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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一 他異鄉留學的瑣碎日常 午後課室

輯一 他異鄉留學的瑣碎日常

午後課室

晚餐也匆匆,消夜則欠奉,五點半天亮時換寫專欄,八點上床睡覺,一天如此過去。
我其實可以狂笑,可以手舞足蹈。一個人的時候,我比誰都無法控制自己。
又開始想當年。幸好我們已習慣聽,見怪不怪。Anderson教授已是八十歲老人,卻仍開課指導學生。上他的課,許多時候覺得他很煩,因為他總是喜歡想當年,無緣無故將話題扯回陳年舊事之上。他的童年,他的故鄉,他的家庭生活,統統是話題。這實在妨礙上課,不無浪費學生時間金錢之嫌。然而走出課室,他的想當年卻變成一種plus,一種很有趣味的活歷史。
目前本人最討厭聽到的三個英文字母是:F, A, T——合起來即是FAT。脂肪也!
Gay群面臨的是全球性反撲。
可能因風雪阻路,巴士遲到,看來,我亦必遲到。如果我是學生,問心,我必轉身回家倒頭大睡算了。「風雪無阻上學去」永遠不會是馬家輝精神。
這趟連城都進不了,遙看全世界最高的大樓Sears Tower,樓頂紅燈于雲霧中一閃一閃,似在拒絕讓我進入芝加哥的神秘宮殿。被擋于城外,心情更無助蒼涼,只有香煙陪我。
「我真的沒興趣……」
第二堂可不一樣了,一開波便跳,One more Two more,跳個不休。本人天生對節奏韻律掌握不良,故:講話發音不正,搭飛機例牌頭暈,跑步必定包尾。跳舞自然是件苦差。看性感女導師隨著音樂跳得輕鬆自然,我卻總手腳不配合,該抬高的垂下,該垂下的抬高,旁人不笑自己心裏也覺尷尬。
喜歡交洋朋友,為的就是這種「輕」的感覺。通通信,說說笑,吃個飯,反正來自不同國度,光是聊自己的文化經驗便不愁話題,沒時間說什麼人情是非。於是無壓力。
在學生興高采烈收拾課本之際,我誠懇地向他們致歉:抱歉,今天表現實在不好,但請放心,一定漸入佳境!
講到此處,擔心他以為我抱怨他老先生太老,講話不清楚,乃硬生生住嘴。

生活如是

不喜歡?才怪!省錢我最愛,可我也最討厭被人催迫,尤其被講京片子的人催迫。(總覺講京片子的人油腔滑調,城府深。這是偏見,但我無法自制。)催迫得緊,我索性變得「不理性」——老子就是喜歡用貴的,不行?
洋侍應竟說:「不必了,明天再拿來吧!何必多走一趟?」

爵士雞腳

豈料今天左翻右找,手錶不翼而飛。咦,明明帶出門,掉了?被偷?
算了,別問,就當是做善事好了。
「你唔好咁好不好?」
當了父親的一大轉變:不讓自己消沉。以前心情惡劣時,習慣讓自己down到底,到酒吧抽悶煙喝悶酒,帶點自虐地享受那悲劇性的憂鬱。如今不一樣了,多了一分自覺,適可而止,down到咁上下,告訴自己,夠了夠了,是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了。
我訂了兩份華文報紙,一份台灣出的,一份香港出的,但都晚來幾天,看的是舊聞,好過沒有。內地報紙總提不起我的興趣。英文報紙我看《威斯康星先鋒報》《芝加哥論壇報》《紐約時報》,但因送報員總老遠隔空將報紙丟在草地上便走,報紙常被閑人拿走,索性不訂,有空開車到咖啡店邊喝邊看便算。一舉兩得。
今年才畢業?好|嫩。連講話都不敢正眼看人,含羞答答,一副乖女孩模樣。奇怪,每次碰見類似背景的學生,心裏忍不住湧起一股妒忌。他們不必擔心學費,不必先工作儲錢,一畢業馬上放洋,節省不少青春。
於是真的繼續喝咖啡。
開始自我介紹,提到心理系畢業后本想做心理醫生,但我的心理醫生說我的緊張型性格不適合此行,學生滿堂大笑。我會意,聳肩道:是呀,看今早的例子便知道了!

欣賞不敗

終於得見芳蹤,推著兩大箱行李施施然走來,果然是白襯衫牛仔褲,可惜唔系張曼玉。
「未來型」的:安悟是也。他的量度與修持令我深切體會到原來一個人是可以如此要求自己的。與他相處,常聞警語,常有領悟,這對我往後之立身行事甚有影響。
近日精神耗虛不堪。湊巧朋友敲門來訪,一見我,驚問為什麼累成這副模樣。大吐苦水,抱怨行衰運,頭頭碰著黑之類。
豈料(又是豈料!),一看教授派發的課程大綱,始知此課以德國政治史做重心,只花極少時間討論其他歐洲國家。不合老子口味,急急腳走出課室,免得浪費時間。

無名書劫

我在上課時想的問題是:
「有一段日子,我想過以寫作謀生,可是一想到一些編輯的約稿指示就打消了念頭。有時甚至像伍迪·艾倫抬頭給天空上的母親訓話那樣,無法跟上面的編輯表達卑微的想法。」(《暗號》,葉德輝)
有樣學樣,自此我也將這句話當作口頭禪。低潮時刻,想想此言,洒脫之心油然而生,覺得失去一些什麼可能其實沒想象中的大不了。即使在得意時分,偶然也會想想此言,減低執著之心。如果沒有眼前的、手上的,如果我要割捨,那又如何?不如何,My Life Goes On,生命之中總有另一戰場等我開拓。捨得捨得,有舍始易有所得。世情如是。

除死無大事

班上有三個華人學生,全部沒有舉手說願意捐腎給表兄弟姐妹。都說華人注重「親族關係」,我看跟猶太人還差一截。
或許我該說:「如果我無法做演員,我願意做一個教師。」
到機場接一位新學生,飛機誤點,等到我頸都長了,心裏掙扎了好幾分鐘。要不要「放她飛機」?To be or not to be?
Odin問那兩個人屬於什麼族裔,他們都回答:猶太。
我明白,要抵抗眼前的blue,一個有效法子是對目前的生活做出一些調整,例如,工作計劃上的;又例如,生活環境上的。
嗯,對了,前些日子在電視上看見好萊塢巨星特拉沃爾塔(John Travolta)接受訪問,老了,大談兒女經。連「天神」都吃人間煙火做爸爸,我輩還有什麼好執著?
記得兩年前第一天站在台上,備課充足,但是怯場,結結巴巴講了一個鐘頭,連自己都唔知自己講緊乜。台下學生自然亦個個「玄壇咁面」,落堂時,有幾個學生走經我身邊時,直情狠狠瞪我一眼,似在怪我浪費他們時間金錢。那一日,不,那一周,「成個心都實哂」,難過內疚至極。幸好自第二課後,漸入佳境,學生上堂人人笑眯眯。
再想到:如果我是Gay街居民,小雯因而在學校遭嘲笑,我會支持改名嗎?
這卻是我對自己作品的觀感。
半晌,用諷刺地語氣道:「亞當·斯密是古典經濟學家……」

我不曉得亞當·斯密

周日無信無報紙,可惡的周日。
想起一位剛拿到博士學位的台灣女同學說,她寧可跟丈夫到小鎮教書也不願回台灣。
Erik Wright也在座,我看見他的眼睛不斷瞄來瞄去,似感極不耐煩。果然,後來碰見他,他問:「你不覺得這是一場可怕的演講嗎?」
因為,我居然巧遇一樁令我哭笑不得的事情:我成為社會系最後一個通過資格口試(Oral Preliminary)的學生。
你眼瞪我眼,臉紅脖子粗。
竟然在Check-in時碰見Lawrence。搭同一班機去東京,他轉去芝加哥,我轉飛麥迪遜。四年前去芝加哥正是Lawrence接的機。不認識他,朋友輾轉介紹,他就來了。幫了很大忙,照顧周到,連開車也是他教的。
寫完報告第一件做的事是「收屍」。將文件歸檔,分類放回檔案櫃。書籍放回書架上,但只是亂放,沒有仔細分類。以前我對自家藏書掌握得一清二楚,有哪本書,放在書架上哪個位置,大概都記得。後來藏書變多,書房卻沒有相應變大,書架不夠用,只好將書橫的直的壓疊亂放。
直至眼皮垂至無法再抬起來。隨意躺在地毯上,大睡到天明。
「沒有!我不愛省錢!再見!」

讀寫絮語

「有,我在麥當勞打過工!」乖乖女用一種極自豪卻又極天真的語氣回答。
「Good morning...」
那是一份研究報告,欠了整整一年,一直拖著、拖著,壓在心頭好似一塊大石。最怕欠債,錢債稿債人情債報告債都怕。完工了,還了,還得神落。
這一秒不說,不一定有下一秒。
這趟回港,我拚命看報紙專欄。每天出門買多份報紙,讀遍副刊。始終認為李碧華第一名。
禮拜二是最難捱的一天。早上要回office辦事,下午要上課,然而三點下課後,六點又有討論會,中間只隔三個鐘頭,「唔嗲唔吊」,不知道該回家休息抑或在外「流浪」才對。
第一天上Odin Anderson教授的「醫療保險」討論課即遭遇尷尬事:一入門,只見三個學生,連我連Anderson在內共五人,場面冷清。Anderson皺著眉頭說明明有十二人註冊選修,可能都愛遲到。於是等,等了十五分鐘,確定無人再來,開始上課,大致講一下課程綱要,草草收場,謂等下周人多一點再談。當時我心想:不會有人來的,搞不好四個學生之中還有人會退選。

屍橫遍野

曾經。
「我不想被迫固定禮拜一、三、五回自己母親家吃飯,二、四、六回丈夫母親家吃飯。留在這裏,我才可以百分百掌握自己的生活!」
疲倦不已,本想回家睡覺算了,但一想起又要搭巴士便頭痛,寧可到校園廣場吃一客三明治,看看性感的鬼妹學生。就這樣忍耐到下午兩點鐘,到政治學院旁聽一門「歐洲政治制度論」。此番準時抵達課室,教授也準時出席,以為一切順利。
再一次肯定自己不是好人。我無法迫自己掛著笑臉照顧一個我不欣賞的人。肚子餓嗎?有什麼需要買嗎?有什麼想知道嗎?噓寒問暖,體貼關心,我做不到。尤其對一個二十多歲卻仍以為自己是小孩子的乖乖女。
這又是另一大教訓:教書之日必須預撥三個鬧鐘,或索性不睡。
本打算在湖濱大道上驅車馳騁,那是我最愛開車的地方,彎多而路闊,左邊是黑沉沉的湖,右邊是燈火通明的商業大樓,穿插其中感覺如賽車。每回來芝加哥我必忍不住來來回回連續在這路上開好幾趟。
我看最大理由是Anderson老先生實在太老。七十多歲,滿頭白髮,而且戴助聽器!儘管他的來頭甚「勁料」,曾任教於芝加哥大學、密西根大學等各名校,且在政府醫療部門負責研究工作,是此領域的專家中的專家。可惜,英雄已老,可能只有像我這類從沒修過他的課的學生才會來。
My Life Goes On。我不喜歡體育,亦非喬丹崇拜者,卻對「My Life Goes On」一言甚有感覺。
對方回答:「我的一生,曾經被一些人推進地獄,也曾經被一些人救出地獄,所以我明白,對人的好壞判斷,不該在於他的國家民族做了什麼事,而該在於他個人做了些什麼事!」
目睹別人悠閑度日,看看照後鏡中的我,忍不住笑問自己說:你老兄到底在忙些什麼?
校園報紙Onion選出一群「最dumb教授」,仔細看,許多人被選,其實不是因為他們夠dumb,而是因為他們夠「怪」。這種「怪」,包含激進、執著、革命性、理想性。只不過許多學生無法接受/認同這種「怪」,乃統https://read.99csw.com稱之為dumb。而歷史事實顯示,人類社會與科學知識的進步,許多時候正以「怪」作為推動力量。正因為有許多「怪人」堅持追求他們的怪主義怪理想,從而刺|激了社會,激發了進步!

尚未不仁卻已麻木

——我的文章豈不亦如是?
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
我寧願孤獨而沉默,也不喜歡處身於熱鬧之中而多言。
學生的臉色,喜怒哀樂,變化之直接與強烈,「盲公都睇到」。都是西方me-generation的一代,且在校園,無必要自我壓抑。喜則大笑,怒則瞪目,就是如此簡單。剛開始站在講台上,很受他們變化不定的臉色影響。見他們笑,我便高興一整天;見他們怨,我便不快一整天。個人生活完全被學生左右。
我其實可以尖叫。我開著車,往前沖,在無人的公路上,按下窗子,對空氣嘶吼。我叫得比誰都大聲。
今夏中西部鬧水災,難得有陽光,洋人皆是「陽光子民」,一見太陽先生今天露臉,立即趕在門前擺賣舊物。成人悠閑地在太陽下坐著、聊著。小孩子跑來逐去,笑聲盈耳。好一個陽光周末。
Anderson回了一句很精警的話:「活到九十年代,我發現歷史正開始重複它自己,這太乏味了。或許,我該走了!」
此之所以AIDS深受痛恨。
我竟哭出鑽石來……
每次寫完報告總有depression。可能因為寫得太投入了,五天來全神貫注,從學校回家后馬上坐到書桌前埋頭按鍵。像攀山,五天緊抓繩子不放,眼裡心裏望著高峰。
有一次,陳明章在「啤酒屋」喝酒,聽到陳達唱的《思想枝》,他忽然不自覺地掉著淚水,口裡喃喃念著:「我哪會追得上陳達呢?」我曾經對亦舒的《自白書》有此感覺。
「嗨!」
另有一件淡紅毛衣。一九八四年赴蒙古旅行,臨行前知道蒙古的夜晚甚涼,隨手帶了外婆的手織毛衣備寒。到如今,蒙古已遠,外婆已逝,毛衣仍在衣箱內。它讓我憶起蒙古草原的呼喚,外婆的呼喚。

課堂善事

陸先恆提醒我,「君子可欺而不可罔」,交朋友,永遠無法知道對方居心如何如何,唯一能做的是自己決定要不要交這個朋友,盡其在我而已。對極了,此公看人看事甚准。記得馬雯出生時,他對我說過一句話:這個女兒會救了你!
「害怕說了不該說的話?怕失禮?怕做了不該做的事?人是會死的,你知道。人不存在了,一切有什麼差別?」
弗洛伊德的猶太老笑話:我不會加入一個連我這種人也願意收作會員的會。
兩小時以後,落堂,我已餓到幾乎腳軟。慢吞吞走出課室,慢吞吞點一根煙,慢吞吞走下山吃東西。已無力走快矣。
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在電視上,大概是中午肥皂劇之類吧,女主角經歷萬般苦痛,終而堅強站起。My Life Goes On,她說。
「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不會恐懼。無法掌握的恐懼才是最大的恐懼。」
跟華人交往,剛好相反,圈子小,彼此太熟絡了,變得彼此有期待、有瓜葛、有衝突。友情太「重」了,反會壓得心裏不舒服。
真不明白為什麼社會系仍讓他開課。
朋友擅書法,央他題寫「息心止慮」四字于紙,貼于書桌前。
眾又大笑。
自從上次我衰多口講了幾句「美式足球是充滿同性戀意味的體育」之後,辦公室同事們皆愛以此開玩笑,明明見我靜坐一旁,偏要大聲喊:「KaFai,我們又要談那『同性戀遊戲』了,你為什麼不來參加?」
心頭忽而一愕,不知怎的,對時間之逝很有感懷。校園生活是一種很刺|激但也很呆板的生活。它的刺|激在於精神世界之廣闊,在書堆中打滾而無視時間限制,令人忘了身之所在時之所在;它的呆板在於日常生活形態十分固定,定時上下課、開會、研究,大同小異。時間便在刺|激與呆板之間飛逝,不覺,不覺,直到某些關口才驚訝今昔之異。書中一月,世上彷彿已一年。新鮮人,畢業生,研究院,長路走下去,新來的講師,老去的教授,一一可以預見。生活便如是。

輕輕的啟示

香港的家鬧了一場火災,我的藏書,燒的燒了,淹的淹了,所剩無幾。當父親在長途電話中告訴我這消息,我出奇地沒有覺得太心痛。可能因為近年搬了許多次家,每次搬動,舊物或丟或送或找個地方寄放,總覺得生命愈往前邁動,累積的東西愈多,可是弔詭地愈覺得——無非身外物,但願人長久。

表演者言

原來如此。此刻在球場內追逐的男學生所感覺的,必不是狼狽,而是豪邁。他們的「雄性」威風,通過雨水衝激更能顯現。尤其有美女在旁,在異性目光「監視」下,更須拼盡全勁展現威猛雄風。
好不容易去到課室,只遲到五分鐘,一望,「聽眾」一共只有六位,看來「風雪無阻上學去」也不是我的學生的精神。難道「有其師必有其生」乎?
那是一九八九年赴芝加哥前,父母親帶我到銅鑼灣的國貨公司買的。在風城熬過二度風雪,初到寒地,不適應,一年日子幾乎有半年瑟縮在雪衣內,衣已臟,藍之處變成灰,灰之處更灰,看來是洗無可洗,理該扔棄。口中一直說扔,卻仍捨不得,有意無意拖下來,弔掛在衣櫥鐵杆上,三年、四年,仍在。如今一見雪衣,腦海湧現父母親領我買衣的一刻,湧現芝加哥風狂雪暴的一刻。
例如有一次,我和她在一家首次幫襯的泰式餐廳吃晚飯,飯後發現兩人皆忘了帶錢帶卡。只好硬著頭皮對洋侍應說:「抱歉,等一等,我要開車回家拿錢。」
若用時間來劃分,我在麥迪遜交了三個好朋友:
最慘系第二周上課,談十九世紀初的醫療制度,不知何故談到亞當·斯密(Adam Smith)。他突然看著我,問:「你知道亞當·斯密嗎?」
天氣實在太好,索性脫下鞋子,套一句廣告語,「用雙腳親吻大地」。
側側身經過他們身邊,男的狠狠望我一眼,似乎知道我在八卦偷聽。我連忙低頭,急步疾走。因為他身高足足六英尺。
那是一位台灣相士替我批算的運程。那一年,在台灣,陪朋友去找批命先生算八字,朋友算完,我也興起,臨時加入。相士一句一句講解,我隨手拿出筆記簿抄錄,然而聽完抄完,轉頭忘得一乾二淨,若非今天意外翻看筆記簿,根本記不得自己有此一算。
在AIDS的恐怖氛圍下,Gay是最不利的一群。AIDS從一開始即與Gay連上等號,AIDS=Gay=AIDS。本來已處於社會弱勢的Gay,如今更受排斥。有人研究過,AIDS浪潮與反Gay浪潮在美國社會同時前進,Gay群在過去二十年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一點點正面效果都被抵消了。因反Gay暴力四起,紐約Gay群不得不結成「反暴天使」組織,以暴易暴,自力救濟,保護夜行的兄弟姐妹不被有homophobia的無聊人襲擊。連西方社會都如此,何況東方社會?
大佬呀,不知道點讀社會系呀!真作答又侮辱自己智慧,不答又不好意思。
沒料到這覺睡得太大了,一覺醒來,已是八點半,而上課時間是八點五十分!
我就這樣,浪費了一整天。
芝加哥城南是黑人貧民區,就在芝加哥大學旁邊。有一個深夜我開車迷路誤闖入內,只見樓房破落、醉漢三三兩兩躺于路邊,如鬼魅。正巧車內收音機播放哀怨藍調,心頭一緊,鼻子一酸,竟不自禁汩汩淚流。
某天上課討論器官移植問題,Odin教授做了一個很有趣的小測驗。他問大家:「如果父母親需要換腎,誰願意捐?」當然所有人都舉手。
世界上所有的死亡都是純恐怖的。
只好化悲憤為幽默,叫朋友們稱我作「末代皇帝」,並傳出一封電子郵件給五位考試委員,道:「我不敢相信自己有此光榮成為最後一位通過口試的研究生。社會系應該將我的照片掛在牆上!」
好似我的肚腩已經大到離十尺都頂住他們一樣。如此朋友,不交也罷。
我無法明明白白告訴你到底不是什麼。我寫不出如何寫不出。

不欲振雄風

本學期除了Office Hour外,我甚少坐在辦公室。真渴望有一天,我能有一個私人辦公室,有窗有景觀的那種。
再一次發現,我需要舞台,我需要觀眾,通過跟觀眾的直接交流,我找到生命力。對我來說,教書是一種表演。肢體的(我的姿勢可多呢),思考的,語言的。講台是我的舞台,我投入「發言者」的角色,享受每一秒的表演過程。
啊,我的母親。
記得有一個下午我躲在東亞圖書館一角落讀書,有一位德國女孩子走過來,用半鹹淡普通話請我幫一個忙。她念的是東亞系,需要寫中文作文,她用英文寫了幾個句子,要求我翻譯成中文。結果翻出來是:
所以,結論是:dumb有兩類,一類是好dumb的dumb,此類不可饒恕;另一類是好怪的dumb,此類值得欣賞。我的指導教授當然屬於後者。
開學第二天的shopping雖比第一天順利,卻仍不太好受。
此刻我才聽清楚他問的是亞當·斯密,馬上高聲道:「我要爭回我的名聲!我知道他,我只是聽不清楚……」
四個學期以來面對四班不同臉孔的學生,學懂了一項本領:麻木。
——怎麼准得像認識了我幾千年似的?
愚蠢的人們啊,什麼時候才學會什麼叫作尊重?什麼時候我們才停止無謂的爭吵?我總是有著不該有的自製。一整夜的派對,酒,煙草,音樂,舞蹈,都不足以令我胡言亂語。我永遠只是一位觀察者,張著眼睛,看著,看著,在心裏記錄著。
嗯,我好想念我的小女兒,馬雯。
什麼是遺憾?
昨天中午Anderson教授請吃午餐,我擺了烏龍,去錯餐廳,找到正確地點時已經遲到十五分鐘,害他和另外三個學生坐在餐廳大堂等候,失禮至極。
又愛上「捻番幾味」。不過都是弄些小菜,且多是台灣式的,如烤魚烤蝦。弄好放在冰箱,慢慢享受。
睜開眼睛已是下午四點,興高采烈地跳下床,穿上褲子欲下樓開信箱,但旋想這是星期天,悲哀地躺回床上。
台灣有位歌謠創作者叫陳明章。
我真想舉手問:「請問你成日望著那道牆,是不是Marx顯靈在牆上同你對話?」
記得斯蒂芬·金(Stephen King)小說Misery里的男主角有一怪習慣:每逢寫完一部著作,必喝一杯酒和抽一根煙,以慶祝「收筆」。
開車於途,聽鍾鎮濤的一首「國語」舊歌,呢呢喃喃,其中有兩句歌詞呻|吟道:「人生苦短,不要有遺憾。」
更要命的是體力不支,約跳二十分鐘,心臟已怦怦聲似爆炸。幸好感覺腰部贅肉開始有酸痛反應,於是集中精神,幻想脂肪正在燃燒,燒到隆隆聲。一念及此,精神一振,咬緊牙根繼續努力。至緊要有效!
他可能整整一個暑假未講過半句話,如今講番夠本!
晚間泡一杯熱茶,放一首爵士,一顆心,漸覺悠然。是的,先放下來。
對於自己的作品,我是矛盾的。你沒看過我寫的文字?啊,這個人。你喜歡我寫的文字?呸,這個人!

金錢太少,牢騷太多

這種心態,我能理解,也能想象,然而無法認同。我對「雄性」從來沒有過半分迷戀執著。小時候朋友仔喜歡通過學功夫、打架、打波之類活動來肯定自己的性別,我卻寧願坐定讀《三國演義》。班上遠足旅九九藏書行,男孩子小小年紀已懂幫女孩子扛行囊,或搶著提沉重的燒烤用具,我卻總袖手旁觀,恨不得女孩子幫我一把。我從無興趣證明自己的雄性。
「如果表兄弟姐妹需要呢?」只有兩個人舉手。
她們都是「女性研究室」的人,十居其九是Lesbian,短髮,瀟洒,爽朗,驟眼看去像男孩子,但比真正男人清秀得多。我最愛欣賞這類人,視覺之美,如看林青霞扮東方不敗。
我多渴望擁抱你。我心裏喊著。
不知道!

遺失的夜

我通常選擇後者。「流浪」方式是:到附近Borders書店的附設咖啡店,坐下來,左翻右看各式雜誌,或什麼都不看,獃獃望著窗外藍天,胡思亂想。
為何門面冷清?
暈機的感覺久久不去,在昏眩之際寫稿,胃裡一陣翻騰,想嘔。而我的腦汁早已在嘔,正在嘔。
更慘的是大清早去教書,風狂雪暴,直感寸步難移。在巴士站前站立不到三分鐘,衣上帽上全是雪,抬頭看天,想起《時代周刊》曾說許多人相信「冰河期」已再來臨,真像。幻想自己是原始人,驟見冰河時期大風雪,茫茫無助,睜眼待斃。心頭一陣荒涼。
好不容易熬完八十分鐘,眼見學生反應實在欠佳,只好識做,宣布:下課。
Anderson卻反應甚強烈,瞪起雙眼,頻頻低念:「你不知道亞當·斯密?」
每個學期第一天踏上講台,一顆心總怦怦跳,「講台焦慮」,教了兩年書仍無法克服。一焦慮,習慣大講笑話,在五分鐘自我介紹和十分鐘課程介紹過程中,逗得學生笑聲滿堂。學生笑了,我才鎮定。怪不得上學期有學生在寫對我的valuation時,直言,「Mack,你應該從事表演行業」。

末代拾遺故事

北京女子收線前發出兩聲「哦、哦」,似乎很奇怪有人不喜歡省錢。
電話響起,是一位陌生女子的聲音。講的是我最討厭聽的字正腔圓的京片子。
相士說,要避此災,最好在三十七歲生日當天用刀自割手臂,流一點血。以血擋血,趨吉避凶,云云。
趕寫期中報告到半夜四點,淺睡四小時馬上開車到課室教書。學生下周要考試,本周做試前複習,連續兩堂,每堂兩小時,整整四個鐘頭講到腳軟口水干。
想到:不知他本人對Gay街改名有何感想?假如他本來就歧視同性戀,當然歡迎改名,no problem。但假如他不是homophobic,便傷腦筋了。到底要「威」抑或要「公平」?要替同性戀者仗義執言嗎?拒絕改名?
想了一分鐘,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會。支持改名等於將homophobia(同性戀恐懼症)灌輸進小雯腦海,這等於對她造成「第二次傷害」。兩個錯誤無法補回一個正確。
鏟雪時將自己全身包得密實,只露出眼睛,但仍凍得發抖。零下十六攝氏度,wind chill一吹,雙倍凍,零下三十二度。真想喊救命。
東摸摸西碰碰,看見好幾幅畫都想買,但,忍。後來忍無可忍,終以十元買了一幅素描。希臘數學家阿基米德坐在書房內沉思,士兵以「散播異端邪說」之名衝進來抓他,他毫不分心,仍在沉思沉思沉思。
「我深深明白自己放下籃球會令許多人,尤其是小孩子,很失望。可是,我希望他們也深深明白,體育是一種很偉大的玩意兒,但生命之中除了體育,尚有許多其他東西。My Life Goes On。」
鏟雪時太賣力,熱血奔騰,額頭竟然冒汗。而汗珠沿額滑流到眼睫毛時,竟然結冰,變成一顆通透的冰珠子!
異性戀愛欲充滿焦慮,同性戀愛欲深受排拒,AIDS構成人類愛欲史上一大障礙。AIDS是人類性解放路途上的攔路虎。然而,光明面是:世上仍有不死心的人在努力,試圖將詛咒轉化成喚醒。AIDS喚醒人類彼此關懷幫助,它告訴世人,同性/異性|愛欲絕不是自然存在的,它需要人類去努力維持、愛護、培養。
今天起,我要求朋友們叫我做The Last Emperor,「末代皇帝」也。
希望AIDS是人類最後一頁愛欲黑暗史。跨此一步,人類該了解什麼叫作關懷與尊重。
Jazz一直喜歡。早期欣賞Fusion,近來則愛Coll Jazz,喜歡那種疏離。九月十一日芝加哥舉行年度爵士節,Jessica找我開車去瘋幾天,我幾乎含著眼淚拒絕。因學期初,必須多花時間備課。這學期續當助教,一周要講六個鐘頭書,教三班,忙不過來。
九月中旬寒風驟起,早上轉醒在被窩裡打了幾個哆嗦。是添衣的時候了。翻箱倒櫃,找出毛衣厚服,守候一個風雪寒冬。
「反正總有一天會被槍炮打死。只是遲早問題……」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對著鏡頭說,眼神空洞,那種「空」,無法形容,空得比瞎眼更可怖。
「喂,這兒是某某電話公司,我們現在有一個折扣計劃,相信您一定感興趣……」美國三大電話公司正在搶華人客戶,常派華人服務員到處打電話互撬牆腳,煩死人。這種電話我接過好幾次,每家公司都說自己最便宜,其實彼此彼此,差別根本不明顯。
「我知道。我不知道。」人是會死的。知不知道又有什麼差別?
陳任為什麼寫來寫去的都是飲飲食食呢?台北哪家店的燒鴨香,香港哪家店的滷味好。大不了再談一下帶歌星去內地搞慈善演唱會。他當年還算是編過《中國學生周報》啊。難怪是最後一任主編。
這段話我一讀再讀。這就是了,這就是了。
「現在型」的:大炮是也。他對我目前的生活與學習皆予以極大提點與督促,是我眼前的活生生的學習對象。
亦舒/依莎貝寫的雜文我愛死了。可這回在港再看依莎貝,只覺她在亂寫。我甚至想到,會不會是有人代筆?怎可能?怎可能?後來一想,可能是做了母親的緣故。做了母親,除了對自己的孩子,其他都不在意了。
也算準時,清晨六點上床,下午兩點醒。七點上床,三點醒。不多不少八個鐘頭,準時自動張開眼睛。「天然牌」鬧鐘。
因為「Gay街」居民抱怨他們的子女經常在學校被取笑。他們的子女經常被同學指著鼻子說:你住在Gay街,一定是Gay!
「可能是她離開你呀!」洋學生道。
今夜,寫成了。報告印出,拿在手,很沉重。連心也沉重。我知道,又來了,又是那種很令人討厭的depression。
本學期第一天的Shopping簡直是大災難,禍不單行,事倍功半。一大早撲起身,搭巴士到校園,九點半的課,本以為搭九點鐘的巴士必無問題,豈料巴士脫班,九點三十分始來,又因前陣子水災改道,繞呀繞,繞到十點鐘始到我要聽課的課室。
剛回麥迪遜,幾乎用寫血書的心情發誓要痛改前非,早睡早起,不再熬夜。新生活持續了三天,拜時差所賜,九十點上床,五六點起床,健康愉快。但時差因素一旦消退,嘿,來了,來了,黑夜俘虜了我。
他聳聳肩,說:「知道就好。」
有時候妙想天開地對自己說,如果時光倒轉,重回那菁菁校園,要麼早就跟她分手,不然就多愛她一百倍,絕不浪費時間于吵架之上。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去傷害自己心愛的人。
嗯,對了,亦舒,她曾經一見到小孩子就覺痛恨,而她也已為人母,何況我輩?

購課周

所以我們邊吃邊聽,津津有味地。
可是我不能。
於是自食惡果。
可惜倒是有的。尤其可惜李敖的書,當年千辛萬苦到處尋找,如今可能一本不剩。
幸好我未至這地步。
每天最令我精神一振的時刻有二:一是泡二十分鐘熱水澡;二是開信箱取信以及報紙。忍住不看電視,因怕一看即難自製。看信件和報紙變成最大娛樂。邊吃三明治邊看,窺探世界的風風雨雨。
幸好我撿回下一秒,有機會繼續講我想講的。
出了一趟遠門,回家后必須面對冬天第一慘事:鏟雪。
我們當然頻頻說「未必」。
好漂亮的洋女孩。歐洲裔的吧,眼睛藍得像湖水,頭髮紅紅的,笑起來神秘極了。
看來雪衣仍將掛在衣櫥,五年、六年、七年。捨不得的始終捨不得。
但就只能是一個人,永遠只能在一個人時才看得見自己。
「如果子女需要呢?」又是全部舉手。
落堂之前,他問:「各位同學有沒有問題?」
死亡之前如果無法見她一面,我想,那將是我一生的最大遺憾。
母親還有一句常掛在口邊的話:「既愁千年無米煮,又怕無命享千年。不知足的人一輩子苦,自找的。」
其次Paul約Richard禮拜六去看美式足球,故意在我身邊說:「Richard,周末去看球,別忘了帶安全套!」
一頓午飯吃了兩個鐘頭,聊得十分愉快(或者說,我們「聽」得十分愉快)。散席時,Anderson突然感觸地說:「Well,Young men,你們還有五十年日子要奮鬥,我十年內便要離開地球了。」
這是我生平利用電腦做的最詭異的一件事。
偶爾會想,如果放下書本、放下筆,生命將是一番如何景象?
人家是日出而作,我也是。不過我是作文的「作」,天亮了才動筆寫專欄稿。
聯想起伍迪·艾倫在《安妮·霍爾》內的笑話:與同居女朋友掟煲,分家了,藏書自然亦要分。但他的書變少了,她的書變多了,因為她有在書上簽名的習慣,連他買的書也簽,依名而分,便宜佔盡!
為什麼讀這麼多專欄?他們給我信心,讓我敢寫下去,一直寫。我寫得再差再隨意,也不至於像他們吧?
不要有遺憾?
小雯將來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呢?
今夜,又去了。坐在靠窗位置,雙手握著暖咖啡,靜看天明。

怪人與浪人

兩年後的今天,吾變「老鬼」矣。備課、講課、導課,控制自如,於是連心情亦自如。自己知自己事,哪裡精彩,哪裡「交行貨」,心知肚明,無須通過學生臉色了解。開始明白,學生臉色好壞受許多因素影響,不一定直接跟我的表現有關。站講台本來就是一種「良心事業」,盡不盡責,講者有很大程度的自主權。若真有愧,應是對自己的失責有愧,而非對學生的臉色有愧。
聽來聽去,只有一句話比較獨特:三十七歲之年小心血光之災。
亦舒說的:「我的金錢太少,時間太多,唯一合邏輯的做法便是以時間來換取金錢。」我的情況:我的金錢太少,想發的牢騷太多,唯一合邏輯的做法便是以牢騷來換取金錢。而他們竟然答應。

上癮者言

該群歌手平時每逢周日必到State街上賣唱。四五個人,頭戴黑色氈帽,皆留長發,捧著吉他、皮鼓、竹管等簡單樂器,又彈又唱,呱呱叫著不知名也聽不懂的歌。清脆明快的音樂,撩動人心,路人紛紛將「賞錢」投進置於地上的吉他盒子。可是他們顯然志不在此,其真正用意在於推銷錄音帶。當他們哼唔大唱時,總有一位胖婦人拿著錄音帶向路人兜賣。據說那是他們自行灌錄的帶子,現場聽過真人演出,有興趣可買錄音帶回家慢慢重聽。除了自製錄音帶,胖婦兼賣其他拉丁美洲音樂CD。有一次我和美枝忍不住買了一盒,音樂是不錯,但銷價比唱片行貴了三分之一!
美國中西部連降一星期大雪,露天停泊的車子無人料理,深陷雪堆,如寶藏,待挖。只好拿出鐵鏟,一鏟一鏟,將車救出。
然而世事皆如此:當得到寶貴教訓時,機會已逝,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重讀相士贈read.99csw.com言,不覺有何玄妙,講的都是泛泛之論。四十歲以後財力最旺,容易招惹小人,三十歲以前事業有障礙,避免替人做「借錢擔保」,汽車顏色最好選黑色而非紅色,等等等等,全部適用於任何一個人身上。所以,一定「靈驗」,不會有人拆他招牌。
美國絕不是「君子國」,人人路不拾遺,但我在麥迪遜確曾多番遇上幾乎是「不可思議」之事,令我今天先從樂觀角度去想。
我也有「收筆儀式」:去Perkin食漢堡和喝咖啡。這是今年暑假開始養成的怪習慣。七八月閉門寫兩份報告以應付「資格試」,日日通宵工作。每當寫完一個段落,特別想開車出外走走兼醫肚,而附近只有Perkin開通宵,於是染上此癮,自此寫完報告或寫到大轉折處便去該餐廳吃喝一番。
每年開學第一天必做之事:中午,到校園中央廣場上從流動車販手中買一客三明治,坐到草坪上,看人來人往,欣賞各式奇裝異服、裝扮姿態。
書房內用的是一張七英尺長巨型書桌,電腦放在最左邊,其餘空間鋪排疊放寫研究報告時要用的參考書和文件。寫報告時左翻右查,報告寫完,書籍文件統統亂成一團,令我聯想起戰爭電影中「屍橫遍野」鏡頭。套用吾友吳昊的口頭禪是:很悲壯。
後來總算搬妥,臨時辦公室局促于商學院大樓三樓一角,風水欠佳,有乜事我都懶得回去。反而忘情不了社會科學大樓,經常回去八樓圖書館閑坐。坐在那裡的落地大窗面前觀賞「夢到她」湖,一流。日前又抽空到八樓賞湖,因懶得等電梯,直接沿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經過五樓、六樓、七樓時,探頭察看,層層皆空蕩蕩,無人,無聲,辦公室大門或開或掩或已拆下,一副「樓塌了」的荒涼景象。
可是我不能。
又去采廣東白菜、清江菜、包心菜。才一下子,大大的膠袋已裝得爆滿。最有趣是拔玉米,長得高高的玉米田,人在其中,看不清東西南北。許多玉米已乾枯,黃黃的玉米變成棕色或紫色,朋友說:「可以照拔,帶回家倒掛在牆上,很有歐洲風味。」女孩子什麼事情都講究情調。
匆匆跑回停車場,取車趕往新課室,抵達時已是九點二十分,整整遲到半小時。進入課室時剛好有兩個女學生背著書包準備離開,一見我來,瞪我一眼,坐回座位上。
漸行漸遠,忍不住感嘆:唉,何必呢?天氣正好,天空正藍,享受生命都來不及了,何必將時間精力花在吵架之上呢?愛就愛,不愛拉倒,來去自由,別浪費時間。
信不信由你,我的樂觀想法果然實現。喝完咖啡,我根本忘記手錶之事,直接到停車場取車,豈料車窗上夾著一紙,上寫:是你遺失手錶?請到店內領回!
找個清楚依然不見,卻也不太緊張。不管是被偷或掉失,再緊張亦於事無補,難得清閑,繼續喝咖啡再說。
可是我仍活著,一切仍有差別。我不知道自己恐懼些什麼,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去知道。
問題是我是站在講台面前的人,只要可能有一個學生去上課,我便須現身,責任所在,馬虎不得。故,只好死死氣繼續等巴士。這是教育工作唯一令我不快的地方。
以前有位歌謠創作者叫陳達。
「如果兄弟姐妹需要呢?」也有大部分人舉手。
「你到底恐懼些什麼?」
跟洋友的情誼是「輕」的、「輕輕」的,來去自由,很適合我目前的狀況。
那是我跟Anderson教授的最後一次會面,返家后,寫在日記里,今天重讀,仍感趣味盈盈。日記是一種很奇特的東西,它原是你的延伸,你把記憶儲存在紙上,後來,記憶消退,文字留存,延伸反變主體,日記成為你曾或如此或如彼地活過的確實證據。我來過,我走了,真正令你動心的可能不是我而只是文字。
例如談到馬克斯·韋伯(Max Weber),他會忽然半認真半開玩笑地望著其中一個學生,問:「你知道韋伯是誰吧?」
前兩年每逢學期初,必有不同的宗教團體跑來校園廣場做「廣告」,基督教黑人組織、白人組織,奇迹教派,喇嘛教派……同時上場,各自吶喊,拚命「拉客」。今年有點奇怪,中午十二點黃金時間,廣場上完全聽不見傳教聲音,各式「真理的代言人」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仍在放暑假?
農地在麥迪遜以北,開車一小時便到。我開得快,呼嘯四十分鐘即抵目的地。農地在一個小山坡上,踏足油門沿碎石路衝上山,沙塵滾滾,也奇,鬱悶的心情反在飛揚的塵土中變得沉澱穩靜、通透澄明。
不治+親密,令AIDS對人類社會產生強烈的衝擊。它在很大程度上對人類社會的存在基礎——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構成挑戰。
場面冷清無可否認會影響情緒,心想匆匆講完收工喝咖啡去算了。豈料,五分鐘過後,多來兩個學生;再過五分鐘,又來兩個;講完半小時,班上已陸續坐了十五六人。原來都是遲到者。士氣一振,賣力地講下去。
她顯然比我看破得早。某個夜晚我們在街頭偶然遇上,本來是互道問候,談不到兩句卻衝撞起來。但又罵不到兩句,她突然道:「夠了,我們從前罵夠了。再見。」
世上真有這麼划算的「投資」?一刀可擋命中注定的血光之災?

收筆儀式

我討厭體育,甚至有點變態到討厭那些喜歡體育的人。
伍迪·艾倫用它來形容自己的愛情觀。
開學第一個禮拜照例是Shopping Week,捧著課程時間表到處聽課,聽完覺得哪門課合心意,才正式註冊選修。
農地是一位威斯康星大學教授所有,他已退休,與妻子歸田園居,在此墾耕。每年收成季節,開放農地讓遊人自行采割,采多少菜算多少錢。才三五七塊美金,已可采菜數大袋,又可享田園之樂,故遊人聞風而至。幸好今天不是假日,只有寥寥數人,尚算清靜。
站起來,伸個大懶腰,始覺雙腿酸疼無比。一坐數小時,血氣閉塞,從頭到肩到腰到腳底板皆感不舒服。可是我沒有立即上床夢周公,反而,穿上厚如棉胎的已穿四年的大雪衣,在零下二十五攝氏度的低溫下出門,開車,往黑暗深處駛去。

脂肪敵人

「畢業多久了?」
那是去年春天修的課,碰上馬雯來臨人間,忙著做父親,沒空做學生,結果交不出報告。暑假想寫,又拖下來;聖誕假想寫,坐在電腦前寫了兩行,不知何故,大腦失控,寫不下去,又拖著。直到五天前,好奇怪,突然想完成它,啟動電腦找出舊檔案,毫無阻滯地從那兩行後面接寫下去。寫得很順,似乎報告的意念一直停在腦海某個角落,不動它時絲毫不覺,要動了,撿起來接續便是,不勞醞釀。花了五天時間,一口氣寫成厚厚一疊。
看來「飛車計劃」是泡湯了。
以前逛跳蚤市場常亂花錢,一時高興買回一堆無用的瓶子罐子,如今告誡自己,忍住手。
本仍不察,只覺睫毛上有異物,以為又是隱形眼鏡移動作怪。直到鏡前一看,才知睫毛已成「冰梁」,承載著一顆冰珠!
於是又等,等到三點半,氣喘喘走路上山到Bascom Hall上一門「中國政治權力分析」。你猜對了,豈料,再一次豈料,此番教授根本沒到,只派一位助教來發課程綱要,而綱要上所列參考書,全是小兒科的入門書,用來應付老美大學生尚可,應付研究生則未夠班。
簡直到了痛恨自己的地步,怎會這麼快便打回原形!不中用!
今夜烤秋刀魚,邊烤邊想起自己寫過文章罵陳任經常在專欄中談飲飲食食,不禁格格笑起來。
山上自是另一番景象。農地不算廣,然而視野好,遠眺碧湖綠山藍天白雲,猶在畫中。
那是講授政治經濟學的Linberg教授。上他的課之前,肚子已餓得咕咕叫,心想,第一節課通常只需半小時即落堂,姑且忍耐,落堂后始到湖邊義大利餐廳大吃特吃。豈料(第四次豈料!)我錯了!Linberg教授竟一講就是兩個鐘頭,從踏進課室的第一秒講到落堂鐘聲響起的最後一秒,沒停過嘴!
不能坐以待肥,我要反攻!
安悟說:某某某是有學問的,然而別人的學問是用來成就自己的,他的學問卻是用來消滅別人的,太可惜了!
是的!才情不可恃,悚然心驚!
李奧·貝納(Leo Burnett)說過:「如果我無法做總統,我願意做一個廣告人。」
瞧一下有人在辦公室牆上貼的一張海報。海報中間是邁克爾·喬丹的彩色巨照,照上有一行大標題,「Thanks For The Memories」,紀念邁克爾·喬丹退休。照下有幾行小字,是喬丹于宣布退休的記者招待會上講過的話:
一出門,雙足深陷雪中,每踏出一步都要用力「拔」起小腿,如涉水而行。忽想起同我一樣說話口齒不清的葉特生寫過一本書叫作《浮過生命海》,下次若出書記述麥迪遜經驗,不妨取書名《浮過雪海》。
絕非不理學生死活。只是盡量不受學生臉色影響,盡了責,便是。
其實每次到芝加哥都感覺到某種程度的無助。城中建築物魁梧矗立,尤其歌劇院前的一段麥西根大道,兩側各有厚厚的石牆、石碑、石雕,晚上開車穿越其下,夜燈映照,直覺自己渺小如螻蟻。石牆等是巨人,抱著胸對我猙獰兇猛。而我非屠龍的王子。
我是「麻木」了,但絕對沒有「不仁」。
故,在象徵意義上,AIDS是「極苦」與「極樂」的結合。在親密高潮的一剎那,它存在,它擴散。苦從樂中來。由是亦為「死」與「生」的結合。生之愛欲與死之威脅緊緊相扣。死從生中來。
「東方大聖人家輝先生,你現在身處何方?在台灣?香港?麥迪遜?我整個暑假都在見鬼的麥迪遜度過,我的頭髮已經長到屁股,鬍子已經長到肚臍,你看見我一定又大叫我長得很像耶穌基督。可是,我不僅不是耶穌,相反,這個暑假我犯了很多很多世界上最邪惡的『罪』!聖人家輝,快回來吧!我這個野蠻的鬼佬(本人按:我教懂他用廣東話講『鬼佬』,他用英文將『鬼佬』串成『Gua-Loo』)怎可以沒有你這個東方智者搭救呢?」
無意之中,竟然在一本舊筆記簿上看到自己的「命運」。
現在是凌晨五點十八分,天已微明,而我仍在打電腦,寫稿。至快要到七點才能上床。
想起在台灣接受軍訓時,有一天,出操,在訓練戰場上打著槍左跑右跑,且須翻滾跪爬,絕對是體力勞動。當時興緻突來,一邊操練一邊暗暗在心裏構思情詩,大意是說「情人在遠方,我在戰場」之類。因心不在焉,動作遲緩,班長馬上跑過來罵人。若是別人早已被罰,但我跟他熟絡,他只用「激將法」罵道:「動作不快一點,打仗時你死定!」一被催迫,我索性坐下來,道:「死就死!」
想起也尷尬。
噓,我聽到酒吧內的笑聲人語。且讓我循聲而去,尋我的朋友。
學生統統不等了,走光了?
開了十五分鐘抵達二十四小時營業的Perkin餐廳,一坐下女侍應即過來倒咖啡,我點了一客美式漢堡。女侍應走開,我喝一口咖啡,整個人深深跌坐于大沙發里,嘆一口大氣。似乎想一口嘆盡一星期以來閉門寫報告的辛勞。
空蕩蕩的街頭,我看著她轉身離去。心疼如割。
上山下海了好幾年,大致上收齊李敖著作。不僅收齊,且有版本之分。台灣「文星」版,香港「文星」版,台灣「遠景」版,香港「博益」版,統統有。可惜今天一把無名火,都燒光了。身外物,都是身外物,就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尚待如何?
恐怕等到知道答案時,她已不屬於我。
我先答,可是講不到三句,不出所料,果然被他插話打斷。A九*九*藏*書nderson教授話鋒一帶,將話題扯回一九四五年,道:「那年聖誕節我去挪威,在飛機上碰見一個人……」
只有AIDS在恐怖的背面有著歡愉的顯影。或,在歡愉的背面依附著恐怖的暗號。生生死死生生,AIDS是人類歷史上所曾有過的最令人迷惑的疾病。我們在AIDS面前震懍、沮喪、焦慮,不僅因為我們害怕面對死亡,更因為我們不願接受人類社會存在基礎面臨破壞的事實。人難免一死,但人有權利活得痛痛快快。AIDS的可惡在於它令我們活得非常窩囊。AIDS令最親密的人與最親密的人之間充滿懷疑、防避、擔心。它迫使我們變成孤立的個體。它迫使我們退守在重重保護網之後。AIDS是對人類親密關係的最大詛咒。
恐怕自有一番心理掙扎。
寫完了。終於寫完本學期的最後一份期末報告,《馬克思主義方法論》,看看滴答滴答催趕著人生的牆上掛鐘,已是凌晨四時四十八分。
真的不知道。因為我當時正做白日夢,想念著小雯,根本沒聽清楚他講什麼。臨急之中,以為誠實必是最佳答案,於是認真地搖搖頭。不知為不知,我系衰得之人。
第二周轉眼又到,上課,果然不出山人所料,四個就是四個,系咁多。
萬料不到有「弗里敦」(freedom)之稱的麥迪遜居然也會發生如此homophobic之事,由此可見同性戀歧視勢力之無所不在!
而今夜,在此之前,我什麼都不想做。
安悟轉述牟宗三說過的一段話:「人生,少年看才情,中年看功力,老年看境界。」
但我仍笑眯眯地趨前自我介紹,開車送她到另一位台灣同學家中吃晚飯。
一個人在課室,孤獨得莫名其妙地害怕。
觀眾一散,疲憊立起。
也絕非從來沒有。就有那麼一次,不知何故,想起自己從沒打過架,「唔似個男仔」。於是回到家中,借細故發難,模仿功夫漫畫的男主角招式揮拳打鄰居一個比我小一歲的男孩子。豈知他不是好惹之人,反將我打倒。
帶她到台灣同學家中,我連飯也不吃,急急腳走人。她自有台灣人照顧。
這正是我下課後常有的心情。一個熱衷於表演的人,必然受不了冷清清的舞台。站在講台上,台下空無一人,我竟怔怔,不知所措。
大學校園之所以對社會有貢獻,原因之一正是它提供了一個「怪空間」給這些怪人去追求、探索、宣傳他們的怪思想。它「保護」了怪人,等於貢獻了社會。一個擁有愈多怪人的校園,其實是愈有價值的校園。校園不該是提供保守思想的地方,也不該只是提供「職業訓練」的地方。校園必須刺|激學生大腦,讓他們了解人間的另類可能,讓他們開開眼界,知道「人間有怪」!
鏟足半個鐘頭,車子見首不見尾,表示尚有半個鐘頭待鏟。受不了了,上樓享受一罐罐頭雜菜湯,再喝一杯熱騰騰咖啡,喘一喘,再來。出門前深深吸一口氣,沖,直情像上戰場。
我在五月中旬考完口試,繫上教授竟在五月下旬開會,決議從此取消口試。社會系研究生從此不必再考口試了!取消理由是為了減輕學生課業負擔。
再仔細看,原來場邊避雨亭內坐著另一群女學生,不斷喊著加油打氣。
「Gay街」當然不是Gay佬Gay婆集體居住的地方。該街道名稱來源自富商倫納德·蓋伊(Leonard Gay),他的家族在麥迪遜定居百年以上,對本城發展極具貢獻,乃有紀念之街。不料如今因名惹禍,倒霉至極。
每次在清清白白的紙上塗塗寫寫,總是,總是,開始時候高高興興,結束時候有說不出的悲哀。我總寫不出自己想寫的,總寫不出心頭那份,嗯,那份感覺。字是寫了一堆,但那不是,我知道的,那不是。
事後我整整多付三成小費。他好心,我變了「食貴餐」。
大雪又來,人人都說fed up,怕怕也。我不例外,前兩天才剛花錢將車送去大清潔,萬料不到車子今天又遭厚雪活埋,雪漬斑斑,慘不忍睹。
自從發現「亞洲商店」每逢星期五有售白醋雞腳,周五深夜便變成最令我滿足的娛樂時間。當天下午開車去買一大包雞腳,返家置於冰箱。等到半夜一兩點,寫完稿,寫完課堂報告,OK,一切就緒。自冰箱取出雞腳,再取出Bordeaux紅酒,從書架上挑一本中文書,放一點Jazz做背景音樂,坐到搖椅上吃、喝、看、聽、想。
於是猛力踩剎車(喔,抱歉,嚇到小孩子了),將車停在路旁,下車散步。
急步衝進課室,早已人去樓空。因教授照例在第一課只做兩件事——派發課程大綱和簡述授課內容——做完即松人,通常僅需半小時。於是只剩我獨對空蕩蕩的課室。
我回答:「還好,我能夠忍受!」
他老到講話也要講兩個字停三秒鐘,吞完兩口口水再繼續,說句難聽的,好像分分鐘會斷氣一樣。試問聽過他講課的人焉不怕怕?
「別這麼肯定,世事難料……」一個洋學生故意開玩笑。
備課至凌晨一點,滿意了,並預先挑妥「登台」衣服,然後上床睡大覺。

浮過風雪海

此趟回香港繞一圈后重返麥迪遜,碰見朋友,無論是誰,幾乎第一句皆說:「嘩,乜個肚腩又變大?」
然而「心理體能」依然旺盛,課室內,口沫橫飛,左右走動,邊講統計邊講笑話,學生的笑聲令我舒暢無比。記得古書說王導有令「群胡並歡」的本領,嘿,吾亦能之。
好幾回,講到有趣處,學生爆發笑聲,我真有衝動對他們說:please,請鼓掌。
學生笑笑,離去。我內疚得幾乎想辭職不幹。這是個大教訓。天才波也是需要練習的,何況我不是什麼鬼天才。
演戲會上癮,相信我,教書也會。
其實另有一念:如果手錶是在書店內掉失,有人撿到,或會送交職員,喝完咖啡再去領回亦不遲。
希望她是靚女,否則我會面色難看。
新街道名稱Alvarez源自巴里·阿爾瓦雷(Barry Alvarey),他是威大美式足球隊總教練,威大今年勇奪「玫瑰杯」冠軍,他成為英雄,連街道都要以他為名,威到盡。
「我系咁架啦,點呀?」
除死無大事。如此而已。

親密焦慮

柯林頓每次公開演講,幾乎必有Gay到場搗亂,指責他不守承諾。這是Gay群的憤怒。因一開始人們即相信AIDS=Gay,而Gay是「可厭」的,所以AIDS沒有受到應有的注重與研究。Gay群由是被迫與AIDS獨力搏鬥,自生自滅。柯林頓上台前為爭選票,對Gay群信誓旦旦說要加強AIDS防治,上台後情況顯然未如理想。Gay再一次被出賣。浮遊群落,Gay的命運只是被驅趕的微生物。
周日無信無報紙,極誇張地感到陣陣憂鬱。乾脆跳起床開車往高速公路賓士,奔向太陽,What the hell,管他研究報告不研究報告……
朋友沉默聽著,待我說完,突然問:「你是因為辦事不順而累,抑或因為累而辦事不順?為什麼不先想辦法令自己別這麼累?」
最近一個禮拜二,稍有改變。不去Borders了,肚子餓,改去舊居附近的一間Goeden餐廳,食個炸魚漢堡,喝杯啤酒。Goeden專賣各式炸魚,好吃得要緊。父親兩年前來麥迪遜,我帶他去吃,連識飲識食的父親亦讚不絕口。這個下午,室外冷極了,店內溫暖極了。坐于店內一角,邊吃炸魚,邊看大電視播放的CNN新聞。經濟起落,社會糾紛,政客宣言,不外這些。戰爭,噢,是的,還有戰爭。電視新聞訴說著一則戰爭花絮:波斯尼亞內戰連連,屍橫遍野,每回槍聲響起,許多小孩子已懶得走避。因為,他們心死了,絕望了。

也許該走了

恐懼考古

下雨天開車路經足球場,淅淅瀝瀝,竟見一群男學生仍在場內奔奔逐逐,玩著美式足球。雨水嘩啦嘩啦下,眾人雨汗淋漓,泥漿濺于臉上,在我看來,狼狽至極。
我實行雙管齊下,拿出紙筆,寫下意念。生活環境上的調整適應,容易解決。決定,明天睡醒后第一件做的事是「執屋」,重新布置傢具擺設。嗯,上個月不是在泰國店看中一尊木刻釋迦佛像嗎?是貴了點兒,三百大洋,但,好,買就買!買來讓自己高興一下,值得!
為了找書,甚至遠赴台灣。去了兩次,在書店街一間一間地找,入門即用半鹹淡普通話問:「有沒有鳥敖(李敖)的書?」笑死樣貌通常不佳的書店小姐。
大概一九八二年夏天吧,日本人篡改教科書歷史,「侵略」變成他媽的「進出」,南京大屠殺變成「中國人編造的謊言」。香港大專學界發動抗議,那時我不是什麼大學生,卻一把傻勁獨個兒跑去參加,幫忙在街頭派發抗議聲明,並買一件抗議T恤,仿似一個完全不自覺的小習慣。偶然看見它,驚悟自己曾經擁有一個熱血的夏季。
我是第一次下田,拿一把小刀,一個塑膠袋,隨識途老馬的友人在菜地上跳來逐去。先是掘馬鈴薯,用鏟子掘松泥土,蹲下身即可撿拾。一個個圓滾滾的新鮮馬鈴薯,鮮味夾著泥土香,真想將之生吃。
真的是千辛萬苦,但也樂趣良多。少年李敖迷的我,跑遍香港每一家書店找李敖的書。書店找不到的,到圖書館找。中大圖書館、浸會圖書館,逐一搜索,找到了,因為我不是學生,無法借出,只好央人代借;求人難,只好站在圖書館複印機面前一頁一頁複印,再拿去裝訂成冊。得來不尋常。
猛力一眨眼,冰珠子掉下,到我掌中,如鑽石。剎那之間我掉進魔幻境界。
既知人生苦短,匆匆來去,有遺憾要走,無遺憾也要走,有遺憾與否有何差別?除死無大事,人生到底有什麼算得上是真的遺憾?賺不了大錢?玩得不夠痛快?失戀?對不起父母?未見過劉德華真人一面?
下午聽的是社會理論課,教授Camic畢業於劍橋,是個「白面書生」,斯斯文文,年輕,外型十分討好。我發現有幾個鬼妹學生眼甘甘望著他,幾乎流口水。只可惜他的講課神態倒扣一百分。他的眼睛永遠不看學生,永遠看著遠方牆上,不知是高傲,抑或怯場。
又跑到中央圖書館,翻二十年前舊雜誌,找雜誌中的李敖舊文。即使是一小段也不放過,一段一段影印,再編成小冊子,後來發表在《李敖研究》一書內,借諸同好。
他毫不掩飾地說:「我認為糟糕透了!如果十分滿分,我只給她兩分!」
竟見那件灰藍雪衣仍在。
有些長稿可要晚上就動筆。像昨夜替台灣報社寫一篇有關七十年代文化的稿子,三千字,以為兩小時煞科,豈料邊寫邊沉思,回憶自己走過的七十年代,收筆已天亮。
然而此番正是「表演」害了我。本學期換了課本,新課本新內容,我對統計再熟,也需花點時間好好掌握課本材料,然後才有辦法輔導學生課業。可我偏不,晚上匆匆備過課,早上快快回校登台,心想著打天才波和表演波便行。坦白講,早上出門前連洗頭吹頭挑選衣服總共耗費四十五分鐘,前一夜備課卻只花了不到半個鐘頭!
麥迪遜最近有一則荒謬新聞:市議會通過決議將一條叫作「Gay Avenue」的街道名稱改為「Alvarez Avenue」。
嚇得從床上跳起,趕緊將小雯小姐送去韓國保姆處,再開車趕赴課室。抵達課室,已是九點零五分。而教室空空如也!
又是一個大清早,我提著兩箱行李,到機場。父母親送行。本來打算Check-in之後飲茶,好好聊一下。但檢查行李的笨機器又壞了,弄了好久,匆匆忙忙趕上機,聊不九九藏書了。好多話壓在心頭沒機會講。
眾人哈哈大笑,Anderson教授更半站起來,伸出手,與我一握。
就算只有一個聽眾,仍須開講。清一下喉嚨:
中西部下大雨,飛機降落到一半,往回升,左搖右擺續飛五十分鐘。照例,我吐得一塌糊塗,而且是唯一嘔吐的人。
還有一件捨不得的衣服。一件簡簡單單的白T恤,衣上寫著八個毫不簡單的紅字:歷史事實,不容篡改。
周末下午起床后開車入城亂逛,駛經某社區,家家戶戶門前擺著一堆雜物,顯然又在搞跳蚤市場。洋人喜歡將舊物買來賣去,從衣服到傢具到瓶瓶罐罐皆不浪費。一到假期,到處可見小型跳蚤市場。
對於寫作,我是恐懼的。
於是我來到舞蹈減肥班。每周兩次,每次一小時,課程寫明「專門針對腹部和臀部而設」。是收費的,我甚肉痛。
這可是痛苦得來的寶貴經驗。大學時期談戀愛,正如世上每一對年輕戀人,常因太愛對方而吵,吵得彼此心疼。多年後回看,驚覺許多美好時光在你斫我殺之間溜走,追不回了,追不回了。只剩感嘆。
一邊聽課,肚子一邊怪叫。換作平時我一定起身離座,但這課出席者連教授在內也只有七個人,課室大人數少,在此狀況下離座實在不太畀面。自己亦系教書之人,以心比心,只好忍耐到底,算是做善事。
原來匆忙下車,不算太貴卻也不算太便宜的手錶從公事袋內掉出而懵然不知,有人撿到,乃送店內。失而復得。
首天back to school,大學生總是特別喜歡做秀的。各路人馬穿上各式服裝,扮出各種姿勢,連走路步伐亦跟平時不一樣。大致區別,可見以下類型:校園小子型(頭戴棒球帽,身披格子襯衫,內配白色T恤、牛仔短褲)、火爆浪子型(頭髮染成各式顏色)、性感尤|物型(低胸背心之類,當然胸罩欠奉)、精明幹練型(斯文整齊,有如半個白領一族,通常系商學院和法學院學生)、加州度假型(尚未忘情暑假的陽光與海灘,一身背心短褲拖鞋,外加紫色塑膠框太陽眼鏡)。
就只是一聲「嗨」,然後沉默。
也許就這樣活著,便夠了。
可能統統是,也可能統統不是。然而無論是不是,都不重要,你知道,我們都是要走的。有無遺憾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因趕研究報告,兩星期以來過著晨昏顛倒的生活,而且千篇一律,十四天等於一天。起床,泡杯咖啡,在兩片白麵包上夾一片火腿,弄出一份叫作「三明治」的東西送進嘴巴,便匆匆埋位工作,對著電腦屏幕拚命按鍵。
「那麼,你沒工作經驗?」每次妒忌,總講出一些帶著敵意的說話。此番不例外。
悚然心驚。原來不是永遠有機會從容的。
我是誠心誠意認為「還好」,因為,在聽講時我另有「娛樂」——座中那群女同性戀者給了我最佳視覺享受。
這天開啟電腦,傳來一封電子郵件。是向來鬼馬的洋友Brian寫的:
「您一定有興趣!可以省錢也沒興趣?」
用目光點算,原該有二十人的課,只剩十人,走了一半。沒走的人,個個「目露凶光」,好似想食左我落肚。只好一再道歉,抱歉啦,落大雪塞車啦,跑錯課室呢,幾乎下跪。
呆住了。胃內翻騰,極難受。在世界另一角落,此時此刻有著無數雖生猶死的心。他們隨時隨地等待死亡,不,他們其實已「死」,心靈上,希望上。這是何等困頓孤絕的處境。
「人生最遺憾的事,就是那些我們在臨死前會後悔自己沒有做或做錯了的事。」悚然心驚。我坐著,她站著,窗外光線投射在她的背上。望著她背光的臉龐,黑暗得神秘。剎那之間,我懷疑她存在的真實性。是不是有誰故意派來提醒我什麼叫作遺憾?提醒我,我的生命其實充滿遺憾?
話題扯回婚姻之上,他說自己「跟同一個女人結婚五十四年」,我馬上道:「你是我認識的唯一沒離過婚的美國人!」
想起電影《似是故人來》。Sommersby問吊前看不見女主角,惶恐萬分,頻呼自己未準備好。直到女主角現身,釋然,求仁得仁,坦蕩蕩面對死亡。
這次我學精了,不等對方說完即道:「抱歉,我沒興趣,再見。」豈料北京女子死纏爛打,堅持道:「您一定有興趣,我們比較便宜,可以省錢……」
禮拜二下午,我怔怔呆坐,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心比寒天冷。
結論是:香港廚師的手藝太好了。
心情窒悶,朋友打電話來邀共往農地采割蔬菜,平時我必一口拒絕,今天瞧瞧窗外天色尚佳,趁機出遊散散心,也好。
一言驚醒夢中人。所謂「氣運不佳」,可能是自找的。做事情沒抓準時間,行事匆匆忙忙,雜念又多,腦海同一時間轉著多個念頭。精神耗弱在先,自然烏龍百出。烏龍百出之後,自然更精神耗弱。
其實,無人照顧,「自生自滅」,她會成長得更快。塵塵人世,說到底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一念及此,我又覺自己是好人了。我用「冷酷」幫她成長。我好阿Q。

冰河期

求其放心

我自控不住「咭」一聲笑出來。
「得人恩果千年記,得人花戴萬年香。這種朋友是不該丟的,要交一輩子。」母親又講她的報恩論。
一位在台灣搞小劇場的朋友說過:「每次演出完畢,空蕩蕩的舞台和座位,令我心情沮喪。我最討厭曲終人散的滋味。」
而終於到頂。坐在頂上,放眼看雲,望目虛空。身心放鬆,然後,不知所措。不知下一步該將心力放在何處。
前日收到S寄來的雜誌,讀了自己的稿子。居然多了兩個標點符號,少了三個字,分了兩段不該分的段。
AIDS的可怕,不僅在於它是一種不治之症,更在於它是一種「親密之症」。在大多數情況下,它是通過「親密關係」(同性戀、異性戀)來傳播擴散的。
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多麼渴望像他們一樣,解放肢體與靈魂。狂笑,尖叫,擁抱。我多渴望做得比我親愛的朋友激烈一百倍。
另一原因:以前的女朋友是圖書館學系學生,在她的「專業監管」下,自不敢亂;目前的她念的卻是中文系,藏書不比我少,經常跟我斗快比賽買書讀書,兩人的書一合起來,自是一個「亂」字了得。
心裏也在賣力地說著:多謝捧場。
想想,不對勁,連忙找出課程表一看,嘩,原來是自己擺了烏龍,跑錯了課室。我去了昨日上課的課室!
Anderson上課有一個甚惹我厭的壞習慣:喜歡問人知不知道這個懂不懂得那個。
去聽演講,聽了半個鐘頭,悶到頻頻打呵欠。不過我再無耐性,亦不會像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禿頭胖子般無禮——他竟然呼呼大睡,高聲打鼻鼾!
剛開始時心裏責怪朋友衰多口,後來聽多了,漸漸相信這可能是事實,於是花了一個鐘頭脫得赤條條站在鏡子面前研究研究。
「過去型」的:小黃也。他在台大的風雲歲月,正是我所欣賞羡慕的。想不到在台大交不到這種朋友,在異國反遇上。
反而跑來一群呱呱叫的拉丁美洲歌手。
是否真有效至少要兩個月後始知,到時再告訴閣下。此處能說的是:躺在地上做腿部動作時,身旁的巴西佬竟做了極不該做的事:放臭屁!——幾乎臭到我暈。
各路英雄走在校園,眼睛瞄來看去,找尋舊友。於是「嗨!」「Oh my God!」「Hey You!」之聲此起彼落。然後是大動作式擁抱,親吻空氣。有些顯然是老情人碰面,一抱一吻即欲罷不能,站在校園正中央在眾目睽睽下連連親嘴。立體成人級電影。
五分鐘後漢堡上桌,狼吞虎咽將之吃盡,吃完,再嘆一口氣。前所未有的滿足。
有些日子埋頭寫作,每天用「今天寫了幾個字」來做計算單位。但這總比用「今天打了幾圈牌」或「唱了幾首卡拉OK」有意義吧?

衣冠自我

在芝加哥城外的高速公路上,車子竟然拋錨。無奈下車,坐在路肩矮欄杆上,等待拖車救援。凌晨兩點,車子仍隆隆呼嘯而過,颳起陣陣燥熱的風,帶著沙石,撲面打來,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助。
灰頭土臉。不幸中之大幸是備課充分,講得順利,勉強挽回一分面子。
其實除了周五,平常日子亦與Bordeaux及Jazz為伴。只不過周五多了雞腳,分外有味。Bordeaux是在專賣健康食品的商店發現的,一嘗馬上愛上,一箱一箱地買回家,還特地找朋友來品嘗。(該店有一奇怪邏輯:賣酒不賣煙。問店主為什麼,她說香煙傷肺。傷肝的酒就無妨?)
換在從前,必哈哈一笑便將相士之言拋棄腦後,但如今不一樣了,我是別人的「老子」了,不得不認真地考慮,是否該寧可信其有。「投資」小小,一旦靈驗,得益大大。似乎划算。於是,開啟電腦的萬年行事曆軟體,在三十七歲生日當天的行事記錄上鍵入兩個字:自割。
總算完工了。鬆了一大口氣。
當下該做之事,是先讓自己別再累下去。先放下來,將心頭一切放下來。
坐下來,點了菜,教授逐個發問:「聖誕假期有什麼計劃呀?」
兩年不見,沒有太多共同話題,可是一顆心暖暖的,在喉嚨內打轉的千言萬語其實都只是一句話:多謝你照顧過我。
「許多人說:不要急,等我老了,快要死了,自然會相信上帝。是嗎?你真有機會從容地在死前說我相信?你怎知道何時死?怎樣死?」我想起一位牧師在禮拜日早上對我說的話。
社會科學大樓本學期展開重建工程,社會系、經濟系、人類學系皆需迴避,暫借商學院辦公,所有工作人員的辦公室皆需移動。教授們有一大堆研究助理幫忙搬書搬電腦,吾等小人物則須自己動手,一箱一箱地收拾整理,好不累人。
一輩子難忘的夜。
(卻也想到:公主在哪裡?)
總在休息一兩天之後,腦筋才回落身邊找到下一個前進方位。

如果可以

所謂「豐富的生命」豈不是一連串的割捨與執著?沒什麼大不了。只願人長久。
決定等下去。台灣來的女孩子,據說穿白襯衫、牛仔褲,二十年前的張曼玉?且看看她長得是何模樣再說。
那天上學途中經過Spring街,碰見一對東方男女在吵架。說的竟是香港話。
「今年畢業,台大地理系,來念都市規劃。」
因遇著一個「長氣袋」教授。
他們就是精於掌握消費者心理,知道在路邊聽完真人表演必有購買衝動,故可平貨貴賣,小賺一筆。算是「音樂商人」。
Anderson教授講了一些有關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生活狀況,說那是民族仇恨最深最可怕的年代,德國人、猶太人、日本人、美國人、法國人,互相憎恨。人與人之間完全以民族仇恨畫線,非友即敵,沒有所謂中立。有一次,他看見一位猶太老女人替德國人說好話,忍不住問她:「為什麼你不恨德國人?」
由於對新課本掌握不夠,上課時竟有好幾處講得結結巴巴,心虛至極。一心虛,舌頭便打結,我真懷疑有多少學生聽得懂我的結巴英文。更慘的是班上不僅有大學生,更有研究生,研究生向來中意扮醒目、愛show-off,問題一大堆,問到我口啞啞。
第一天上課情況尚佳,美國人喜歡溝通,花了四十五分鐘輪流自我介紹,再略跳十分鐘便下課。輕鬆愉快。
到Borders書店喝咖啡兼看報紙,坐了一陣,翻袋子找手錶。自知神經緊張,手錶戴在手上,一分鐘要看六十次,故寧願將表放在公事袋內,讓自己忘記它的存在。

遺憾應該是這樣的

「不可能。直至我死!」Anderson馬上回道,非常認真。
我常認為:如果認為我囂張,可以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