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客廳里傳來加油助威的喊聲。羅賓關掉「身體完整性認知失調」網站,開始調查第二件事。
她們開車回家,馬修正和未來的岳父一起擺放餐具。馬修在她父母家,總比和她獨處時更勤快。
「你媽媽說,你可能會想喝茶。」
「哦,那就好,」羅賓說,下意識地吃掉司康餅,「因為我沒有。他只是我的老闆。」
母女二人長得很像。琳達曾經苗條的手腕日益豐|滿,金黃色的頭髮變得暗淡發白,胡亂盤在頭頂上,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羅賓一模一樣。她現在凝視著自己的第二個孩子,表情既擔憂又敏銳。她和斯特萊克有種滑稽的相似之處,那就是目光中的洞察力。
「咱們決定好頭紗了嗎?」裁縫問。他喜歡以「咱們」開始說話,好像護士。「咱們之前定的是適合冬季婚禮的水晶頭飾,對吧?我覺得花冠可能更配現在的無袖婚紗。」
「很多男人都不想聽見自己的另一半說,她和其他男人相處得有多愉快。」
「這會有損他的形象。」羅賓的弟弟馬丁說,拿著報紙走進屋。他在查看當天下午國家賽馬障礙大賽的馬匹信息。「不過對你可是再合適不過了,羅賓。我完全能想象出,你帶著那位助手,開著路虎沖往謀殺現場的樣子。」
在埃拉科特家的四個孩子中,只有馬丁沒上過大學,至今還和父母一起生活。他對指責自己毫無成就的話語總是很敏感。
「為什麼?」
「你又瘦了,」年老的裁縫說,用大頭針別起緊身胸衣的后擺,「可別再瘦了。這件婚紗要給有點曲線的人穿才好看。」
羅賓一直覺得人類的大腦很奇妙。她在大學的專業就是心理學,雖然沒有讀完。給斯特萊克寫信的女孩似乎患有「身體完整性認知失調」——一種想要截去身體某些部位的非理性渴望。
「你和科莫蘭是不是打算自己找出寄人腿的人?」
馬賽評論員非常有特色的厚重嗓音從樓下模糊地傳來,弟弟的加油聲越來越響。羅賓瀏覽留言板,尋找斯特萊克的名字,也在尋找這種病態幻想與暴力的聯繫。
就這些。羅賓又翻了幾篇帖子,「無處可去」沒再問過相關問題,也沒再出現過。但這並不代表任何事,此人可能換了個用戶名。羅賓又找了一會兒,確信自己已經翻遍論壇的每一個角落,斯特萊克的名字再也沒出現。
更衣室里有股新地毯和磨光劑的氣味。在羅賓母親琳達的注視下,裁縫釘好大頭針,四處調整薄紗。羅賓不想再看鏡中那個令人憂鬱的自己,轉而盯著角落裡桌上的水晶頭飾和假花。
「對。賣不了幾個錢。還不如當成廢鐵賣……要不然,」琳達突然靈光乍現,「你和馬修要嗎?交的稅還夠開一年呢,每次都能順利混過年檢。」
「嗯,很不錯。」
羅賓因自己不耐煩心生愧疚。婚紗很貴,她並沒表達過謝意。
無處可去:有人知道科莫蘭·斯特萊克嗎?
「太棒了!太他媽了不起了!五百鎊!」馬丁高聲叫道。廳里傳來有節奏的跺地聲,彷彿馬丁嫌客廳太窄,不夠他跳整場勝利之舞。朗特里驚醒過來,跳起身,迷迷糊糊地汪汪叫了兩聲。周圍太吵,羅賓沒聽見馬修的腳步聲,直到他推開門。她下意識地連續點滑鼠,返回一個個瀏覽過的截肢性幻想網頁。
他伸出一隻手,這是當天第二次。羅賓把電腦推到一邊,馬修拉她起身,抱住她。他的體溫https://read.99csw.com傳來,羅賓感到一陣如釋重負,整個人都平靜下來。她無法忍受再爭吵一個晚上。
羅賓呷了口味道濃厚的貝蒂斯混合茶,心不在焉地想著買些茶包帶回辦公室。伊靈的維特羅斯超市裡沒這麼好的茶。斯特萊克喜歡濃茶。
慕殘是一種性倒錯,指一個人通過對截肢者的幻想或行動得到性滿足。
馬修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片刻,然後轉身走了。馬修關門的力度有點大,導致門關上后又彈開。
羅賓試戴幾個假花冠,哪個都不喜歡。
羅賓一年以前就決定好婚紗的布料和款式,選擇模仿埃利·薩爾布的設計。她父母當時還要負擔她哥哥斯蒂芬半年後的婚禮,實在沒錢為她購買埃利·薩爾布的真貨。就連這件廉價版,也不是斯特萊克所付工資承擔得起的。
然後馬修退開,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讀著什麼。
「閉嘴,馬丁,」羅賓怒斥道,瞪著弟弟,在桌邊坐下,「我可真想看看你當面管斯特萊克叫『助手』的樣子。」她補充一句。
「埃琳·托夫特?那個非常漂亮的金髮姑娘,前兩天晚上在電視上講浪漫主義作曲家的那個?」
今天,她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花圃。花朵都是三原色的,彷彿是幼兒用橡皮泥捏出的幾何塊。羅賓沒要任何食物,只點了壺茶就低頭擺弄手機。還是沒消息。
羅賓坐起身來,捋順頭髮,做了個深呼吸,站起來拿過梳妝台上的電腦包。在回家的路上,她對帶電腦回來感到內疚,內疚于自己暗自希望能有時間開展調查。馬修表現出的寬宏大量讓那份內疚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儘管去看賽馬好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馬修走後,羅賓並沒有走過去把門關起來。被趕出來的拉布拉多狗朗特里頂開門,搖搖擺擺地進來。它湊到羅賓身邊,得到一陣漫不經心的愛撫,隨即在床邊趴下,用尾巴拍著地板。很快,它就喘著氣睡著了。羅賓在它有些堵塞的呼嚕聲中繼續梳理留言板信息。
現在牆上只掛著兩張照片:一張是羅賓的高中畢業照(馬修站在最後排,是那屆學生中最英俊的男生,不肯做鬼臉,也不肯戴畢業帽)。另一張照片里是十二歲的羅賓,騎著蘇格蘭高地矮馬安格斯。它是匹毛髮蓬鬆、強壯又固執的小馬,生活在她叔叔的農場上。它非常頑皮,但羅賓溺愛它。
「馬丁!」琳達尖聲說,「怎麼說話呢!」
「怎麼了?」
她在偵探事務所工作后,覺得自己的心理承受力提高了。儘管如此,她先前點了幾下滑鼠、查到慕殘者——也就是對截肢感到性吸引力的人——的相關信息后,還是覺得胃裡不太舒服,關掉電腦後還一直有點想吐。她讀著一個男人(她推斷對方是個男人)抒發的大段性幻想:他的理想對象是個四肢全截的女人,截肢位置至少要在肘部和膝蓋以上。截肢的具體|位置似乎非常重要。另一個男人(說真的,這些人不可能是女性吧)則從很小時就幻想不小心用鍘刀砍斷自己和好朋友的腿,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手|淫。這些人連篇累牘地談論對斷肢本身的興趣,截肢者受限的行動範圍,將這些羅賓視為殘疾的東西當作性|虐幻想的一種形式。
「我們只是想知道警察現在在做什麼。」
她號啕大哭十分鐘后,翻過身來,睜開刺痛的雙眼,環顧卧室,彷彿卧室能給她幾分慰藉。
弟弟對於斯特https://read•99csw•com萊克殘疾的諷刺,和斯特萊克對斷腿開的那些玩笑一樣。一個女人死了,死法可怖又殘忍,可是除了羅賓,好像根本沒有人在乎。死亡和斧頭把那個不知是誰的女人變成一攤死肉,一個待解決的問題。羅賓覺得,好像只有她記得那腿曾經屬於一個活生生的人。也許就在一周之前,那個女人還在世……
令羅賓沮喪的是,她累得想不起那個給斯特萊克寫信、尋求截肢建議的女孩的名字。好像叫凱莉什麼的。她慢慢瀏覽用戶最多的支持網站,尋找與「凱莉」相近的用戶名。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如果想要和別人分享自己特別的渴望,除了互聯網,還能去哪兒呢?
「當然沒有!」羅賓語氣激烈地說。她覺得受到了背叛。母親總是站在她這邊,一直都是——
馬修決心把羅賓的工作當成一個笑話。情況逼他不得不認真對待這份工作時——比如說,有人給羅賓寄了一條人腿——他主要是憤怒,而不是擔憂。
樓下客廳的門開了,她聽見一陣對馬賽的短暫評論。父親叫家裡的棕色拉布拉多老狗出去,因為它老是放屁。馬丁的笑聲傳過來。
「關於那條腿消息,」羅賓說,「斯特萊克昨晚去見沃德爾了——警察廳的人。」
「這樣工作就方便多了,」她說出聲,「斯特萊克如果要出倫敦,就不用租車了。」
「科莫蘭的名字出現了很多次。我想馬修是——」
她希望這條信息能讓母親分心。母親最喜歡在做飯和種花時聽廣播。
「我們正要一起看賽馬。馬丁在巴拉布里格身上下了大注。」
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想他應該沒有理由嫉妒吧?」
對她而言,這間屋子曾經是這世上唯一安全的地方。從大學退學后的三個月里,她幾乎從來沒有出過屋子,即便是在吃飯時。那時,屋裡的牆還是亮粉色的,是她十六歲時的選擇。她隱約感覺到,這是個錯誤的決定,但又不想叫父親重新刷牆,就用大量海報遮住鮮艷的牆面。床腳當時有一幅真命天女組合的大海報。羅賓去倫敦找馬修后,琳達在牆上鋪了青綠色的牆紙,現在牆上一張海報都沒有。但羅賓仍然能清晰回憶起真命天女在《百戰嬌娃》專輯封面上盯著她的樣子:碧昂斯,凱莉·羅蘭德,米歇爾·威廉斯。在她的腦海中,那張照片與這輩子最糟糕的那段日子密不可分。
周六早上,羅賓和母親開著家裡的舊路虎,從她們所住的小鎮馬沙姆一路開到哈羅蓋特。羅賓的婚紗正在這裏的服裝店修改。原先的設計是為一月的婚禮準備的,現在日期推到七月,婚紗樣式也要做出相應改動。
她突然感到一陣興奮,這是在斯特萊克手下工作經常會有的體驗。她發現一些信息,這些信息可能有意義,可能沒有,也可能會提供一切問題的答案。
「沒必要這麼激動,」琳達從容不迫地說,「我沒想暗示你做了什麼錯事。」
一個小時后,她還躺在自己的雙人床上,睡意矇矓地望著窗外花園裡的青檸樹。馬修敲了門,端著一杯茶進來。
野蜜蜂:不,你搜一下就知道了。腿是在阿富汗斷的。
對殘疾的斯特萊克抱有幻想的人,有可能砍斷女人的腿,然後把人腿寄給斯特萊克嗎?馬修也許會這樣認為,羅賓輕蔑地心想。馬修會認為,對斷腿著迷的人太詭異,完全有可能去砍別人的腿。沒錯,他一定會這麼想。但羅賓根據自九_九_藏_書己記得的RL信里的內容,外加網上這些慕殘者的幻想,認為RL所說的「補償」斯特萊克,是指一些斯特萊克會認為比截肢更不愉快的行為。
「謝謝。」羅賓說。
「還行。」羅賓說。
但她並不覺得解脫。在一路向北的火車上,她和馬修又吵架了。即便是在這裏,在詹姆斯街的更衣室里,多重緊張情緒仍然困擾著她:事務所的生意日益蕭條,擔心斯特萊克沒錢再僱用自己。她換好衣服,看了手機一眼。斯特萊克沒找他。
「兩匹。」馬修回答,然後走出房間。
「嗯,我們昨晚聽到了一些。」
「嗯,」羅賓說,突然很想逃離新地毯的氣味和鏡子里蒼白而進退兩難的自己,「去問問花店的人吧。」
「什麼新消息?」
「馬修不停埋怨,說我不該為科莫蘭工作。」
「沒錯,」羅賓說,最終忍不住說了實話,「不過算不上什麼正常的友誼。」
野蜜蜂:那個獨腿偵探?嗯,他是個退伍兵。
「對,馬修是在嫉妒。」羅賓最後說。
「那我怎麼辦,只和女人工作?」
「唔。」琳達心不在焉地說,目光仍然凝視著羅賓。
「你還好嗎?」琳達問她。
慕殘(名詞)
羅賓回答得小心翼翼,因為母親的語氣里有種奇怪的東西。
「不行嗎?」
「他不喜歡說私人話題。想從他那裡知道點什麼,比從石頭裡擠出血還難。」
「哦,老天,媽媽,真抱歉!」
「因為你們是同僚?」羅賓說,語帶諷刺,「你們都戴著光榮的戰爭勳章,冒著死亡和殘疾的危險當過兵?」
在另一個世界面前。
羅賓在網上讀了幾篇論文,知道「身體完整性認知失調」患者人數不多,具體的病因尚不明確。她看了幾個支持該疾病患者的網站,大概知道這種病的患者有多麼不受人待見。留言板里充滿憤怒的評論,指責「身體完整性認知失調」患者利用別人因事故或疾病導致的不幸遭遇,以令人厭惡的方式嘩眾取寵。對這種攻擊的回復同樣充滿憤怒:他們真的認為這些病人是自己想要患上這種病的?他們難道不理解患者的生活有多麼艱難嗎——如此渴望自己能殘疾,能截肢!羅賓不禁好奇起斯特萊克會怎麼看待這些患者的故事。她想斯特萊克恐怕不會表現出多少同情。
半小時之後,她站在多盆含羞草和百合之間,幾乎一個字也不想說。花匠忙碌地來回擺弄,把花束舉到羅賓的頭髮上看效果。偶爾會有冰冷發綠的水滴從玫瑰的莖上落下,滴到她奶油色的毛衣上。
「告訴我詳情,會給你帶來噩運嗎?」他說,見她沒有微笑,又說,「反正,你肯定美極了。」
「死了幾匹馬?」羅賓語氣生硬地問。
「哦。」琳達說。沉默隨後降臨,直到她們點的茶上桌。
她心軟了,伸出一隻手去。馬修眨了一下眼睛,捏了捏她的手指。然後琳達在兩人中間擺了一盤土豆泥,告訴馬修,她要把路虎送給他們。
她回到床上,在背後堆了一堆靠枕,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開一些加過書籤的網頁。她沒和任何人說起過這些頁面,包括斯特萊克。斯特萊克肯定會覺得她是在浪費時間。
那條腿的樣子又浮現在她的眼前,慘白的脛骨從死灰色的肉里探出來,趾甲有些髒了。腿的主人本來也許想把腳洗乾淨,抹好指read.99csw.com甲油,出門見人……
羅賓注意到,所有這些抒發截肢幻想的人都沒有提到暴力和疼痛。就連幻想和好朋友一起砍腿的那個人也態度明確:砍腿本身不過是為了達成截肢這一目的的手段。
「對,可是——在倫敦開路虎?」
「要不然還是戴水晶頭飾好了。」羅賓說。
「不,」琳達說,「我只是想說,馬修顯然覺得受到了威脅。」
——藍牡蠣崇拜樂隊,《在另一個世界面前》
「也是你的朋友,」琳達說,「根據你談起他時說的那些話來看。」
羅賓有時覺得,母親也許暗自希望她在與馬修定終身之前,能多交幾個男朋友。琳達和她很親近,她是琳達唯一的女兒。她現在坐在茶室里,周圍都是茶具碰撞發出的清響,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害怕,怕琳達會說,現在取消婚禮還不晚。她疲憊而沮喪,他們兩人之前幾個月關係並不好,但她依然愛著馬修。婚紗已經做好,教堂也已訂好,婚宴的錢幾乎付清。她必須繼續奮力前進,衝過終點線。
她接到包裹之後第一次哭出來。樓梯上的舊地毯變得模糊,她不得不伸手扶住自己房間的門把手。她進屋走到床邊,一頭趴到乾淨的羽絨被上,肩膀顫抖,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捂著潮濕的臉,想要止住哭聲。她不希望有誰追過來,不想說話,也不想解釋。她只想自己待著,好好釋放在工作中壓抑了一整個星期的情感。
羅賓屏住呼吸,點開帖子。
「她會因為你兩條腿都健在而怪你嗎,馬修?」馬丁問。
「哦。」琳達說,嚼著司康餅,看著羅賓。
馬修的方下巴繃緊。
「抱歉,我的態度很不好。」
羅賓還以為她和馬修爭吵時聲音很低,不會吵醒父母。他們在來馬沙姆的路上在吵,和她父母吃飯時暫時藏起各自的怨懟。琳達和邁克爾就寢后,戰火在客廳里重新燃起。
激動的心情漸漸消失。就算寫信的人和「無處可去」是同一個人,寫信人在信里已經表明,她相信斯特萊克砍了自己的腿。在著名的截肢人士里,有可能出於自願的人並不多。
「但你們相處得不錯?」
「婚紗怎麼樣?」他問。羅賓覺得他在試圖和好。
In the presence of another world.
琳達點了「胖無賴」,貝蒂斯家一種體積較大的司康餅。她往餅上塗好黃油,才說:
「去貝蒂斯吧。」鮮花頭飾最終選定后,琳達如此提議。
羅賓扔下刀叉,走出廚房。
她哭累了,眨眼擠出最後一點淚水,用手掌抹了抹濕乎乎的臉。樓下的廚房裡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她知道,母親一定在勸馬修讓她自己待一會兒。羅賓希望馬修能聽進去。她有點想一覺睡到假期結束。
無處可去:我聽說腿可能是他自己砍的。
她之前已經花幾個小時調查她堅持讓斯特萊克帶給沃德爾的那兩封信:想要砍斷自己腿的女孩,還有在信里宣稱要對斯特萊克的斷腿這樣那樣的那個人。後者讓羅賓有點想吐。
「我對斯特萊克沒感覺。而且他有女朋友了,埃琳·托夫特。她是廣播三台的女主播。」
「他可不是在擔心我。」羅賓說。
「花冠不錯。」琳達站在角落裡,表示贊成。
更衣室里的燈光會把人照得很美,但羅賓在金邊鏡子里的影像看起來
read.99csw.com臉色蒼白,眼神沉重而疲憊。她不知道把婚紗改成無袖是否正確。她一開始看上這個款式,就是因為它的長袖。也許她只是想婚紗想得太久,已經失去判斷力。「喲,」她說,「看來巴拉布里格贏了。」
「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我該去參軍?」他火冒三丈地質問。
「沒事,」羅賓說,「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新消息。」
「鮮花怎麼樣?」琳達建議道。
羅賓嚼著司康餅,思考起來。馬修總抱怨他們沒車,並將此歸咎於她薪水低。他姐夫開的奧迪A3讓他嫉妒得幾乎有些難受。羅賓知道,一輛充斥著濕狗毛和威靈頓長靴氣味的破舊路虎不會讓他覺得有多威風。但凌晨一點,在客廳里,馬修列舉了所有同齡友人的大概工資,最後誇張地強調,羅賓的收入只能屈居末位。羅賓想到這裏,不禁心生惡意,想象著自己告訴未婚夫:「可我們有路虎啊,馬修,沒必要存錢買奧迪了!」
Blue Öyster Cult,『In the Presence of Another World』
她很高興能在更衣室獨處幾分鐘。她脫下婚紗,換回牛仔褲和毛衣,試圖分析自己的低落情緒。錯過斯特萊克與沃德爾的見面讓她很遺憾,但她仍然很高興能離那個送她人腿的黑衣男人幾百英里。
「什麼?」馬修說,表情相當沮喪。
對於羅賓的不快和馬丁無禮的發言,馬修一個字都沒提。馬修的態度彷彿在說,他覺得是羅賓丟了臉,而他此刻正在幫她找台階下。羅賓立刻就明白,對於那條腿在她心裏引起的一切感覺,馬修一點概念都沒有。不,馬修只是覺得煩惱,因為斯特萊克再次變成周末的話題,而埃拉科特家的人見都沒見過他。此次事件,就像和薩拉·夏洛克看橄欖球賽那次事件的翻版。
「你一直說想要輛車。」羅賓為母親辯護。
哈羅蓋特的貝蒂斯是家歷史悠久的本地茶室,在這個溫泉之鄉享有盛名。茶室外面掛著鮮花籃,顧客在黑和金交織的玻璃棚下排隊,室內擺著茶葉罐做的提燈和裝飾性茶壺,桌邊圍著鬆軟的座椅,女招待穿著英國刺繡制服。羅賓從小就喜歡來這裏喝茶。她會透過玻璃櫃檯望著一排排小豬形杏仁蛋白軟糖,看著母親買來奢侈的水果蛋糕。那種蛋糕摻了少量酒精,裝在特殊的外賣錫盒裡。
「嗯,他如果不擔心,那他就錯了,」琳達說,「有人把某個女人的一部分屍體寄給你,羅賓。不久之前,馬修給我們打電話,說你腦震蕩住院了。我不是叫你辭職!」她補充道,沒有被羅賓責備的表情嚇倒,「我知道這是你想做的工作!總之——」她把剩下的半個「胖無賴」塞進羅賓毫無反應的手裡,「我想問的不是馬修擔不擔心。我想問的是,他是不是在嫉妒。」
她低頭望向電腦。閃光的白色屏幕上布滿文字,中間是框起來的名詞解釋:
只有一個晚上例外——他們兩人都對那天的事緘口不提——斯特萊克喝醉了,站都站不穩。除了那一天,關於他的私人生活,他從來沒有主動說過一個字。
「他估計只會笑笑。」馬丁輕鬆地說。
「我不喜歡看馬摔斷脖子,」羅賓說,「而且我還有工作要做。」
當然了,RL也有可能既是慕殘者,又是冷血變態……
「沒關係。」
「可能吧,」羅賓毫不起勁地說,之前的策略明顯起了效果,她又換了話題,「你要賣掉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