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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夜之旅 8

第五部 夜之旅

8

哈里又敲了敲表面,這一次敲擊聲更急促了。
約翰·柯菲根本不予理睬。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好像在隔著一定距離仔細觀察她,然後走到她床前,床頭只亮著一盞燈,燈光在她頸口的床單花邊上投下了一個明亮的光圈。在床另一邊陰影處,我隱隱看見原本是放在門廊前的躺椅。梅莉在快樂時光里親手編織的那條毛線毯,一半搭在躺椅上,一半搭到地上。我們開車進去時,哈爾就是睡在這裏的,至少是在這裏打盹的。
聽他這麼一說,她笑了,笑聲在這氣味難聞的病房裡銀鈴般蕩漾開去。此時,哈爾正站在我身邊,呼吸很急促,但他並沒有試圖去干涉。在梅莉笑的時候,哈爾急促的呼吸停頓了一會,倒吸著氣,一隻大手緊緊掐住我的肩膀。第二天我發現,他在我肩膀上掐出了痕迹,但當時,我一點都沒感覺到。
「你是誰?」她問話時聲音清晰,有條有理,「你手上和胳膊上為什麼有這麼多傷疤?誰這樣傷害你的?」
他慢慢轉過身,臉色依舊是土灰色,看上去老了十歲,像一個曾經十分強壯的漢子,終於受不了肺炎的長期折磨,要倒下似的。他垂頭看著腳上監獄里穿的拖鞋,那神情好像是希望能有隻帽子拿在手裡擰著。
「別謝我,」我說,「你該感謝的人是約翰。」
「我想能的,也許吧,不過我們得走了。」
「夫人?」
「是的,夫人。來吧,約翰·柯菲。」他一拉約翰的胳膊讓他動身,約翰邁動了腳步。
后卧室里的那個女人斜倚在床頭板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進入她昏花視線的巨人。她完全不像我認識了二十多年的梅莉·穆爾斯,甚至也不像在執行德拉克羅瓦的死刑前不久,詹妮絲和我去拜訪時看到的梅莉·穆爾斯。在床上從被子里探出身來的這個女人,更像是萬聖節夜晚裝女巫的病孩子。她皮膚青紫,像垂掛著的皺巴巴的麵糰;右眼周圍的皮膚擠在一起,似乎總想眨眼睛;同一邊的嘴角耷拉下來,一顆蒼黃的上犬齒抵在醬紫色的下嘴唇上;腦殼上是一頭稀疏凌亂的白髮。整個房間里瀰漫著一股臭味,那是人的身體功能還照常運行時排泄出來的東西。床邊的痰盂里積著半罈子令人作嘔的黃兮兮的黏液。我們來得太晚了,一想到此,我感到萬分恐懼。沒幾天前,儘管她病得不輕,但依然神智清醒,尚且可以辨認。可幾天下來,她大腦里的東西一定生長得飛快,越長越堅實了。我覺得就算是約翰·柯菲恐怕也束手無策了。
「哈爾,」我說道,「我們得走了。」
不管那神情是什麼,它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熱切。那張說不出話的嘴巴顫抖著,可能是在微笑。
「你怎麼知道他有這本事?」說完他搖搖頭,似乎明白現在不是時候。「保羅……謝謝你。」
近處又是啪的一聲https://read•99csw.com碎裂,隨後一聲哐當,剛才透著月光的那扇窗玻璃碎了,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在大海上航行的一艘快帆)從挂鉤上掉了下來,砸碎在地板上,前面放著的一隻玻璃杯也碎裂了。
「你好,布魯托爾,」梅琳達的聲音十分歡快,好像她這時才注意到他似的。「見到你太好了。各位先生要喝茶嗎?哈爾,你要喝茶嗎?我來泡茶。」她說著又站起身來,「別看我一直在生病,現在已經好了,好幾年都沒這麼好過了。」
他看看約翰·柯菲,然後伸出一隻手,就像那天哈里和珀西押著約翰走上綠里時我做的一樣。「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突然,梅莉的背部一弓,一隻手甩向空中,手指痙攣著一下捏緊、一下展開,雙腳在床上踢蹬著。接著,響起了什麼東西的尖叫聲。不僅我聽到,其他人也都聽到了。布魯托爾覺得那聲音像是被夾住了腿腳的野狼或郊狼發出的;我覺得像是老鷹,那時候,人們在寧靜的清晨,時常能看見它們緊繃著雙翅,在霧蒙蒙的林梢空處飛翔,它們發出的就是這種叫聲。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道。
約翰·柯菲繼續唇貼唇深深地吻著她,吸著吸著,一隻手仍然向外伸出,另一隻手撐在床上,支持著自己巨大的身軀。手指展開,看上去就像是棕色的海星。
約翰接過鏈子,套在粗壯的脖子上,把聖克里斯托弗的銀像塞進襯衣的胸袋。現在他的咳嗽完全停止了,但是我覺得他臉色更灰白,病容更加沉重。
約翰·柯菲沖她湊得更近了些。床的彈簧吱吱作響,床單窸窣抖動,月亮冷笑著透過卧室窗戶的上玻璃照了進來。柯菲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她仰起的、憔悴的臉。
屋外狂風大作,足以再讓屋子來一次震動,而奇怪的是,在那之前,屋外都根本沒起過什麼風。
我轉過身,發現約翰正試圖站起身來。布魯托爾上前扶了一把,約翰一挺身,站直了。他面對著牆壁,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孩。他還在一陣陣地咳嗽,但似乎一聲比一聲輕了。
身邊的哈爾一驚,她感覺到了,拍拍他的手,讓他放心,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黑人。
「怎麼,約翰·柯菲?」這幾個詞幾乎是隨呼吸出來的,順著難聞的空氣向我們飄來。我感覺到自己胳膊和大腿上肌肉在一鼓一抽,模模糊糊能感覺到監獄長掐著我的胳膊,從眼角邊我看見布魯托爾和哈里相互抓抱在一起,就像在黑夜中迷路的小孩子。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我們每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感知了這一點。
「他們沒發現腫瘤?」
「等一等!」梅琳達掙開哈爾的手,像小姑娘一樣腳步輕快地跑到約翰站著的地方。她展開雙臂,又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伸手往自己頸項背後一拉,從胸衣里拉出一條精緻的鏈子,鏈子的https://read•99csw.com一端掛著一個圓形的銀飾。她把它遞給約翰,約翰不解地看看。
「夫人,叫約翰·柯菲。」他回答,她脫口而出道:「不過和那喝的東西拼寫不一樣。」
「就像喝的那個咖啡。」
「哈爾,我們從未來過這裏。」
「夫人,叫約翰·柯菲。」
「我看見了,」他說道。他不是在對她說話,反正我覺得不是,而是在自言自語,「我看見了,我能幫忙。別動……一點別動……」
她仰靠在枕頭上,斜倚著,並沒坐直,一邊端詳著他。他坐在她身邊,看著她,那圈燈光把兩人像舞台上的演員那樣包圍著,一邊是體形粗大的黑人囚犯,一邊是個子嬌小、瀕臨死亡的白種女人。她凝視著約翰的眼睛,閃亮的眼光中流露出滿足。
「約翰,」我說道,「大塊頭,轉過身來,見見夫人。」
他站起身,簡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掀開了床罩。「梅莉,你不能……」
我暗想,該有蟲子了。他會把蟲子都咳出來,而這一次,該有多少蟲子啊。
他湊得更近了些,越湊越近。他的臉在離她不到兩英寸的地方停住了,一隻手向身體一邊伸出,五指張開,好像在讓什麼東西等一下……就等一下……然後他的臉繼續向前湊去。他用寬厚滑潤的嘴唇緊貼在她的嘴唇上,迫使她張開嘴唇。一時間,我看見她一隻眼睛凝視著柯菲身後的什麼地方,似乎充滿了驚訝。接著,他移開了自己的光腦袋,她眼裡的驚訝也隨之消失。
看見柯菲走進去,她又是擔心又是驚恐,似乎她內心認出這是來了醫生,會把那病痛釋放出來,最後……往病痛上撒鹽,就像人們往虱子身上撒鹽使它鬆開脫落一樣。仔細聽我說,我沒說梅莉·穆爾斯被符咒鎮住了,而我也很清楚,儘管那天晚上我情緒極度緊張,充滿了懷疑。但是,我也從來沒有完全打消魔鬼附身的可能性。真的,她眼神里有某種東西,某種看上去像是害怕的東西。這一點你完全可以相信我;這樣的神情我見得太多,不會弄錯的。
「是的,沒錯……」他迫使自己暫時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顯然是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你們把他弄出來的。能把他弄回去嗎?」
「你是誰?」她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約翰看看我,不知該怎麼辦,我看看哈爾,他先是兩手一攤,然後點點頭。
穆爾斯在我身後,輕輕發出一聲痛苦而絕望的呻|吟。
「拍了,」我說,「很乾凈。」
「我夢見你了,」她說話的口氣十分柔和,充滿驚奇。「我夢見你在黑暗中遊盪,我也是。我們相互碰上了。」
「保羅……」說話的是哈里。他伸出右腕,點點手錶的表面。時針差不多指在了三點。四點半天就開始有亮光了。如果我們要趁天還沒亮把柯菲弄回冷山去,就得趕緊https://read.99csw.com走了。我也的確想把他弄回去。部分原因是,在這裏待的時間越長,就越難不讓人發現。不過我還希望能把約翰放到合適的地方,必要時可以合法地請醫生去看看。從眼前情況看,我覺得可能有必要。
「布魯托爾?」我問道,「準備好了嗎?」
梅莉雙臂摟住約翰,擁抱著他。柯菲站在那裡,聽任自己被她擁抱著,接著舉起一隻手,輕輕在她頭頂撫摩起來,動作中充滿無限的溫柔。他依然臉色鐵灰。我覺得他一定病得不輕。
約翰盯著這隻手看,布魯托爾悄悄用肘一頂他的腰。約翰一驚,抓住那隻手,使勁甩了一下。上,下,又回到中間,然後鬆了手。「不用謝,」他嗓音粗啞地說道。我聽著就像梅莉剛才拍著手要約翰把褲子拉下去時的聲音。「不用謝,」他說道,可按規矩,面前的這個人卻會用他握過的手在約翰·柯菲的死刑令上簽字的。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他。我看著看著,她面頰上重新泛起了紅暈,就像是徑直從牆紙上偷摘了幾株玫瑰似的。「我怎麼到這兒來了?我們不是要去印第安諾拉的醫院嗎?有個醫生要給我頭部照X光,給我的大腦拍片子的。」
「喔,這麼大啊!」她大聲說道,那聲音很像剛得了咽喉感染的小女孩。她從床單下抽出和臉色一樣慘白的手,合掌拍著:「把你的褲子拉下去!我一直聽人說黑人的雞|巴了不起,就是沒見過!」
約翰向梅莉走近時,她的神情出現了第三次變化。突然間,我認出了梅莉,那個多年來總是以善良折服我、更折服詹妮絲的梅莉:特別是那些年,當孩子們一個接一個離巢而去,在詹妮絲感覺無比孤單、無奈、沮喪的時候。此刻的梅莉仍然神情熱切,是那種神智清醒、明明白白的熱切。
「沒關係,夫人。」
他使勁吸著深藏在她肺部的空氣,發出一陣輕柔的嘶嘶聲。這隻持續了兩三秒鐘,緊接著,我們腳下的地板顫動起來,整個房間都顫動了起來。這不是我的想象,他們都感覺到了,後來他們都提到了這個經歷。它好像是一陣起伏的波動。門廊上傳來一聲似乎是很重的東西跌碎的聲音,事後發現,就是那口古老的鍾。哈爾·穆爾斯後來想找人修修,可那鍾走上十五分鐘就總要出毛病。
約翰繼續撕心裂肺地咳著。他眼眶濕潤,不是眼淚,而是因為過度用力。嘴裏噴吐著細微的唾沫,但別的什麼都沒有。
「我們在黑暗中相互碰上了,」她說道,「哈爾,站起來,別把我按在這裏。」
「我沒事,頭兒。」他說道,頭依然倚在那一牆野玫瑰上,雙目仍舊緊閉著。我不清楚他是怎麼知道我在那裡的,反正他顯然知道。「我真的沒事了,去照顧夫人吧。」
「噓……」哈爾讓她安靜,「噓……親愛的,現在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沒錯,夫人,九九藏書不過拼法不一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氣至少能使他暫時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
「呃……如果真是這樣……」
布魯托爾往他背上重重地拍了幾下,扭頭看看我:「他嗆了!不管他從她身體里吸出了什麼東西,他嗆壞了!」
我聞到了熱乎乎的東西,看見一股青煙從她蓋在身上的白色被單下冉冉升起。靠近蓋著她右腿的那部分突起的被單處,部分煙霧變黑了。我感覺自己就像在夢境中,就一把拉開穆爾斯的手,朝床頭櫃走去。柜上有一杯水,周圍放著的四五瓶藥片,都在剛才那陣震動中倒翻了。我拿起水杯,把水倒在冒煙的地方,一陣嘶嘶聲。
「不,」她回答道,「要謝謝你,謝謝,約翰·柯菲。」
坐在她身邊的哈爾淚水奪眶而出。
可是沒有。他不斷劇烈地咳著,幾乎無法停下來吸口氣,深巧克力色的皮膚泛起了青紫。布魯托爾嚇壞了,趕緊單腿跪下,用胳膊摟住他正在抽搐的寬闊後背。布魯托爾的動作似乎打破了什麼魔咒,穆爾斯立刻衝到妻子床前,在剛才柯菲坐著的地方坐下。他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身邊還有個巨人在咳嗽不止,幾乎噎氣。儘管柯菲就跪在他腳邊,穆爾斯的眼睛卻只盯著他妻子,梅莉正一臉驚奇地注視著他。他看著梅莉,就像看著蒙塵的鏡子突然間被擦得明亮如新。
她往後一步,仰起臉看著他:「謝謝你。」
「可我弄不明白!」她幾乎在哭訴,「我們在一個路邊車站停了下來……你給我買了一角錢一束的花……然後……我就在這裏了。天都黑了!哈爾,你吃過晚飯了嗎?我怎麼會在客房裡?我拍X光片了嗎?」她目光掃過哈里但幾乎沒看見他(我想,那一定是因為極度震驚的緣故),然後落在我身上,「保羅,我拍了X光片了嗎?」
她身體向前傾了傾,吻了吻他的太陽穴,目光隨之移向屋內角落:「那個黑人是誰?他怎麼會在角落裡?」
「別傻了,」她說著兩腿一抬,「我當然能啦。」她一撫睡衣,伸展了一下身體,下了床。
「夫人,我幾乎不記得這些傷疤是怎麼來的了。」約翰·柯菲用卑微的語氣說著,在她的床沿坐了下來。
「夫人,謝謝你。」他說。
我趕緊向前走去,沒走兩步,約翰跪行著躲開我,縮進屋子的角落裡,他邊移動身體,邊厲害地咳著,困難地喘著氣。他用額頭抵著糊了壁紙的牆,壁紙上畫的是一面爬滿玫瑰的花園圍牆;他發出一陣可怕的、深重的咳聲,好像是要把自己喉嚨里的表層皮膜都咳出來似的。這樣的咳,肯定會把蟲子咳出來的,我記得自己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可是沒有蟲子的蹤影。不過,他的劇烈咳嗽似乎稍微平息了一點。
「我想,如果不記得誰傷了你、害了你,你晚上就不會睡不著覺了。」約翰·柯菲用他那幾乎是南方的口音回答道。
「約翰!」九*九*藏*書布魯托爾喊道,「吐出來!就像你從前那樣把它吐出來!」
「什麼……?」
約翰·柯菲從梅莉身邊移開,我發現梅莉的神情變舒緩了,右嘴角也不再耷拉,眼睛恢復了原來的形狀,人看上去年輕了十歲。柯菲全神貫注地朝她看了一會,開始咳嗽起來。他扭轉頭去,以免對著她咳嗽,於是一下失去了重心(這很好解釋,他體形巨大,又只是半個屁股坐在床沿上),一下跌到地上,這樣的體重,足以讓房子震動第三次了。只見他垂頭跪在地板上,咳嗽起來就像是晚期肺結核病人。
她朝約翰·柯菲走去。布魯托爾站在一邊,一臉驚訝的神情。她邁出了第一步,有些趔趄,第二步時最多也就是右腳稍微多用了點力,接著連這樣的動作也沒有了。我記起了布魯托爾把那隻彩色線軸遞給德拉克羅瓦,說:「把線軸丟出去……我想看看它跑得怎麼樣。」當時叮噹先生也是先趔趄了一下,可第二天,就是德爾走上綠里的那天,那老鼠就一切正常了。
「拿著吧,約翰,」我說,「這是件禮物。」
我疑慮重重地看看他,接著轉向床邊。哈爾正撫弄著梅莉的眉毛,我朝她眉毛上方一看,發現了讓人驚奇的情況:她的一些頭髮(不很多,但的確有一些)竟然又變黑了。
梅琳達盡最大努力微笑著,因耷拉而顯出嘲弄表情的右嘴角顫抖起來,但還是提不上去。她撫摩著柯菲左手背上一道彎刀般的白色傷疤,「這真是你的福氣了!你明白為什麼嗎?」
約翰·柯菲一言不發。
「沒有,」我說,「他們說頭痛現在可能會停止了。」
「上帝啊,」哈爾悄聲道,「我親愛的上帝啊,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吧。」
他點點頭,並沒有看我。他正端詳著妻子臉頰的顏色,嘴唇圓潤的弧線,還有她頭上新生的黑髮。
「謝謝你,穆爾斯太太,但我們得走了,」布魯托爾說道,「約翰早該上床睡覺了。」他笑了笑,表示這是在開玩笑,但是他朝約翰看去的眼神中卻充滿了焦慮,這種焦慮我也感同身受。
她轉身朝哈爾走去,哈爾抱住了她。
「是聖克里斯托弗,」她說道,「我要你收下,柯菲先生,戴上它。它會保你安全,請戴上它吧,為了我。」
「你只當我們沒來過這裏,」我說道,「其他的我們以後再談,目前你要記住的就這一點。我們從來沒來過這兒。」
穆爾斯夫婦相互摟著坐在床沿上。我有點想把哈爾叫到起居室去,和他私下談兩句,但很快意識到,無論我怎麼叫,都不可能把他喊出來。只有等太陽出來了,他的目光也許能離開妻子一會兒,至少幾秒鐘吧。但現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