氣被桃隱刀炙烤所發出的聲音。斬魄眉頭微皺,他足上的銅靴雖可避免侵蝕,但留在此地卻不是長久之計。
白隱娘慘然一笑,只是緊緊地抱住斬魄的脖子:「你既然知道我固執,難道還指望撇下我獨自一人嗎?就算我肯,天也不容我。」言語之間,一道巨大的閃電已經從天而降,撞向那隻剩層層枯枝的桃夭鄉。然而卻在即將觸及桃夭鄉的時候瞬間消散,彷彿是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桃夭鄉的林子依舊是桃花盛開,但是已經籠罩在一層她無法逾越的無形結界之中。白隱娘在林中高聲呼喚斬魄的名字,但四野寂寥,只有桃花簌簌而下,而無半聲應答。
「其實你不用把斬魄的死歸咎於自己,就算沒有你,他那繼承自火靈炎啻的血統也會使得天君視他為眼中釘。」魚姬見白隱娘臉上的表情由驚詫而轉為憤怒,微微頓了頓繼續說道:「而這樣的對立還會延續到你的兒子身上,除非他一出生你就封印住他血液里潛藏的火靈之氣,否則,他也難逃天君毒手。」
斬魄冷冷一笑:「你這又騷又臭的狐狸窩我原本也不想來,不過我曾與她有約,現在不過是把她托我打造的東西送來了。」他目不斜視地望著白隱娘,全然視群妖如無物,徑直走到白隱娘面前:「你要的東西我已經鑄好,不過我要的報酬不變,要是你在這裏應承了,東西就是你的。」
「很遺憾,」魚姬嘆了口氣:「沒人能抵抗天君所掌控的天雷矢。」 白隱娘早已經猜到了結果,聽到此言,頓時萬念俱灰,停止了手足的划動,整個人開始緩緩地下沉,當海水漫過頭頂之際,眼前依稀可見斬魄的面龐。白隱娘在冰冷的海水之中悵然一笑,心想就這麼永沉海底總好過在撕心裂肺的回憶中苟且偷生,到底還是因為她才使得斬魄招來無妄之災,只是他什麼都算準了,只是算漏了他在她心頭的分量…… 冰冷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並沒帶起如何難受的感覺,只是寒冷到了極致,忽然冥冥之間聽得一個聲音說道:「你就這麼死了,肚子里的孩子怎麼辦?」
「值得。」斬魄一聲低吼,手裡的桃隱刀已然化為一條火龍直取赤饕的尾巴,赤饕躲閃不及,只覺得尾部一陣炙熱疼痛,轉眼看去,那原本緊緊卷著白隱娘的長尾早已被劈為兩段,污血四濺,將原本大紅色的地毯染作一片暗紅。
白隱娘心念一動,眼前的海水豁然裂開,就如同被一把大剪刀驟然剪開的一大段絲綢。她驚異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正沿著如同山坡一般傾斜的浪峰緩緩走下來的魚姬,剛才的話是對她說的,可是……她哪有什麼孩子?
「時候到了。」斬魄托起白隱娘的臉喃喃言道:「答應我,好好的活下去,繼續做以前那個無畏無懼,固執得要死的白隱娘。」
這對情人相依相擁,卻各自轉著各自的心思,他為她留下獨活的希望,而她卻想著與他同生共死。在避無可避的劫難到來之前,他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彼此糾纏,不只是身體,還有他們的靈魂……
忽然間見得遠處的水霧之中一個人影影影綽綽,白隱娘心頭一喜,忙划動手臂朝那個方向游去,然而到了近處,卻停住了動作。水霧中走出的只是read.99csw.com個十一二歲的白衣女童,她那雙綴著白色絨球的鞋子在水面輕點而過,使得水面泛起一陣陣漣漪。
白隱娘心念一動:「你不是……」
白隱娘用兩根手指夾住這顆珠子,高高舉起,閉上一隻眼睛。她並不知道手裡的珠子有著什麼樣的功效,更不明白斬魄給她這個小玩意兒的用意,只是有意無意之間透過晶瑩剔透的珠子審視上方交錯花枝縫隙之中的天空。雖然嘴角帶笑,心裏卻是心事重重。她不覺得高高在上的天君能夠放過破壞他一統狐界計劃的斬魄,也無法預計會在什麼時候天降災劫,毀掉眼前的一切。只是從她回到斬魄身邊那一刻開始,她早已作出了決定。無論即將到來的是什麼,她都會和他在一起,永不分離。
白隱娘立在廢墟之中,沒有歇斯底里的哭號嘶吼,只是緊握手裡的桃隱刀,拭去了眼角淌出的淚水。因為前路還有無數的曲折艱難,所以她要做那個無畏無懼,固執得要死的白隱娘。這是他的心愿,也是她自己的。只有一個無畏無懼的白隱娘才能保護他留下的那個異數——他與她的孩兒,安全的長大成人。
「我還以為你不想再見我了。」白隱娘停下了腳步,解下腰間的桃隱刀拋向斬魄:「只是留下這把刀,算什麼?」
斬魄吃痛,卻又心念一動,他不是愚鈍之輩,白隱娘話里的意思他當然明白,只是這樣的幸福來得太突然,叫他全然無所適從,這一撲使得他身體失去平衡,帶著他身上的白隱娘朝後倒去。只聽「格拉」一聲,那把跟了他無數歲月的青竹躺椅已經被兩人的體重壓垮在地…… 隨著夜色漸去,曙光乍現,斬魄睜開雙眼凝視著沉睡于自己胸膛之上的白隱娘,手指輕輕劃過她柔順的黑髮,緩緩地落在她光潔的脊背上,碰掉了幾片緋色的花瓣。昨夜的溫柔纏綿還歷歷在目,可此刻,卻不得不讓他正視一些事來。他摸索著散落在身邊的衣物,翻出那個裝著水遁珠的褡褳來。
斬魄心念一動,早已掄起桃隱重重地朝著那猩紅的地面招呼過去,白隱娘手指微動捻動口訣,只見地面刀口透光之處還未來得及閉合,就有無數細小的草莖藤蔓蜿蜒而出,並瞬間聚合扭結成合抱粗的根巨樹,雖無葉無花,卻生長及其迅速!
白隱娘顫抖的雙手刨開焦土,取出那把以她之名,斬魄之血鑄就的妖刀,緋紅的刀刃犀利如舊,只是鑄刀的人已然不復存在。天君的法器摧毀了關於斬魄的一切,而她卻根本無能為力。那高高在上的尊神擺布他們的生死就跟捏死只螞蟻一樣容易。只是有些東西,卻是任憑怎樣的無上神力也不可磨滅的。斬魄在她的生命中猶如曇花一現,雖然極其短暫,卻刻骨銘心。而她腹中正孕育的小生命也不僅僅只是他的延續。或許那個神秘的女童說得很對,活著總是有希望。
白隱娘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平坦的小腹,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感到在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萌芽。一時間,悲喜交加,卻又憂懼參半,六神無主之時,求死之念不知不覺已拋到九霄雲外。
「什麼?……」白隱娘越聽越驚,與斬魄一夕之歡就算有了身孕,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看出來的,可眼前的女童所說的話竟然讓人無法懷疑。
「不!你是為了我!」白隱娘心念一動,她早該想到,他當著那許多人宣布自己與他的關係,無非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認定他是為了跟赤饕搶奪女人,所以膽敢誅殺天君冊封的通靈狐王,那樣便是把赤饕的死一肩承擔。如此一來,天君便不會來追究她抗旨拒九_九_藏_書婚的事,而會只把他當做眼中釘!
斬魄擁著白隱娘雙雙坐在桃樹之下,看著林間的旋風將無數緋色花瓣卷的四下飄散,抬眼看去,只見桃夭鄉上空的天空乍然出現一圈刺眼的黑色光圈。
斬魄伸手將桃隱拔了出來,只見一片戰慄一般的震動中,刀鋒離開地面露出一線微光,但很快刀口又瞬間閉攏。
斬魄凝視眼前似乎無邊無際的一片黑暗,將刀一挽奮力劈出,一道火龍呼嘯而出,但不久便被黑暗所吞沒,但也掃開了眼前的一段道路,他心頭微喜,一手攬著白隱娘,一手握緊桃隱刀,快步前行,一路上以刀開路,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忽而聽得一陣極度響亮的類似於風箱運作的聲音,同時可以感覺到有一股強風不時來回涌動,若非斬魄站穩了身形,只怕早被颳倒在地。
斬魄笑了笑:「不幹嗎,只是將鑄刀的報酬帶回去而已。」他將臉轉向眼前黑壓壓的一群妖魔以及立於高台之上的白琚揚聲喊道:「赤饕是我殺的,從現在開始,她就是我鑄師斬魄的女人。若有什麼不痛快的,大可來桃夭鄉尋我!我鑄師斬魄絕不畏首畏尾。」 立於高台之上的白琚依舊是面無表情,事態的發展已非當初天君旨意範疇之內,所以沒有相對應的措施,赤饕已死,北疆狐國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動蕩,而誅殺白隱娘,只會使得狐界的情況更加混亂,對於天君分步掌控獸道有百害而無一利。對他而言,再未得到進一步指示之前,除了按兵不動,也別無他法。於是將身一轉,早已登雲而上,重歸天界。
桃夭鄉中花瓣紛飛,依舊是春色無邊,可桃夭鄉上方的天空卻由曙光初現的魚白色漸漸轉為黯啞的層雲密布,隨之而來的是陣陣悶雷。或許是感知大難將臨,就連林中一向歡鳴的雀鳥都噤若寒蟬。絢麗的桃花花瓣紛紛跌落於地,只剩下一叢叢禿枝不屈的指向天際。
「不光是鈴鐺,還有心。」白隱娘突然跳起身來,伸臂攬住斬魄的脖子雙足懸空,在斬魄的嘴唇上輕輕一啄,而後嫵媚地笑道:「看你怎麼還?」
赤饕怪眼圓瞪,眼前的不速之客雖從未蒙面,但他可以很明顯的覺察到他身上的人的氣息,不過凡人是不可能有能耐,也沒那個膽子闖進他這群妖盤踞的駐地,很明顯,眼前人是一個妖族凡裔。他桀桀笑道: 「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一個半人半妖的賤種,你好大的膽子,本王的地盤你也敢闖?!」
「看來斬魄把水遁珠給了你。」魚姬低頭看著水中的白隱娘。
白隱娘原本滿是期待的眼中露出幾分不滿:「如果你覺得我來找你是為了報恩,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白隱娘向來自視甚高,就連天君旨意也無法扭曲我的意願,你以為我會為了恩惠而跟一個男人一生一世嗎?你看不起自己不要緊,看不起我白隱娘可不行!」話音剛落,她再度躍身而起,猛地撲入斬魄懷中,抱住他的頭顱重重地在他鼻子上咬了一口。
「等一下!」白隱娘靈機一動,「再劈上幾刀,我有辦法!」
對於赤饕而言,白隱娘在他咽喉之中種下的機關草,就好似在傷口之中打下了一根會不斷蔓延生長的木樁,傷口撕裂自然疼痛難忍,也顧不上許多,只好抓住那殘留在體外的機關草重重一扯,生生而將植入咽喉的機關草連根拔出,頓時咽喉開了個大洞,瞬間血肉模糊!
遠離了北疆狐國的範圍,斬魄輕輕放下白隱娘,隨後揮揮手:「你跟他們走吧。」他的目光掃過身後的樹林,可以很明顯的看到那些個尾隨而來的天狐族人們一張張忐忑不安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