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
「請進來吧,先生。請在這兒坐一會兒,等我回來。」
「天哪!你是多麼愛她啊!」
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
伯爵驚惶失措,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後面。他在黑暗的樓道里用腳試探著尋找梯級,免得摔倒。
貝爾坦像是回憶似的閉上眼睛,然後低聲回答:
說罷,他俯下身去向奧里維埃詢問:
「夫人,您可不能單獨留下呀。」
他試著轉過頭去,看她的動靜。
她很驚訝:
也並不美麗,我也不需和別人挽臂同行。
「誰的信?」
「當時您想去哪兒?」
兩人都沉默了,兩顆心靈卻在對視中擁抱在一起了。稍停,她喃喃地說:
今晚演出的劇目是《浮士德》。
美麗的小姐,請別怪我冒昧獻上
「您流血啦?」
他的五官飛快地抽搐了一下;待她平靜下來后,他接著說:
德·莫特曼夫人不勝驚訝:
她急了,神經也更緊張,便改用腳踢門。終於,她聽到一個充滿睡意的嗓音在問:
「我用我的車送您回來,」醫生對伯爵說,「這樣更快些。一小時后,您就可以返回這裏了。」
「什麼,親愛的?」
伯爵夫人驚呆了,急忙問:
她很少說話,直到公爵夫人和她侄兒離去,總有一股泛泛的、帶有迷信色彩的憂懼湧上她心頭。待客人一走,她很快就上了床。黑暗中,她一直睜著兩眼,心裏惦念著奧里維埃。
「可憐的奧里維埃,你該有多麼痛苦啊!」
「等等,我這就起來,馬上就來。」
「嗨!他發現我們了。」安內特說。
傷者為了安她的心,試著展露一絲笑容。但這一企圖造成的怪模樣反而更令人驚恐。
德·莫特曼夫人問:
她就這麼急匆匆地走了,既沒留下一句熱情的話,也沒溫柔地看他一眼,而是讓他傻乎乎地留在原地,可他又多麼愛她呀……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到《費加羅》報上;他心想:「她一定讀過了!別人在嘲笑我、否定我。她也不會信任我了。我對她已是一錢不值。」
「不必了。今天天氣怎樣?」
「不必了。我還是今晚就帶走。我上床前還想好好欣賞一番。」
激|情的交流驅使他們互相給予;一件件往事,業已破碎的萬般柔情,以往共同感受的一切,被他們聯結並混合在生活中的全部經歷,快速、無言、迅猛地一齊湧上心頭。
她站起身,一心希望他倆早點動身,盼望他們離得遠遠的,自己可以單獨留下。眼下,她還得仔仔細細地聽取醫生的囑咐;她必須牢牢記住、點滴不忘,以免醫生走後不知所措。畫家的貼身男僕也站在她身邊細聽,在這兒當廚娘的男僕妻子則站在他身後。醫生為傷者包紮時,廚娘當過他的助手。此刻她也頻頻點頭,表示也聽明白了。伯爵夫人像小學生背書似的重複了全部醫囑,然後催促兩位先生快走。
「我也是,我也愛你。」
眾議員頓覺釋然:
俏麗動人的金髮女郎瑪格麗特答道:
「我還能做些什麼,我的朋友?」
「那他不會死了?」
她試著將自己的手從奧里維埃的手中抽出,不料,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並將它握得更緊!她只得繼續等待,以免驚動他。
他一再懇求,焦慮使他的臉部變了形。
「會是什麼事?我實在猜不透。」他喃喃自語地說。
「再見,安妮。」
四輪轎式馬車和雙篷四輪馬車魚貫而入,駛進貴賓專用的拱廊。車輛稍作停留,讓身披輕裘、插滿羽飾、通體無價花紗的社交界女子及其陪同人員走下馬車。這些人一個個金枝玉葉、珠光寶氣。
公館里闃無聲息,一切都像死了似的。只有樓梯頭上那座高大的佛蘭德斯座鐘仍在有節奏地報著時間;每逢時、刻和半小時,它總要在夜幕中奏鳴出不同的韻律,唱著時光流逝的進行曲。
這時,浮士德唱道:
貝爾坦忽然對這個男人生出一股友愛之情。或者說,那是一種他鄉遇故舊的自然吸引力,因為他感到,在這陌生和漠不關心的雜亂人群里,他自己簡直是個迷路人。有繆薩第厄做伴,他至少還可以和他談談她。
「很快。只是幾分鐘,甚至幾秒鐘的事。不過,夫人請放心,我相信,他在半個月里會好的。」
他凝視著俯伏在面前的女友,見她臉如死灰,也像一個垂死的人,便不再說話。
她來到丈夫房門前,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起來,連張嘴叫門也困難了。她開始用金屬蠟台敲門。伯爵睡得正香,並未聽見。
伯爵夫人心頭猛地一震,感到異乎尋常的恐怖。她連連倒退,彷彿親眼目睹有人被殺。後來,她又猛然醒悟,她看到的只是溶化了的書信封口的火漆。
安內特從包廂欄杆上微微探出身子,全神貫注傾聽演員高亢的歌聲。觀眾席上開始發出滿意的低語。和從前相比,蒙特羅賽運氣更加平穩,音色也更加豐|滿!
「一位大夫的。」
奧里維埃面對這個彷彿在歌劇院大廳里散播和收穫愛情的歌手,內心就是這樣苦不堪言的。他怨恨劇場里所有的觀眾給了這個男高音這麼大的榮譽,他怨恨包廂里那些狂熱的婦女,恨那些傻頭傻腦的男人像敬神似的對待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
「好啊,我很願意。你真好!」
「那麼,您回到醫院,就立刻會把護士和醫生派來?」
伯爵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
「咳!我才不在乎呢!這是事實。讓別人找到好啦,讓他們去讀好啦,我都嗤之以鼻!」
他真想撲上前去,抓住姑娘的手,像挽救一個即將被劣馬踩死的生靈,邊拽邊拉地將她帶走,對她說:「我們走!我們走!我求你了!」
她略一思索,又說:
「孩子,你剛踏上人生的道路,是用聖潔的目光看問題的。你認為這位男高音怎樣?」
「不行,就你目前這種狀態,不行。你該出去散散心,去俱樂部、去劇院,上哪兒都行,就是不能留下。」
「再見,親愛的,明天見。」
「不,是那輛車把我撞倒的。」
他如同受了對方的指控,急忙回答:
回到病人身邊之前,她向這個毀滅的場所看了最後一眼。她發現,蜷曲著變為黑灰、行將燒盡的紙堆里,一種紅色的東西正在緩緩流淌。那東西像血,像是從這批情書的心田裡流出來的。每一封信上似乎都有一道傷口;一滴滴鮮血掉進這個火堆里,緩緩地留下一道道紅色的軌跡。
貝爾坦幾乎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他抓起報紙,將它合上,摺疊,塞進口袋,動作麻利得像一個竊賊。
公爵夫人、安內特、紀約羅瓦伯爵、法朗達爾侯爵、貝爾坦、德·繆薩第厄先生也已在舞台一角的包廂內坐定。向外望去,他們只能看到一層層帷幕;帷幕內,男人們又跑又喊,有的在互相交談:這裡有身穿工作服的布景工人,有一身燕尾服的大人先生,還有上了妝的演員。隔著寬大的幕布,聽得到觀眾席上低沉的嘈雜聲;同樣能感知,劇場里已擠擠插插地坐滿了情緒激昂的觀眾。那糜沸蟻動的情景彷彿正穿越台前的大幕,擴展到舞台深處的布景前。
她似乎聽到他在費力地說:
「奧里維埃,我求求你……你要是真正愛過我,那就快閉嘴……千萬別這麼說。」
「我的天,那是什麼?」
「這不是真的,一定是你自己乾的。」
「好。我不需要什麼了。」
任何攻擊、批評或有損她朋友天才的暗示都會使她怒不可遏:
「喔!是的。」
「還要在你身邊。」
從前,他也讀過這本詩劇,也認為它寫得很美,但心情並不怎麼激動。今晚,他卻突然預感到:這部歌劇確有難以探測的深度,因為他恍然覺得,自己也成了一個浮士德。
他想說話,但已經語不成聲;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嚨。她強制自己聽著他胸中的低泣。這時,長期以來噬咬著她、使她鬱鬱寡歡的愛的私心又一次發作。如同災難臨頭,她以撕心裂肺的口吻說:
他搖了搖頭:
「倘若你沒有這個女兒,我一定是個非常幸福的男人……」
「那你說說!今天,你的心情可好?」
整個大廳里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他這人對於批評一向很敏感,對於讚美也是如此。不過,在他思想深處,儘管有虛榮心是合乎情理的,但由於他自身也總是在徘徊瞻顧,所以聽到崇揚心裏固然舒坦,聽到反對的意見自不免黯然神傷。從前,在他風頭十足的歲月,吹捧和奉承多得使他忘了逆耳之言。如今,面對不斷湧現的新派藝術家及其崇拜者,讚美的話變得少了,貶低的含義倒是越來越明顯。他自覺被貶到了年輕人不再以師長相待的大批有才華的老畫家之列。再者,他這人天資聰穎,看問題也很透徹,自然既受不了直截了當的攻擊,也容不得半點拐彎抹角的暗示。
大約過了一分鐘,他披著睡袍出現在房門口。與此同時,兩名被鈴聲驚醒的僕人也匆匆趕來。他們發現餐廳椅子上坐著一個陌生人,著實嚇了一大跳,一下子愣住了。
她走到床前,輕輕將雙手放在奧里維埃平伸在身旁的那隻手上。
「上去吧,我要讓您挑一幅我的習作,我早就打算這麼做的。」
這張兩頰深陷、簡直變了形的臉多麼像一個垂死的臉。伯爵夫人的勇氣、毅力和決心頓時一落千丈。她不久前還看到過他,現在竟變成這般模樣,活像一個幽靈!她在齒縫中喃喃地說:「喔!我的天哪!」她邁步朝他走去,嚇得心房怦怦亂跳。
奧里維埃忽然想起,他本人在隆西埃爾城堡的窗下,也曾輕聲細語地如此訴說。但就在當時,https://read.99csw.com他也覺得這句話有點流於平淡。此刻,它卻如最後一股激|情、一次祈禱,此生尚可期待的一絲希望和美人的青睞,一下子湧上他的嘴邊。
他開導她:
這座被譽為「國家級音樂殿堂」的建築物沉甸甸地雄踞在黑色天幕下,向聚集在面前的人群展示灰白色的豪華外觀和大理石廊柱,看不到光源的電燈光將它們照耀得宛若一台布景。
「噢,使奧里維埃不愉快的文章,我怎麼沒看到!在哪一版?」
她轉身吩咐僕人:
奧里維埃從未聽他演唱過這個角色,注意力倒又集中起來了。歐班和富爾的追憶曲使他獲得片刻愉悅:前者的男低音聽來如此激動人心,後者的男中音又是那樣富有魅力。
「喔!安妮!」
「喔!出事啦!……出了大事!……貝爾坦被車撞了。」
「是我。一個車夫送來一份急件,是給你的,說是出了事故。」
「唉!是的,我愛她!」
她跳下床,用足力氣按響召喚貼身女僕的電鈴,然後,自己手持蠟燭奔向門廳。
「安妮?」
當一襲斗篷披上肩頭,她便沖向丈夫的卧室。伯爵尚未準備就緒;她拉了他就走。
我要我的青春。
嗬!他對這個視而不見、茫然不察、什麼也不懂的蠢貨——德·法朗達爾侯爵反倒不怎麼怨恨了。但他恨死台上那個穿緊身褲、使年輕姑娘開竅的男人!
醫生作了回答:
他接二連三地吻了她的手,又吻了她兩鬢和嘴角。他的眼眶已經幹了,神態頗為堅定。臨到出門前,還將她整個兒擁入懷中,嘴唇蓋住她的前額,彷彿要吸盡她對他全部的愛。
她萬分專註地聽著。她要知道一切,弄懂一切。
「再見,安妮。」
大幕業已升起;他再次站起身來,看到了浮士德博士正在小煉丹室里冥思苦想。
信封的筆跡也是陌生的。
「記不清了,我只是朝前走。」
「兩個都要。對病人的護理,再多也不為過。您能不能今晚就把他們派來。我想您也不可能一直留到天亮的。」
「唉!是這樣!」
「你還會在她身邊的。」
他似乎在遐想,並不是和她交談:
她回答說:
伯爵夫人身子一動不動,心中的恐懼卻越來越難以忍受。一幕幕駭人的幻象浮現在她的腦際,可怕的意念使她亂了方寸。她猛覺得,奧里維埃的手指在她掌中漸漸冷卻。那是真的嗎?不,也許還不至於!那麼,這種難以言表的、冰冷的觸覺又來自何處?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察看他的臉色:他的臉已經鬆弛了,既沒有表情,也毫無生氣,對人間的疾苦已不再動容,而是在永恆的忘卻中突然恢復了平靜。
伯爵夫人回過頭去,對醫生說:
「真是一位令人叫絕的藝術家!」公爵夫人大聲說。
轉眼之間,蒙特羅賽已經演完第一幕。他演得如此完美,全場為之動容。掌聲、喝彩聲、頓足聲響徹整個大廳,如同狂風暴雨,足足持續了數分鐘。每一個包廂里,女士們拍打著手套,男人們站在她們身後使勁地鼓掌。
「啊!創造生命、造出人類的人,實在沒長眼睛,或者說非常惡毒……」
這段路程很短,一路上大家都保持沉默。伯爵夫人渾身顫抖,連牙齒也在捉對兒打架。她透過車窗,看著被雨水蒙住的煤氣燈管在道旁掠過。人行道上亮閃閃的,大街上一片蒼涼,黑夜顯得陰森可怕。車到畫家寓所,只見大門洞開,門房間點著燈,但空無一人。
爐膛滿了,抽屜空了。她站在壁爐前等待;她看著幾乎被壓滅的火苗舐著信件堆成的小山腰。它們突破信封的邊緣,嚙掉它們的四角,游移在紙片的兩側。火焰晦暗明滅,一忽兒又變得蓬蓬勃勃。很快,那白色的錐體被圍上一條明晃晃的腰帶。烈火使卧室里明光閃閃,也映照著站立的女子、躺著的男人。這燃燒的是他們灼|熱的愛,也是即將化為灰燼的一部情史。
夫婦倆登上樓梯,里維爾醫生已迎上前來。這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小個子,圓滾滾的五短身材,修飾得十分考究,也非常講究禮節。他先向伯爵夫人深深一躬,然後向伯爵伸出手去。
「這錯誤來自我們的心:它們都沒有老。我也感覺到,我這顆心還是那麼充滿活力!」
「先生不舒服?」他問。
「別說了……我的主!你別說了……」
這樣下去,他必將在無所企盼中越來越痛苦。他將日復一日地苦度空虛的歲月,遠遠地看著她過幸福、被愛——當然也愛別人——的日子。她也許還會有個情夫。一個情夫!像她母親那樣,有個情夫。他覺得心中有許多痛苦的源泉。它們數量之多、涉及面之廣、內容之繁雜,簡直是結集了所有的不幸。那麼多令人心碎的事兒根本無法躲避;他深深感到,從今以後他是無可救藥了。他已經踏上難以想象的窮途末路,以至於不能容忍別人也遭受過像他那樣的痛苦。他突然想起詩人們那些稚氣十足的念頭。他們居然能虛構出西緒弗斯永遠徒勞的苦活,坦塔羅斯物質上的饑渴,普羅米修斯受禿鷲啄心之苦!倘若這些詩人能預見和發掘到一個老年人對一位年輕姑娘狂熱的愛戀,而他自己卻不能得到對方的愛,他們該如何表達他埋在心底里的巨大隱痛!他們會怎樣表現單相思對他的折磨,而那張披著金髮的小臉蛋正在剁肉似的剁著一顆蒼老的心。那張臉較之禿鷲的尖喙更加可怕。
三聲鈸響,第二場幕啟,呈現在舞台上的是露天賬濟遊藝會的場景。
正廳前座里,男人們扎著潔白的領結,肩挨著肩坐在一處,猶如熟人臉譜的陳列架。這裡有上流社會的紳士淑女,演員和記者,總之,凡是人人都去的地方,那三教九流的人物這裏也絕不缺少。他默念著二樓各個包廂里女士們的姓名。舞台前側的一個包廂里,德·洛克麗絲特侯爵夫人美得攝人心魄;稍遠處,始為人|妻的德·埃伯蘭侯爵夫人正舉著觀劇望遠鏡。「美妙的開局」,貝爾坦暗中嘀咕。
「是的……不過,要是真出現什麼併發症的話,我會感到驚奇。讓我們先去看看他吧,這會對他有好處的,因為他等你們早就等急了。」
「正是。」
「死了?!」
他站起身:
「那您怎麼知道沒有?」
「別讓我孤零零地過日子。」
「是的,全部。」
「是啊,真是個妙人兒……」
「誰讓你這麼急著就走?」
「不行啊,這不可能。」
這一次,他不再否認了。他感到心頭一陣痙攣,結結巴巴地說:
主賓剛剛入席,還在談論前一天晚上的那場演出,管家就捧著三大束鮮花走了進來。
另一位深知畫家們的脾氣:他們可不是隨隨便便將作品送人的,而且對於自己的許諾,記性也特別短暫。他當即抓住這個機會。身為美術督導,他早已巧妙地搜集了許多藏品,足以布置一個畫廊。
她見他如此痛苦,無可奈何地走向文件櫃。她打開抽屜,看到滿滿一抽屜的信件。她在每一個信封上,認出她經常書寫的兩行字——一位男士的姓名、一條街道的名稱——對這些,她如同對自己的姓氏,和為人們帶來全部希望和終身幸福的那些吉言一樣熟悉。她望著這些方方正正的小東西——那裡包藏著她表達感情所能找到的全部語彙,是她用一滴滴墨水、掏盡了一腔衷曲,羅列在白紙上,奉獻給他的。
紀約羅瓦有點驚訝:
她覺得,一股忌妒的疾風吹乾了她心中的憐憫。但她還是以撫慰的口吻開導他:
母親介面說:
後面的歌詞他不想聽,也一句沒聽進去。他發現安內特正用手帕抹眼淚,一股強烈的醋意使他五內俱裂。
安內特表露出信服的神色回答說:
兩人置身於夜間遊盪的人群中,向著瑪德萊娜教堂走去;每當劇院午夜散場,人行道上總有這類短暫和劇烈震撼數條大馬路的繁忙景象。
「這無關緊要,你決定好啦。」
兩人又開始木然不動地對視著,通過發燙的肌膚接觸相互聯結在一起。她輕輕搖動那隻灼|熱的手,將它緊緊握在自己手中;他也輕輕收攏五指,作為回答對方的召喚。這兩隻手每一次按壓,都具有一定的內涵,喚起一段業已終結的往事,攪起滯留在腦海中的縷縷情絲。他們每摁壓一下,便是向對方提出的一個秘密疑問,再按一下,便是一個秘密的答案;問題是凄愴的,答案也是凄愴的,無非是有關一段舊情的「可還記得……?」
「是的。雖說他本人不願聲張,他還是讓我有點擔心。」
「只要你願意,我會隨時去看你。」
「他可能因此死亡?」
「比如說,肝臟。」
他再一次勸說:
「孩子,我要寫一封簡訊。你先上樓吧,我一會兒就來。」
法朗達爾正和安內特竊竊私語,這時突然停下來插嘴說:
「不要緊的。」他輕聲安慰她,卻沒有轉過臉來。
他撕開信封,展開信紙,當即發出一聲驚呼,然後以慌亂的眼https://read•99csw.com神看了看妻子。
今晚的臨終相約,也許已是他倆的最後一面。他們的思緒,通過塵封的歲月,追溯著整整一部激越的情史;卧室里惟有爐火發出的嗶𠺣聲。
大幕啟落了兩次,觀眾的熱情絲毫不減。第三次落幕才將台下的觀眾和舞台,連同舞台兩側的包廂分隔開來。公爵夫人和安內特還在鼓掌,歌唱家特地向她倆微微頷首,以表謝忱。
「進去坐一會兒?」
伯爵夫人瞪大眼睛,怔怔地望著丈夫,眼神里充滿驚恐。稍停,她像挨了一下電擊,陡然有了勇氣。女人往往在最危急的時刻變成最有膽識的人。
「喔!是的,夫人。您可以坐在沙發上,靠他近點。他會知道,這裏不止他一人,這對他有好處。但他不能太累,不管是說話,還是思考。我明天上午九點再來。再見,夫人,我向您表示由衷的敬意。」
瞧她聽得多麼入神,心又跳得多麼厲害!而他又是多麼的痛苦!這種痛苦,他也曾經經受過,但沒有今天這樣難以忍受!他能夠回憶起來的、因嫉妒而產生的種種痛苦像傷口迸裂似的,一齊湧上心頭。首先,在隆西埃爾城堡那一天,他們從墓地回來,他第一次感到,這女孩子已經難以管束。對這個不願再受約束的女孩子,他已經無能為力,在他眼前的,簡直是一頭長大了的小馬駒。那一天,她時不時地離開他,跑去採摘野花,惹得他心火上升,真想狠狠遏制她的熱情,將她拴在自己身邊。可是今天,她連魂也飛了,根本沒法抓。唉!他方才產生的那種蟲噬蟻咬般的氣惱,也曾在受到許多不可告人的小創傷時感受到,而那些創傷彷彿專在熱戀者的心坎上烙出一道道青紫的斑痕。他曆數著許多小事引發的醋意留在心頭的一個個印記,它們從早到晚,點點滴滴,令人難以忍受。每當他發現姑娘在注意或欣賞某件事物、愛上或嚮往得到某樣東西的時候,他就心生忌妒,表現得雖不明顯,但卻持續不斷。凡是佔用她的時間、吸引她的目光和注意力,令她愉悅、驚奇和產生感情的一切,他都會忌妒,因為這一切都侵佔了他和她相處的時光。他曾經忌妒她背著他所做的一切,忌妒所有他不知情的事,忌妒她的閱讀、她的外出,還有她看上去喜歡的任何事物。他也忌妒在非洲作戰時英勇負傷、令整個巴黎議論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某位軍官;他忌妒一部廣受讚譽的小說的作者;他忌妒她從未讀過其作品也不認識其人、只聽繆薩第厄朗讀了他幾行詩句的青年詩人。總之,他忌妒當著他的面受誇獎的任何一名男子,即便這種誇獎只是隨口說說而已。這些都因為,當人們愛上一位女子時,他就不能毫無憂慮地容忍她在想到別人的當兒表露出絲毫關切之情。他心中只有一個急切的願望:在對方心目中、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惟一的。他希望對方只看到他、只認識他、只重視他,而絕非其他任何人。只要她偶一回首,似要端詳或認出某一個人的時候,他便會迫不及待地擋住她的視線。倘若他無法轉移她的目光,將它完全吸引過來,他就會痛徹心扉。
「下雨了,先生。」
「我想,我是好不了啦,」奧里維埃說,「我痛死了。」
請讓我,請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
她鼓足勇氣,收住悲聲,拿掉眼睛上的手帕,睜大兩眼盯著他;她的臉部沒有出現抽搐,但臉頰上仍滾動著淚花。
「唉!他和我們一樣,也老了。儘管眼下他身體還算結實,畢竟也上了點年紀。而且,我認為單身漢往往會一病不起。他們說倒就倒,比我們快得多。他的變化確實很大呀。」
「我也不太清楚。離這兒很遠。」
「太年輕?為什麼這樣說?」
「很痛,是嗎?」
「喔!快別說了……別說了……好吧,我答應帶她來。」
「不對,我再告訴你:是車撞我。」
他十分肯定地回答:
她哭啦!這麼說,她的心正在蘇醒,它悸動了、不安分了,而這個小女子本來是什麼也不懂的。眼下,他本人雖然靠得她很近,可她壓根兒沒想到他。但她居然顯露出愛情是怎樣攪亂人心的,而這種顯露,這情竇初開的表示恰恰是受了該死的蹩腳歌手的啟迪。
「您能保證?」
他果然顯得平靜多了,痛苦也有所緩解,而且突然回復到半睡半醒的麻木狀態中。她重新坐到他床前,握住他的手,希望他好好睡一會兒;她等待著。貝爾坦下頜抵在胸前,身體不再扭動。他的嘴隨著短促的呼吸微微地一開一合,氣流從喉管里呼出,發出清嗓子似的響聲。只有手指會不時無意識地抽|動幾下,伯爵夫人洞察秋毫,激動得幾乎驚叫起來。方才,他因為說話費力,特意用手指的輕壓表達他內心的悲哀。現在可不同了,那是一種難以控制的痙攣,這種痙攣只能說明肉體的痛苦。
「你的信件!」
她雙手並舉,將兩捆信封扔進壁爐。紙片碰上木柴,散落在爐膛里。接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取出其他的,快速地扔進火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弓背彎腰,只盼儘快幹完這件可憎的差使。
「把她帶來……你向我保證過的……」
男僕和廚娘還在卧室里待命,伯爵夫人立即將他們支開。
「那我聽您的。」他說。
「喔!可憐的朋友……可憐的朋友……多麼可怕的禍事!」
她一動不動、雙眉緊蹙,彷彿有人要她干一件令人不齒的事。
他再一次加以確認:
「不。沒有危險。現在他只需要好好休息,保持平靜。請德·紀約羅瓦夫人別讓他說話,夫人自己也盡量少對他說。」
她微微一顫,彷彿剛吞下他一片絕望的心。她只得連連哀嘆:
「不,奧里維埃,這不可能。再說,今晚我還請了人吃晚飯。他們在這兒,會使你更加煩躁。」
「是不是你自己衝到車輪底下的?」
觀眾低聲議論開了。他非常出色,尤其博得了女士們的歡心。奧里維埃卻相反,沮喪地打了個寒顫。因為,歌德在詩劇中想要表現的令人心碎的內涵恰恰消失在這一人物形象的變化上。他只覺得,眼前是一派歌舞昇平的神仙美景,聽到的只有才華出眾的演員們的歌喉。舞台上這位身穿緊身上衣的男子,這歌聲宛轉、展示著大腿和音符的年輕人使他心中老大的不悅。這絕不是真實的、用心險惡卻不可抗拒的浮士德,不是那位要去誘惑瑪格麗特的騎士。
「你痛嗎?……奧里維埃!回答我!要不要喊人來……堅持一下,對我說點什麼呀!……」
「今晚,安內特真夠迷人的。」
奧里維埃在包廂後排落座。他心潮起伏,痛苦萬分,彷彿被這些音符觸及心中的傷口。
「原來如此。我沒讀到,因為談的是繪畫。」
「我這是假設。」
大街上遠遠傳來車輛行駛的聲音;她側耳細聽,聽車輪聲是否在大門前戛然而止,聽她丈夫是否及時回來解救她,使她脫離這種愴涼的單獨相處。
「在她身邊,你的感受是否和我在你身邊一樣?」
紀約羅瓦還有點猶豫。他說:
她一把搶過信紙;信上寫著:
「你保證做到?」
說完,她奔向卧室。
「要是我們只剩下一點點時間能待在一起,那就別失去它,讓我們用來訣別吧。我曾經是那樣愛你……」
「是的,我是得回去一趟。我來這兒已經四個小時了。」
她不再遲疑,當即打開大門:面前是一個頭戴防雨帽的出租馬車夫。車夫將手上的信遞給了她。她見信封上寫著:「特急——德·紀約羅瓦伯爵先生啟——」
維里葉大街到了。畫家在門前說:
「你可從未如此愛過我,是嗎?」
赫爾遜的唱段精妙絕倫。她的嗓音聽上去也比過去更加豐|滿,調運得也更加圓潤自如。她確實成了一名最偉大、最優秀、最富韻味的女高音歌手。她在全世界的聲望比得上俾斯麥和德·萊塞普斯先生。
「別難過,親愛的。要不了一小時,我就回來了,你也可以回家去。」
「別這麼說。進去坐半小時,我們還要聊聊。」
她著了魔似的套上衣裙,倉惶無緒地勾、扣、系、扎,又對著鏡子胡亂綰起頭髮,雖然望著鏡子里的容顏,卻對蒼白的臉色和驚恐的眼神毫不在意。
「唉!我完了,沒救了!」
僕人走了,病人身邊只剩下她了。
「快,我馬上更衣!」
「就在頭版頭條,文章的標題是《現代繪畫》。」
「全在裏面啦?」他問。
丈夫在床帳里含糊不清地說:
伯爵夫人焦躁地說:
伯爵夫人又問:
「我沒注意周圍……我想著別的事……想得很多……喔!是的……忽然,一輛公共馬車把我撞倒,還在我的肚子上壓過……」
奧里維埃拿起《費加羅》報,打開閱讀。頭條新聞題為《現代繪畫》。文章介紹了四五位青年畫家,說他們在色彩方面具有真正的天才。他們用色極為誇張,以追求效果,而且都自詡為天才的革命和革新家。文章充滿溢美之詞。
「不。我只是說,我希望這隻是一例腹部挫傷,腹腔內部尚未受損。」
她站起身,但遲遲不肯動手。
「您忌妒他們啦,」公爵夫人說,「你們這些人,身在上流社會,又是藝術家,對於演read•99csw•com員總是心懷怨恨,因為他們比你們更有成就。」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她心亂如麻,正要轉身回房,忽見馬車夫還等在那裡,便問:
「是的。那時,我太年輕!」
醫生推來一隻小沙發,伯爵夫人當即跌坐進去。伯爵則站在床邊,低聲叨念著:
「出事地點是在高布蘭附近嗎?」
「不礙事的,有點偏頭痛。」
伯爵夫人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
奧里維埃越聽越氣,出言就未免尖刻。他實在不明白,人們竟對這樣一個蹩腳的戲子津津樂道。他扮演的永遠是那種不屬於他自己的怪人,表現的儘是人們在幻想中被理想化了的男子;他每天晚上總是翻來覆去地扮演這一類角色,活像一個專在夜晚展出的塗脂抹粉的木偶。
他重新落座,方才聽到的那句歌詞又迴響在他的耳邊:
劇院大廳很早就濟濟一堂,觀眾誰也不願錯失兩位大師的一個音符。此刻,梯形劇場里,大吊燈炫目的燈光下,春潮般的人群涌到自己的座位上,嘈雜的語聲不絕於耳。
「非常樂意。」
稍停,大幕又啟。這一幕名為「花園會」。
「喔!這種話就別說了吧。」
「快燒掉,快燒掉,安妮。」
伯爵夫人這才坐到緊靠床沿的軟椅上,握住他平伸在床單上的手。
歌聲未落,男高音已出現在舞台上。只見他身穿絲織緊身上衣,頭戴飾有羽毛的無邊高冠,腰佩長劍,顯得年輕英俊,風度翩翩,只是在俊美中帶有幾分歌手的矯飾。
「保證做到,親愛的……但你別說了,不要再說話了。你這樣讓我痛苦極了……快別這樣說呀。」
男僕被叫醒后,送上摻熱糖水的烈酒。有關繪畫的談話持續了一段時間。貝爾坦捧出一堆畫稿,請繆薩第厄挑他最最中意的;繆薩第厄一時拿不定主意。在煤氣燈光下,他分不清畫面的色調。最後,他選了一幅幾個小女孩在人行道上跳繩的畫。他拿著這份禮物立刻想走。畫家說:
她丈夫作了補充:
「我丈夫和您一起去。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一定要把他們帶來。」
談話漫無目的地轉入其他話題。最後,眾人回客廳喝咖啡。伯爵夫人心中牽挂著奧里維埃,別人的話她不想聽,也很少插嘴。這會兒他在做什麼?他人在哪兒?他在哪兒吃的晚飯?他懷著無法治愈的心病在哪裡躑躅?她心如刀絞,後悔沒將他留下,不該讓他獨自離去。她猜測:他這時一定在大街小巷裡遊盪,那樣悲哀、那樣孤獨,懷著滿腹愁緒,像一個流浪者獨自彳亍。
我要一座包羅這一切的寶藏,
正在這時,伯爵夫人走進客廳。她見奧里維埃臉色鐵青、五官抽搐,知道他痛苦到極點。
「是的。」
兩人不知不覺地上行到馬萊伯林蔭大道。行經紀約羅瓦府邸時,畫家抬眼觀望。窗帘的隙縫裡,燈光若隱若現。他心中頓起疑心:莫非公爵夫人和她侄兒應邀在此午夜品茗?想到此處,一股怒火揪住他的心房,使他五內俱焚。
「這事遲早會發生的,無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罷了。」
「我可不願這樣。安妮,請起來。打開那個文件櫃下面的那個抽屜,最大的那個,全在那裡面了。全部,得取出來,扔進火堆里。」
雙方繼續對視著,都試圖看透對方心中最隱秘的想法。
我的手臂,讓我們攜手同行。
「不會吧。至少,我不這樣認為。」
「是在哪兒發生的?」
「什麼?我的信件?」
「你們先出去吧,」她說,「有事我會打鈴的。」
這樣過了很長時間,她恍惚聽到有人拉門鈴。她一個哆嗦,坐起身細聽。夜空中,鈴聲又一次震蕩起來。
她大驚失色,一迭連聲地說:
「那麼,我不能和他說話啦?」
「您的朋友貝爾坦是不是病了?昨晚我發現他臉色很不好。」
突然,他如夢初醒,驚恐地說:
「喔!像貝爾坦這樣有才華的人,根本不必理睬這類污言穢語。」
她大聲說:
她心如刀絞,不讓他往下說:
她呼喊著:
「因為那時的生活太美好。只有我們現在這種年齡的人,才能絕望地去愛。」
她聽著聽著,驚得直起身子,彷彿已身臨其境了。
「要不就儘可能少見她。」
這一連串音符包含著如此強烈的愛慕、激|情和祈求的成分,從他口中飛向大廳,以至於一時間,愛的慾望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掀起了波瀾。
樂聲響起,劇場里很快就充滿愛的激|情。這樂曲宛若情人親吻時的輕微喘息,而它也從未遇到這樣兩位演繹者。在舞台上的已不再是蒙特羅賽和赫爾遜兩位大演員,而是一對極樂世界的生靈;與其說他們是兩個人,不如說那是兩支歌喉。一方是求愛的男子,另一方是順從的女人:這兩支不朽的歌喉訴盡了男歡女愛的詩情畫意。
他心煩意亂,一言不發,直到演出結束,一直被那些念頭折磨著。當雷鳴般的歡呼漸趨平息,他便將手臂伸給公爵夫人。侯爵則挽住了安內特。一行人走進男男女女的人流,順著大樓梯拾級而下。樓梯像一道壯觀的瀑布,裏面緩緩地涌動著赤|裸的肩膀,豪華的長裙和黑色的禮服。過了一會兒,公爵夫人、姑娘和她的父親,連同侯爵上了同一輛馬車,將奧里維埃和繆薩第厄撇在歌劇院前面的廣場上。
「快去快回,千萬別耽擱。」她向丈夫反覆叮嚀。
這一下她真的慌了神;她極想離開,想打鈴,想叫人。但她還是不敢動彈,怕影響他休息。
「您說的受損指什麼?」
繆薩第厄滔滔不絕地向人敘述這一劇目在歌劇院首次公演時發生的幾則小故事。當時,頭幾場演出有點出師不利,最終卻大獲全勝。他還談到最早出演的幾位角兒,以及他們演繹每個唱段的方式。安內特側著身子聽他講述,表現出年輕人對於整個世界深深好奇的那種貪婪。她還不時地向她目前的未婚夫,也就是數日後的正式丈夫深情地瞟上一眼。她如同所有天真幼稚的少女,已經愛上了他,換句話說,她之所以愛他,是因為她將未來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她正沉浸在人生最初的歡宴中,企盼幸福的渴望使她滿懷著歡樂和期待的激|情。
「準是奧里維埃·貝爾坦。」
「我需要走走。」
「可憐的朋友!幾天以後,她就要做新娘了,也要離開這個家了。一旦看不到她,你反而會好受些。」
「她結婚後,將組織一個巴黎第一流的沙龍。」他緊接著說。
「是公爵夫人?還有……他……?」
眾人微微一笑。誰都知道,除了政治和農業,德·紀約羅瓦先生對其他事素來不怎麼感興趣。
他深深鞠一禮,出了卧室,伯爵跟在他身後,邊走邊說:
「唉!我早就知道了。我全感覺到了。我是看著這事產生和發展的!」
貝爾坦聽著他的評論,似乎看到安內特置身在燈火通明的大客廳里,身邊圍滿許多男女。可是,這一幻景又使他妒火中燒。
「況且,有誰能抗拒他這副嗓子!」
接著,他在床單下煩躁地扭動起來,他蜷起身子,臉部開始痙攣,五官也變了形。
「我的天,究竟是什麼事呀?」她問。
我要一座包羅這一切的寶藏,
城基大道上,愛瑪·赫爾遜和蒙特羅賽的大名在每一個行人的嘴邊迴響。越接近歌劇院,這兩人的名字越不絕於耳。巨型招貼畫出現在莫里斯圓柱上,將兩人的形象推到行人的眼前,空氣中瀰漫著發生大事時才有的激越氣氛。
她覺得他快哭了,便將他引向客廳最昏暗的一角。那裡有一副古老的絲綢小屏風,屏風背後,藏有兩隻小沙發。兩人坐到這座繡花城牆後面,類似雨天的晦暗光線也成了他們的帷幕。
「別哭了,這樣使我心碎。」
「雅克,」她又向男僕交待,「五分鐘里作好準備。」
「先打開看看呀!」
貝爾坦見繆薩第厄說個沒完,忍不住將他打斷,頭腦里驅之不散的意念強烈得使他不由自主地低聲說:
「喔!可憐的朋友。」她結結巴巴地說。
「不啦,真的,今兒太晚了。」
一席話說得合情合理,讓你不得不表示贊同。於是兩個男人決定聽她的。
「可這不是我的錯,安妮。」
第二天早上,僕人送來早茶和報紙時,見主人靠在床上,臉色是那樣蒼白,著實嚇了一跳。
她問:
「唉!可憐的朋友……可憐的朋友……可憐的朋友……!」
「我會派人送到府上的。」
說著,她微微轉過頭去,雙唇蓋住奧里維埃的一隻眼睛,同時發現他的眼眶裡含著一滴苦澀的淚花。
「哪兒有可能破裂?」
「您不立刻回家吧?今晚天氣很好,一起走走吧。」
「這事怎麼發生的?」
伯爵夫人見他如此痛苦,不免悲從中來,但尤其同情他的處境。
三聲鼓響。緊接著,指揮棒「嗒」的一聲敲擊著樂譜架,所有的動作、咳嗽和低語都戛然而止。大廳里變得鴉雀無聲。短暫的寂靜過後,序曲的節拍徐徐升起,劇場里很快便瀰漫著無形無影卻令人難以抗拒的音樂的神秘氣氛。它將嘹亮的聲波注入明凈的空氣中,讓觀眾吸入體內,通貫全身。它以詩意盎然、具有實感的激|情使他們的神經和心靈處於癲狂狀態。
她囁嚅著問:
「不啦,謝謝。時間不早了,我想回去睡了。」
「我認為他棒極啦。」
伯爵夫人止不住發出一陣呻|吟,又差一點閉過氣去。她抽出手帕掩住眼睛,放聲痛哭。
貼身女僕問:
「大夫,情況怎麼樣?」
「不,這太難為我了、太殘酷了,」她一再分辯,「我覺得,你這是逼我燒掉我們這https://read.99csw.com兩顆心。」
貝爾坦卻閉著眼睛。這一個月來,他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感受到的、遭遇到的一切,無不作為他熱戀的某種陪襯。他將連同自己在內的整個世界都當作滋養這一定見的精神食糧。一見到美的和稀罕的東西,想象中認為可愛的事物,他馬上會心馳神往地將之奉獻給年輕的女友,以至他每想到一件事,無不和他心中的愛聯繫在一起。
她湊得更近,並緩緩地、輕輕地吻他的前額、眼睛和臉頰,輕柔得彷彿在處理他的傷口。她的嘴唇剛能接觸他的皮膚;她呼出的氣息像幼兒抱吻大人時那樣輕微。如此延續了很久、很久。奧里維埃聽任這霏霏細雨溫柔地滋潤著自己,攣縮的臉部減少了顫動。看來,這陣雨確實使他平靜下來,給了他清新的感覺。
「這我清楚……我絲毫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奧里維埃一再催促:
「必須這樣。」
「這就對了。你就多走走吧,一直走到晚上,讓自己累得要死,然後就睡覺。」
德·紀約羅瓦夫人馬上介面說:
「我這一輩子,只從你那兒得到過一點幸福。我最後這些日子過得那麼艱難……這絕不是你的錯……唉!可憐的安妮……生活有時是多麼可悲……再說,要死也並不那麼容易!……」
兩人對視著;他們多麼想交談,多麼想互訴衷腸,那千言萬語儘管一出口也必然是凄楚悲愴,這種慾望卻難以抗拒,而且話也到了嘴邊。她意識到,無論如何得支開身後那兩個男人,必須想個辦法,用用計謀,找找靈感。做這種事,對她這樣一個女人來說,有的是辦法。她兩眼繼續盯著奧里維埃,腦子裡已開始盤算起來。
她踏進卧室,首先看到的是白色枕頭上一張蒼白的臉。幾支蠟燭、一膛爐火,映照著他,勾勒出他的側影,也使近旁的陰影分外突出。伯爵夫人在這張毫無血色的臉上,一眼就瞥見兩隻望著她走上前去的眼睛。
「沒有,我認為派一位住院的實習醫生更妥當。他可以更好地觀察病情。」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問:
「因為我愛你。」
他的聲音很低:
打扮得女王似的婦女絡繹不絕地款步登上這莊嚴的台階。她們的前胸和耳邊閃射出鑽石的光輝,曳地長裙蓋住了諸多梯級,彷彿一群群仙子正回返天庭。
他始終挾著繆薩第厄的手臂,偶爾也就未來年輕的侯爵夫人表示一些不同的看法,以此激活對方的思路。繆薩第厄那條平直的嗓子談論她的時候,竟能使她的倩影頻頻顯現在周圍的夜幕中。
「您不認為我們這樣做不夠謹慎嗎?」
廣場上,共和國衛隊的騎警指揮著交通,數不清的車輛來自巴黎的各個角落,半啟的車窗里,影影綽綽地浮現出一襲襲乳白色的衣裙,一張張略顯蒼白的臉。
「再見,親愛的。明天早上,我去看你。要不要像從前那樣,干一件冒失的事:我裝作在家吃午飯,一點一刻和你共進午餐?」
藝術家!他們竟稱他為藝術家,偉大的藝術家!不過,這個小丑詮釋外國人的思想倒是相當成功的,這恐怕連劇本的作者也沒想到吧!啊!這就是上流社會的法度和智慧。而世上真正的藝術大師就是為這些無知和自命不凡的藝術愛好者操勞致死的。貝爾坦望著他們鼓掌,叫喊,如醉如痴;他本人作為一名白手起家的新貴,對他們早就懷有敵意。這種情緒在他驕傲的內心世界始終不斷膨脹,今天則愈加強烈,很快就怒火中燒。這些個蠢貨無非是靠門第和金錢才掌握了無所不能的權力。
「誰打鈴?」
人們開始議論他,他的成就和才能同樣引起轟動。他周遊列國,使各國首都的婦女為之傾倒。她們早就風聞,他的魅力難以抗拒,見他走上舞台,一顆芳心會怦怦亂跳。據說,他對這種狂熱的感情似乎並不在意,只滿足於演出方面的巨大成功。繆薩第厄還介紹了這位美男子歌手的生平,只是因為安內特在場,措辭頗為含蓄。公爵夫人非常激動,對他可能做出的瘋狂之舉還深表贊同,因為她覺得,他是那樣的富有魅力,長得又是那樣漂亮、瀟洒,還是一位無與倫比的音樂家。最後,她笑著下了這樣的斷語:
丈夫和醫生正在低聲交談。他們在商量怎樣照看傷員。
爐膛里的火焰行將熄滅,剩下一堆信件燒成的黑灰;兩支蠟燭熄滅了;一件傢具發出一下爆裂聲。
他毫不否認。此時,他正處於吐露一切真情的時刻。他低聲說:
繆薩第厄的腦袋裡裝著成百上千的故事,他那些即興而來的話題,常被貝爾坦稱之為「當天的菜單」。畫家當即調動他的如簧之舌引向自己最感興趣的兩三件事。他由著他獨自一人往下說,自己挽著他的手臂並沒有聽。他有把握,過一會兒使他主動談起安內特。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對周圍的事物不屑一顧,因為他早已被幽閉在情網之中了。他走著走著,因為醋意大發而疲憊不堪,忌妒使他像從高處摔落下來,跌得鼻青眼腫。他深知,他在這個世界上已幹不成任何事了。而這更使他意志消沉。
此刻,他正聆聽著浮士德哀怨的歌聲在他心靈深處產生的共鳴;他突然萌發了死的念頭,想和這滿腹愁緒和毫無出路的相思之苦徹底決裂。他望著安內特苗條的身姿,發現坐在她身後的德·法朗達爾侯爵也在目不轉睛地注視她。他感到自己真的老了、完蛋了、沒指望了!啊!沒有企盼,沒有希冀,甚至沒有嚮往的權利!他深感自己落伍了,該從人生的道路上撤離了,如同一位走到仕途終點的超齡官員,這是多麼難以忍受的折磨!
「是的,夫人。」
作為畫壇老前輩,貝爾坦也像其他人一樣,對這些新手本來就心存芥蒂,對他們排斥異己的做法深為氣惱,對他們的理論也持有異議。有鑒於此,他在開始閱讀這篇文章時,已經心跳加劇,氣往上涌,及至讀到一半,竟瞥見自己的名字。那句子的末尾竟這樣寫道:「奧里維埃·貝爾坦過時的藝術……」寥寥數語,簡直給了他當頭一棒。
奧里維埃的聲音已極為低沉:
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斷斷續續地告訴她事情的經過,整個臉盤不時地抽|動著:
「今晚,我能否留下?」
「喔!那就嚴重了。」
「安妮,你可別拋棄我!」
侯爵告訴他:
奧里維埃思忖著:「真是扯淡!這就是浮士德!這神秘而崇高的浮士德居然會歌頌可怕的厭世觀和對待萬物的虛無;而這芸芸眾生卻在惴惴不安地辨別蒙特羅賽的嗓音究竟有無變化。」想至此處,他不禁和其他人一樣,開始傾聽起來。他通過平淡無奇的歌詞和深深撼人心靈的音樂,似乎稍稍領略到歌德是如何渴望浮士德有這樣一種心態的。
伯爵接過信封,又反過來看看。
她一聲長嘆:
準備女兒的嫁妝是件大事,她不得不為之打點一切,一直忙到黃昏。
她撲上前去。這如此疲憊、如此可憐的軀體里有她一顆悲哀和破碎的心。她雙手搭住對方肩頭,兩眼緊盯對方的眼睛,開口說:
「你很痛?」
她心裏明白得很;她知道原因!一種難以忍受的、非常沉重的感覺壓在她的心頭:她後悔沒將奧里維埃留下,而是把他攆到大街上,害得他在痛苦中糊裡糊塗地被壓在車輪下。
貝爾坦再也無法挽留,只得再一次孤零零地留在公館里——一座充滿了回憶和精神痛苦的牢獄。
「那好吧,我這就走。」
兩人離開了卧室,他聽到樓下的關門聲,街上的車輪滾動聲也漸漸遠去。
奧里維埃經受了心靈的震顫,實在害怕單獨留在屋裡。既然他身邊有人,他就得將這人挽留。
伯爵確實為他擔心,因為他非常喜歡奧里維埃。
他見情婦驚駭不已,只能嘆著氣說:
「先生是否要我拿點什麼?」
聽她這麼一說,他在極度憂傷中向她懇求:
他朝報紙跨前兩步,彷彿沖向一個男人面前,想摑他兩記耳光。他又轉念一想:「她今天要考慮的事多著呢,也許還未讀過那篇文章。不過,今天晚飯時,別人會在她面前談起這件事,並引起她閱讀的慾望。」
「既一樣,又不一樣……不過,說起來總還差不多。當初,我愛你,就像別人盡其所能地愛一個女人。對她,我也像愛你一樣去愛她,因為她也就是你;可是,這種愛漸漸成為一種不可抗拒並且具有摧毀性的力量,這種力量較之死亡還要強大。我見到她,就像一座著了火的房子又遇上了火!」
「誰呀?都幾點啦?」
貝爾坦說:
於是,他挽起他的手臂說:
「喔!親愛的奧里維埃!我怎麼會讓你走的,我怎麼沒讓你留下呢!」
「我也說不太清楚,甚至可以說一無所知。大概在高布蘭地毯織造廠附近吧,都快出巴黎了!不過,把他送回家的出租馬車的車夫告訴我:晚上九點左右,已有人將他送到當地一家藥房,他也是從藥房裡帶他回家的!」
我要我的青春。
「那麼,究竟在哪兒發生的?」
她終於忍不住了:
此刻,只見浮士德急步迎上前去,以勾魂攝魄的嗓音唱出充滿魔力的短句:
「不。盡你可能,把我留在這裏。」
她又問:
他不聽勸告,繼續往下說:
伯爵夫人氣喘吁吁,彷彿爬了這幾級樓梯便耗盡了胸中氣息。
兩人走進公館。
「我答應你保持平靜。」
她的心情更加沉重,喃喃地說:
然而,迄今為止,他還從未像今天這樣被人一針見血地傷害了藝術家的自尊。他呼吸急促,將文章重讀一遍,力求吃透文章的種種微妙的涵義。他發現:他和另幾位同行被人極為放肆地以侮辱性語言扔進了廢紙簍;他站起身來,喃喃有詞地叨念著留在嘴角的那句話:「奧里維埃·貝爾坦過時的藝術。」
一個陌生的聲音回答說:
「現在,我禁止你說話,」她說九-九-藏-書,「躺著別動,像我想你那樣想著我。」
果然,眾人在三束鮮花中找出畫家的三張名片。名片上分別用鉛筆寫著伯爵夫人、公爵夫人和安內特的名字。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奧里維埃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一目了然。他已經從單戀的台階上一步步地走了下來,一方面深感回天乏力,另一方面又妒火中燒。他覺得胸腔如同一個爐膛,燒得他痛苦不堪,一顆心突突亂跳,彷彿是塊被架在炭火上炙烤的肉。他久久站在包廂後面,以處決犯的眼神頻頻注視這一男一女。
她隔著大門問:
大廳里掌聲雷動,蒙特羅賽初試告捷。正在這時,梅菲斯托-拉巴里埃爾忽然從地下冒出。
他答話時總想展露一點笑意:
「昨晚,我就是和他們在一起呀。」
她這才抓起兩把情書,托在手中。她感到這些東西分量很重,也令人心酸;它們既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那裡記載著多少往事;而今那麼甜蜜、那麼真實、那麼可心的事也行將了結。在她手中握著的,是她靈魂中的靈魂、芳心裏的芳心,是她傾注著摯愛的整個身心的結晶。想當年,她在奮筆疾書的時候,心情是何等振奮和昂揚,完全陶醉在生和愛,以及向他傾訴的激|情之中。
兩人木然對視,放在床邊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他們互相注視著對方,竟忘了身邊還有別人,目光里互相傳遞著發自內心的、超乎尋常的激|情。
「那就十分危險?」
「您的車還在嗎?」
「她比她母親當年還要美。」
這一出歌劇,他已經聽過無數次,幾乎都背出來了。他的注意力很快從舞台轉移到大廳里。包廂被舞台的邊框遮掩著,他只能看到大廳的一角,那就是從正廳前座到懸在半空的樓廳。他可以看到一部分觀眾,還認出好些熟人的面孔。
「那要是有呢?」
不,先生,我不是什麼「小姐」,
「很快嗎?」
她回到床前站在他身旁。她兩手按在枕頭兩邊,俯身在她鍾愛的頭顱上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稍停,她湊到他臉上問,彷彿就對著他的肌膚說話:
「我求你了。」
她彎下身去,用一個手指按住他的前額,促使他睜眼看看,那是何物。他果然睜開眼睛,但眼神卻是傻乎乎的,一片驚惶。
「是的……是的……是的!」
「快!」她說,「他會死的。」
「送信的。」
「大大超過你能想象的!」他說。
「不會的,不會的!三個月里,你不會見到她。這就夠了。你認識我已經十二年了,你愛她勝過愛我,也只用了三個月。」
她停止親吻,聽他要說什麼。
「這有點困難,現在是午夜。不過,我會試試看。」
「嗨!您好,畫家先生,」她說,「原諒我不能陪您了。我的裁縫要我上樓。您知道,籌辦婚事的時候,女裁縫可是個重要人物。我可以把媽媽借給您,她會和我的藝術家深入探討。倘若我再需要她,回頭我會派人接回她幾分鐘。」
他沒有回答。
「哪位大夫?」
觀眾全神貫注,抱著顯而易見的同情心,聆聽男高音蒙特羅賽對人生的詠嘆。
過了一會兒,他問:
「別說了,奧里維埃。我求求你……」
突然,蒙特羅賽一句歌詞唱出了難以抗拒的感應力,使他心頭為之一震。浮士德對這個魔鬼唱道:
大幕徐徐降落,場內歡聲雷動。安內特久久地拍著巴掌,氣得貝爾坦差一點抓住她的雙手,加以制止。痛苦又一次絞著他的心房。幕間休息時,他不言不語,因為他已化為仇恨的思想追蹤著那個讓女孩如此激動的可惡歌手,隨他走向後台,進入化妝室,看到他在臉頰上補粉。
「今天的《費加羅》報上有一篇文章,這對他可是件十分不愉快的事。」
貝爾坦探身向前,懷著憤怒和蔑視交織的複雜心情,望著那位大受歡迎的演員。此刻,後者正手插腰桿,跨著正步,一晃三搖地轉入布景後面,始終保持著舞台英雄的身姿。
她大聲追問:
「您帶護士來了嗎?」
她急促地問:
「不要……我沒事。」
「可我……我是始終那樣愛你的!」
他從未像今天這樣悲哀和氣餒;他感到這一下全完了,包括他的肉體、他的頭腦。這一切使他陷於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沮喪。他坐在壁爐前的一張軟椅上,兩腳伸在爐火前,坐到下午兩點鐘,連挪動一下身體、找點事做的力氣都喪失殆盡了。又過了一會兒,他心中升起受人安慰的需求。他需要握握忠誠的雙手,看到堅貞不渝的眼神,聽到友善的言詞聲援他,為他鳴不平和撫慰他的心。於是,他像往常一樣,去找伯爵夫人。
「破裂。」
另一位心不在焉地表示贊同,嘴上一迭連聲地說:「是啊……是啊……是啊……」他的思緒並沒有停留在這一新的意念上。
他將花白的腦袋靠到情人的肩頭上。
他在齒縫裡默念著這一詞句,痛苦地在心中吟詠;他兩眼盯著聳立在包廂方框里的安內特後頸的金髮,內心充滿了願望無法實現的苦澀。
先生,發生了一樁慘禍。我們的朋友、畫壇泰斗奧里維埃·貝爾坦先生被一輛公共馬車撞倒,車輪在他身上輾過。眼下還不能預測這次車禍會有什麼後果,也許此事還不致嚴重到使他即刻撒手塵寰的地步。貝爾坦先生迫切懇求您和您的太太德·紀約羅瓦伯爵夫人,馬上前去探視。我本人也衷心希望先生您,還有伯爵夫人,能按我們共同朋友的願望,前去見他一面,因為他有可能活不到明天了。
「沒有,只是有點瘀血……被壓了一下而已。」
「她結婚前,你不該再見她。」
她這才走向傷員;她輕輕托起他的頭,小心翼翼地移到枕頭中央。但他還是扭動了一下身軀:疼痛加劇了。他開始喘息,劇痛牽動了他臉上的肌肉。此刻,他似乎已經不知身邊有她了。
「喔!你多麼不幸啊!」
「奧里維埃,我的主!奧里維埃,你怎麼啦?要不要我去叫人……」
她想等他稍稍平靜,睜開緊閉的雙目,再對他說上一言半語。
她又轉向安內特:
畫家趕忙加上一句,以防繆薩第厄回歸原來的話題:
說罷,她拔腳就走,還帶著小跑,以顯示她的匆忙。
僕人照例將茶具和報紙放到小圓桌上,然後退了出去。
醫生臨行前,又對傷員仔細檢查了一遍,看他目前的傷勢是否讓人放心。
德·里維爾醫生
「快把它們燒了。」他又一次催促。
「他們也許嘴上會答應。不過,他們真會立刻就來嗎?」
晚上,公爵夫人和她侄兒在紀約羅瓦府上共進晚餐,他們已經親如一家了。
「安妮,我求你了。你要是不這樣做,會使我心裏難受、使我煩躁不安,甚至發瘋的。你想想:它們可能會落在某個公證人,甚至某個僕人手中……也可能被你丈夫看到……我真不願這樣……」
安內特則大聲說:
她開始細細地注視他,被他的變化嚇昏了頭。他是那樣的蒼白,肌膚里彷彿一滴鮮血也不剩了。深陷的臉頰好像從裏面往內牽扯著,兩眼也像是被一根線從眼底拉了進去。
「明天見。」
「我死之前,恐怕已來不及將它們焚毀。」
「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這一次,他顯然聽到了,因為他在說:
貝爾坦離去后,她心中一直牽挂著他。白天和他會面時,她見他心情那樣悒鬱,神色那樣凄惶,深知他的煩惱已經難以排解。她非常擔心這種痛苦可能產生的後果。她是那樣愛他,對他一往情深,那樣全心全意,以至不祥的預感壓得她心也碎了。
踏進客廳,貝爾坦便看到安內特的背影。姑娘獨自一人站在桌前,在一隻信封上匆忙地寫著收信人地址。桌子上,一份《費加羅》報就打開在她的手邊。貝爾坦幾乎在看到安內特的同時也看到了它,驚得他不敢再往前邁步。喔!要是她讀了那篇文章,可就糟啦!只見她急匆匆地轉過身,臉上一派心不在焉的神色。看得出來,她頭腦里裝滿了女人關心的種種瑣事。
「天亮前,我要是還沒死,你要向我保證:把安內特帶來見我一面,就這麼一次了!我多麼想臨死前見她最後一面……你想想……明天……這時候……我也許……我一定永遠閉上了眼睛……再也見不到你們了……我……見不到你……也見不到她了……」
伯爵夫人一轉身,火光中,看到自己的情人惶惶然俯身在床沿上。
「那好,我們就坐它。」
「夫人想穿什麼衣服?」
「不,不,」他說,「你自己看看。」
「我這模樣夠嚇人的。」
「呃,夫人,但願已經沒我剛見到他時那麼嚴重了。」
「嗨!這些花多美!誰送的?」
「我……!」她幾乎叫起來,話音里流露出藐視一切和對違背她意志的憤怒抗議。接著,她以不容置疑的語調,列舉了必須留下的種種理由:一小時內,他們必須把醫生和護士找來,以免發生意外。要把他們找來,總得去人把他們從床上叫起,將他們帶來,而這隻有她丈夫能做到。在此期間,她將留在病人身邊,這既是她的義務,也是她的權利。她只是盡一份朋友和女人的責任。再說,這是她自己願意做的,誰也不能改變她的主張。
「我也不知道。聽說出了車禍。」
這就夠了。美術督導本來就自詡為法國上流社會的中流砥柱,一聽這話,便頭頭是道地為德·法朗達爾侯爵夫人評估她在其中將據有的位置。
奧里維埃走後,她跌坐在椅子上暗自抽泣。要不是安內特突然下樓尋找,她一定會哭到天黑。伯爵夫人需得有點時間擦擦哭紅了的眼睛,便對女兒說:
奧里維埃為使繆薩第厄順著這條思路說下去,便略施巧計,專揀對方最最熱衷的一個話題拴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