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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能回憶回憶自己上班那會兒是怎麼過的?五百塊的確能搞定一頓午飯,但有時候也要跟同事一起喝個咖啡吧?偶爾也要請新人吃個飯吧?你幹嗎那麼摳!」
真弓打開門,走進玄關。一開燈,她就看到了貼在牆上的便箋。
外孫女是她的心頭肉,她也想把孩子留在身邊。然而她很清楚,這個時候答應女兒的要求,對誰都沒有好處。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不用真弓開口,她也會主動幫忙照顧孩子。可這一回,她左思右想,都覺得真弓太任性。
然而,女友懷孕了,他得負起責任來。如果需要養活家人,這點錢就不太夠用。真弓起初表示要請產假,生了孩子再回去上班,誰知她的妊娠反應很嚴重,婚禮和新生活的各項準備已經把她壓垮了。她跟秀明提出想辭職。
「這是抹布呀。」
然而,真弓每個月給他的零花錢實在少得可憐。秀明也抗議過。他的確不會喝酒,也沒有賭博的愛好,零花錢就是用來買飲料和雜誌的,可真弓給的錢都不夠他吃頓像樣的午飯。見秀明有意見,真弓便提出每天給他做便當帶去公司。秀明斟酌了許久,最終還是同意了。他覺得真弓肯定堅持不了太久。真需要用錢的時候,就直接把錢取出來,不用跟她打招呼,反正打到他賬戶里的錢本來就是他的。
母親立刻反問道:「別人都是誰啊?」
真弓對沉默不語的母親說道。其實她也在後悔,覺得自己當初不應該辭職。但事已至此,多說又有何用。
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距離東京市中心大概一小時車程。首付是真弓的父親出的,秀明負責還貸。獎金季的月供有點吃力,但平時的月供就跟普通公寓的租金差不多。公寓樓周圍的綠化很好,坐十分鐘公交車就能到私營地鐵的大型車站。車站那兒有私鐵旗下的百貨商店,還有附設電影院的購物中心。而且公寓門口就有一家大超市,不用去車站也能買到各種東西。這樣的生活環境還有什麼好埋怨的呢?
秀明正想著這些,一個女人在他旁邊掉起了眼淚。
「唔……」
「啊……要不要去喝一杯?今天浪費了你那麼多時間,我請客。」
「你也不用那麼吃驚吧……」
「你不是幫我做了嗎?」
「阿咲啦,小紀啦……總之現在大家都是這麼辦。」
「是啊……」
「……是啊,得趕緊找託兒所。」
這時,秀明聽見了笑聲。他抬頭一看,只見母親和孩子們在開放式廚房有說有笑。秀明又想,這位太太真是性格開朗,人也漂亮。為什麼這樣好的人會嫁給這麼一個男人?
「她以前不會這麼喊我。怎麼說呢,我總覺得『禿子』這兩個字帶著恨意……」
秀明故意沒有反駁,而是把茶杯放在科長面前。
秀明比真弓小兩歲。真弓倒是不抵觸丈夫比自己小。她總覺得,要是嫁了比自己大的,那就得唯老公馬首是瞻了。與其被丈夫瞧不起,她寧可找一個能平起平坐的人。
婚後,真弓的心情是一天比一天差,不擅長和人爭吵的秀明總覺得待在家裡渾身不舒服。他對妻子也沒有太多的要求,只要她當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就行了。為什麼她就不能開開心心的呢?
「這話我要原原本本地還給你。你要是真想出去工作,就把孩子送去託兒所,我可不管。」
信號燈正好變紅了。秀明踩下剎車,轉向真弓說道:
無奈之下,她只能從壁櫥深處翻出找工作那會兒穿的深藍色西裝。她記得那條裙子的兩側用的是鬆緊帶。
「你的愛妻便當呢?」
「她們就是這樣慢慢變老的。要不了多久,她們就會對社會上的事失去興趣,眼睛里只能看見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是我,你覺得加入這種小團體開心嗎?」
猶豫片刻,秀明說了真話。要是現在找借口搪塞過去,幾天後怕是又要被盤問一番,那就得不償失了。
「那我出門了,麻煩你帶一下麗奈吧。」
她已經找了一個多月的工作。無論是招聘廣告,還是專門面向女性的就業雜誌,都登滿了五花八門的招聘信息,光看就很累人。可即便這樣,能滿足真弓要求的工作還是少得可憐。
「做行政?」
「她有小白臉啊?」
如果真弓本就長得文文弱弱,也許秀明不會動心。但「成熟|女性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面」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吸引力。真弓婉拒了秀明的邀請,但秀明愣是把她拉住了。
雖說同樣忙忙碌碌,與社會脫節的不安卻在真弓心中播下了焦慮與孤獨的種子。為了緩解這種情緒,她會看看電視,找同樣有孩子的鄰家主婦聊聊天。可越是這樣,她就越焦躁。
母親抱著外孫女站在玄關,狠狠瞪著自己的女兒說道。
「有潤喉糖跟梅子糖,你要哪個?」
秀明一邊掰開一次性筷子,一邊有氣無力地說。
秀明也很清楚,雖然真弓每次約會都是穿著套裝現身,動不動就把自己當小朋友看,可她其實也有軟弱的一面。他早就料到真弓會哭,可他萬萬沒想到,真弓會不顧他人的眼光,哭喊「我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秀明頓時慌了,然而真弓那天的狀態不允許他們繼續溝通。他只能跟真弓約好下周再見,將她送上計程車。
茄子田太郎。
「我最近老想著分工。你泡茶,我洗杯子。」
他隨口一說,就挨了茄子田太郎的白眼。人家冷冷地說了一句:「算是吧。」然後繼續填問卷。
也許是因為真弓從小到大都吃得很隨便,她不覺得一日三餐有多重要。想吃好吃的,去餐廳就行了。平時的飯菜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足夠了。
時薪高的工作集中在傍晚至夜間。反正丈夫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回家,晚上出去工作倒也沒什麼關係,但她當不了補習班的講師,也不想去關門后的餐廳做保潔員。她畢竟在商社工作過四年,還是想儘可能找一份行政方面的工作。她想為自己的未來打算,而不是隨便找個地方打雜。
「不,銷售員。但工資很高。普通的行政工作的確連託兒所的費用都不夠。」
「別道歉啦,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也哭過好幾次。」
「這麼有把握?」
他們急急忙忙辦了婚禮,找好了新房。懷孕,辭職,結婚,生子……一連串暴風雨般的人生大事過後,等待著她的是平靜的日常生活。除了孩子的成長,每天都是一成不變。
一頭白髮的老人(大概已經退休了),兩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還有男孩的父母,總共五個人。秀明心想,孩子能在工作日白天出現在這裏,說明春假還沒結束。莫非孩子的父親做的是可以休息的工作?
真弓掃了一眼,就把便箋揉成團,丟進了垃圾桶。我明明沒做錯什麼,這下可好,又要被媽媽嘮叨了——一想到這兒,她就心煩氣躁。
「你是在諷刺我嗎?」
祐子八卦地問道。同樣在吃豬排飯的竹田科長嘀咕道:
聽說真弓懷孕,秀明立刻求她放棄這個孩子。這本來就是個意外。他沒有避孕,不過是因為真弓說那天沒關係。秀明甚至覺得自己是被真弓下了套,只是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罷了,但內心的想法終究還是表現在了態度上。聽完秀明的回答,真弓立刻哭喊起來,完全忘了他們還在咖啡廳。
從某個角度看也許是吧。就拿味噌湯來說,用速溶粉末做的,肯定和木魚花熬出來的有天壤之別。
「嗯,再哭也沒用……」
話音剛落,真弓的手機響了。
真弓一掛電話,母親便問道。
「啊?你也會哭嗎?」
「啊?啊,您有什麼問題嗎?」
你的待遇跟工讀生差不多,又拿不到獎金,孩子就快出世了,你以後要怎麼養家糊口呢?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份工作。岳父的用詞很謹慎,但言外之意就是,「我求你了,找一份正經的工作吧」。
「不客氣。」
「你真要出去工作啊?」
秀明把所有工資都上交了。他覺得,既然真弓當家庭主婦,那就讓她管賬好了。
「您的姓氏很少見呢。」
「我就不適合做這些……」
她厚著臉皮去找父母哭訴,說自己懷孕了,想跟秀明結婚。母親大吃一驚,父親更是連臉色都不對了。
真弓微笑著回答:「很開心呀。」
秀明嘆著氣回答。真弓也就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支部長身材微胖,但著實給真弓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說自己也是個媽媽,卻一點都沒有中年大媽的感覺,說起話來很穩重。面試時,一個總部的男員工碰巧過來辦事。他當著真弓的面誇了支部長:「別看她這副樣子,她可是片區read•99csw.com的銷售冠軍。」真弓大吃一驚。她實在沒想到溫柔的支部長有那麼強的工作能力。在她的印象中,「能幹的中年女人」都是趾高氣揚、耀武揚威的,而支部長顛覆了她的認識。
「這還不是因為你回來得太晚嗎?」真弓十分不快地回答,將裝著米飯的碗遞了過去,「為什麼每天都要弄到這麼晚?」
「給我倒杯茶。」
「嗯。」
「不是吧,家裡什麼都沒有。你幹嗎不在外面吃完再過來。」
「不行,我的時間是屬於自己的。我肯定會死在你前頭,怎麼能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帶孩子上。」
「有秀明拿來的肯德基。」
秀明用孩子的口氣開玩笑。真弓沒有搭理他,徑直走出玄關,坐電梯下到一樓。一出公寓樓,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藍天。
「反正你覺得我幹不了,是吧。」
當她哭著說「想辭職」的時候,佐藤秀明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如此說道。打動她的並不是這句話,是那手掌的溫度留住了她。
秀明隨口說道。真弓驚呼:「啊?你沒吃晚飯?」
秀明扭了扭脖子。他不敢再想下去。要是真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盼頭,那就太可悲了。
真弓氣呼呼地說。不等她說完,秀明便接著說道:
「不不不,無論什麼事,只要把分工做好就成了。比如你捅婁子,我或部長給你擦屁股。」
秀明對懷中的女兒說道。真弓本想反駁,但丈夫難得心甘情願地帶孩子,她只能忍了。
「回家給孩子洗澡……哼……」她帶著哭腔喃喃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唉,真要命……」
撒嬌的時候,提無理要求的時候,真弓總會擺出這種可愛的表情。我被這雙水靈靈的眼睛騙過多少回了?母親心想。她給真弓買了想要的玩具、裙子,給了她出國遊玩的旅費。給她這些都沒關係。對一個母親而言,上女兒的當也是一種快樂。
小兒子一看就是不太聽管教的淘氣鬼,但母親的口氣還是很溫柔。一行人慢慢走向客廳。
「有啊,你後天要去幹什麼來著?」
秀明一邊解領帶,一邊望著睡得香甜的女兒。

「這些都得填嗎?預算啊,面積啊……」
見真弓鼓著腮幫子,秀明懶得多說。好容易休一天假,老婆卻要出門,害得他只能在家帶孩子。帶就帶吧,至少能安安心心看個DVD。誰料孩子哭個不停,他又不知道尿布放在哪兒,還因為客戶投訴被叫去公司。帶著孩子去找外婆,低三下四地求人,還要聽一通冷嘲熱諷……
無奈之下,真弓只好接過女兒。孩子可能是困了,心情似乎不太好,在她懷裡不住地掙扎,邊扭邊嚷嚷。
「不用啦,我還要回家給孩子洗澡,不好意思。」
「沒事,今天太對不起你了……」
「那有什麼不好的?」
「能和你結婚真是太好了。」
真弓再次感慨,還好自己嫁的人是秀明。她還以為一提要出去工作,秀明就會大加反對,至少要讓她等到孩子上幼兒園以後再說。沒想到她沒費多少唇舌,丈夫就同意了,還高高興興地把她送出了家門。上哪兒找這麼好的男人!
真弓輕聲說道。秀明抬起頭問:
「你怎麼這麼說話……」
「又不能開著這種車去兜風……」
「你也不用發那麼大的火吧……」
即便如此,在女兒出生前,真弓還是能忍受這種狀況的。可是有了孩子之後,做飯成了她最不樂意的一件事。最近女兒已經開始吃和成年人一樣的東西了。她也想保證女兒的營養,但還是覺得構思菜譜十分麻煩。
「我們可以到處看看嗎?」
就在這時,孩子咿咿呀呀地說起了夢話,彷彿是在抗議父母的爭吵。兩人同時低頭看了女兒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對方。
她在兩年前的秋天與秀明結為夫婦。兩個人只交往了一年,她就懷孕了。
「大家、大家……你真是一點都沒變。」母親沒好氣地笑著說,「大家都有珍妮娃娃,你也給我買一個吧。大家都要去塞班旅遊,給我點錢吧。你這麼喜歡跟別人一樣嗎?要是跟別人不一樣,就坐不住了?」
「會啊,躲在廁所偷偷哭。」
「沒事兒,不這麼打,他就不會回電話。」
「唔,敢情是新人啊……」
「你在給秀明打電話?」
「要給孩子洗澡」是他逃避聚餐的借口。其實妻子每天傍晚會把女兒洗得乾乾淨淨。這個借口不容易得罪人,著實方便。
「你沒吃晚飯啊?」
「哦……」
初次見面的時候,祐子認定秀明是個很溫柔的人。他長得很年輕,髮型也有點學生氣。剛才聽說他有孩子的時候吃了一驚,不過這反而讓她覺得,秀明不僅溫柔體貼,更是個可靠的男子漢。
祐子進公司快一年了,被分配到這座展示中心也有八個月。她深深地意識到自己入錯了行。
「又不是我想送她過來的,阿秀說他會幫著帶一天,所以我才出門的。」
秀明的前女友幾乎還是高中時的樣子,素麵朝天,頗有些假小子的意思。她的容貌看上去挺成熟,性格卻有點像男生,所以秀明和她的交往算不上特別深入,最後無疾而終了。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真弓鼓起腮幫子,「我也覺得她們看上去聊得很開心,就去試了一下。可公園那群人是三句話不離孩子。只要不下雨,她們就聚在公園裡聊孩子。除了孩子,就是老公的壞話,還有超市的打折信息。」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下一頓要做什麼,怎麼照顧孩子,都沒跟別人好好說過一句話。這樣的日子已經快一年了。換成是你,你受得了嗎?你也跟我一樣來坐個牢試試?這就是坐牢,就是軟禁!」
他的視線越過妻子的肩膀,落在牆上的鍾上,心想,最好在體育新聞開始前把澡泡了。
見秀明終於點頭,真弓像是被無罪釋放的被告一樣喜極而泣。秀明提議,既然孩子再過幾個月就出世了,乾脆等生活穩定下來再辦婚禮。但真弓搖著頭說,婚禮的事我來準備,一定要在孩子出生前把婚禮辦了。
「不好意思,害你弄到那麼晚……」
「算了……」
「沒有啊,一直在忙。」
對方要不是客戶,秀明真不想和他說話。然而,願意填寫問卷的客人是比較「有戲」的。如果完全沒有買房的打算,銷售員再勸,對方也不會填寫姓名和地址。
和真弓談戀愛的過程中,秀明只學會了一種讓她停止哭泣的方法——和她上床。那晚真弓告訴他,她在安全期,沒關係。秀明酒量不好,卻在吃飯的時候稍微喝了點,一時糊塗就相信了。
他要到了真弓的電話號碼,瘋狂地約她。他從來沒有這麼熱烈地追求過一個女人。真弓起初有些猶豫,但幾次約會後,他們越來越有戀人的樣子了。
「她晚飯吃了什麼?」
聽到這句話,母親狠狠瞪了真弓一眼。
「一千日元就行。」
幾天後,真弓告訴秀明,「我把這事跟我爸說了。」秀明嚇得臉色鐵青。他是喜歡真弓的,否則就不會跟她在一起,但總覺得「結婚」是一件遙遠的事。
她立刻穿上剛脫下的鞋子,準備趕去娘家,但剛打開家門就站住了。既然孩子在外婆那兒,就沒什麼好擔心的,還不如在家慢悠悠泡個澡再去。於是她脫下鞋,走進了房間。
「還不是因為你賺得少嗎?」
真弓看了會兒招聘廣告,嘆了口氣,往地上一扔。女兒撿起廣告,笑著揉成了團。
這個念頭在秀明的腦海中閃過。
真弓噘起了嘴。
秀明今年二十六歲,跟祐子算得上同齡人。然而在秀明眼中,祐子彷彿比他小了十來歲。
「啊?」
「這都什麼年代了,這種事又不是他說了算。」
「怎麼穿這麼土啊,不是要穿你最喜歡的那套普拉達嗎?」
真弓鼓起腮幫子。無論她說什麼,秀明都不會認真聽。

真弓陪女兒玩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翻閱夾在報紙里的招聘廣告。
到了十點多,秀明終於現身。他開著公司的車出現在真弓的娘家門口。他平時也開這輛小排量汽車上班。
祐子對著夜空說道。她不光羡慕秀明的妻子,還羡慕世界上所有的主婦。
好餓啊。秀明心想,真想早點回家吃晚飯。妻子的廚藝不算好,但他不太喜歡下館子。成家前他是一個人住,那時也不喜歡孤零零地去店裡吃套餐,寧可買個便當回公寓吃。
「這周三你能休息嗎?」
秀明還記得婚後剛搬來新家時,真弓那無比陶醉的表情。她停下拆包裹的手,望著天花板發起了呆。秀明問,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踢你了?她微笑著搖搖頭,說:
秀明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小時候,他經常擔任班長、文化節委員之類的職務,但仔細一回憶,他才意識到都是被周圍的同學們硬推上那個位置的。
九-九-藏-書明很是感慨地點了點頭,喝了口飯後的熱茶。
「阿秀人呢?」
秀明暗自心想:要是她沒有懷孕,我們應該不會結婚吧。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他至今歷歷在目。剛開始吃飯的時候還有說有笑的,可是吃著吃著,真弓突然哭了起來。因為秀明隨口說了一句,「我沒打算在三十歲前結婚」。
聽到丈夫的反問,真弓噘起了嘴——那我要是不做,你就在外面吃完了再回來?
「那就打擾了。小朗,要穿拖鞋哦。」
秀明撂下一句「我先走啦」,出了樣板房。祐子微笑著目送他離去。可他的身影一消失,她便收起了假面具。
秀明吃完了,放下筷子。真弓懶懶地站起身,去給他泡茶。秀明衝著她的後背問道:
之後,岳父支開了女眷。屋裡只剩秀明后,他開口說道:「我有個不情之請……」秀明還以為他要提出一起住的事,沒想到岳父是建議他換個工作。
「『開心』是什麼意思?你又不是去玩……有戲嗎?」
「要是她用這些錢補貼家用,那我也服氣,可她不是泡在卡拉OK廳里,就是包養小白臉……」
佐藤秀明抬頭望向樣板房牆上的時鐘。他今天本想早點回家,不料一拖就拖到了九點多。
母親好像當真了,總算露出了笑容。真弓繼續說道:
秀明換了一套運動服,去了廚房,只見桌上已經擺好晚餐的小菜。真弓背對著他正忙著盛飯。這時,秀明忽然想起,最近只見過妻子穿睡衣的樣子。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還穿著睡衣。晚上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把睡衣換上了。
秀明心想,我的工資養得活三個人嗎?就算能勉強生活,那也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要是回群馬的老家,就能把房租省出來,可真弓從小生活在城市,又是家中的獨生女,肯定不會同意。莫非要跟真弓的父母一起住不成?他懷著沉重的心情,第一次上門拜見岳父岳母。
秀明跪在榻榻米上,低頭說道:「我一定會讓真弓幸福的。」真弓的父親也同樣低著頭回答:「小女刁蠻任性,還請你多多包涵。」一旁的母女倆笑著說:「這兩個人就像在演電視劇似的。」
面試當天早上,真弓傻了眼。她發現自己套不上原本想穿的西裝短裙。
真弓把這件事告訴秀明。聽說女方父母已經知道,秀明居然投降了。他好像也猶豫過,但最後還是答應了這樁婚事,而且態度也比真弓想象的爽快。
低頭一看,只見佐藤秀明正巧從下面的馬路走過。見祐子站在陽台上,他抬手示意。祐子也揮了揮手,自言自語道:「真遲鈍……」
「要不我們買輛車吧?二手的也成。」
「有錢買車,還不如給我買午飯呢。」
但他在三十分鐘前就把好話說盡了。無論怎麼勸,祐子的眼淚就是止不住。她反反覆復地說,「我幹不了銷售呀。」
「十有八九吧,畢竟我面試的是保險公司的銷售員,他們好像很缺人。」
「託兒所的費用跟你賺的錢差不多吧?」
真弓把紙巾盒拉到自己跟前,擦了擦眼淚,擤了擤鼻涕。等待她開口的時候,秀明開始犯困了。他只得抱起胳膊,閉上眼睛,裝出想心事的樣子。
岳父母平時總說「我家閨女太任性,給你添麻煩了」,但真到了關鍵時刻,他們肯定站在女兒那邊。真弓一定會哭喊著責備他,搶走女兒,再拿走一大筆精神損失費。
決定要跟真弓結婚後,要不要換工作就成了秀明的頭號煩惱。他從小喜歡看電影,但沒有把這份激|情轉移到電影的幕後工作上,也沒有對電影評頭論足的犀利觀點,但還是想,一樣要工作,那最好找一份和電影有關的工作。從二流私立大學的經濟學院畢業后,他就成了一家電影發行公司的臨時工。他沒有後台,也沒有夠格的文憑,當不了正式職員。
真弓突然來了這麼一句。秀明回過神來。
要把孩子送去託兒所,必須賺到比託管費更高的工資,否則就沒有意義了。真弓本以為公立託兒所會比較便宜,誰知那種地方的費用是根據家庭收入計算的,還真不一定便宜到哪兒去。再說,公立託兒所有不計其數的人在排隊,天知道什麼時候能把孩子送進去。
大家都說,擺在餐桌上的菜,代表著你對家人的愛。佐藤真弓心想,這話是真的嗎?
「天助我也。」
「喲,是嗎?」
真弓抱起女兒說道。麗奈下個月就滿周歲了。剛睡醒的時候,她的心情總是很好。見到女兒笑嘻嘻的小臉,真弓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就是……沒有特殊的意思……」
「所以你能不能幫我帶帶麗奈?反正我四點就下班,五點前肯定能來接孩子。你也覺得自家人帶孩子更放心吧?求你啦!」
「啊,對了,要是真被錄取了,我能不能不給你做便當?」
就在秀明用茶壺泡茶的時候,身後的科長幽幽地說道:「這就是個分工的問題……」
真弓沒好氣地說道。不等母親再開口,她站起身,從包里掏出手機。秀明不太回簡訊,所以她乾脆打了電話。可是秀明不接,她連打了三個,秀明還是沒接,她無奈只得又坐下來。
「是啊。」
「呃……因為我最近只見過你穿睡衣的樣子。」
然而,這難道不是她的職責嗎?秀明也有一肚子怨氣。為了讓一家三口的生活更寬裕些,他每天都在拚命工作。努力工作就是他的職責,所以他才能忍耐少得可憐的零花錢,對討厭的客戶點頭哈腰。不僅如此,他還犧牲了寶貴的假日陪真弓購物,幫她帶孩子。
「沒事,我一會兒去洗就是了。」
「啊?」
「別哭啊,我求你了,好好說不行嗎!」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你這麼說,我怎麼聽得明白。」
「啊,爸,我來填吧。」
母親看著真弓一臉不快地和丈夫說話。剛結婚的時候,小夫妻倆如膠似漆,她這個丈母娘在一旁看著都臉紅。這才一年多,女兒居然就成了這副口氣。母親無言以對,心想,虧秀明能沉得住氣。
「我知道啦,你好煩……」
新人難免要犯錯誤。這不,今天她就被客戶和科長罵了一頓。科長把她罵哭后就逃回了辦事處。樣板房裡只剩下秀明和祐子,他只能硬著頭皮安慰人家。
「你當年不也是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我的嗎?你總不在家,我有時候也覺得冷清,但你看上去比人家的媽媽更有活力,我可為你自豪了,也想做你那樣的媽媽。」
這明明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不用擠擁擠的通勤電車,不用連著加好幾天班,不用為複雜的人際關係頭疼。她如願有了孩子,只要在這間乾乾淨淨、採光又好的公寓悠閑地過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啊。
「我今天就沒跟別人說過話。」
「麗奈呢?你準備把她寄放在哪兒?」
那是孩子擋了他的道嗎?不,自己的親骨肉比秀明想象的可愛多了。每每路過玩具店和童裝店,他都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想,要是買個禮物給女兒,她一定會很開心吧。
「是這樣的,我老婆開始做兼職了……」
一家人走了進來。「歡迎光臨。」秀明低下頭說道。帶頭的微胖男子稍稍收了收下巴,算是點頭了。
「面試怎麼樣?」秀明問道。
秀明也不是全無抵觸。雖說他現在不是正式員工,但這份工作是他自己選的,也很喜歡,哪能說換就換。但岳父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在理。無論如何,靠他現在的工資肯定是養不活一家人的。繼續留在現在的公司也不一定能轉正。就算他拒絕了岳父的提議,幾年後也得跳槽。
見母親的態度如此堅定,真弓終於忍不住了,不禁提高嗓門:
然而,茄子田還是沒有用比較有禮貌的稱呼。
「好吧。」
「別盯著我看行不行,真沒禮貌。」
「你這種對自己狠不下心的人,怎麼可能又做好工作,又顧著家裡的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走到公寓樓下抬頭一看,自家居然沒亮燈。真弓頓時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坐公交車來到電車站,真弓突然緊張起來。她本以為自己不會因為兼職的面試緊張,可到了關鍵時刻,還是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氣,走向檢票口。
「那你去找個人說說話不就行了?我又沒有不讓你找人聊天。」
這份工作的待遇和普通的工讀生差不多,工作強度卻和正式員工一樣大。秀明的月薪足夠他一個人過活。
祐子雖然不是什麼大美女,但穿上套裝后還挺像模像樣的,放在人堆里也十分出挑。秀明不喜歡她那樣的短髮,但她松鼠一般的小臉蛋還挺可愛。如果他不是今天這種處境,也許會想方設法安慰人家,乘虛而入。
他也不是不理解真弓為什麼想出去工作。自己的親骨肉肯定是橫看豎看都可愛,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對著她,也是件很痛苦的九_九_藏_書事。孩子還小,一切全憑本能。比起「人」,她也許更接近「動物」。她會毫無來由地哭個不停,不管你有沒有別的事情要忙,稍不留神就會做出危險的事。話雖如此,大人總不能用鐵鏈把孩子拴起來吧?真弓已經獨自帶了一年孩子,有一肚子怨氣也是在所難免。
見丈夫幾乎不碰自己做的炒牛蒡絲,真弓還以為他不喜歡吃這道菜。誰知丈夫某天突然嘟囔了一句,「你做的牛蒡絲好辣。」真弓心想,早說啊!丈夫不愛吃的菜還有很多。剛認識的時候,他還說自己對吃不怎麼挑剔,隨便吃什麼都行,真是個大騙子。
秀明輕輕點點頭,走進客廳。真弓跟在丈夫身後,希望他能說一句「你去睡吧」,卻沒能如願。
秀明沒有堅持。在他看來,沒有比婚禮和婚宴更麻煩的事了,但婚禮是屬於新娘和女方家屬的,不能因為他嫌麻煩,就剝奪他們多年的夢想。
「有,絕對有。」
秀明笑了笑,拿起公文包。見他歸心似箭,祐子聳了聳肩,說:
做女人可真好……秀明邊想邊扭脖子,發出「嘎啦」一聲。只要掉兩滴眼淚,就會有人來安慰,還能讓惹哭你的人內疚。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沒有急事不要連著打好幾個電話!」
「對、對不起……」
「我剛才在跟客戶談事情!」
「保險公司,叫『綠葉人壽』。」
「不就是吃個外賣嗎,嚷嚷什麼啊,有工夫不如去打掃衛生。」
「來,張嘴。」
秀明做好了要吃岳父一拳的思想準備。畢竟,他把人家寶貝女兒的肚子搞大了。雖說他願意負責,但老人家肯定不會太歡迎他。
「我想新建一棟二世代住宅,正在參觀各家的樣板房呢。我畢竟是外行,什麼都不懂,你給我介紹介紹吧。」
跟在後面的母親把孩子遞給真弓。
今天被科長批評的時候,她真想第二天遞辭呈。可是一想到耐心安慰她那麼久的秀明,就起了再努力一把的念頭。
「麗奈是不是困啦?這才八點。」
「這邊請。」
說著,他接過了秀明手中的問卷。
「咦,佐藤前輩,你最近怎麼不帶便當了?」
「有客戶投訴,我要去公司一趟。麗奈送到外婆家了。」
真弓連珠炮似的說道,眼中分明噙著淚水。秀明連忙抓起一塊布遞過去。
秀明獃獃地想,光是有怨氣,怕是離不了婚。孩子需要母親。再說,要是他提分手……後果可想而知。光是想一想,都覺得厭煩至極。
所以他決定和真弓結婚。他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形式成家,但也沒打算打一輩子光棍,只是早晚的問題。再說,只要結了婚,就再也不用為這件事煩惱了。
真弓到家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當然,面試很早就結束了,但她許久沒一個人上過街,就去百貨店逛了逛,還喝了杯茶。
真弓早就料到母親會這麼說。她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她深知母親不是那種會屁顛屁顛當保姆的人。
說完,他便起身去了浴室。和真弓擦肩而過時,他在妻子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科長,您喝茶嗎?」
秀明心想,如果自己還沒成家,而祐子不是公司的後輩,事情又會發展成什麼樣呢?他慢慢撓了撓耳朵。話說回來,妻子結婚前就是個很愛哭的女人。要留心那些掉眼淚的女人,否則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真弓的母親當了很多年護士,上年紀之後也要跟年輕護士一樣倒班。三年多前,她因為健康問題辭去了醫院的工作。好在最近身體好多了,正打算找家私人診所上白班。
他邊說邊攤開手邊的報紙。
「你媽不肯幫忙帶嗎?」
三年前,秀明在東京的一家電影院結識了真弓。那天,秀明的公司在電影院舉辦試映會,他負責在大堂打雜。忙到一半,一位女子忽然湊上來跟他搭話——來人竟是他高中時的前女友。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東京工作,卻一直沒聯繫上。意料之外的偶遇讓兩人十分驚喜。前女友是跟公司的前輩一起來的,這位前輩就是真弓。
秀明按下了公寓的門鈴。過了一小會兒,房門開了。穿著睡衣的真弓揉著惺忪的睡眼說道:「你回來啦……」
秀明此話一出,真弓兩眼放光。
真弓怨氣十足地盯著前面那輛紅色奧迪。她本來就不願意看見秀明把公車當私家車用,更何況車門上還寫著一行大字——「格林建設」。她常常抱怨開著這輛車去超市和家庭餐館很沒面子。
孩子睡著前,母親還是笑嘻嘻的。可孩子一睡著,她便立刻綳起了臉。
「睡著啦?」
要是真弓沒有懷孕,他們一定會拖拖拉拉地交往著,最後認清對方的缺點,分道揚鑣。不是真弓和別的男人結婚,就是他劈腿被真弓抓到。秀明覺得無外乎這兩種結局。
秀明把涌到嗓子眼的牢騷咽回肚子里,又扭了扭脖子。
「嗯。」
妻子握成拳頭的手按在桌上。秀明打量了她一會兒,問道:
「你後天也要去面試?」
「算了,先回去吧。」
我這輩子只能圍著一日三餐轉了吧。一想到這兒,真弓簡直要當場昏厥過去。
「喏,自己的孩子自己抱。」
「賣房子的確不容易,但自己賣出去的東西能存在好幾十年,多有成就感啊。」
「你幹嗎發火啊,我就是隨便問問。」
真弓的口氣很沖。秀明又扭了扭脖子。
秀明從西裝口袋裡掏出名片,遞了過去。茄子田接過名片,翻來覆去打量了半天。
「好啦好啦,我錯了還不行嗎……爸爸呢?」
這時,茄子田再次抬起頭說道:「喂。」
煩躁的神情總算從母親臉上消失了。真弓鬆了口氣。
祐子的聲音將秀明的思緒拽了回來。不知不覺中,她停止了哭泣,一雙紅腫的眼睛望向秀明。
「快請進吧。」
「這不就是車嗎?」
「街坊鄰居啊,朋友啊……公園裡不是總有帶著孩子的媽媽聚在一起聊天?她們不是聊得很開心嗎?」
「啊?」
「哄麗奈睡覺的時候一不小心睡著了。」
「真弓前輩,你可真愛哭——」
「一點米飯,還有半盒冷凍的奶汁焗菜。」
他在樣板房裡待的時間比在辦公室里更長,但他還挺喜歡這種工作形式。雖然守樣板房意味著要在天黑后拜訪客戶、整理資料,動不動就連著加班好幾天,但總比擠在狹窄的辦事處跟上司和前輩大眼瞪小眼輕鬆多了。
祐子沒好氣地答應著,走出了用作辦公室的房間。這裡是公司的樣板房。祐子的背影一消失,科長就盯著秀明的臉,問道:

「唔……我可以問問。」
離婚算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老古板。」母親「哼」了一聲。
真弓坐在秀明對面的椅子上。
「真好啊……我也好想結婚……」
茄子田極為不快地哼了一聲,繼續寫下去。他一開口就是「喂」,搞得秀明也挺窩火——果然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託兒所。」
無論是秀明還是父母,身邊的人都認定真弓是個不成熟的半吊子。但真弓有大學文憑,在商社幹了四年多,現在都結婚生子了。為什麼大家還是這麼看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梅子糖吧。」
「非得告訴你不可嗎?」
能在這種場合偶遇著實不易。秀明邀請前女友在試映會結束后一起吃飯。當然,他也邀請了在場的真弓,但真弓給了他一個沉穩的微笑,說道:「我就不去當電燈泡啦。」
「你們倆真是一點當父母的自覺都沒有……」母親發著牢騷走進廚房,「喝點茶吧?肚子餓不餓?」
「你要去哪兒啊?」
「麻煩你啦。」
「差不多吧。」
秀明揚起一邊的嘴角笑道:「可以啊,明天就停也成。」
「呃……沒怎麼……」
一看到真弓穿著深藍色的「應屆生西裝」出現在廚房,秀明便開起了玩笑。
「也是。麗奈,快看媽媽。你是不是好久都沒見過不|穿睡衣的媽媽啦?」
真弓心想,好想變成支部長那樣的人。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對「中年婦女」產生過這般的嚮往。她剛才對母親說「我也想做你那樣的媽媽」,不過是奉承罷了。她從沒起過那樣的念頭。母親有自己的事業,過著充實的生活,這一點的確值得尊敬。她也很喜歡母親爽朗的性格,但總感覺母親缺了幾分情趣,也缺了幾分女人味。
「那你當初幹嗎要辭職?你要是真有心工作,留在那家公司不就好了?那邊還有產假。」
結婚一年半,她每天都忙著構思菜譜。早上要做早飯和丈夫帶去公司的便當。中午她一個人吃,隨便吃點剩菜就能解決。吃完午飯,得考慮晚上做什麼。九九藏書吃完晚飯,還得考慮第二天的早飯和便當。
真弓無法反駁,只能選擇沉默。
就在這時,喇叭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回過神來一看,信號燈已經綠了。他連忙踩下油門。
她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走向卧室。女兒正躺在雙人床的正中央,睜大眼睛看著母親。
「是啊……」
真弓把炸雞撕成小片餵給女兒,又餵了她一點放涼的粗茶。吃過東西,女兒一下子就睡著了。
「阿秀,吃糖嗎?」這時,副駕駛席上的真弓問道。
「有東西吃嗎?」
「你肯定不行的。」
「啊,是這麼回事啊,我懂我懂,」原本面帶慍色的科長突然笑了,「這年頭啊,肯老老實實當家庭主婦的女人真是越來越少了。」
「你真是個好爸爸呀。」
「再說了,」真弓在心中自言自語,「我又不是廚師。」
工作強度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他在這兒幹了一年半,目前還沒有遇到過讓人無法忍耐的事。
真弓無精打采。她輕輕摸著躺在一旁的孩子的頭髮,長嘆一聲。母親懷著複雜的思緒打量著她。
秀明沒有再多嘴,而是觀察起了坐在眼前的客戶。茄子田太郎是五短身材,穿著廉價的外套,頭髮是最普通的三七開。年紀大概四十來歲吧……不,說不定還不到四十。
難道這輩子就這樣了嗎?他邊想邊站起來。這時,他看見有人打開了樣板房的大門。
「唉……好餓啊。」
孩子的母親微笑著問道。秀明望著她的臉出了神,心想,這位太太的表情好溫柔啊。
真弓包里總是裝著糖果和巧克力之類的玩意兒。秀明還一度覺得這種習慣很可愛呢。
然而,為每一頓飯重新熬制高湯實在太麻煩。不過剛結婚那會兒,真弓為了讓丈夫吃到美味的飯菜,也下了不少功夫。為了讓丈夫誇一句「好吃」,她要花三四個小時準備晚餐。
「啊?面試?」
「啊?午飯隨便吃吃不就行了,不能五百日元搞定嗎?」
秀明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豬排是店裡買的,捲心菜絲估計也是買的現成的。醋拌冷盤和醬菜肯定也是從超市買的。但秀明不會發牢騷,因為店裡買的說不定比妻子做的更好吃。而且他一旦抱怨,等待他的必然是十倍的怒火。
「我剛才不是道過歉了嗎……」
祐子望向窗外,只見對面的樣板房還亮著燈。她站起身,拉開玻璃門走到陽台上。夜晚的樣板房展示中心依然燈火通明。她不禁想,快十點了,大家都好拚命啊。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他瞥了真弓一眼,只見她捧著糖果,面帶微笑。秀明嘆了一口氣——我不討厭她,我還愛這個女人。
「阿秀?嗯,在娘家。你在哪兒?啊?對不起,我知道啦,以後不會在你工作的時候打了。麗奈睡著了,你能不能來接一下?拜託啦。嗯。話說你後天能不能休假?唔,還要去面試一次,我媽又不肯帶。啊?好好好。那我等你來。」
她好久沒穿過四厘米的高跟鞋和緊身裙了。她邁開步子,故意飛快地走過這條櫻花林蔭道。「一個人走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竟讓她打心底里高興。沒有孩子的人肯定不會懂,用自己的速度,用「大人」的速度走路,是多麼舒服的一件事。
問題是真弓花一下午烹制的晚餐,丈夫佐藤秀明短短十分鐘就吃完了。他酒量不好,沒有邊喝酒邊吃飯的習慣,所以吃晚飯就像在咖啡廳里吃午餐一樣,一言不發,一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
「我說你啊……」
秀明獃獃地望著突然變得溫和的茄子田,連忙低下頭說道:
和周圍的朋友相比,秀明並不是特別迷戀異性。他雖然喜歡女人,但總覺得制訂約會計劃、靠禮物討女人歡心之類實在太麻煩。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品嘗過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滋味,也不想談這樣的戀愛。
「啊……沒事沒事。你好點沒有?」
「家庭生活也是這樣。我工作賺錢,老婆操持家務帶孩子,這有什麼不好的?」
「他今天要參加宴會,很晚才能回來。」
看完電影后,她們倆來到大堂找秀明。秀明正在收拾會場。可他抬頭看了一眼真弓,頓時目瞪口呆——她竟然兩眼通紅,還不住地吸鼻涕。那天放的是美國懷舊片,並不是那種催人淚下的片子。秀明很喜歡這部劇情四平八穩的電影。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樣的電影無聊,但他其實也在昏暗的放映室里偷偷抹眼淚。
「唉,要是有輛車就好了……」一旁的真弓喃喃道。
當天下午,秀明坐在空蕩蕩的樣板房的樓梯上,思索著竹田科長提到的「分工」。
當時真弓真的拼盡了全力。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秀明。得知真弓懷孕后,秀明求她放棄肚子里的孩子,但她從來沒見過墮胎之後還能修成正果的情侶。不趁機結婚,就沒有退路了。
「你真讓我去?」
「啊,對不起……」
「是『已經八點了』好不好!你平時都是幾點哄她睡覺的?不能讓她養成晚睡的壞習慣。」
「她說,保險公司有很多有孩子的員工,她一點都不覺得孩子是減分項。她還說最開始可以帶著孩子一起去上班。真好啊,我都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公司……感覺自己突然有鬥志了。後天還要去一趟總公司,讓董事再面試我一次,順利的話就能被正式錄用了。」
科長盯著秀明,也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要問出個所以然來。科長是樣板房的負責人,在工作方面,大家都很仰仗他。但他的心思總有些猜不透,算不上好相處。
「你怎麼這麼冷血!別人家的老人都說,『與其送託兒所,還不如給我帶呢』!」
一到娘家,真弓就被母親罵了個狗血淋頭。
結婚生子之後,秀明總覺得沒成家的同齡人都特別幼稚。他們還有選擇人生方向的自由,也沒有人逼他們立刻做出選擇,而秀明已經選過了。一看到那些還有自由的人,他會產生一種「他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錯覺。羡慕是有的,但他心裏也有一絲優越感——我跟那個世界的人已經沒有共同語言了。
「那麼高調的衣服怎麼能穿去面試。」
「這不是沒辦法嗎?秀明又不能老請假,孩子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他在忙吧?」
年紀擺在那裡,秀明有時難免有些靠不住,做起事來也有些優柔寡斷。但真弓覺得他這個人很善良。他從來不會大聲吼她,她說話的時候也會好好聽。當然,真弓也希望他平時能早點回家,多幫她帶帶孩子,但這也許是一種奢望。
母親沒有再看垂頭喪氣的女兒。理智告訴她「不行」,但她的嘴巴似乎不受控制:
他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不會當著人家的面發火,所以大家都喜歡把麻煩事推給他做。一想到自己要吃一輩子的啞巴虧,他就覺得渾身無力。
真弓抱著孩子坐到副駕駛席上。她才剛坐穩,秀明立刻發起了牢騷。
「你想出去工作就去唄。這都什麼年代了,老婆想出去工作,還用得著請示老公嗎?隨你的便吧。」
「哎呀,你醒啦?」
真弓笑不出來,卻也發不出火,只得抬頭望向牆上的時鐘。這會兒九點剛過。
「我說你啊……」
真弓撂下嘟囔個不停的母親,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無比熟悉的沙發上。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
「有什麼好瞞的?說實話不行嗎?」
秀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踩下油門。他一邊開車,一邊偷瞄妻子的表情。只見她哼著歌,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心情看似很好,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一聽到這句話,秀明便想:銷售?她怎麼可能幹得了?要不了半年,她就會叫苦。他甚至有點想笑。
結婚之前,真弓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如此討厭做菜。單身時,她幾乎沒拿過菜刀,但周圍的朋友都是這樣。她想得很輕巧。既然全世界的主婦都會做菜,那自己肯定也能做。
「我寫完日報再走。你先回去吧。」
母親盯著苦苦求她幫忙的真弓。她好久都沒有細細打量過女兒的臉了。女兒化了妝,戴著耳釘,結了婚,還生了孩子。她的外貌成熟了,唯有那雙眼睛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哦,謝啦。」
「你這是什麼態度,一聲招呼不打就把孩子塞過來的是你,好不好?」
秀明示意他可以坐在沙發上。他一屁股坐下后,用圓珠筆寫起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此時此刻,秀明絲毫沒有動心。看到這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女人在眼前哭個不停,他心裏煩得不行。
「為什麼?」
「對。」
這還沒完。在跟客戶談事情的時候,真弓連著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回家路上,她還要埋怨自己賺得少。
真弓有了心心念念的家庭和孩子,也買下了便利舒適的公寓,還有了一個每月都會自動進賬的錢包。她現在怎麼突然九*九*藏*書想出去工作了呢?秀明覺得莫名其妙。
秀明原本在電影發行公司工作,婚後跳槽去了一家住宅建築公司。投入新工作佔用了他全部的精力,使他無暇對每天的生活想東想西。其實真弓也沒閑著。她做夢也沒想到養育一個嬰兒會如此辛苦,一刻都放鬆不了,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
「我要去面試。」
「到底怎麼回事?」

「不然她怎麼管我叫老禿子。」
費時費力做的菜,丈夫不光不誇,有時連碰都不碰。久而久之,真弓失去了對烹飪的熱情。
「哪裡的話,我還要請您多多指教。」
真弓想出去工作,不過是想逃避自己的職責罷了。她只是厭倦了照顧孩子和丈夫,想利用「雙職工家庭」這個狀態,將自己的職責更多地推卸給秀明。
「你要去面試的是什麼公司?」
「一旦錄用,你就要去上班了嗎?」
真弓看著母親,頓時笑逐顏開。母親真不想承認,但這張臉可愛得讓她湧起了抱住女兒的衝動。她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眉間。唉,又由著這孩子胡鬧了。她頓時陷入了自我厭惡。
「幹嗎,你不贊成啊?」
「虧得秀明能同意。」
「這不是給不給錢的問題。」
他原本在電影發行公司當臨時工,結婚時才跳槽到這家中等規模的住宅建築公司當銷售員。
秀明苦笑著站起身,套上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真弓張開嘴,仰望著早已染上春色的天空。清澈的鈷藍色天空下,是剛剛綻放的淺粉色櫻花形成的拱廊。微風吹起她鬢角的髮絲。她品嘗著闊別已久的解放感,開心得快要哭出來。
真弓無言以對。每次都是這樣,拌嘴的時候從來沒有贏過母親。小時候,她還能打出最後的王牌「大哭大鬧」。可現在她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再用老辦法。
說完,真弓望向丈夫。他面朝前方,跟著音響哼著歌。
「太太生病啦,還是回娘家啦?」
他看了眼茄子田太郎的手邊,瞄到了名字後面的年齡欄。三十三歲。這個人居然那麼年輕?長得也太顯老了吧?他繼續瞄後面的職業欄,只見上面寫著「教師」。難怪……土氣的打扮、高高在上的態度,的確很符合學校老師的特徵。
秀明沒有明確回答,而是支支吾吾地背過身去。森永祐子抬頭望著他,心想:糟了,他的酒量似乎不太好。應該邀請他一起吃晚飯的。
秀明在心裏罵道:隨你怎麼說。就在這時,茄子田突然笑了。
「你不會一整天都穿著睡衣吧?」
當秀明打開外賣豬排飯的盒蓋時,森永祐子突然冒冒失失地喊了一句。
「『我再也不想工作了,我要嫁給秀明,跟他組成一個幸福的家庭』——當初哭著跟我們說這話的是誰啊?」
「我想出去工作。我受夠了每天待在家裡的日子,我想工作!」
「大概吧。」
秀明對最後進客廳的老人說道。這時,孩子的父親回過頭來。
「辭職的時候,我孕吐得厲害,都沒辦法正常思考了。婚禮的準備工作又很辛苦,阿秀又不能請假……」
「好好好,是我不對。」
「你偶爾也早點回來,給麗奈洗個澡不行嗎?把孩子的事情都推給我也太過分了吧。麗奈也是你的女兒啊!」
妻子揚起眉毛,彷彿在說:「你倒是說說看啊!」秀明默不作聲地看著她。他不明白妻子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嗯,十拿九穩吧。今天面試我的是四十來歲的女支部長。我對她的印象特別好。她看上去溫文爾雅,但工作能力肯定很強。」

「啊?」
「在你找到託兒所之前,麗奈就給我帶吧。」
「不好意思,能請您填一下這份問卷嗎?」
秀明不禁望向竹田科長從額頭一直延伸到頭頂的光溜溜的斜坡。
每次見面,秀明都覺得真弓在逐漸偏離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他意識到,真弓只是外表顯得成熟,其實內心還十分孩子氣,但他並沒有因此改變初衷。那時他覺得外表與內心不同,反而讓真弓顯得更動人了。
我就不該衝著工資和人事負責人的花言巧語,跑來做銷售。祐子垂頭喪氣地想,我怎麼可能推銷得出價值幾千萬的商品。
她叫森永祐子,是公司去年新招的員工。不過下個星期就進入四月了,這意味著她在公司也幹了快一年。
「敝姓佐藤。」
「去公司面試怎麼會搞到八點!」
「那你能幫我帶一下麗奈嗎?我想出趟門。」
「還天助我也……」
「媽媽,不要拋棄我嘛——」
「你當麗奈是什麼啊。唉,麗奈啊,瞧瞧你媽這副樣子……」
「哦,寫個大概就行了。」
「嗯,今天面試我的人是支部長,下次要去總公司,再見一下他們的董事。」真弓無力地說道。
真弓喃喃著打開從超市買來的醋拌冷盤。她將冷盤盛到小碟子里,正要把碟子放進冰箱,女兒麗奈的聲音從卧室傳來。
「你真的會被錄用嗎?」
「唉……餓死了。」
我沒有選錯人。一想到這兒,真弓就備感驕傲。
秀明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默默掃蕩豬排飯。
真弓思索片刻后問道:「一天給多少?」
「我也不是讓你免費帶孩子,會給錢的。」
這時,她想起了今天面試自己的支部長。
「你要去賣保險?」
前女友開起了真弓的玩笑。真弓用水靈靈的眼睛看著他們,笑著說:「古裝電視劇都能把我看哭呢。」
「……一年半左右吧。」
「我家那位也在百貨店找了個銷售員的工作,對家裡的事情一天比一天不上心。衛生不做,飯也不做,孩子也不管。我稍微發個牢騷,她就把腮幫子鼓得跟河豚似的……一個月就賺八萬日元,還以為自己多能幹呢。」
岳父在建材公司當部長,他說能靠關係把秀明介紹到一家住宅建築公司去。賣房子啊……我當得了房產銷售員嗎?一抹擔憂掠過心頭。但換工作總比跟岳父母住在一起好。不僅如此,岳父還表示,如果秀明願意換工作,他可以出公寓的首付。秀明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真弓本來就不是一個對吃很上心的人。她成長在一個雙職工家庭,母親總是給她吃店裡買來的熟食和各類快餐。當然,這並不代表母親不愛她。
「喂。」
「嗨,我是怕老婆發火,哈哈哈……」
真弓沒有回答。
「你干這行多久了?」
「日報可以明天再寫,今天你也累壞了吧。」
秀明吃著豬排飯,隨聲附和:「能賺八萬也挺厲害了呀。」
她辭去商社的工作還不到兩年,雖然也意識到自己稍微胖了點,誰知當年還松垮垮的拉鏈才拉到半截,就死活拉不上去了。
而那時的真弓就像是從時尚雜誌里走出來的一樣。一身套裝,腳蹬高跟鞋,耳朵上戴著金耳環,系著絲巾。秀明覺得她很漂亮,可一想到人家比自己年長,就不太敢出手。對方是在丸之內的商社工作的白領麗人,自己卻是電影發行公司的臨時工。我們的世界相差太遠了——這是秀明對真弓的第一印象。
「哦……」
她抱著女兒來到客廳,坐在地毯上。麗奈拿著最喜歡的玩具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她的步子一天比一天穩了。
能立刻接收孩子的只有私立託兒所。那種託兒所都是按小時收費,所以真弓一定要找到時薪高於託兒所費用的工作。
誰知真弓的父母居然熱情接待了秀明。在二老看來,秀明不單單是讓女兒懷了身孕的男人,更是「接了燙手山芋的怪人」。
「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一個大男人還這麼婆婆媽媽的……」
然而,一見到真弓憔悴的模樣,秀明心軟了。把孩子打掉說起來簡單,但他知道這麼做會給女方的身體造成多大的負擔。比起大聲哭喊,坐在面前噙著淚水的她更讓人心疼。
「再幫我抱一會兒唄——」
秀明問道。真弓一臉莫名其妙地回過頭來。
母親端著茶壺和盛著炸雞的紙盒回到客廳,坐在真弓對面,給她倒了一杯粗茶。一看到炸雞盒子,麗奈便「啊——」地喊了起來。
真弓總覺得秀明看扁了她。剛認識那會兒,真弓才是更成熟的那一方,她還經常給秀明提意見。可他們的立場在不知不覺中對調了。
「你早就嫌麻煩了,不是嗎?不做便當沒問題,多給我點錢吃午飯就行。」
「也太瞧不起我了吧,你當年不也是邊工作邊帶我嘛。」

「你讓我找誰去!」
「那就回去吧。」
真弓撕開包裝紙,把梅子糖扔進他嘴裏。酸酸甜甜的味道頓時激起了他的食慾。
「啊,給我。」
我當初到底是怎麼看上她的?怎麼會和這樣一個女人結婚呢?秀明在心裏不住地嘀咕。他早知道真弓為人任性,又愛提無理要求,稍微碰到點不順心的事情就發動眼淚攻勢。那當初為什麼要娶她呢?
秀明心想,好奇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