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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二 她異域旅途的卑微閃念 迷途

輯二 她異域旅途的卑微閃念

迷途

很久以前,有段固定一兩個星期就要搭火車的日子。幾個小時的車程,在極之青春的歲月之中像百無聊賴的一種儀式。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一兩天要用的衣物,塞到袋子里,氣喘吁吁地向賣票員買一張小小硬實的火車票,直到坐上車,火車緩緩開動的那一刻,才定下心來,想著離開這裏到達那裡,定點與定點之間到底我的年輕生命將會奔赴到哪一個美麗新世界?那稻穗那野花那高大的檳榔樹的一片田野,那農舍那老牛與彎腰的勞動的人民,會不會,最終,都變成記憶的明信片,寄不出去,查無此人?火車一開,每次都神奇地那思緒就開始啟動,緩慢而溫柔地在時光之中爬行,有時,進了山洞,一片漆黑,你只在玻璃窗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出洞,大放光明,你鬆了一口氣,倒行的風景繼續。
但往往,清單上的東西還沒放完,旅行箱就滿了。一定還有什麼忘了放的,一定還有一些不備之需的,一定可能發生了意外而我遺漏了些的。你想把整個家當都帶上飛機才會覺得安心,一出了家門,噢,防晒油忘了帶;一到了旅館,常用的小毛巾不是寫在清單上又忘了帶?非常之懊惱。好像五歲小女孩,身邊若沒有她那隻褪了色脫了毛的小泰迪熊,那可是一場大災難。而我們成人,執著的,其實比小女孩那隻泰迪熊更多更複雜。
當然不是好萊塢美國片。是那種沒有字幕,聽也聽不懂的當地電影。
真是自找麻煩,當你一定要用你自己的觀點去理解這個城市,那你就得一步一腳印地跟在你的地圖上圈著的紅點找路,不是旅行團那帶你到哪就是哪的隨意,也不是什麼都不尋覓走到迷途的隨緣,是你要在陌生的城市找到屬於你的目標那種堅持。是想為自己為城市找一種意義的卑微意圖。
隨著位置的移動,我們要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大的文化和習慣,謙遜地招安那不同食物不同打扮不同生活的人群,可以的話,把自己盡量隱形變成他們的同仁,除了你的眼睛,必是要在你本來的位置上,你才看得出其中的差異震蕩與眼神反射出來的綠光。
而我們對於離開家門,投入一個新鮮陌生的旅途的主要原因不正是為了找尋異於家的完整熟悉的感受,並採擷那零碎片段的影像組合成如一部電影般的令人驚喜的魅力嗎?
印象最深的是很久以前,在三峽的一個小山城,那連電影院都不是,粗糙的木牌寫著兩部一塊錢,就一個小房間唄,我進去,煙霧瀰漫,看戲的人倒是專註的,地上滿是果皮瓜子殼。是賈樟柯的《車站》和《小武》,是那撞球檯和放演室。是無聊人民的一個無聊午後,是我們庶民的娛樂場而非藝術殿堂,而當所有的電影被下放到這裏,我們就要想象,或有一個年輕的賈導,在這兒被啟蒙被點燃。
最後一次見到你,是大學畢了業,我回家鄉,陪母親在菜市場,你在你母親的菜攤幫手,自然而熟練地拿菜收錢,我沒有叫你,我迅速地轉過頭去,到另一個豬肉攤去,請原諒我的犬儒與懦弱,親愛的P,你記得我們最愛的那首英文歌:
孤獨,但自我感覺良好,因為,當他回到地球,就會被人群包圍,他會開始懷念,一個人飛行的自在與寂靜。
可為什麼在太空中無重的飄浮,衝破大氣層那一層薄膜,我們脫離地球擁擠喧嘩的人群,進入全然靜寂無界無邊的星海之中,遠眺那令我們笑令我們哭的圓球體,會那麼地令人嚮往與神往?會值得許多太空學家、星象學者花費畢生之力去仰望那發著光或不發光的星球,企望著一種迴音與揭示?這到底,算不算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浪漫精神呢?
而倫敦柯芬花園區的歌劇院內,我們急急忙忙地在對面的小食店點了一客凍肉三文治,看著歌劇院門前仍在排隊買票的人群,大家都好整以暇等著一場華美的聲光之旅。我們通過厚重的紅絲絨布簾,經過那年代悠久的旋轉扶梯,兩邊是幾十年來的演員劇作海報和照片。藝術九-九-藏-書與歷史厚重的質感,由舞台穿透到我們的眼睛之中,幕起,英國腔調的歌聲開始迴繞。

她的移動,老實說,像一隻匿藏在一個黑洞的老鼠小姐,唯一可以引她出洞的乾酪是那與維持生命動力無關緊要的咖啡甜點麵包。她很瘦,因為她的午晚餐,倒是不怎麼講究,總是草草帶過,而她稱之為「只是對身體的一種尊敬」的進食。
在法國好一點,用猜的和影像就可以。英國沒問題,雖然口音重的也不是全明白。泰國比較麻煩。上廣州北京當然像回家看戲,熟悉得可以跟著大笑。
若不是,那對不起,我們對旅行的定義就如我們對進場看一部電影的期待有天壤之別。雖然我們同樣提著可能同一牌子的旅行箱,背著同一型號的相機,在午夜出發,于清晨睡眼惺忪地來到另一個國度。對著同一個許願池投下一枚硬幣;可是你的願望與我的期望,卻如個人虛構出來的故事,不可替換也不能增補。
一切浪漫的假面下都有無數次反覆驗證及單調無趣的精準演算,這個浪漫工程的第一個拍板,是政治家的軍事謀略,用以平衡恐嚇對手的一場示威遊戲。然後,是一板一眼的太空學家的評估,工程師與技工們製作不得有絲毫誤差的船艙。再來,訓練航天員,測好軌道,其中細節是龐大國家機器才可以花費與供給的財力智力和時間。
這就是我所能對人生做的小小的叛逃而已。而那出遊的靈魂因這樣的召喚而感到稍稍安慰了。
或是坐船,在海面上除非你是《愛在瘟疫蔓延時》的阿里薩和費爾米納那對經過五十多年終於可以相對的愛人,才可能在船長氣沖沖地問阿里薩,「你認為我們這樣瞎扯蛋地來來去去可以繼續到幾時?」時,像阿里薩早在五十三年七個月零十一個日夜前就準備好了答案。「永生永世!」他說。他們也才樂於漂浮在水面上來來去去永不嫌煩似的用不停歇的旅途來成就一段暮年的偉大愛情。若不是,我想,再大型的豪華郵輪都可能只是我們暫避地面繁雜人生的一個工具而已,久了,是會發狂的。
最後,交到人民眼中的是「夢想的完成」,壯麗偉岸幾近於我們站在天之涯海之角,導遊鄭重其事地宣告,「這就是,世界的盡頭了」;我們猶如站在那人類及世界的極限之地,踏出那一步,你在世界之外,夢想之中。大群旅客朝遠方滿懷敬意地望著,望著,噢,原來天涯海角是如斯輕易地觸及。那大熒幕上的太空英雄說:「我們的宇宙飛船,和我的自我感覺非常良好。」此刻,中國人的自我感覺都非常良好。感謝楊利偉,感謝袁家軍,感謝偉大的祖國,再一次營造自我感覺良好的浪漫情懷。
但那還是不夠的,除非你真的拿張地圖確確實實走了幾趟冤枉路,問了又問才終於來到你要找的那個地點,你抬起頭,看著那扇窗,好像DHL的廣告,那些正確送達的地址在眼前時,你才鬆了一口氣,來到了,完成了任務,嘿哈!然後你坐在某人曾坐過的椅子上,開始與他相遇。
正如我們封閉的記憶提點著予你予我不能再重來的青春一樣,在滄浪之海中,我重遇了你,我只能對著窗外那片風景,看著兩個女孩著上制服坐在長椅上,我溫柔地看著,並溫柔地合上窗帘,向你告別。

封閉現場

找路

讓孤島與孤島之間,因為我的造訪,而有一種結盟的默契。
We had joy, We had fun, We had seasons in thehttps://read.99csw.com sun...
想鑽進一家異地的電影院之習性,其實是想偷偷張望一下別人家的生活。那些看戲的人啊,電影院小吃販賣部賣些什麼?那些陌生人是怎麼打發平日時光?而放映中的電影離他們的真實人生又有多少距離呢?
雖然,之前不論我們讀了多少本旅遊書的詳盡介紹,不管那城市因著許多作者的描述而幾乎令我以為我已經到過好多次,並曾經跟著書中的人物一同在某一個時空走到某一條街道的那個叫綠屋的咖啡屋,叫了一杯黑啤酒和一碟牛肉卷餅,那個女侍者還說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雖然,我確然得知蕭伯納曾在這裏喝了一杯咖啡並抽了一根煙;而城市的轉角那福爾摩斯先生帶著英式的微笑走進了他的房子。
所以,答案終於揭曉,那古古老老的火車,穩穩陣陣地在這地球表面鋪上了密密麻麻的路軌,規規矩矩地如那部日本片《鐵道員》那如時鐘那麼準的工作表,妥妥噹噹地既不搖晃也不浪漫地把你載到你要到達的目的地。
旅行,除了帶備必要的用品,幾件舊的棉質T恤、幾條牛仔褲、藥物和證件。每個旅者,身上要配置的,還有一台好的數碼相機、幾支好寫的筆和一本筆記本。依個人的需要再加加減減,提著這樣或簡便或繁重的行李,我們關上熟悉的家門,向著一個異地出發。
然後,這邊畫一筆那邊揮一點,這個城市才漸漸地成形。透過這樣找路的儀式,老實說,就像笛卡兒莊重地說「我思故我在」這類哲學金句一樣,是有些累人,但,挺快樂的,不騙你。

旅行者的眼睛

秋季遷徙的候鳥、春日迴流的鱒魚和我們,總有一條路線,緊緊地縛住他們如命運的極限,起飛暢泳,看似那麼自由但其實規律得發悶的移動。

旅途中的電影院

如果在銅鑼灣,她一定往有UCC標誌的咖啡店去。那裡的蒸餾咖啡令她可以忍受太吵雜的人聲和狹窄的空間,心中一面喟嘆這樣美好氣味的苦曼特寧只能配面目模糊的雪芳蛋糕。而如果她早晨醒來做了一個噩夢,需要一塊結實好吃的手工麵包,她就跑到天後那家咖啡店去,雖然中環和銅鑼灣都有分店,但她只習慣到天後,挑選她兩天都吃不完的各種大小形狀的新鮮出爐的黑麥燕麥包,放在那淺啡的紙袋裡,一路聞著那特有的香味滿足地回家。

火車火車你要去哪裡

親愛的P我十六歲的好朋友我突然記起了你,而地點是英國一家破落的旅館我正對著一扇有著小公園的窗。我記起了你因為那小公園的長椅極似我們當年校園教室后那一方風景。親愛的P你竟選擇了這樣的異國與黃昏來與我相見。而時間靜止記憶紋風不動地定格在十六歲的那個暑日。
所以,當我再度執拾行李的時候,我的家與機票中選定的那個國度,成為一道彩虹,我跨越過去,神話就出現了,我成為那陌生地方虛構的人物,漂流的浪人,沒有家,沒有包袱,我宛若披上隱形袍的行者,可以隨時消失而不會有人察覺在意。
如果你常常旅行,首先,你必熟悉怎樣執拾你的行李箱。護照信用卡機票不可忘。袋內除了換洗衣物還要有各式的藥品,當然,女人的護膚品隱形眼鏡藥水,一條耐用好看的牛仔褲和T恤。千萬別忘了帶一本書,一個不帶書的旅客就如一個不帶靈魂出遊的人,他們不可能懂得,旅行除了風景人情,還要有一種沉靜可隨時閱讀的心情。
不管是一個人或幾個人旅行,除了必去的景點、必吃的當地小吃、走路買東西喝咖啡之外,在那個城市或小鎮,我常有機會就進到一家電影院去看一場電影。
但旅行,不僅意味著出九*九*藏*書發到那機票所顯示目的地的遠近,距離不是問題。
親愛的P,然後如未開的塔羅牌你永遠不知下張的噩運會如何地嘲弄你,牌中的華麗的女神以手中持著的刀劍對你來襲。大二那年就聽說你坐火車由南部的大學北上,在「總統府」的警衛面前脫下衣服,之後被送回家中,停了學。那一屆的女孩沸沸揚揚地揣測,有人說是受不了功課的壓力,有人說因為暗戀的男學長有了女友,你受了刺|激;那時大家在外頭不能回家鄉看看你,而最大的原因是大家不知如何面對一個曾經飛揚的朋友瘋了,我們因為你的事件提早結束了羅大佑的青春小鳥時期的純真與興奮,暑假大夥回到家鄉相約到你家中,親愛的P我寧可把你定格在那個校園長椅上與我傾談未來眼中閃著亮晶晶如鑽石般光彩的中學女生。因我可以預見在「總統府」那一天,你已然脫離了我們的行列,我們這群在小鎮努力維持上進希冀著與父母親全然不同人生方向的女生的組織,這組織的夢想,對城市的小孩可能唾手可得,但我們這群女孩,卻要付出許多的努力與相濡以沫得來。而你,怎麼可以那麼輕易地就捨棄?並穿著過大的睡衣與拖鞋和在市場賣菜的母親安靜卑微地坐在小鎮的一棟二樓公寓過你二十歲之後的餘生?!
我當然不會乖乖地坐足全場,在幽暗的電影院可以品嘗的只是一種異國式的風味。像是分享他們家中的一杯奶茶或一塊餅。你要的是感受一地的生活態度。你別說,那些電影的海報、電影院的裝潢、賣票員懶洋洋的或輕快的口音,等在門口進場的觀眾們,我都細細地偷偷地看著,而一個小小的看電影之儀式似也就如你幻入了那人那地的作息生活。黑澤明說,如果從我身上減去電影,我大概就等於零了。
那就是你,旅行的目的。

還有就是巴黎拉丁區附近小巷的電影院,票價在早上有優惠都要40、50元人民幣。進場的有退休的老太太和剛起床未梳頭的大學生,看的是楚浮的片,看過了所以不怕聽不懂。安安靜靜的一個上午,走出來買個包子在盧森堡公園坐著吃。想著導演蔡明亮的《你那邊幾點》曾在那噴水池前的幾幕,對了,楚浮片中的安東尼也在這片出現,那麼,我於是參与了這樣奇妙的聯結——台灣、巴黎、蔡導、楚浮以及我本身的觀影經驗。
如果你旅行到台灣某個小鎮,看到一個理著光頭的導演,搬著器材,別猶豫,進去等著看電影,並別忘,在看完後向他致個意。沒這種拍片的人,就沒我們所稱作「理想」這虛無縹緲卻不可欠缺的東西。
親愛的P那揭示什麼樣的謎團呢?是你將死亡或我即將有一個大的變動?是生命的暗潮洶湧如死去火山的回憶如今再也按捺不住汩汩流出……當然,我們的故事與友情並不停留在海邊小鎮慘綠少年那段悶煞的歲月而已。之後,你入了不錯的大學,大家都羡慕暗暗地忌妒。女孩家們最會掩飾,見面時嘻嘻哈哈,看到你滿面春風一米七五的身材穿著粉色的洋裝那時真覺得風頭都被你搶盡了。
而你也終會了解,原來你搭了飛機,拿著地圖,理直氣壯地闖到人家的國度里,是為了一種陌生的撞擊,是為了一種新鮮的搜巡,是為了替自己的眼睛點上幾滴神奇的藥液,用不一樣的角度來觀望理解這個世界。
我記得你看了費雯麗的Gone with the wind六次。我們逃課看奧麗薇·荷西(Olivia Hussey)和我居然忘了名字而當時深深著迷的男主角名字的《夏日殺手》連續一個星期,並帶著相機在只有我們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高中女生的電影院,偷|拍那男主角的每一個憂鬱的眼神(而今日竟然忘了他的名字),我記得你著粉紅的裙在海邊揚著頭髮我拍下你的照片,我居然還記得那麼多那麼的多……只因為那一方長椅我們憧憬的未來在異國重現,好像一副錯置的拼圖九*九*藏*書,而我已然分不清那封閉了的現場我們到底談著什麼樣美麗的藍圖與甜美的話題了。
現在,我們從一個城飛到另一個城;我們對每個城市的印象都是搭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而產生的。例如,剛好碰到的大罷工就讓我對巴黎有著一種政治的偏見。剛進入的倫敦旅館那冷淡兮兮又有異味的感覺,又叫我覺得古老帝國一股日暮的況味。而維也納,那樹蔭蓋著整個城市還有上帝特別恩典的音樂底色,好像人生就這樣青蔥起來。
火車像一個中年人的人生,無風無浪在應有的軌道運行著,你如果稍微閉目,終點就到了。而你極力回想那最好的時光最美的路線稍縱即逝的景況,那時,你可能就不會像羅大佑那麼問,火車火車你行對佗位去?火車到哪裡去我們已經心裡有數。天國的車站那鐵道員在出口正等著你,收回你的車票,並給你一個安詳的笑容。
旅行時,我們像一顆滾動的雪球,交通工具帶著我們漸行漸遠地遠離固守的一點。如果我們選擇飛機,我們打開靠窗的那一個拉扇,和白雲很貼藍天很親。可是,上頭的世界其實有點摸不著邊際的,令人心慌。坐在局促的位置,睡覺看書聽音樂都是苦中作樂,只等待著快快落機的那一刻。
又或,我們假設宇宙只是另一個更大的世界,各球體安居著不同的外星人甚至是一個鍾愛畫畫的小王子,我們將望遠鏡調至更寬廣更遠大的視野,那會,有助於人類及地球更謙卑地更和平地運行著嗎?
而我暗暗猜想,這也正是為什麼一份刊物願意以「眼」為名。眼睛便是世界,用亞洲的眼睛看世界,再從世界的眼睛看亞洲,我們便可知道差異的意義。
就說我的朋友伊蓮吧。她不拮据的時候,喜歡到置地二樓的咖啡店吃一頓好好的早餐,二個太陽蛋加一塊小小的魚,最重要的有可以免費續杯的咖啡和熱熱的麵包。到了月底沒錢她就轉檯到史丹利街的Starbucks喝至少不出錯的中杯拿鐵和一塊黑漆漆的布朗尼。下午,她常會找朋友去香格里拉酒店那家咖啡店,為的不是咖啡,而是四四方方的拿破崙派或小巧的藍莓批,那裡的甜點,可以令她平時冷靜的面貌有五秒的真情流露。

家與旅途

巴士倒也還好,可以定時停下,讓旅人們放放水松下筋骨,但顛簸的路面老使我們覺得原來輪子與地面的互動是像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一摩擦起來,有時可以讓你震得把隔夜的食物都嘔出來。而一碰到迴旋的山路,再美麗的山霧,再漂亮的景色,都抵不住那昏眩難受的身體發出的抗議,冷冷地宣告:「看吧!沒有強健的體魄,就沒有可以欣賞風景的浪漫心情。」
而對於許多影痴而說,如果我們減去看電影的時間,我們的生命也減了一小半。
而阿雨的移動地圖,是靠著書店來定下他的路線的。當然他也喜歡一杯芳香的咖啡或濃濃的錫蘭紅茶,可是書店附設的咖啡店,老實說都不怎麼樣,他說他可以忍受,只要搭配一本好看的書,他就可以把那些藥水般的飲料灌到他的腸胃裡。他到倫敦、芝加哥甚至美國東部一個小鎮都可以怡然自得,只要他找到一家書店。那是他的精神麥記,他總會在陌生甚至隱藏敵意的環境中,因為一家書店而放心了。所以當他知道銅鑼灣的紅葉關門,而時代廣場那寬敞的P書店搬了家縮減成一半有餘的面積,他傷心地說自己成了迷途的羔羊。
蔡明亮說他這一年用台小貨車,載著他的電影膠捲和放映機,行走在台灣的大村小鎮,一地一地放著他的電影。這傢伙!就是有這種好樣的導演,沒有在紅地毯被閃光燈迷失對一個導演真實身份的清醒,才可能有一種堅定的熱情去打造他光影之王國。
在迪拜,我九九藏書偷偷地在寬敞明亮的購物中心窺探那全身黑袍甚至連眼神的喜怒都不被人得知的伊斯蘭女人那小小名牌手袋。她們走進店裡,掀起頭蓋,被濃妝與粗黑眼睫液覆蓋的是另一個化妝品面紗。我用伊斯蘭女人不解的語言,唱起了「掀起你的蓋頭來」。
在埃及,我喝著有著咖啡渣的埃及咖啡,坐在露天的咖啡廳看著車站的人潮和一隊結婚隊伍敲打著音樂前進。黃昏的市場販賣七彩繽紛的香料和強烈的味覺混雜的風情。我試著抽一管冒著氣泡的水煙,而那令我想起古老中國的鴉片館那頹廢的末代情趣。
紐約酒徒密探史卡德混跡在第九第十大道的各個酒吧里,你在阿姆斯特朗酒吧肯定可以找得他,他的移動路線是靠一杯波本酒。而老得我們幾乎忘了他講過那麼精準的嘲諷笑話的伍迪·艾倫你可以在星期一于紐約五十七街的密雪兒酒吧聽他吹黑簧管。薩特和西蒙波娃的鬼魂則會準時在下午一點十五分在巴黎穹頂飯店共進午餐,風雨不改。
那種不真實的感覺令我一次又一次提著行李,甘心情願地忍受種種疲累勞頓,去觀望新的風景。也令我一次又一次在面對千年古迹、出土文物的同時,突然想念家裡的那張老沙發,又心甘情願,乖乖地再返回歸途,並期待下一次的旅程。
那屬於個人的滿足和幸福感就這樣地出來了。
老覺宇宙飛船是全世界最昂貴的玩具。而太空飛行是最浪漫的夢想。雖然美國五角大廈或德州休斯頓太空中心的大佬們以及中國酒泉航天站的總指揮的看法可能不同。太空意味著另一個權力的角力場;軍事與國力的炫耀目標。就如一隻開屏的孔雀,我們世人看到的一扇絢麗奇彩的令人屏息的風景畫,但它其實就是為了求偶,別無他意。
But the stars , We...
在中國華山,我在山腳下買齊了一個登山木杖、幾條脆綠的青瓜、一個番茄和幾瓶水,吃力地用都市人的腳力往上走,看到那些苦力擔著幾十公斤的泥石,彎著腰面容愁苦地登上幾百公尺的曲徑,一階一階都沿滴下的汗水前進。老者背著巨大的空竹簍吹著小笛前進,旋律是小調而人物是那麼的中國。有人在叫賣著勞力可以背旅客上山,一次五十元。
我不知道人類是不是也像神秘的大自然動物一樣。每當它們移動時,會留下一些氣味或是一種直覺,讓它們在如棋子般從這個方格到另一個方格之時,懂得怎麼樣再回到原位。

移動的路線

雖然,距離我在一群大人小孩中擁擠著目瞪口呆地看著黑白電視上,那一步一遲緩的航天員阿姆斯特朗在月球插上一面美國國旗的那一刻,已經有三十四年。在那個無風亦無雨的星球上,一旦你的腳印踏上,就再也不會消失。雖然,我們反芻觀看無數次有關太空的電影奇想與科幻,熟悉航天員的飲食與太空艙的裝備。但是,那可是第一次中國人的飛行,一個人,孤伶伶飄離了地球,一個人看著生於斯長於斯,現在卻如一顆籃球那麼大的家鄉,那種異鄉異化的感受,沒有人分享,那是屬於宇宙那麼大那麼深的孤寂與千萬如光年長的沉默。我的天!如果地球之外再無生物,那一刻楊利偉就是宇宙上最孤獨的人了。
在那個屬於每個人的生活棋盤上,我們在方格中移動、往返,我們不會變得更好或更壞,只是,變老而已。

一個人飛行

費里尼在他的《愛情神話》中,說他想拍這片的主要原因是:愛情神話的神秘在於它的片斷性。它的支離破碎就某些方面來說是具象徵性的,象徵今日出現在我眼前的古老世界的零散不完整,這是它所呈現的世界的真正魅力。就好像一個陌生的風景在重重濃霧包纏下,偶爾露一點出來讓人驚鴻一瞥。
問題現在來了:你準備好了嗎?你準備好在移動的期間隨時調整你眼睛的位置,像一台全自動有遠近距離的相機,在焦距對準之後,咔嚓咔擦地接收那異文化異國度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