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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熬了過去——禮拜二下午、傍晚的瞻仰遺容,禮拜三早上的告別式,然後是在綠茵墓園裡舉行的小祈禱會。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心裏一直在想怎麼這麼熱;在想沒有喬可以講話,我這個人就像連魂都沒了;在想我真該買一雙新鞋。喬看見我腳上穿的這一雙準會嘮叨——若她還在的話。
「只有一個。」我說。我跟他說她死前在藥店里買了些什麼,然後問了我要問的問題。
「自己凡事小心。」
「我也是,」我說,「弗蘭克……是這樣子的……我知道她跟你最親。她難道從沒打電話跟你說,比如她月經沒來或早上不舒服什麼的?你就跟我說吧,沒關係,我不會生氣。」
我搖了搖頭。
悲傷頓時帶走了我全身的力量。若不是床就在身邊,我準會一頭朝地板栽下去。我們的淚,是從眼裡流下沒錯吧,我們身上也只有眼睛會流下淚水。然而,那天傍晚,我卻覺得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哭泣,我整個人上上下下、里裡外外都在哭泣。我坐在她睡的那半邊床上,手中拿著她那本滿是灰的平裝本《月亮和六便士》,號啕大哭。我想,我那時心裏的驚,不亞於痛。雖然已經在高清晰度的熒光屏上認過屍,確認了身份;雖然已經辦過葬禮,皮特·布里德洛夫也用他甜美清潤的高音唱過《有福的確據》;雖然已經在墳邊辦過祈禱會,說過塵歸塵、土歸土,我卻始終沒真的相信過。這一本企鵝平裝書,幫我做到了那一具灰色大棺木做不到的事:這一本書明確跟我指出,她已經死了。
他從桌子另一頭伸過手來,捏了一下我的肩膀:「她只是想先確定再跟你說,沒別的。你也知道,對不對?」
「我們每一個?」
錫德是有提議,只是,要命的是我想不起來他提議了什麼。我只記得自己同意了他的提議,但就是想不起來他說了什麼。那天再晚一點時,錫德、老媽和姨母一起坐進錫德租來的車,開往波士頓。他們先要在波士頓過夜,隔天再趕「南灣」的火車回家。我老哥還算樂意護送兩位老人家,只是他不肯坐飛機,哪怕機票算我的也不行。他說天上又沒有緊急停車道,萬一飛機引擎壞了怎麼辦?
「你還好吧,邁克?」

「她跟我說過很多你們的事。」
「她死前不只買了鼻竇炎的葯,也買了那種居家驗孕劑。」
她把車停在「百視達」音像店前面,走進「萊德愛」,向喬伊·懷澤爾先生買葯。當時他是那裡的藥劑師,後來調到班戈的「萊德愛」去了。結賬時,她挑了一顆老鼠造型的小巧克力糖,裡面包了糖稀。我後來發現這顆糖還放在她的錢包里。我撕開包裝紙,自己把糖吃掉。那時,我坐在廚房的桌邊,她紅色手提包內的東西在我面前散了一桌子。吃的時候,我感覺有一點像在領聖餐。等我把糖咽下肚,只剩巧克力的滋味還留在舌尖和喉頭時,我哭了出來。我坐在那裡,身邊散了一堆她的面紙、化妝品、鑰匙、幾條吃剩的賽滋口香糖。我雙手蓋在臉上,像小孩子一樣號啕痛哭。
「總之,」他說,「就撞了上去。好大一聲『砰——』駕駛座那一邊嘎扎、嘎扎凹了下去,玻璃也碎了。我摔在方向盤上面,摔得很重,害得我有一個多禮拜呼吸時胸口都痛。這裏一大片淤青。」他在胸口的鎖骨下面畫了一道弧線,「我的頭撞上擋風玻璃,撞得很重,玻璃都裂了,頭卻只腫了一小塊兒……沒流血,連頭痛都沒有。我老婆說我一定長了一顆鐵頭。我看到那個開豐田的女人,伊斯特林太太撞得飛過前排兩張座椅中間的排擋桿。後來車子終於停了下來,兩輛車在路中央歪七扭八地擠成一團。我下車去看她們怎麼樣了。我跟你說啊,我原以為她們兩個准死。」
去補充我的鼻竇炎葯,再買魚,這是她說的。跟平常沒兩樣,不過是一個女子出門去辦幾件雜事。我們一直都想要有小孩,想了八年,但她那樣子跟平常沒兩樣。
「嗯,她仰起臉來看我——應該說是『伸長脖子』來看我——陽光照在她臉上,這就看得很清楚她有多老。我記得那時我想,『真要命!車停不下來她就要碎得像玻璃碴了!』但一般說起來,老人家反而像是『老不死』,有可能出乎你的意料之外。我是說,你看看結果就知道了。兩個老太太都沒死,但你老婆……」
他的臉倏地沒有一點表情:「啊?」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努南先生?」法醫助理在問我的時候,輕輕推著我轉了個方向,不讓我再盯著熒光屏上動也不動的臉和緊閉的眼看。「你有什麼問題要問嗎?我能答的一定儘力。」
「努南先生,很抱歉,我從來就管不住這張嘴。」
「兒子還是女兒?」他問我。
「努南太太?」他開口問,原本要替神色茫然但顯然傷勢不重的艾琳·迪沃西拿紗布的事,這時被丟到了腦後。「努南太太你還好嗎?」但他心裏清楚(或說是我猜的,我也可能猜錯),她不好。
她說她做,怎麼會不做。
阿倫家總共有六個孩子,喬是最小的一個,也是獨生女,從小一直是上面幾個哥哥嬌寵的寶貝。我覺得若她的死跟我有一點關係的話,她那五個哥哥準會徒手把我碎屍萬段。結果,現在反而是他們聯合起來,在我身邊織了一張保護網。這感覺不錯。我想,沒有他們,我應該還是九-九-藏-書熬得過去,但就是不知道會是怎麼個熬法了。我才三十六歲,記得吧。有誰會想到自己在三十六歲的時候就替妻子辦葬禮?她還小我兩歲呢。在這年紀,死是我們兩個腦子裡最難找到的字。
我點點頭。
開工程車的那個人叫威廉·弗雷克,住在「老岬角」。我妻子死的那天,弗雷克先生三十八歲,正打著赤膊開車,急著要衝涼、喝冰鎮啤酒——孰先孰后無妨。他和另外三人都已經上工八小時,在機場附近的哈里森大道外沿道路鋪柏油。熱死人的活兒,熱死人的天氣!比爾·弗雷克說,對,他是可能開得快了點——在限速三十英里的地方開到了四十。他急著要開車回車庫,把車簽退繳回,好坐進自己的福特F-150里去,那輛車裡就有空調了。還有,那輛工程車的剎車雖然還算好,過得了車檢,但遠算不上是頂呱呱。弗雷克一看到那輛豐田車從他前面冒出來,就馬上踩了剎車(當然也按了喇叭),但為時已晚。他只聽見輪胎摩擦的厲聲尖叫——有他自己車子的,也有埃絲特的。埃絲特發現有危險時已經晚了。他也看到了埃絲特的臉,就那麼一下。
這讓我有一點驚愕了。酷熱加上悲傷,弄得我過去那幾天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但這時,卻像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沒見過。」就這樣。我什麼也沒發現。當然,那時我正在寫書,而我每逢寫書的時候,通常都會神遊太虛。只是,她知道我神遊的太虛在哪裡,一定找得到地方,把我搖醒過來。但她怎麼沒有呢?有喜的事,她為什麼要瞞著大家呢?不到確定時不肯跟我說,是有這種可能……但就是不像喬會做的事。
沒人注意到她倒在報紙販賣機旁邊。所有人都只在關注糾成一團的汽車、尖叫求救的老太太、從工程車破掉的散熱器外泄在地上的一攤水和防凍液。(「汽油!」快速沖印店的店員衝著大家喊,希望有人注意到。「汽油!小心爆炸!」)我想那些趕去搶救的人裏面,應該有一兩個人從她身上跳過去,可能還以為她只是昏倒了吧。氣溫飆高到華氏九十五度的大熱天,他們可能會覺得這沒什麼不合理。
說不定大家都猜得到,那天傍晚在她們到達之前,我自己就先在屋子裡巡了一圈,做一次大掃除前的小掃除。我想我是不想讓這幾位太太(這裏面可有兩位是我根本不認識的人)看到她們會臉紅或我自己會臉紅的東西吧:搞不好會有一雙約翰娜的絲|襪塞在沙發靠墊後面(「我們常忍不住在沙發上哎,邁克,」她跟我說過,「你有沒有注意到?」),或露台的情人座下面躲著幾個啤酒罐,要不就是馬桶沒沖!其實,我根本說不清楚我在找什麼,那種夢遊的感覺還是牢牢扣在我的腦門兒上。那幾天我腦子裡最清楚的,要麼是我正在寫的小說的收場(瘋子殺手把我的女主角騙到一棟高樓上,想把她從樓頂推下來),要麼就是喬死的那一天買的「諾可居家驗孕劑」。鼻竇炎的葯,她說;魚,晚餐時用,她也說,而她的眼神看不出一絲異樣需要我再端詳一下。
她臉上有幾塊紅印子。我去認屍的時候,這些紅印子通過熒光屏也還看得很清楚。我才問法醫助理那些紅印子是怎麼回事,自己心裏馬上就有答案了。八月末的時節,滾燙的人行道,基本常識嘛,華生。我妻子是中暑死的。
「對,」我說,伸手拍一拍弗蘭克的手,「對,大塊頭,我知道。」
後來,我又跟我哥哥錫德談了一下,跟他說我們兩個一定要趁我媽和弗朗辛姨母在垂暮之年的迷離幻境里走失之前,先替她們作一點安排。她們住養老院還不夠老;所以,錫德有什麼看法呢?
一九九四年八月的大熱天,我妻子跟我說要到德里鎮的萊德愛藥店去補充她鼻竇炎的處方葯——我想現在這東西應該已經不需要處方了。那時,我已經寫完當天該寫的份,便說我去替她買好了。但她說謝了,反正她順便要到「萊德愛」隔壁的超市去買魚,可以一兼二顧。她從掌心送我一個飛吻之後,就出門了。之後,我再見到她時,就是在電視熒光屏上了。在我們德里這裏,要認屍不必到地下室,穿過牆面貼著綠瓷磚、頭上有白色長日光燈管的走廊,不必去看赤|裸的屍身由輪床從冰冷的柜子里推出來;只需要走進一間掛著「非請莫入」牌子的房間,看一看電視熒光屏,然後說「是」或「不是」就好了。
鼻竇炎的吸入劑還包在「萊德愛」的袋子里。十二塊又一角八分。袋子內還有別的東西,價錢是二十二塊又五毛五。我看著那件東西好一陣子,卻仍舊無法理解。我覺得意外,甚至震驚,但仍然沒有想到約翰娜·阿倫·努南可能有我渾然不知的另一面,至少那時沒有想到。
等我的「小掃除」快要完工時,我看了一下我們的床底,看見喬睡的那邊有一本翻開的平裝書攤在那兒。她沒死多久;只是,居家的領域少有地方會像「床底國度」那樣可以積那麼多灰。我把那本書拿出來,蒙塵的封面剎時讓我想起了約翰娜的臉和雙手在棺木里的樣子——喬已經到了地底的黃泉。棺木里會積灰塵嗎?當然不會,只是……
九*九*藏*書有二十多個購物中心裏的人圍在車禍現場旁邊;另外有近五十個人從斯特勞福德公園跑過來,那裡正有一場棒球賽。我想,一般人碰上這種情況會說的話,應該都有人說了,搞不好還同時有好幾個人說。人們在四周亂轉。有人把手伸進一個歪歪扭扭的洞里,拍拍埃絲特不停發抖的老手;這個洞原本是駕駛座的窗口。喬伊·懷澤爾到的時候,大家馬上給他讓路。在這樣的當口,不管是誰穿著白大褂,都絕對是眾人矚目的焦點。遠處也傳來了救護車幽幽的哀鳴,像焚化爐里裊裊上升的青煙。
我妻子,已故的約翰娜·阿倫·努南,麻省莫爾登人氏,手提包掛在肩上,一隻手拿著她的葯袋,從她站的藥店外面把這場車禍看得一清二楚。她一定跟比爾·弗雷克一樣,以為豐田車裡的人不是死亡就是重傷。撞擊的巨響空洞而決絕,像保齡球滾過球道,卷過午後酷熱的暑氣;玻璃碎裂的聲音,則像它參差不齊的蕾絲花邊。兩輛車在傑克遜路的車道中央絞成一團,嚴重扭曲,髒兮兮的橘色卡車森森然壓在淡藍色的進口車上面,居高臨下,像兇巴巴的父母親在厲聲責罵縮成一團的子女。
約翰娜和我都在緬因大學主修英語文學。我想,我們跟很多人一樣,都愛上了莎士比亞的音韻和羅賓遜的蒂爾伯里嘲謔吧。只是,真能把我們兩個緊緊綁在一起的作家,不是學院派偏好的詩人或散文名家,而是毛姆這位老前輩。這個走遍世界的小說家、劇作家,爬蟲類的臉后(在相片中好像老是遮在氤氳的煙氣後面),藏著一顆浪漫的心。所以,發現床底下的書是《月亮和六便士》,我並不那麼意外。我自己高中時就讀過了,讀了還不止一次,而是兩次,對書里的查爾斯·思特里克蘭德一角,大感心有戚戚(不過,我想去南洋當然是寫作,不是畫畫)。
「先別管他們,」他說,「他們大致都還可以。那邊的女人就不一樣了。」
丹尼絲·布里德洛夫,皮特的媽媽,打電話來問我要不要讓她帶兩個朋友在下禮拜找一天到我家來,替我現在獨居的這棟又老又大的愛德華式屋子來一次從裡到外的大掃除——在這屋子裡晃,你會很像一顆豆子在特大號的罐頭裡面滾過來晃過去。她說只收一百美元,她們三個分就好,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不做大掃除對住在裏面的我不好。家裡有人死後,都要做一次大掃除,她說,就算不是死在家裡也一樣。
結賬之後,再度走入屋外亮晃晃的毒辣艷陽里,拿掉臉上的普通眼鏡,換上有度數的太陽鏡。她一踏出藥店略朝外突的風檐(我在這裡是用了一點想象力。我想,這應該算是踩到小說家的領域了,但不多,幾英寸而已,我保證),就聽到輪胎咬死在人行道上「吱——」的一聲,聲音凄厲,像是出了車禍,或者差一點要出車禍。
「男人啊。『我會好好的。』就算不好,也會藏著不讓別人知道。」他瞅著我看,眼角還在泛淚光,一隻曬得紅紅的大手上拿著一條手帕。「你若心情不好,邁克,又不想打電話給你老哥——我注意過你看他的眼神——那就把我當作是你老哥,好嗎?我這是在幫喬,不是你。」
「可是沒有啊,我對老天爺發誓。她早上會不舒服嗎?」
「你這個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
「老兄,我們這裏就有兩個女人再加一個男人,」救護員說完就想走人,但懷澤爾不依。
「心髒的問題吧,這最有可能。」頭一個救護員說,「一時緊張,心臟就跳不動了。」
我拚命壓下自己的聲音:「她懷孕了。六七個禮拜,從……你知道,從驗屍知道的。你知道這件事嗎?她跟你提過嗎?」
我猛地從夢裡醒來,驚叫壓在嘴裏,痛苦得抽搐一下,差一點就從床上滾下去。我睡得不久——臉頰上的淚痕都還沒幹,眼皮也有哭過一場才有的怪怪的、脹脹的感覺。只是,夢裡的情景太鮮明,所以我真的側翻過去,把頭伸到床沿下面,朝床底下看。我要看她是不是就躺在那裡,臉上蓋著書;要看她是不是會伸出冷冰冰的手指頭,朝我摸過來。
我點一下頭。
「女兒。」
「你為什麼要問?」
他替我妻子翻身,還必須雙手並用,但即使如此,仍然很費力。要跪下,在read•99csw.com停車場上又推又抬,頭上頂著能烤焦人的大太陽,之後還要趕忙從柏油路面跳起來。我覺得人死了會變得更重;他們的肉身和在我們的心裏,都會變得更重。
那邊的女人死了,我敢說喬伊·懷澤爾心裏知道……他知道輕重緩急,這一點要肯定他。他也挺有說服力的,說動了那兩個救護員從糾成一團的工程車加豐田那邊挪步外移,暫時不管埃絲特·伊斯特林喊痛的慘叫和旁觀的「希臘歌詠大隊」不滿的咕噥。
我第二次哭,是在葬禮過後三四天。當時,那種像在做夢的感覺還沒走。我照樣走動,照樣講話,照樣接電話,照樣寫我的書——這書在喬死的時候,已經完成了將近百分之八十——但始終有一種明顯的斷線的感覺,覺得不管什麼事,都和我這個真人隔著一段距離,我不管做什麼都像是在茫然敷衍。
我妻子在跑過停車場過半,也就是那幾台自動報紙販賣機附近的地方,倒了下來。手提包的帶子還搭在她肩膀上面,但葯袋從她的手裡滑落到地上,鼻竇炎的吸入劑也從葯袋中滑出一半。另一個東西還在裏面。
我很高興喬的家人都來了,尤其是她的大哥,弗蘭克。就是靠弗蘭克·阿倫——五十歲,兩頰紅撲撲的,虎背熊腰,一頭茂密的黑髮——才把事情打理得好好的……事實上,他到最後居然還跟葬儀公司的人「殺價」。
就在這一團亂里,就在停車場沒人注意的地方,躺著我妻子,手提包還掛在肩頭(裏面有她沒吃的巧克力老鼠,連包裝紙都還沒撕開),白色的葯袋掉在她朝外伸的一隻手邊。直到喬伊·懷澤爾要趕回藥店去拿紗布幫艾琳·迪沃西包紮頭部時,才瞥見了她。雖然我妻子俯卧在地上,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他是從她的一頭紅髮、白色套衫和黃色休閑褲認出來的。他認得她,是因為不過十五分鐘之前,他才剛招呼過她。
但她們兩個都沒死,連昏過去都沒有。只是,伊斯特林太太斷了三根肋骨,骨盆移位;迪沃西太太和撞擊點隔了一個座位,有腦震蕩,因為她的頭撞在她那一邊的車窗玻璃上。就這樣,「經治療已經出院」,這類事情《德里新聞報》上都這樣子寫。
是真的出了車禍——那種白痴X形路口,大概每個禮拜至少要來上一次。一輛一九八九年的豐田,剛從購物中心的停車場出來,左轉開進傑克遜路。坐在駕駛座上的是住在拜瑞特果園的埃絲特·伊斯特林太太。陪著她的朋友是艾琳·迪沃西,也住在拜瑞特果園。艾琳在音像店逛了一陣子,沒找到想租的片子。暴力太多了,她說。這兩位都是「煙槍寡婦」
「不管多是不多,我就付這麼多,」我說,「你們要做嗎?」
「他們看得出來。至於檢查,我就不知道他們是主動做檢查還是怎樣。我自己問出來的。」
「她一直是我生命里最美的那部分。」過了好一陣子,弗蘭克終於開口,聲音很怪,像憋在胸口裡面出不來。「我們從小就把喬照顧得好好的,我們幾個做哥哥的。沒人敢欺負喬,我跟你說。有誰敢,我們就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沒關係,」我說,「反正最糟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在撒謊,但這樣才能回到正題。
她從廢棄的撲克牌里拿了一張來做書籤。我翻開書時,不禁想起我們剛認識時她跟我說過的話。在「二十世紀英國文學」的課堂上講的,可能是一九八〇年吧。約翰娜·阿倫那時是熱情急躁的大二學生,而我已經四年級了,會選「二十世紀英國文學」,純粹是因為在大學的最後一學期比較閑,有這時間。「再過一百年,」她那時說,「二十世紀中葉的文學評論家會因為擁戴勞倫斯、忽視毛姆而蒙羞。」這番話立刻引來一陣沒有惡意但不表苟同的輕笑(他們都知道《戀愛中的女人》是人類筆下有數的偉大邪書),但我沒笑。我就此墜入愛河。
「小心什麼?」
我把紙牌書籤夾回第一〇二頁和一〇三頁之間,食指一翻,就把「你這個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這一句蓋掉,一勞永逸。然後我側躺著,頭垂在床沿,想把書放回原先找到它的地方。
約翰娜的告別儀式是阿倫家處理的,由弗蘭克領軍。我由於是家裡當作家的人,因此分到了寫訃告的差事。我哥哥從弗吉尼亞州來參加告別式,帶著我媽和我的姨母;阿倫家分派他在開放親友瞻仰遺容時主掌來賓留言簿。我媽——她從頭到腳都算得上是六十六歲的「老糊塗」,只是醫生一直不肯宣判她得了老年痴呆症——和她妹妹住在孟菲斯。我這位姨母小我媽兩歲,糊塗的程度也只少一點點。她們兩個負責在葬禮的餐會上切蛋糕和派。
「想不到你還來這一招。」後來我們坐在傑克酒吧的雅座喝啤酒時,我對他說。
「好。」我說,對他的好意既尊重又感激,但也知道自己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我絕不會打電話跟人求助。雖然從小父母教的就是這樣,但那倒也不是主因——至少我自己不覺得——而是因為我天生就是這性子。約翰娜說過,我這人若是一頭掉進舊怨湖要淹死了——我們在舊怨湖有一棟避暑別墅https://read.99csw.com——我也會一個人悶不吭聲,就算是死在離公共岸區不過十五英尺的地方,也不會開口喊救命。這不是愛或感情的問題。這些我都可以給,也都可以拿。我跟任何人一樣,也會覺得痛苦。我也有擁抱別人、被別人擁抱的需要。唯獨有人問我:「你還好嗎?」我就是沒辦法說不好。我就是沒辦法說:請你幫幫我。
「有人從你的車裡拿走音響被逮了,他們一定說這是盜竊罪,送他去坐牢。」弗蘭克說。阿倫家是麻省人,弗蘭克的口音還聽得出來有莫爾登的鄉音——「被逮」念成「被抬」,「車子」念成「褶子」,「說這是」念成「說徹是」——「但這傢伙把三千塊的棺木用四千五賣給喪妻的傷心老公,就可以說是生意,還恨不得請他到扶輪社的午餐會演講。貪得無厭的混賬!我就是要他吃不了兜著走,對吧?」
「萊德愛」和「惠購」超市離我家都不到一英里,就開在一處小街區的購物中心裏面。那裡還有一家音像店,一家叫「物盡其用」的二手書店(我的平裝版二手書在他們那裡賣得很旺),一家「電子小棧」和一家快速沖印店。購物中心在上里丘,威臣路和傑克遜路的十字路口。
他點一點頭:「唉,我們每個人都這麼說,對吧?」
但喬就躺在床底下的灰塵里!一張蜘蛛網從床底的彈簧垂下來,像羽毛般輕拂在她的臉頰上。她的紅髮看起來很乾,眼睛倒是幽深、警醒,在慘白的臉上顯得很哀怨。她一開口,我就知道死把她逼瘋了。
約翰娜一個箭步,衝過停車場朝街道的中央跑過去。她身旁的其他人也跟她一樣。其中一位,吉爾·鄧巴利小姐,事發當時正在「電子小棧」看櫥窗。她說她覺得自己當時好像曾跑過約翰娜的身邊,但不敢確定——不過,至少她可以確定有一個人穿著黃色休閑褲。那時,伊斯特林太太已經在尖叫,說她受傷了,兩個人都受傷了,有誰可以幫幫她和她的朋友艾琳。
「媽的我怎麼知道?」我反問他一句,聲音大得惹來附近雅座的幾個人轉過頭看。接著:「她有孩子了。」
我們結婚後沒多久,就開始給孩子挑名字,只等孩子來報到。兒子要叫安德魯;女兒就叫凱婭。凱婭·簡·努南。
「對,是這樣。」
我把這念頭硬壓下去不想。雖然看起來像壓下去了,但那一整天它就是不時要探出頭來,像托爾斯泰的白熊
這時,我忽然想到,喬再也不可能翻頁,看到思特里克蘭德罵可憐的施特略夫小丑了。剎時像是靈光一閃,開了天眼一般——那感覺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怎麼忘得了?那是我這輩子最痛苦的一刻——我知道了,這不是可以改正的錯誤,這不是醒來就不見的夢。約翰娜死了。
「把那給我!」她氣呼呼地說,「那是我的集塵網!」我還沒來得及把書還給她,她就一把把書從我手裡搶走。我們的手指頭碰了那麼一下,她的手指冰得像霜降后的樹枝。她把書翻到她原先攤開的地方,紙牌便從書里飄落。她把這一本毛姆蓋回臉上,像是她的文字裹屍布。等她交叉起雙手擺在胸口,躺著不動之後,我想起來了:她穿的正是我替她選的藍色連身裙壽衣。她從墳里跑出來躲到我們的床底下!
「說的比唱的好聽。」我自己在房間里咕噥一聲;現在,這房間全歸我一人所有。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邁克。」說完就坐進車裡開車走了。他長得那麼魁梧,車子卻那麼小,坐在裏面像把車子穿在身上一樣。那時太陽也要下山了。各位知不知道八月的大熱天,太陽要下山時是什麼樣子?一團橘紅色,還像被壓扁了,活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搭在這個火球上面朝下壓,而這一團火球也隨時會像吸了一肚子血的蚊子一樣啪地爆掉,把血濺得地平線上到處都是!那時就是這樣。東邊的天已經黑了,傳來隆隆的雷聲。但那天晚上沒有下雨,只是暗沉沉的,又重又悶,人像罩在毛毯下面。我則是老樣子,一屁股坐到電腦前面,寫上一個小時左右。寫得相當順;我記得是這樣。各位知道,就算不順,也可以打發時間。
「這其實才是最慘的,」我們坐在他家的門廊喝啤酒時,他跟我說。那時已經是十月天,雖然太陽曬在臉上還是暖洋洋的,但我們兩個都已經穿上了毛衣。「你知道坐在工程車的駕駛座上離地有多高嗎?」
弗蘭克離婚六年,一人獨居,所以留下來陪我一陣子。我們回家去時,他說:「我擔心你呢,邁克。你又沒幾個家人讓你在這時候可以投靠的,僅有的那幾個還都住得那麼遠。」
「真的?」
埃絲特幾乎不可能沒注意到那輛橘色的工程車從山丘上面開下來,儘管她跟警方和報社都否認這一點。事後兩個月我跟她談,她也跟我否認。我覺得,她根本就是忘了看路。我老媽以前就跟我說過(我老媽自己也是「煙槍寡婦」):「老人家最常見的兩大毛病啊,關節炎和健忘症。別拿這兩大毛病來怪他們出事。」
我躺在我們read.99csw•com的床上,雙臂交叉蓋在臉上,哭到力盡睡去,跟小孩子鬧脾氣時一樣,結果做了一個噩夢。我在夢裡醒了過來,看見《月亮和六便士》還放在我身邊的被單上,就決定把書放回床底先前找到它的地方。各位也知道夢境會有多混亂——夢裡面的邏輯可以像達利畫的鍾一樣,輕軟得可以掛在樹枝上,像毯子般翻折下來。
「他存心要敲你一筆,邁克,」他說,「我最討厭這樣的人。」他伸手到后褲袋,摸出一條手帕,不經心地抹了一把臉頰。他的情緒沒失控——阿倫家沒有一個人失控的,至少在我面前沒有——但弗蘭克整天都在流淚,看起來像得了嚴重的結膜炎。
「還好。」

「對,都很棒。」
但問題不在她的心臟。驗屍結果發現她的腦部長了一個動脈瘤,可能跟著她有五年的時間了,一直無聲無息。可就在她一個箭步跑過停車場朝車禍現場衝過去時,她大腦皮層里那一條脆弱的血管就像輪胎爆胎一樣爆裂了,腦子的控制中樞因此淹在一片血水裡,進而要了她的命。法醫助理跟我說,雖然可能不是立即死亡,但時間應該也很快……她絕對沒吃什麼苦。就像忽然有一大團黑影當頭罩下,人還沒摔到人行道上,所有的感覺和意念就已經全部消失了。
「你這個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
只是,還用說嗎?床底下什麼也沒有。夢,就只是夢。儘管如此,那一晚,我還是改到書房的長沙發上睡覺。我想,那是正確的決定,因為那天晚上我再也沒做夢。一夜好眠,什麼也沒夢到。
其他的事,就全都由阿倫家的人打理,從瞻仰遺容的時間到葬禮的細節等等。弗蘭克和老四維克多作簡短的致辭,喬的父親負責祈禱,讓女兒的靈魂安息。最後,夏天替我家除草、秋天替我家掃落葉的那個男孩子,皮特·布里德洛夫,以一首聖詩《有福的確據》,唱得人人動容掉淚;弗蘭克說這是喬小時候最喜歡的一首聖詩。至於弗蘭克是怎麼找到皮特這孩子的,還說動了他在葬禮上獻唱,這我就永遠搞不清楚了。
講到這裏,他停了下來,臉頰刷一下漲得通紅,像小男生在校園裡被女生抓到石門水庫沒關。很滑稽,但我若是笑了,準會把他搞糊塗。
「我會很想她。」
他們趕到我妻子身邊時,一個救護員很快就證實了喬伊·懷澤爾先前估計得沒錯。「真糟糕,」另一個說,「她怎麼會這樣?」
「你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沒看出一點端倪?」
懷澤爾站起來,看見救護車已經到了,便朝救護車跑過去。他擠過圍觀的人群,一把抓住正從駕駛座上下來的那個救護員。「那邊有一個女人。」懷澤爾指向停車場。
那張紙牌夾在第一〇二頁和一〇三頁中間——戴爾克·施特略夫剛發現妻子已經離開他,投向毛姆版的保羅·高更——就是思特里克蘭德。敘事者想給施特略夫打氣:好兄弟啊,別傷心,她會回來的……
一兩個小時后,弗蘭克走了,要南下到州界的南端去。當他打開車門時,我發現他在聽的有聲書正是我的作品,頗為感動。他摟了我一下,接著嚇我一跳——他湊上來,在我的唇上親了一下,重重的一咂。「要找個人談的時候,一定要打電話來,」他說,「要找人做伴的話,儘管來找我。」
我翻過這一頁,就讀到下面這一段:思特里克蘭德的這種叫人無名火起的冷靜叫施特略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陣狂怒把他攫住;他自己也不知道做的是什麼,一下子便撲到思特里克蘭德身上。思特里克蘭德沒有料到這一手,吃了一驚,踉蹌後退了一步,但是儘管他久病初愈,還是比施特略夫力氣大得多。不到一分鐘,施特略夫根本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已經發現自己躺在地上了。
但弗蘭克多留了一天。我們在屋子後面挑了一大束花——不是那種聞起來很恐怖的溫室花朵,那種花的香味,我一聞就會想起死人和管風琴;而是戶外長的真花,喬最喜歡的花——插在兩個咖啡罐里,咖啡罐是我在後面的餐具間里找出來的。然後,我們兩個人到綠茵墓園,把花放在新砌的墓碑前面,又頂著毒辣的大太陽,在墓碑前面小坐了一會兒。
「我會好好的。」我說。
「沒有!天啊!沒有!」但他臉上有怪怪的表情,好像她是跟他說了些什麼事。「我只知道你們一直在努力……她說你的精|子數量比較少,可能需要等長一點的時間,但醫生覺得你們可能……遲早你們還是可能……」他的聲音愈來愈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們看得出來,啊?他們做過檢查?」
接下來到舉行葬禮的那幾天,還有葬禮的過程,在我的記憶里都像做夢一般——我記得最清楚的,只是把喬的巧克力老鼠吃掉,然後痛哭失聲……我想,我哭,主要是因為我知道這巧克力的滋味消失得會有多快。她下葬後過了幾天,我又痛哭了一場。不過,這我稍後再跟各位詳述。
我跟她說這主意不錯,但我要付她們每人一百塊錢,六小時的工。六小時到后,一定要完工。就算沒辦法完工,我跟她說,也就算完工吧。
「努南先生,不用這麼多。」她說。
阿倫家的人大部分隔天就走了。天氣還是一樣熱得會死人,大太陽在熱氣氤氳的天際閃著亮晃晃的光,罩在萬事萬物上面,像融化的黃銅。他們站在我們的屋子前面——不,那屋子已經算是我一人獨有了——身後的路邊停了三輛計程車在等他們。幾個傻大個兒站在四散的行李袋旁,摟摟抱抱,用濃濁的麻省鄉音互道珍重。
「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