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一二號房間
七
「等一下,為什麼只有臉部被矇著?」雅子被預感驅使著,急忙拿過剪刀,剪開了塑料袋,臉一下子露了出來。「是邦子!」雅子喊道。
「怕什麼?」
雅子把洗澡間的窗戶關上,然後走出浴室。她有點急不可待了。她不是在期待,而是由於不安而迫不及待。與其說是在等「貨」快點到來,倒不如說是在等新局面的儘快出現。雅子不知道自己將走到哪一步,只知道在不停地前行,這種危險的局面,使她坐立不安。
「送貨的那傢伙是四十三歲左右的樣子嗎?」良惠向十文字問道。
「那可不嘛。」
「是啊。三天前突然拿出辭呈。主任像是挽留過她,不過,那樣的女人不幹了也無所謂。從那天起她就再沒來上班。」說著,良惠脫下了外衣,仔細疊了起來。雅子看到法蘭絨的裡子已經磨得很薄,有的地方已經裂開。「阿山也不來了,你又感冒了,就剩我一個人。又沒人說話,我就把傳送帶的速度調到十八,大家都急得不得了,盡發牢騷。那些生手更是傻眼了。」
「那你就當心點。」
「看來目前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將屍體肢解掉了。」雅子無奈地說。
「讓我來剪?」
「那我們都得被捕。你不怕嗎?」
「師傅,你不在意?」
「嗯,我想干。我不是跟你說過告訴我一聲嗎?」良惠眼裡出現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堅決,那是一種為了得到錢孤注一擲的表情。
「間了什麼?」
「你打算逃到哪裡去?」良惠間道。
「報警吧。」良惠疲憊地坐在洗衣機旁邊,無力地提議道,「我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俊事。我可不想和邦子一樣坐著等死。」
「這我知道。」
「哎,我可不想干!」良惠嘟嚕著,「我不想干。自己親手把邦子大卸八塊,會做惡夢的。」
「我告訴你,事可還沒完。」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既然殺了邦子,再這麼做不是多此一舉嗎?我覺得可能是巧合。」良惠抽泣著說。
十文字盛眉問道:「那傢伙到底是誰呢?」
邦子的舌頭伸著,像個獃子似的,狡黠的眼睛和貪慾的嘴都已經鬆弛,眼睛半睜著。
「很明顯,邦子是被人家有意安排送到這裏來的。」
「那樣的人到處都是!」雅子激憤起來。
「她怎麼辦?」十文字指著邦子的屍體問道。
「怎麼了?」不知什麼時候良惠來到身後,看到這捆東西,輕聲驚叫起來。
良惠和十文字對視著。
一個溫暖的早晨,附近跟往常一樣平靜。遠處的稻田裡,像是有人在燃燒枯草,一縷青煙徐徐上升。遠處的晴空傳來飛機螺旋槳的聲音;近處鄰居家傳出洗碗時瓷器的碰https://read.99csw.com撞聲;郊外呈現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雅子望了一眼道路對面那片紅土地,想買地的那位中年婦女,從那以後再也沒出現過。周圍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但不知為何,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害怕。
「巴西人?」
「這是什麼?真可怕。」良惠嚇得退到了洗澡間的更衣處。
是色情欺詐。雅子在思索邦子周圍有沒有這樣的男人。可是,自從最近與邦子鬧僵后,就不知道邦子在跟誰來往了。
「只能這麼做嗎?」
「你要那樣說,我也不知道怎樣說才好?」十文字無奈地把臉扭向一邊。
「那傢伙住在哪裡?」良惠從疲勞中恢復過來,兩手按著太陽穴,「誰也不知道哇。」
十文字露出像要嘔吐似的表情:「是不是被破相了,真噁心。」
「好吧,我乾脆告訴你們。」雅子轉過臉來,看著良惠和十文字,「我們已經被人盯上了。他先是派人潛人阿山家進行刺探,我家附近他們也來過。然後接近邦子把她殺掉,下一步就要計劃來收拾我們了。」
「難道就不是一種偶然?」良惠說。
幸運的是良樹已經按時上班去了,伸樹一大早也外出打工了。自從那天晚上跟良樹談話之後,良樹回到家呆在自己房間的時間更長了。可能是由於雅子曾說過要離開這個家,所以良樹才盡量不去招惹雅子吧。雅子覺得自己呆在家裡和離開家也沒什麼兩樣,心中的苦悶依舊無法排解。但是,伸樹漸漸地開口說話了,哪怕是說一句「做飯了嗎?」雅子也會高興的。
「沒,沒看清楚他的臉。」十文字結結巴巴地說,「肩膀寬寬的,很結實,聲音很低……」
「可我辦不到哇。」
「誰?」
那麼把屍體扔掉也不是上策。
雅子為就要開始的「工作」準備著。她把肥皂和洗髮露收拾起來,把氈布鋪到洗澡間的瓷磚地上,然後打開窗戶,晾一晾昨晚的濕氣。天氣像初春一樣暖和。
雅子又把臉轉向邦子的屍體,眼前最重要的是怎麼處理邦子的屍體。跟從前一樣肢解掉?顯然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很明顯,對方的目的就是要威脅我們。
「明擺著,這人就是他殺的。」
「叫什麼名字?」
「可是,香取,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十文字搓著一夜之間長出的鬍子,眯縫起眼睛說,「莫非把邦子的屍體再送回到那傢伙的家裡?」
「太可怕了。當時我去取貨時,來的是一個可怕的男人,嚇得我都縮成一團了。」
「不對。他是在告訴我們,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你有把握嗎?」十文字看著雅子的臉,帶著責備https://read•99csw.com的口氣說道。
「師傅打算怎麼辦?」雅子向獃獃地看著邦子屍體的良惠問道。
「間你是不是辭職了。我看他對你滿關心的。」
「那太好了。不過,干這事要接觸水的,你行吧?」良惠當然是指處理屍體的事。上次發現一邊用水衝著一邊干效率高得多。
「臉沒看清楚,不過體型不錯。」
「嗯?邦子辭職了?」
「用這個堵住嘴然後勒死的吧。」十文字看著邦子脖子上粗大的勒痕,露出悲哀的表情。雅子手提著褲頭問道:「我說十文字,那個男的是不是很有風度?」
「你少說幾句吧!」雅子奔向更衣處,抓住了良惠的前襟,「現在不是說這種混賬話的時候,我們都成了人家的獵物。」
「好多了。」雅子答道。
「是報復!」這句話一說出口,雅子突然覺得解開了謎底。那個「第三者」
「工廠里有什麼變化嗎?」
「是個女的。」十文字小聲說。
「那送貨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傢伙?」雅子逼到十文字近旁,「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佐竹光義,四十三歲。」雅子是從報紙上看到的,「這傢伙現在由於證據不足已被釋放,然後就失蹤了。」
「感冒好了嗎?」良惠擔心地看著雅子的臉問道。自從那天冒雨到良惠家,雅子就染上了重感冒,連班都不能上了。
「不知道。天太黑,又戴著帽子。不過,聽聲音大概是那個年紀。這麼說,到目前只有我見到過那傢伙的身影。」十文字像是想起了什麼,臉都歪了,「我可不想再見到他。」
「……我干。拿到錢后我就搬家。」
「他們把我快逼瘋了!」雅子吐了一口唾沫。
雅子「嘖」了一聲。雅子曾想早晚會碰上慘不忍睹的場面,但她不明白為什麼會對肢解同性的肉體這麼躊躇。十文字謹慎地向四周看了一下,然後用鑰匙打開了後備廂。雅子看到一個用毛毯裹著的像青蟲繭似的東西,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上次那個老頭兒的屍體比較細小,而今天這個,胸部隆起,又粗又短。
「你趕快去搞紙箱。然後和上次一樣,你把它扔到九州去。」雅子對十文字吩咐道。
在這個曾經肢解過屍體的浴室里,現在橫躺著一具熟悉的女人的屍體,有一種殯儀館的氣氛。剎那間浴室里靜了下來。良惠嗚咽起來,十文字麻木地站在那裡。
就是為了報復,是在精心調查之後進行的報復行為。最初自己以為那傢伙是為了保險金,其實不然。單就為了邦子的屍體而不惜重金這一點就一清二楚。看來,來者不善。雅子極力控制著自己悲憤的情緒。
「可能是賭場老闆。read•99csw•com我想只能是他。」
「等一下。」雅子向門口走去,小心地透過觀察窗向外望去,看到十文字的西馬車橫在那裡。正好是約定的時間。
十文字抓住了雅子的胳膊:「香取,冷靜點。」
「為什麼?」
聽到雅子這麼一說,良惠慌忙站了起來:「那可不行,那樣我就搬不成家了。」
「我還不清楚。不過,我要讓那傢伙知道我並不怕他。」
良惠吃驚地張著嘴:「你這是怎麼了?」
良惠呆然地看著雅子,對雅子的話全然不懂。「什麼意思?」
雅子是故意說了一句髒話。她對什麼都覺得不如意,尤其對自己不如意。馬上就要「工作」了,可自己的心理還沒做好準備。這也可能是「第三者」的意圖吧。
「那個叫宮森什麼的小青年。」
「扔掉算了。」十文字想了半天,看著邦子豐|滿的乳|房說道。
「我來了。」隨著自行車的剎車聲,良惠招呼道。雅子看到良惠在運動緊身套衫外邊穿了一件像是美紀穿過的黑色防風短大衣。她眼睛紅紅的,一看就知道是熬過夜的。自己上夜班的話,也會跟她一樣吧?
「隨你便。」
「這麼做,就能牽制住對方。不然我們都在明處,對方卻一直在暗處,到頭來我們將全軍覆沒。」
儘管是很短的時間,但只要十文字的西馬車停在自家門口,就會引人注目。
「哎,哎。」十文字對雅子的執拗不耐煩地點著頭。
「這辦法可行。不過,我要把責任推給佐竹。」雅子說。
「那我們該怎麼辦?」
十文字插言道:「這麼說來,屍體是在K公園的後門交接的,當時我也有點不祥的預感。」
「怎麼辦?你們說我該怎麼辦呀!」良惠看到十文字膽怯的樣子,又哭了起來。雅子又咬起了指甲。
「來了。」良惠站了起來。
「隨便哪裡。然後我們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雅子對良惠玩笑似的話也不回答,只是默默地聽著。雅子的腦海里又浮現出夏天發生的那一幕,不知所措地站在路邊的和雄。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良惠停頓了一下,見雅子沒有反應,便又繼續說了起來:「那小子日語已經說得相當不錯了,我聽了都吃驚。可能是年輕的緣故吧。」可能覺著今天有賺錢的機會,良惠顯得很興奮,話也很多。雅子在聽著良惠那無休止的嘮叨,心裏卻在想,是否將自己心中的不安告訴她呢?這時的雅子就像是在屋檐下等待著雨停而猶豫不安。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良惠不可思議地叫道,「你的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你在說什麼呀!」雅子無法控制由於過分激憤而發出的尖叫聲。九九藏書為了盡量使自己鎮靜下來,她咬起了手指甲。
感冒一個星期了,終於快痊癒了,雅子心情也好了起來。雅子看到鏡中的自己雖然有些憔悴,但雙頰舒暢了,眼睛也不腫了。想到今天又要做那種「生意」,雅子覺得這是對自己人生的一種諷刺。
「香取,這次的貨讓人討厭。」
「你們就知道放火,把火點著了,你們就都不管了!」面對雅子毫不留情的數落,良惠低下了頭。十文字被夾在兩人中間,一時不知所措。
「快進屋吧。」雅子催促著推著自行車的良惠。良惠放好自行車,趕緊進了門廳,脫下兒童拖鞋式的帆布鞋。
「為什麼?」良惠吃驚地提高了聲音。雅子沒有回答,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心思去聽良惠說話。她在反覆思考著十文字剛才說的那句話:「這麼說,只有我一個人見過他的身影。」自己是不是在哪裡也見到過佐竹?這種想法縈迴在雅子的腦海里久久不能離去。
「差點兒忘了。昨晚那個巴西人問起過你。」
「那還用說,你是男子漢,男子漢就要當表率。」良惠把「男子漢」作為報復十文字的借口,一連說了幾個「男子漢」,十文字被逼無奈,氣呼呼地接過剪刀。他先把捆毛毯的繩子逐根剪斷,然後手握毛毯的一端拽了起來。首先露出的是粗壯的腳脖子、白胖的大腿,腳脖上有淤血的紫斑。良惠驚叫著躲到了雅子身後。然後露出的是沒有傷痕的虛胖的軀體,滿是脂肪的乳|房左右垂著。胖是胖了些,但卻是個正值年華的女人。被毛毯裹住的頭部像戀戀不捨似的不肯露面。雅子幫十文字取下了裹在頭上的毛毯,剎那間他們都驚呆了。屍體的頭上還套著一個黑色塑料袋,為了防止脫落,塑料袋系在脖子上。
「那我去了,馬上就回來。」十文字走後,雅子繫上了塑料圍裙,然後,對還在發獃的良惠說,「師傅,把傳送帶的速度調到十八。」
「暫時還不走。」
「K公園的後門?」雅子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很顯然,對方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所以,他殺了邦子,以此來威脅我們。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雅子對著邦子鬆弛的臉怒吼道:「你這傻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與健司和那個老人不同,眼前這具屍體,用繩子仔細地捆綁著,僅這一點就令人感到恐怖。
「那我去準備紙箱。」有機會離開這裏,十文字心裏高興地站起身來。雅子己經看透了十文字的心思,便叮囑道,「你要逃跑的話,我們就撒手不管了。」
良惠則坐在更衣處邊哭邊自言自語:「終於得到報應了,這種事可不能再做了。」
「嗯,沒有別的辦法。」雅子咽了一口https://read.99csw.com唾沫,但唾液被卡在喉頭怎麼也咽不下去,就像是自己不願意承認面前的事實似的。
「請等一下。」十文字用兩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讓我們冷靜地想一想。這裏可能有對我們有利的東西。」十文字看著邦子口中的黑布。雅子急忙戴上塑膠手套,把黑布從邦子口中拽了出來,是一個揉成團的褲頭。輕輕地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個帶花邊的高檔褲頭。可以想像,邦子是有意穿上這種褲頭的。在工廠里她總是穿較便宜的內衣。
上次她曾想下一次還是用自己的車,可實際上連調整的時間都沒有。上次雖然沒出事,可是這次會怎麼樣呢?她後悔自己被愚蠢的行為緊緊套住了脖子,怎麼也擺脫不了不知從什麼地方投過來的陰影。
「這麼說師傅是不需要錢了。那好,說好的那一百萬就不給你了。我一個人干,你那份也歸我。」
雅子穿上伸樹的大拖鞋來到門廳。是回房間等著呢?還是到門外邊迎一下十文字?雅子進退維谷,獃獃地站在原地。為了抑制一下無名的恐懼,雅子把手臂緊緊地交叉放在胸前,隨口罵了一句:「畜生!」
「拿著錢逃走。」雅子說。
「你怎麼知道,也說不定只是個送貨的。」良惠為了抑制住悸動的心臟,用手按著胸部說道。
「我說十文字,你是個男子漢,趕緊把繩子割開呀。」良惠報復似的把廚房用的剪刀冷冰冰地遞給十文字。
「扔到哪裡?」
雅子在狹窄的門廳里思緒萬千。迷惑的情緒不斷膨脹,最後雅子被這種情緒驅使,終於打開門走了出來。
「我也不知道,但我能預感的到。」十文字抗議似的大聲說。他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或許十文字說得有道理。雅子嘴上不說,心裏在想。彌生當時不也是這樣,那晚對彌生來說,像是特別準備好了似的。
是不是瞅個機會把「第三者」的事告訴十文字和良惠呢?這個「第三者」到底是誰呢?其實,雅子對那個「第三者」已經有了點線索,那是自己感冒時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出的結果。當然她還沒有證據。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嘛,」良惠壓低聲音說,「邦子辭職不幹了。」
身體好了,天公又作美,可以說萬事俱備。但一種憂慮不安卻始終橫在她的心中。
「先弄進屋再說。」十文字極不情願地背過臉去伸出了手,雅子打了一下幫手。屍體還不太僵直,無力地彎曲著,抬起時感覺很重。三人全力將屍體弄到浴室的氈布上,相互對視著。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說的是啊。」雅子沉思起來。
雅子將門打開一條縫兒,這時十文字已經下了車。他臉上泛著油脂,一看就知道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