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一 他異鄉留學的瑣碎日常
窗前見雪
寫詩?恐怕連讀詩的也不易找吧。
而我決定了 下個輪迴要
夢是一條絲
——夐虹
叫它血腥瑪麗
就這樣過了十五年。
Postone教授在課上點名,叫我作Mister Ma。有人笑出聲來。
有個墓園,據說葬的都是教授。暗想:晚上,墓園內必十分熱鬧。教授的精靈或坐或躺或立,彼此辯論那永無止境的學理。世界上最美麗的魂魄,必是智者德者的魂魄。
屋內有一隻黑貓,似也有「種族歧視」,不太理會我,甚少對我「喵喵」叫。我乃常對它大罵英文,以練習英語罵人技巧。
恰巧使你知道你沒有可以得意的地方,
只有受壓迫者才最有理由關心自己如何受壓迫。壓迫者享受壓迫都來不及了,哪來閑情?
萬幸的是這次只欠一本。
凈重
很有趣,兩人意見常有相左,辯論時,如吵架,真擔心他們回家也吵。
夜半失眠,瞥一眼屋外樹上車上街道上把一切覆蓋復覆蓋的厚厚積雪,總難自禁湧起一股過度自憐的凄涼。剎那間,驟覺天地茫茫,一身如寄,八方風雪盡在此。
時常失眠,失眠時,時常不經意地憶起芝加哥的風風雪雪。
這一場雪之接觸,等了二十六年。我覺得雪很溫柔,不知皎皎白雪啊對我有何感覺?
看見書架上的自己,剎那間,彷彿誤闖靈堂,驚見白帳子下高舉著的是自己的黑白照片。儘管音容宛在,卻已不忍卒睹。
「為兩個生殖器的結合而慶祝。」
說不清楚和它的親密關係……
吃完粥,依然風狂雪暴,驅車于高速公路上,右手握方向盤,左手輕撫飽滿的胃腹,忍不住憶起十年前的疑問。今夜總算有了答案。
楊步偉是語言學大師趙元任的太太,算是「民國新女性」,是位醫生,曾開設森仁醫院。這本自傳,寫於一九四四年,用中文寫的,趙元任將之譯成英文出版,中文版反而到了一九六六年才現身。我找到的是中文版,翻開,赫然看見扉頁上用黑色圓珠筆提寫著幾行字:
是的,韓妙玄,就是我。
尚未命名的星星
夜飲於市,很快樂。在異鄉國度里,有若隱身人,誰也不認識,誰也管不了你。時間是你的,空間是你的,你控制一切,你是一切的主人。你是王。
想了一夜。
就這樣在圖書館內想掉一個下午。
與一位台灣女同學在圖書館內搭電梯,用中文講洋人閑話,以為電梯內洋人聽不懂。豈料,其中一位洋人步出電梯時,笑眯眯地用字正腔圓的中文說:「你們的普通話講得真好!」
白人學生為什麼不來修課?
趙元任馬上用手指著自己的腦袋說:「不!這完全因為我忘性好!」
一個寫詩的女子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呢?
決定明年再繼續課程,先停一年,再說。總望在走進書房之前完成一些未了心愿。例如,南赴高棉。例如,電影。昔日豪俠在潛隱練劍之前,想必亦先縱酒狂歌一番,權作蛻變的告別儀式。明年再踏美洲新大陸,芝加哥當然仍有雪,但這恐已不是我的目的地。或許這一場四月雪,特地為送我而來。
與美枝開二十小時車趕去紐約Michael's Pub看伍迪·艾倫演奏爵士,可惜,將近紐約時,迷路了,到了新澤西!好不容易轉回紐約,到Michael's Pub時已是十點四十五分,而伍迪·艾倫於十點三十分演奏完畢離場!
你說得對。
一咬牙,馬上開車到校務處繳清欠債。心疼之餘,卻也驟然輕鬆。無債一身輕。生平委實討厭一個「債」字。人欠我我欠人皆不喜歡,兩不相欠,去留無礙。偶爾脫軌欠下書債,心緒不安,甚至隱約有點痛恨自己。一再對著鏡子自我告誡:不要再犯,不可再犯。
出席者大多為香港留美學生,司徒華與張文光亦遠來與會。為期兩日的會議,一張張熱情昂揚的年輕臉孔激辯激辯復激辯,彷彿欲在一夜之間為香港和內地的前途找尋答案。
這種「真實」,完完全全屬於你,而且只屬於你,誰也搶不走,亦無法分享。當燙燙熱熱的食物像電流一般觸動你那轆轆飢腸時,你將發現,人世似乎什麼都是虛假的,朋友會背棄你,親人會離別你,愛情會淡忘你,功名利祿會折磨你,只有經口入胃的食物,才是最真實的真實,才最穩靠。只有當胃被填滿時,你才領悟什麼叫作「永恆」,什麼叫作「圓滿」。那胃腸,才是人世的天國。
鄭愁予之外,是陸遊。「我雖流落夜郎天,遇酒能狂似少年。想見東郊攜手日,海棠如雪柳飛綿。」在風狂雪暴的夜裡,喝完酒,最愛誦讀此詩。
醒來已是半小時之後的事。瞧一眼Anarchy, State, and Utopia的封面,道聲早安,尷尬得不敢再看。遂走出「籠子」,在狹窄
read.99csw.com的書架與書架之間巡迴探索。這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我稱這作「探險」,在「書森林」中找尋驚喜與意外。
萬料不到而今竟再犯。
迷路偶遇
第一場雪
楊步偉於何時何處贈書予Holmes Welch,已不可考。但這不重要。動人的是過程純屬意外。一位香港學生在這異國找到一位中國人的自傳,再循自傳上的題字找到一個異國作家,再查到他跟香港的淵源。真的純屬意外,然而世上最動人的事情正是意外。意外得有幾分玄。用手指摸著楊步偉的簽名、摸著楊步偉寫的Holmes Welch的名字,這一剎那,香港、內地、美國,在我指尖融成一股暖暖的感動。
亦是沒見過他,他會是個什麼樣的男子呢?
台灣朋友偷了我的資料檔案,且在書桌上留下兩句話:結客四方知己遍,相逢先問有仇無。雖生氣,也感過癮。有此敵人,亦有樂趣。
因有Lake Mendota的共通經驗,他的詩,讀起來特別感到親切。
——夏宇
男女平權新世紀,同偕造福為人間。
讀阿多諾的《啟蒙的辯證》,有人舉手發問,書中某頁某段到底講的是什麼意思。Postone略為尷尬地說:「坦白講,我讀了這書五年,有些地方始終搞不清楚作者想說些什麼!」這是作者之錯,抑或讀者的?
找到楊步偉寫的《一個女人的自傳》。
是楊步偉的親筆題字!
坦白告訴你:我也寫過詩,且發表在劉以鬯主編的副刊《大會堂》上,劉以鬯至今還沒給我稿費,發表時,名字也搞錯了,「馬家輝」印成「馬永輝」!
那是從前用的筆名。沒想到在此驚遇自己舊作。書套改換成硬皮精裝,標題及作者名字變成金色,典型的圖書館藏書模樣。取下書,翻閱,有如重覽一本陳年照相簿,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我們行經掛著許多彩色帳子的人家,門口懸著巨大的鞭炮,人們稱呼這是喜事。
寫詩到了她的境界,一定是美麗的。一種遠遠超越皮相美麗的美麗,一種比雙倍更雙倍的美麗。一種,詩的美麗,最自然的美麗。
一九九三年我在美國麥迪遜第一次與孟祥森碰面,我緊握著他的手,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說,我等了你十五年。
趙楊結婚六十年,恩恩愛愛,有人請教他們夫妻相處之道。楊步偉用手指著趙元任說:「這完全因為他耐性好!」
從教授開始講課到下課之間的任何時段,皆有學生進出教室。遲到早退,來去自由。門聲砰砰,足音沓雜,吵得很。
夜飲於市,將憂胃愁腸交託予既苦又甜的烈酒。一身如寄,酒竟成了最好的朋友,只有酒能與你心血相通。干一杯,拿那杯酒來敬這杯酒。再干一杯,是酒敬你,酒用自己向你問好。
(是的是的,這是我。白紙黑字,字字都是我,但,這已是過去的我,只是部分的我。)
夜飲忌醉,醉了便無法領略微酲的自在。但飲酒不盡,卻總意猶未盡,只覺今宵有欠圓滿。在將醉未醉之間,佇立湖邊,想起兩句詩: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新娘欠我香香禮,記得還時要利錢。
第二次雪襲,起於傍晚。步出圖書館,等候學校巴士接載返家。校車久久未至,皎皎白雪卻說來就來,一不留神,發上肩上衣上鞋上皆已皚皚。我興奮地對身旁一位陌生女子說:「這是雪嗎?這是雪啊!」
夏宇,只有夏宇
告別的雪,下得特別溫柔,特別輕。伸手接之,不覺其凍,反感暖流澆心。不經意想起一位朋友,一位陪我在台北吃「雪綿冰」的朋友。鬧市中吃冰,冰甜,朋友臉上的笑容更甜。那一夏季,太陽猛烈得特別叫人喜歡。冰在,她在,我出奇地喜歡太陽。
與一個寫詩的女子交往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即使是諾奇克的哲學。
嚇得我掉頭即走。
古人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又謂「此心安處是吾鄉」,境界寬容得很。天地有情,一念之間即可化陌生為親近。家在遠方,也在腳下;家人在故鄉,也在眼前。處處無家處處家,不但不悲哀反而是一種溫暖。
屋主Bob是伯克利大學歷史學博士,雖在德保爾大學兼課,正職卻是送報員!每天凌晨三點出門送報,風雪無改!
久坐的學生當然亦安靜不到哪裡去。有人將雙腿伸擱於前排座位上,似躺在沙灘椅上曬太陽;有人以雙臂環抱雙膝,似坐在家中沙發上看電視;有人猛嚼口香糖,有人大聲喝可樂;有人鼻架太陽眼鏡,有人頭戴闊邊高帽;更有人不停打斷教授講話,大抒「我認為如何如何」之己見……若非「反二手煙」成風,必有人敢在課室內吞雲吐霧。
朋友一句話引起我一些有關詩人的聯想。
楊步偉:吵吵爭爭五十年,人人反說好姻緣;
故我跟獨居無異,整天無人可對談。想講話,只好上唇對下唇講,自言自語是也。
我死後,最渴望擁有的墓志銘是:這裏https://read.99csw.com躺著的是一個無債的人。
求學陌生星球的時期,
恰巧使你不能尊敬自己……
鬆動了「夢想據以為夢想」的不可企及的美麗。
美麗的魂魄
夏宇是女詩人。男詩人,腦海則經常響起「羅智成」這個名字。
是夜酩酊大醉。
這樣那樣這樣那樣,我被橫行的洋文重重圍困,實在不知應該這樣抑或那樣。
長輩們的思鄉記憶是很具體的,思念那個鎮上的那條村莊的那一戶祖屋,思念左鄰的三叔公右里的金水嬸雜貨店的老闆娘。家在那裡,根在那裡,子子孫孫都知道。現在的思鄉,能思祖屋嗎?(五年搬一次,思哪家祖屋?)能思鄰里嗎?(根本不知對方貴姓,思誰?)現代城市人總不至於思念自動提款機大哥大電話麥當勞叔叔吧?
來入夢
即使是最精彩的哲學。
十八歲那年,與一位寫作前輩吃消夜,眼看他每咽下一口食物都展露萬分滿足的笑容,彷彿任何飲食都是人間至寶,所謂「人生意義」就在口腹之慾的滿足。
初來美國,感受最強烈的cultural shock是百無禁忌的「洋學堂文化」。
看人間你演一個小丑
我反問:「一生不是由許許多多個一時構成的嗎?連一時都站不住腳,一生大可議。」
找到《幻日手記》的同時,也找到李敖的《千秋評論》。一九八五年的一冊,載有他的日記,日記上簡記著我的現身。感受很奇怪,在書架上看見別人的書,在別人的書上看見昔日的自己。我的軌跡曾經介入別人的軌跡而又介入當下的我的軌跡,糾纏不清。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可能是。然而你的路重疊我的路重疊他的路,到底誰踏出誰的路,誰也說不準。路總是由人踏出來的吧?或許是。然而同一條路上可能踐踏著千百個人的足印,誰來誰去,誰停誰走,誰做得了主?
(誰知道呢?)
是骨骼
為什麼不太像現在呢?
一位在香港住了三年的台灣詩人朋友對我幽幽地說:在香港,最沮喪的一件事是不易尋到一個寫詩的女子。
所有的痛噢
那夜,飯後,冒著風狂雪暴,到圖書館東亞部書庫找一個「籠子」將自己關起來,啃讀自由派哲學大師羅伯特·諾奇克(Robert Nozick)的Anarchy, State, and Utopia。嚴謹的思考方式建構出一座概念迷宮,讀者一跳進,東尋西找,滿目光明,卻又極容易看不見出口。如果這樣這樣,便該那樣那樣。如果非這樣這樣,肯定不是那樣那樣。如果有時候是這樣這樣而有時候又是那樣那樣,絕對會是那樣那樣然後才這樣這樣。這樣那樣這樣那樣。在細心追蹤這樣與那樣之際,突然,喉嚨湧起一聲飽嗝,燒雞牛肉芥藍菜的味道充塞嘴巴。於是,我迷路了。
在帶血的傷口上紋一顆心
而你的聰明正好止於最平凡的程度:
喔,其實張恨水也會寫詩:「鴛鴦蝴蝶派或然,孤軍奮戰廿余年。賣文賣得頭將白,未用人間造孽錢!」曾有一段時期,很天真,以為這也是自己的寫照。
修「種族關係」課,教授是黑人,助教是拉丁美洲人,黑人學生亦十之八九是少數族裔。白人乃成班上「少數族裔」,成為其他同學的嘲諷對象。黑白之間常有針鋒相對之言辭。
男詩人應該大方得能夠同意這方程式。
「Holmes Welch,一九二一年生於波士頓,一九四四年結婚,七二年離婚,四位子女。五六年哈佛碩士,曾任職于歐洲事務司、波士頓第一國家銀行、私人企業……」
「下籤名人趙元任和楊步偉同意申明他們相對的感情和信用的性質和程度已經可以使得這感情和信用無條件地永久存在。所以他們就在本日,十年六月一日,就是西曆一九二一年六月一日,成終身伴侶關係。」
夜飲於市,很不快樂。你必須為自己負責,而且只能為自己負責。誰也不管你,也不願管你。你是一切,但你也就只是一切,沒有別的。
(人是會變的。五年了,變化不可謂不大。)
晚上,小馬來。共晚飯。
在天上我笑得流淚
一本書罰二十五美元!
只欠一本,只因受過教訓。上學期借了一堆書,看完塞在書架最低角落,假期到了,呼嘯一聲搭飛機度假而去,完全忘了還書一事。暑假后從港返美,信箱內塞著一疊賬單。電費單電話費單保險費單健身會月費單,林林總總,然而皆是意料中事,只有一封賬單是個大大大意外——欠書未還罰款賬單!
我不得不焦慮地追問:孰為真?
啊人們將心疼一個死於蛀牙的女孩
——羅智成
昨日名字
寫詩的女read.99csw•com子應該聰明得能夠看懂這方程式。
「一九四八至五四于香港工作,五七至六一于香港從事研究工作。著有《中國佛教復興》《老子與道教運動》等書。一九八一年歿。」
天大的驚艷。向來羡慕楊步偉與趙元任的濃情蜜意,如今「趙楊步偉」四字歷歷在目,聽過的種種有關他們夫妻兩人的小故事湧現腦海。室外依然風狂雪暴,室內,館內,捧著《一個女人的自傳》的我渾身暖意。
下午,小馬來,談稿事。
從此有了一個名字
再努力追蹤一番,仍未見出路,終而放棄,伏在木頭書桌上昏昏睡去。
找到《幻日手記》與《千秋評論》的同時,也找到自己寫的書《都市新人類》。這次,白紙黑字,結結實實地自己擺在眼前。不是看書的我,不是別人書中的我,是自己的書自己的我。
翻著翻著,翻見自己。在灣仔,七十年代尾,一個內向羞澀的少年人歡天喜地從舊書鋪買回一疊過期雜誌,躺在小房間內的雙層床上層,蹺起二郎腿,迎著那熱得令人大汗滴細汗的白光管燈光,猛刨。天地良心,《號外》絕不是我最中意的雜誌,但它絕對是最使我蠢動不安的雜誌。那些時裝風尚,那些文化潮流,那些奇怪語句,那些陳冠中岑建勛邵國華方卡繆,那些那些,一切一切全不屬於我這灣仔少年所能了解的範圍。
Mr. Holmes Welch何許人也?
BU WEI Y. CHAO
「畢業后,有誰打算回港發展?」司徒華問。竟然無人敢給一個確定的答案。
洋人稱呼華人學生,因發不出名字的音節,乾脆只念姓氏,Lee、Chen、Lin,等等。但同學們都不好意思叫我的姓氏,因,Ma,太像Mom了。洋人常叫母親作Ma。
與其說牽挂著土地,不如說牽挂著土地上的人。一身在外,難免受人大小恩惠。牽挂之線正由恩情所織成。懷舊之心,也即是感恩之心。有情天地,脫不了一個恩字。有時候想,所謂「家」,寶貴之處在於家中之人而非家內之物,故若能隨時隨地與人建立起一份親切之情,便無處不可為家了。「處處無家處處家」,指的該不是空間意義上的家,而是人際關係上的家。
美麗+詩=浪漫
人,如路,如書,或遇或不遇,皆不可測。詭異得要緊。
那個不屬於我的香港到底是啥模樣?
的支持下……
又來了。歷史重演,又接到圖書館通知卡,謂我欠書未還,過期五天,每天罰款五大美元。
可憐身是眼中人。
毛重是戲
我願一生無債
學期結束,課業稍松,連續數夜喝酒於市。驅車回家,在高速公路上環顧左右,一方是黑沉無底的密歇根湖,隱然靜躺;另一方是晚燈璀璨的鬧市,繁華耀目。然而,兩者皆陌生。這畢竟是異鄉國度。即使所謂「家」,也只是一個長方形的小房間,一張單人床,一盞小檯燈。沒有人為你守夜,更無人替你擔心。家就是你,你就是家。
這是我嗎?
不敢入詩的
幻日手記
羅智成之外,是鄭愁予。「三十未死,四十有何話說?斑駁如一匹背負詩囊的唐馬。」讀得我悚然心驚。
地球上似乎存在著兩個毫不重疊的香港:一個是《號外》的,一個是我的。
常向台灣朋友打聽夏宇其人其事,一位寫詩的台灣女子。沒見過她,極喜歡她的作品,簡直愛死。朋友亦沒見過,直說她很神秘。
花了八百美元買一輛舊車,買回家的第一天,開了不到二十分鐘,車子熄火。
我有一主觀想象(幻象?):總覺得寫詩的女子不會是醜女子。醜女子都忙著化妝打扮去了,哪來閑情寫詩。反而美麗女子明白,有詩,她們會雙倍美麗。
修「比較國家理論」課,見老教授Rudolph身旁坐著一位老女士,心想,她可能是「老助教」之類。下課始知,原來她是Rudolph的妻子,亦是教授,此課就是兩人合開的!
《號外》打長途電話來約稿,考慮中,故特地找來幾期舊雜誌,亂翻。
有盲者走來,與我們成十字交叉,頭上載著秋之落葉,而風哭號,從後面吹來,脹滿衣衫。
後來沒做成詩人。可能因為我長得不夠丑。
洋學堂文化
我同樣對男詩人有一主觀想象(幻象?):總覺寫詩的男子不會是美男子。美男子不費吹灰之力即被女孩子包圍,哪來閑情體會詩詞之美?詩於醜男子,有時候是必須之「文化美容」。「腹有詩書氣自華」一語,總是男詩人吟出的吧?
修「現代社會問題」課,教授Postone畢業於法蘭克福學院,專研「批判理論」。
我轉身,無言而去。
一時健忘竟惹來一筆可觀書債。
忍不住立即到二樓參考室尋根究底。詢問處的一位老職員戴著老花眼鏡先用CD-ROM查出一點眉目,再九-九-藏-書翻各式人名辭典,終於找到一份行狀。
我們進去飲酒,當眾人舉杯,鞭炮鳴起的時候,虛無者亦舉杯說:
元任欠我今生業,顛倒陰陽再團圓。
四月中旬的芝加哥,竟然仍在飄雪。
他編寫過一本To End War,並出錢出力替一個叫作「World without War」的和平組織做義工二十五年之久。怪人也。好人也。
只因他在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讀過研究所,麥迪遜有Lake Mendota,他便寫了《夢的塔湖書簡》和《M湖札記》。偶爾,黃昏,我在Lake Mendota湖畔散步,腦海不期然想起這兩本書以及他的一些句子。當年,黃昏,羅智成是否亦在這湖堤上眺目呢?
我們與虛無者散步。
再看下去,赫見「HONG KONG」二字。是的,是我出生成長的香港。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中午,小馬來,榮文來。
與台灣同學因事爭執,他道:「請以一生來論斷我,別以一時來責難我。」
我通過一堆過期《號外》和以後每一期的《號外》努力窺探灣仔之外的那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號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偷窺的眼睛。
顯然沒有結論。如此沉重的工程,不是安坐于暖氣房內的年輕靈魂所能承擔的。兩日過去,唯一共識是:四個月後再開會,再激辯。
在屋內爐火前獨斟或沉思時,窗外的雪親切得像一位遠來訪候的老朋友。雪無言,我不語,卻兩心知。
這是我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飯後不宜讀哲學。
我猜測著答案:《號外》為真,我的卻也不假。因為一些說不清的緣故,兩個香港就這麼分著、隔著、分隔著,共存於一個叫作「香港」的時空之上,彼此知道又不知道,了解又不了解,看見又看不見。
抵達芝加哥翌日,適逢「美國香港華人聯會」召開首次籌備會,興之所至,隨朋友參加。
每回行經這些房子,瀏覽木牌上的漢字,總不禁生起一股莫名的溫暖。值此變動人世,竟敢在門外寫上自己的姓名,好像向世界宣布「我在這裏,我將永永遠遠在這裏」,簡直算是一大挑戰。這對在城市中長大如我者,更接近神話。
天國胃腸
王國維:
偶開天眼覷紅塵,
每回到校園內碰見老教授,總暗想:垂垂老矣是個悲劇,皺紋,白髮,松垮的臉皮。只有知識和道德,足以為衰老加添喜劇成分。
TO MR. HOLMES WELCH
從超級市場提著兩袋沉甸甸的食物涉雪回家時,遮天卷地而至的雪是一頭張牙舞爪的猛獸,與我對峙。
我斷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句
(誰知道呢?)
第二天,修妥,興高采烈載兩位朋友到唐人街吃消夜,車子竟又熄火于高速公路上!驚險萬分,差點害慘兩位博士朋友!
現實被距離阻擋于現實之外;
他說,《幻日手記》只是少年時期的呻|吟。
美枝曾說:「你彷彿不需要任何人在身旁,仍可快快樂樂地生活。」靜靜望著她,沒講話。因根本不確定自己是否如此。不確定自己需不需要,不確定自己快不快樂。
離你一萬光年
現代人能夠思鄉嗎?
十年後的第一個晚上,在芝加哥,風狂雪暴,獨自驅車到唐人街吃消夜。點了一碗及第粥,粥來,入口,滾燙的粥水緩緩進入冰冷的胃腸,渾身頓感溫暖,心頭亦是。剎那間,一陣接近完美的滿足感湧起。如果世間有所謂「真實」,這便是。
走在路上喜歡自言自語
胡適:蜜蜜甜甜二十年,人人都說好姻緣;
十五年後的這刻,我遠離兩個香港,在美國中西部的一座小城,在一個白雪沉沉的黑夜,翻著《號外》。我看到的是一個內向羞澀的灣仔少年歡天喜地從舊書鋪買回一堆過期雜誌,躺在小房間內的雙層床上層,蹺起二郎腿,迎著那熱得令人大汗滴細汗的白光管燈光,猛刨。我的眼睛,少年的眼睛,偷窺的眼睛。
那該是美麗的大合唱,我說。
有室友Nat,亦是怪人,一天講不到五句話,沉靜得可怕。
或許以後再無面目照鏡。
暑假到東京一行,住在近郊,大部分日式平房門外均釘著一塊小木牌,上刻「鈴木」「大島」之類漢字,顯是房子主人之姓。
開了三個月,車子令我生了一籮筐氣。然而,到如今,奇怪,很懷念它。
COMPLIMENTS OF
會後照例是挑燈夜談,怨忿與悲鳴頓時回蕩于斗室之中。
這一夜找到的是楊步偉。
在夏宇身上,詩人方程式變成:神秘+詩=浪漫
小時候到新界旅行,尚見不少平房門外掛著「李宅」「陳寓」之類的木牌,如今平房愈來愈少了,陳李張黃何的記號也不見九*九*藏*書了,換來的是高層大廈的A座B座C座5號7號9號,誰住在裏面都一樣,左鄰右里誰都不知道誰貴姓。我們的姓名愈來愈不重要了,一切都由信用卡會員卡這卡那卡的卡上密碼取代,乾淨利落。
生平第一次和雪打交道,是在芝加哥。
帶著司徒華的提問,踏出斗室,心想:若干年後,當這個「流竄的年代」過去,當塵埃落定,這群身居異域的香港人會否有「贏了天空,輸了大地」之失落感?
詩=浪漫-美麗
夢想被局部的「實現」,
當時想不通,為何有人對「吃」如此重視與虔誠?
十五年號外
李敖:
智成愁予
趙楊步偉
獨立蒼茫自詠詩
不只牽挂台北,也牽挂著每一片曾踏足的土地。三年來,幾乎過著「處處無家處處家」的生活,忽而身處台北,忽而返居香港;時而浪蕩于越南,轉眼卻已客宿於美國。總是一個人,總是面對陌生的環境和做著不固定的事情。從住的地方到吃的食物,從交的朋友到講的語言,都變化極大。一顆心,也因此飄飄浮浮,無法穩定在某個地方或某個人之上。自由?瀟洒?正相反,是牽挂愈來愈多,愈來愈深,彷彿每片土地上都有一個家,儘管未能久居其中,隱約之間卻似牽連著一條線。離開多遠,線就牽多長,剪不斷也捨不得剪斷。
那一夜,在燈下啃讀橫行霸道的西洋經典,忽一抬頭,赫然看見窗外雪粉漫飛,天色是詭異的橘紅,折映成淡紅的雪粉彷彿帶著某種早經安排的韻律在風裡旋舞。隔著窗,我真懷疑是否有人故意躲在什麼地方播放音樂,遙遙指揮風雪排演一場美麗的旋舞曲,以慰我寒夜誦讀之苦。好一場善解人意的雪襲。
初到芝加哥,在朋友處借住五天,后在校園附近租到一個小房間,月租兩百,算是便宜。
試上高峰窺皓月,
芝加哥的雪是千面女郎。
喜歡逛遠東圖書館書庫,視線沿著書架高低尋探,用目光輕撫架上或存或歿、或聞或不聞的作者名字。某回,眼前出現三個字,懾住我:韓妙玄。
我能說些什麼呢?
以後呢?以後又如何?
連詩也不讀
我同時被過去與未來摒棄;
少年轉身。哦,是你?好久不見,怎麼變得難以相認?門外人世果真如此凄涼?
嗯,順便告訴你:夏宇也就是寫歌詞的「童大龍」。醜男子趙傳唱的《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便是她的作品。對了,還有這首,短命歌手薜岳唱的《血腥瑪麗》:
與劉宇慶聊天,他說在台北念了四年書,返港工作后,心頭卻總牽挂著台北的風風雨雨,彷彿那裡還有一個家。此言吾共鳴極深。
有著晦澀的鼻頭
現代城市人彷彿一切及身而絕。
趙楊兩人在胡適作證下籤字結婚,禮成,就是如此簡單。《晨報》曾以「新人物的新式婚姻」大字標題刊登這消息,民間美談。
趙元任:陰陽顛倒又團圓,猶似當年蜜蜜甜;
你是不寫詩的,不關心
即使在別人的盲從,
一位法國影評人如此自道:「寫作,我只喜歡寫作。因為寫作可以alone in the room。我只喜歡alone in the room。」
《幻日手記》收在香港家中,去年遇上一場大火,燒掉了。然而在美國威斯康星大學圖書館書架上意外找到一本,一見,猶似看見一個從早到晚蹲在小房間內看書的少年的熟識背影。拍拍他的背,喂,是我啊。
穿梭那
我如何押韻和斷句
這可能是我在芝加哥經歷的最後一場雪了,在雪中,我想。
漆木朵:
非常瘦
不可能的相逢
你知道嗎?少年的我的心靈不近《號外》的香港,反近漆木朵的台灣。漆木朵就是寫散文的孟東籬,也就是搞翻譯的孟祥森。他在一九六七年出了第一本書《幻日手記》。我大約在一九七八年第一次讀到,愣住了,彷彿赫然照見一面心靈之鏡。《幻日手記》描寫的是一趟虛無者之旅,死亡,存在,死亡。在意義中找尋無意義找尋無意義中的意義。竟是如此貼近。漆木朵,虛無者,我,窩在我的小房間內,並肩走過一段荒謬旅程。房門之外,世景荒荒,我不敢獨自走出。如今回想,此段書緣與我後來決定赴台升學不無關係。隱約覺得台灣有一群人在等我結伴上路,共同探尋荒謬旅程的終點。我有他們,他們有我,兩不寂寞。
或許,目前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在這流竄的年代里,這群香港人的血曾經熱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