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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沒響。我把剩下的汽水都倒進喉嚨,決定去睡覺。至少,剛才露台上沒有人嗚咽或哭號;德沃爾這通電話把我拖了出來。所以,說也奇怪,為此我還挺感謝他的。
「這味道我以前嘗過一兩次。」我大聲說。像是為了特彆強調,我還用手舀起一點水來——舊怨湖是全緬因州最乾淨、最清澈的湖泊之一,我和所謂的「西部湖泊協會」的其他會員,每年看的報告里都這麼說。我把水喝下肚去。沒有天啟,也沒有靈光一閃的頓悟從我腦子裡掠過。只有舊怨湖的水,先是進了我的嘴,再就進了我的胃。
我在小路上站了一會兒才往前跑,撲通一聲跳進湖裡。雖然我騰空朝湖面落下像是不費吹灰之力,但我心裏還是想到上一次這樣朝湖裡跳時,有一隻手可是緊握著妻子的手。
我走進屋裡原是要衝涼,把灰塵和汗漬都洗掉,卻一眼看到了泳褲就放在打開的一個行李箱里。我當下改變主意,決定去游泳。那條泳褲蠻搞笑的,印滿了噴水的鯨魚,是我在拉戈島買的。若是那位戴紅襪隊球帽的小朋友看了,應該也會說買得好。我看了一眼表,發覺那份鄉村漢堡是在四十五分鐘前下肚的。差不多可以運動啦,凱莫沙比,尤其是還費了那麼大的力氣玩「垃圾袋尋寶記」。
是啊,她答應帶我回她住的拖車,和我一起到天涯海角,我心裏想這樣回他,她答應只要我閉嘴不說,她的嘴就絕不會合起來——這是你要聽的是吧?
喬其實脾氣挺大的,每次她在怒氣逐漸升溫的時候,講話的口氣和臉上的表情反而會愈來愈冷。如今,我不可思議地發覺自己正在東施效顰。「德沃爾先生,我不太習慣晚上有不認識的男人打電話來,也不想跟當面罵我撒謊的人再多講下去。晚安,幸會。」
「狗改得了吃屎嗎?」他用淡色的眼睛看著我。沒有致哀,對我正好。
那張貼紙揉成一團,塞在第二個垃圾袋最裡面的地方。我知道真要找就找得到——從我在路標上摸到有黏黏的感覺時,我就知道——但還是要眼見為實。我想,我就像「不肯輕信的多馬」一樣,非要親眼看到自己指甲下的血痕才行。
好啊,然後呢?我像是黔驢技窮,一時不知該怎樣接招。我原想問他怎麼會有我的電話號碼,我們又沒登記。但問了又怎樣?你若有過五億的身價——若這位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真是我想的那位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的話——不管多早以前沒登記的電話號碼,應該都弄得到手。
我又開車沿著小路朝下走,回到木屋前面,停好車,按下緊急剎車鈕(在舊怨湖這樣的坡地,一定要拉緊手剎才行,緬因州其他十幾處這類的湖也一樣),把《別擔心,寶貝兒》聽完。這首歌我一直覺得是「海灘男孩」最好的一首歌。我可不是說儘管歌詞濫情還是好歌,而是說正因為歌詞濫情所以是好歌。你若知道我有多愛你,布萊恩·威爾遜正引吭高歌,你就會一切平安。是啊,各位,這樣不就一切足夠,夫復何求?
我也明白了另一件事:她屬於我,是我把她叫回來的。吉凶不論,我真的算是回家了。
喬和我第一次在TR避暑,就發現從俯視湖面的露台看得到城堡岩的國慶煙火。我在天色快要全黑的時候想起了這件事,便決定今年放國慶煙火的時候,我待在起居室里看錄像帶打發時間就好。重溫往日國慶煙火的時光,回想我們兩個一邊喝啤酒一邊在煙花四射的燦爛美景里笑鬧叫好,在這時候絕對不是好事。我已經夠寂寞了,這寂寞我在德里一直沒注意到。這時,我又不禁自問,我到這裏來到底是要幹什麼?除了終於要面對約翰娜生前的回憶——所有回憶——然後放下一切,讓它安息之外,我還要做什麼嗎?是否能夠重拾寫作,在那晚當然是扔得老遠的想法。
協尋逃妻暨狗——尋回狗者,備有重酬。
屋裡沒有啤酒——忘了買,不管是在雜貨店還是村裡小店都沒想起來——但有汽水,承蒙布倫達·梅澤夫之助。我拿了一罐百事可樂坐下來看煙火,希望不會弄得自己太傷感。希望,我想吧,希望我不會哭。倒不是我在拿自己說笑。我到了這裏淚還要更多,好吧?只是,我終究得努力熬過去。
「是。」又炸開好大一朵金色的煙花,照亮了西邊的夜空,替低低的雲層鑲上瞬息即逝的金邊。看著這景象,我不禁想起電視上播的頒獎典禮,盛裝的美女一個個穿得金光閃閃。
那時,我想的是哪有名字這麼像的!顯然——也應該——是巧合。我想的是一個妙齡的標緻女子,十六七歲就當了媽,十九或二十歲就成了寡婦。我想的是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部。我想的是年過四十的男人忽然發現一個年輕女人和她的小拖油瓶何其迷人,世人會有怎樣的批判。但我想的最九_九_藏_書主要的還是瑪蒂跟我說那小女孩兒的名字時,我身上出的怪事——我嘴裏、喉嚨里忽然像灌滿了涼涼的、有金屬味的水,彷彿潮湧上來的感覺。
「這就對了。」要到了他要的,興趣馬上飆高,幾乎像猴急了,「那——」
又一陣沉默。若由我先開口,對話的主控權就會落入他的手裡……如果我們這樣也算是對話的話。這一招不錯,只是,我和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那麼多年的交情可不是白玩的——哈羅德那傢伙是高手,有辦法把滿肚子的話硬壓著不說,只扔給你沉默當排頭吃。所以,我硬是坐著不動,把小巧玲瓏的無繩話筒搭在耳朵邊上,靜靜觀賞西邊的煙火。紅色爆裂出藍光,綠色再爆現成一片金黃,彷彿一個隱形的仕女穿著燦爛奪目的晚禮服走在雲端之上。
那天晚上的第一顆煙火才剛爆——晶亮的藍色星火滿天四散,過後良久才遠遠傳來一聲「轟!」——電話就響了,嚇得我跳了起來。城堡岩傳來的微弱爆炸倒還沒嚇著我。我想這一定是比爾·迪安打長途電話來問我安頓得怎樣。
我從報架上拿了一份報紙,又替我點的冰沙拿了一根吸管,然後繞到電話亭邊,把報紙夾在腋下,開始翻電話簿。其實,我若把電話簿拿到別的地方去查也可以,電話簿並沒有拴在電話亭里。老實說,有誰會偷城堡岩的電話簿呢?
「奧黛麗,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還活著嗎?」
但我知道未必如此,我也知道我必須要再睡著。在那當口,睡著像是很重要的事。就在我慢慢睡去的時候,我覺得像是聽到有聲音在說,我自己的聲音:她是活的,莎拉是活的。
「我離開TR好一陣子了,想問一下村裡小店還開著嗎。哦,還有,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弄到我的電話號碼,但我知道你可以把號碼扔到哪裡去。晚安。」
「為什麼呢,巴迪?」
我大聲笑了出來。巨頭大戰?怎麼算得上。世紀初有個上一輩的強盜大亨說過這話:「這年頭啊,荷包里有上百萬元的人就覺得自己很有錢了。」德沃爾很可能也會這樣損我一句。而且,從大處來看,他損得可能沒錯。
「你要菜單嗎?還是你都記得?」他用雄渾的低音問我,好像我昨天才來過。
,喬說,這很可能正是他要聽的,正是他要信的。但可別被他這麼一激,你那二年級的刻薄性子就又冒出來了,邁克——你准後悔。
我開車回到舊怨湖上面的小路,在我木屋的車道入口停了一下,看看那裡的路標:一塊上了漆的長條形木板,上面烙了「莎拉笑」幾個字。木板釘在一棵樹上,這裏的人都這樣做。我看著這塊路標,不禁想起我做的「曼德雷噩夢集」的最後一場夢。夢裡有人在路標上貼了一張電台的貼紙,你在收費公路不找零車道的繳費箱上面常看到的那種。
麥克斯韋爾·威廉·德沃爾八十年代晚期退休,搬到了棕櫚泉。他退休前可是電腦革命的一大推手。雖然電腦革命主要是年輕人的事兒,但德沃爾老當益壯,幹得還真算有聲有色——他知道他玩的是怎樣的場子,也知道場子上的規矩。他起家的時候,電腦的記憶體還是磁帶而不是晶元,獨領風騷的極品還是大得像倉庫的「全功能自動計算機」。COBOL他熟得很,FORTRAN也像是他的母語。等到這片疆土拓展到他力有未逮時,等到這片領域演進到開始要定義人類的世界時,他就花錢去外面買人才來補充他持續壯大之所需。
垃圾袋裡有個盒子裝的都是碎玻璃……另一個裝的是不知叫什麼的水管裝置(看來應該是不能用了)……一塊方形的舊地毯,破掉了……用了太久的抹布,褪了色,爛爛的……一雙舊的烹飪手套,我以前烤肉時弄漢堡和雞肉時戴的……
他在TR的名聲是「頑固又討厭」。這不奇怪。對拿撒勒人來說,能指望拿撒勒還能出什麼好的嗎?地方上的人當然都說他那人很怪。聽那些老鄉說他們的當年勇(每個人都會指天畫地說他們真有過這樣的年頭),聽到的都是這些功成名就的大有錢人當年專門胡鬧、打混、只穿沾了尿的內褲去參加教堂聚餐。只是,就算德沃爾真的干過這種鳥事,外加是唐老鴨的叔叔,我https://read.99csw•com還是不太相信他會任憑自己的兩位近親住在破拖車裡面。
我大拇指一按,切斷電話,然後看著電話發獃,好像以前從沒見過這玩意兒似的,握著話筒的手還在發抖。我的心臟跳得很快;脖子、手腕、胸口,都感覺得到心臟在怦怦亂跳。我想,若不是我自己在銀行正好有幾百萬的子兒在嘩啦啦響,我很可能會跟德沃爾說操他奶奶的。
「你撒謊。」他的怒氣現在表露無遺,熱騰騰的、亮晃晃的,像滾燙的水。如我先前猜的,不必多少工夫就可以把這傢伙的社交禮儀剝開,讓他現出原形。
我換上泳褲,沿著「莎拉笑」通往湖邊的枕木步道走下去。腳上的夾腳拖鞋踩得噼里啪啦響,幾隻遲到的蚊子在我身旁嗡嗡叫。湖面閃著粼粼波光,在壓得低低的濕熱天際下面,顯得沉靜而魅惑。沿著湖邊從南到北緊鄰湖面的東側,是一條有專屬用路權的小路(這在地契里叫「共有財產」),TR的人叫這小路「大街」。若從我的這條步道末端左轉到大街,可以一路走到「舊怨湖碼頭」,途中經過沃林頓的那家餐館和巴迪·傑利森邋遢的小食堂……其他四十幾座度假小屋當然在內,一棟棟隱身在雲杉和蒼松林立的樹林里。若往右轉,就會走到「光環灣」。就大街野草蔓生的情況來看,你可能要走上一天才到得了。
我站起來進屋裡去,把話筒放回話機,這才發現心底其實隱隱在等電話的鈴聲再次響起,在等德沃爾劈頭就用電影里的台詞罵我:你敢擋我的路我就……或是,我警告你小子,要是……還有,你就聽聽老人言吧。
「我是德沃爾。」
「哦。」我這下子有點戒備了。
沒有回答,只有一隻潛鳥幽幽地在湖面長鳴,十之八九在抗議天上怎麼那麼吵,它很不習慣。
我把找出來的貼紙放在一片被陽光曬暖的門階木板上面,用手攤平。貼紙的邊緣毛毛的,我想可能是比爾拿抹刀刮下來時弄的。他才不願努南先生四年後終於願意回湖邊住時,居然看到啤酒喝多了的小鬼亂貼電台貼紙在他的車道路標上面。唉喲,不行,這樣不對,小親親。所以,就只有請它從路標上下來,改住垃圾袋。但你看看,它現在又重見天日。我那噩夢又有一件信物出土,而且還不算太破爛。我用指尖輕輕撫過紙面。WBLM,102.9,波特蘭的搖滾小胖子。
這裏沒有誰是酒鬼——大家輪流當。
我坐在那裡一邊聽歌,一邊獃獃看著門階右手邊的那組柜子。我們把垃圾袋放在柜子裏面,免得附近的浣熊跑過來翻垃圾。浣熊若是真餓急了,尋常的有蓋垃圾筒可是擋不住它們的,它們就是有辦法用靈巧的小手自己掀蓋子。
我轉身朝浮台游去,爬上側邊的三階梯子,一頭栽在曬得熱熱的木板上,忽然慶幸自己回來了——儘管出了這麼多事。明天起,我就要開始在這裏重建生活……總之,儘力一試吧。至於現在,躺在這裏,把頭枕在一隻臂彎上面昏昏欲睡,暫時也可以了。至少,我心裏有把握這一天的歷險記總算結束。
喬死前的那年夏天,我們買了無繩電話,這樣就可以在樓下一邊晃蕩一邊打電話;我們兩個都愛這樣子打電話。我走過玻璃拉門到起居室去,按下接聽鍵,說:「喂,我是邁克。」再走回樓上露台坐下。湖對岸的煙火在城堡景觀丘上空低低的雲層下面,又炸開綠色和黃色的星星點點,緊跟著再炸開幾記無聲的閃光。聲音最終傳到我這裏時,聽來只像微微的噪音。
袋裡總共有九個吸塵器的拋棄式集塵袋,裏面裝的是四十八個月的灰塵和死掉的小蟲。還有幾捲紙巾,有些聞起來有傢具亮光劑的香味,有些則是「穩潔」帶一點嗆但還是很好聞的味道。另外有一張發霉的床墊和一件純絲外套,上面被蟲子拿去當大餐的痕迹很明顯。這件外套丟了也不可惜,它是我年輕時的錯誤遺迹,看起來像「披頭士」唱《我是海象》時的產物。咕——咕——啾,寶貝兒
我在心裏想,大部分壞媽媽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說這樣的話……但我那時信她的話。
「是啊。我要去見萊特曼,跟他說為什麼上帝要給海鷗翅膀。」
他的公司叫「視野」,研發出的掃描程序可以將列印或複印稿以近乎即時的速度傳到軟盤裡去。他的公司研發出來的繪圖影像程序已經成為業界的標準。他的公司研發出「像素畫板」,讓手提電腦也可以用滑鼠來作畫……到最後還可以用手指頭作畫,若電腦裝了喬稱作「陰|蒂游標」的那種東西的話。這些東西沒一樣是德沃爾自己發明出來的,但他看得出來可以發明哪些東西,而且還知道該雇哪些人來替他把東西給發明出來。他獨有的專利就有好幾十種,共同擁有的專利也有好幾百種。他的身價據稱高達五六億美元,視當天科技股的行情而定。
所以,我只好應一聲。
你怕這個人,對吧?喬問我,好,你說不定真該怕他。像他這樣想生氣就生氣的人,不管什麼時候、對象是誰……這樣的人,是很危險的。read•99csw•com
喇叭破了——小心手。
落水的那一刻,怎一個慘字了得。湖水冷得我好後悔,我現在可是四十歲的年紀,不是十四。有那麼一下子,我的心臟在胸口幾乎像要停止跳動了。舊怨湖的水面漫過我的頭頂之後,我只覺得這次我可能不會活著浮出水面。到時候,就要由別人來發現我面朝下漂在浮台和我名下的那截大街之間的水面上,被油膩膩的漢堡加冰冷的湖水聯手要了性命。他們一定會在我的墓碑上刻這一句:「你媽媽不是一直說起碼要等一個小時的嗎?」
電話那頭有一會兒沒丁點聲音,之後才傳來粗啞的男聲——是老頭兒的聲音沒錯,但不是比爾·迪安——他說:「努南嗎?努南先生嗎?」
「我看她們應該是去采野花,可是這件事我記得沒那麼清楚。我是作家,德沃爾先生,所以,我開車時,腦子常會飄到——」
接著,我的兩隻腳碰到了湖底的石頭和滑滑的水草。心臟像是突然啟動,我奮力往上一躥,像在比數呈拉鋸戰的籃球場上要來一記定江山的大灌籃。我一躥出水面,就馬上大口喘氣,還因為嘴裏灌了不少水而猛咳了幾聲。我伸出一隻手拍拍胸口,給自己的心臟打氣——加油,小心肝,千萬別停,你辦得到。
屋外的天際同時亮起了十幾種色彩的星星點點,照得夜空燦爛輝煌,像迪士尼老自然電影裏面百花齊放的美景。我在心裏想象城堡景觀丘那邊一定聚集了一大批人,個個盤腿坐在自己帶去的毯子上面,一邊吃甜筒、喝啤酒,一邊同時一起「哇——」。我想,「傑作」的認定標準就在這裏:每個人同時一起「哇——」
「我覺得她們像是一起從車子里出來的。」我跟他說。一發現胡謅的本領並沒有棄我而去,我那時還真有一點飄飄欲仙——感覺像投手雖然久未站在眾人面前獻藝,但躲在自家的後院里,還是投出了一記很棒的滑球。「那小女孩子好像拿著一把雛菊。」我加描述時很小心,好像我那時並不是在木屋樓上的露台,而是在法庭上作證。哈羅德若知道一定很得意。嗯,不對,哈羅德會嚇死!我居然也有本事這樣跟人對陣!
「德沃爾先生,電腦界的那位德沃爾先生,應該沒錯吧?」
我的漢堡弄好了,巴迪叫了兩次我才聽到。我走過去拿漢堡時,他說:「你是回來住的還是搬家?」
接著換成了瑪蒂的聲音:努南先生,我不是壞媽媽,我以前從沒出過這樣的事。
不過是我自己作了心理上的連結,僅此而已。從名字很像連到死去的妻子再連到這湖。這——
「那樣才能把他奶奶的法國人給淹死在鳥糞堆里。」
西邊的天際又燃起了一片五光十色,不像人間所有。這是最後的閉幕式。
「大部分改不了。我要一份全餐——鄉村漢堡,不是狗吃屎——再加一份巧克力冰沙。很高興回來看到你。」
我在心裏跟自己說,這沒什麼好怕的。這不代表什麼,其他那些也都不代表什麼。之後,我從柜子里拿出掃把,把垃圾全掃成一堆,再倒回垃圾袋裡去。貼紙也跟著別的垃圾一起掃掉。
巴迪·傑利森還是老樣子。沒錯,還是那一身髒兮兮的廚師服,身前的圍裙污漬斑斑,黑髮壓在紙質廚師帽的底下,帽子上面沾的不知是牛肉的血污還是草莓汁,就連他那一抹亂蓬蓬的八字鬍,看起來也好像沾著以前就有的燕麥餅屑。他可能有五十五歲了吧,搞不好七十。但有些人的基因就是能保佑他們在這年紀看起來好像剛和中年沾上一點邊兒。他很壯碩,走起路來腳步很沉——可能有六英尺四英寸高,三百磅重——而且,他那優雅、機智、人生得意須盡歡的氣質,過了四年依然沒變。
「他這樣搞是為了什麼?」我問道。
「我知道出過事。」
「你還是那麼逗。」我說。
我朝他伸出一隻手,他有一點驚訝,但還是伸手和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倒和他的衣服、圍裙、帽子不一樣,很乾凈,連指甲縫都很乾凈。「嗯。」他應了一聲,轉頭朝一個面色蠟黃的婦人作了吩咐,她正在燒烤架旁切洋蔥。「鄉村漢堡,奧黛麗,」他說,「所有配料都加。」
「幹嗎?」我問他,「你想我啊,巴迪?」
我順著來路再開車回去。大熱天的拿漢堡當午餐實在不好,會害你瞌睡兮兮,頭昏腦漲。所以,那時我只想回家,一頭栽進北廂的卧室床上,在吊扇相伴之下睡上一兩個小時(我回這裏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已經把湖邊的木屋當作是「家」了)。
「可能吧。」我說得盡量像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德沃爾先生,能否請問您打電話來的目的?」
奧黛麗說過,我們這裏不太見得到他。我原以為是揚基佬在開玩笑,但看來她說的是正經話。天下事無奇不有。
我才要走回車上去——車門沒關,「海灘男孩」的歌正從車子里的擴音器傳出來——就改了念頭,又走回那路標去。夢裡的貼紙是貼在「莎拉笑」的「拉」和「笑」上面的。我用指尖摸一摸那塊地方,覺得好像有一點黏黏的。大熱天里,黏黏的感覺當然可能是油漆的關係。或是我在胡思亂想。
簿子里有二十幾位姓德沃爾的,這九九藏書我並不意外——這個姓跟佩爾奇、鮑伊或圖塞克一樣,只要住在這裏,動不動就會碰到姓這個姓的人。我想這種情況到處都有吧——有的人家就是生得多一點,也跑得遠一點,沒別的道理。
「若沒事,你為什麼要停車?」
我走進北廂的卧室,脫下衣服,朝床上躺。我想起了那小女孩兒,凱拉,想起了那可以當她姐姐的小媽媽。顯然,德沃爾對瑪蒂十分惱火。若連我這樣的身價在他眼裡都一文不值,瑪蒂在他眼裡又會是什麼?若他一心要對付她,她能有什麼依靠?這不是什麼愉快的想法,但我睡著的時候,就正想到這兒。
我不覺得我那時會像中了邪般,若袋裡是濕答答的臭垃圾,也硬要倒在後門的台階上(當然,我自己也沒辦法確定到底會怎樣做,幸好也不需要確定)。袋裡並沒有濕答答的垃圾。別忘了,這屋子可是四年沒人住了。屋子要有人住才會有垃圾,管它是咖啡渣還是用過的紙巾。所以,這兩大袋裡的垃圾,都是布倫達·梅澤夫的清潔大隊掃出來的「乾貨」。
她這話聽得我馬上笑了出來,巴迪的那些貼紙加起來都沒這效果。奧黛麗以前就一直面色蠟黃,現在看起來更像應該快快去做肝臟移植手術才行。她看我笑了,自己也偷偷笑了一下。巴迪從櫃檯另一頭朝我們瞪過來,像正經八百的圖書館管理員。他正在讀一張牛津平原要舉行的假日納斯卡賽車的傳單。
「不對,我說的是你看到一個才會走路的幼兒自己走在馬路上。」他說,「你也看見一個女人跟在後面追著她跑,就是我那兒媳婦,開著她那輛破車。那孩子很可能會被車撞上。你幹嗎保護那個年輕女人,努南先生?她給了你什麼好處嗎?你這樣對那孩子一點好處也沒有,我跟你說。」
看來我是真的要——或者說我那時起碼要試上一次才甘心。等「海灘男孩」的歌換成了「稀有地球」的歌后,我從車裡出來,打開柜子的門,拉出兩個大塑料垃圾筒。有一個叫斯坦·普羅克斯的人每個禮拜會來替我們收兩次垃圾(四年前的事了,我在心裏提醒自己別忘了),他也是比爾·迪安幅員廣大的打工網裡的一員,領的也是賬外的現金。我覺得斯坦不太可能來收過這幾天積下來的垃圾,因為正逢國慶假期。我猜得沒錯,每個垃圾筒裏面都有一大袋垃圾。我把垃圾袋拖出來(一邊拖,一邊罵自己笨),拉開黃色的系帶。
「我今天早上是遇見過一位太太帶著一個小女孩,」我說,「我想你指的是這兩位吧。」
「是有一輛車。老吉普車。」
「你少來!」我罵了一聲。那時我全身一|絲|不|掛,站在馬桶前面,背上爬滿了雞皮疙瘩。「別搞這花樣!嚇死人!」
「我知道你今天遇見過我兒媳婦。」他終於先開口說話了,聽起來不太高興。
「不是想你,」他說,「但起碼你跟我還是同一州的人。你知不知道『馬薩諸塞』在皮斯塔誇語中代表『渾蛋』?」
小心啊,邁克,喬說,小心麥克斯韋爾的銀榔頭
黃蜂路上是有人姓德沃爾,但不是瑪蒂、瑪蒂爾達、瑪莎或任何類似的名字,而是蘭斯。我翻到電話簿的封面一看,一九九七年的,瑪蒂的先生還在世的時候印製、寄送的。好……但我就是覺得這名字好像有不知什麼事情。德沃爾,德沃爾,且來禮讚德沃爾世家吧;德沃爾啊德沃爾,君在何方?管這德沃爾是啥,我就是啥也想不起來!
「德沃爾先生,我不知道——」
就在我等著那面色蠟黃、悶不吭聲的奧黛麗幫我找零的時候(這村裡小店可以讓你一連吃上一個禮拜也只要五十塊大洋,就看你的血管吃不吃得消),我瞄了一眼收款機上粘的貼紙。又是巴迪·傑利森的傑作:read.99csw.com「電腦空間好可怕,嚇得我在褲子里下載」。這一句話雖然沒害我笑得肚子痛,倒還真解開了我苦思不解的一個謎:德沃爾這名字為什麼不僅讓我覺得耳熟,也好像會讓我聯想起一些什麼來呢?
我把話筒抓得太緊,趁這時放鬆一下手。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五億身價。跟我想得不一樣,沒在棕櫚泉,而是近在咫尺——就在TR,若電話線特有的那股低低的嗡嗡聲還靠得住的話。
結果呢,未必。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你休想,我在心裏罵自己,我是說……你真的要嗎?
我平常是坐在櫃檯邊吃的,但那天我挑了冰櫃附近的雅座去坐,等巴迪出聲喊點餐好了再過去拿——奧黛麗負責備餐,但她不當女侍。我有事情要想一下,巴迪這地方正好可以讓我思考。小店裡面有兩個本地人正在吃三明治,直接就著瓶罐喝汽水,但也就這麼幾個人。來這裏度假的人,不到快餓死沒地方吃東西,絕不會進這一家村裡小店,而且還得勞駕你不管他們怎麼踢、怎麼叫,硬把他們拽進門,他們才會進來。小店鋪的是褪色的綠色油布地毯,上面有山谷迤邐起伏的圖案,跟巴迪身上的衣服一樣不怎麼乾淨(那些度假的人進了這裏來,可能不會去注意他的手)。店裡裝潢的木頭面板都是油膩膩的,也發黑了。木面板再往上的灰泥牆,掛了幾張擋泥桿貼紙——這就是巴迪所謂的「裝飾」。
她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哦,還活著啊,但我們這裏不太見得到他。」
「我很擔心我孫女,」他的聲音更粗啞了。他在生氣,而且毫不掩飾——看來這人經年累月都不必去掩飾他的情緒,已經習以為常了。「我知道我那兒媳婦又神遊物外去了,她常這樣。」
只是,我幹嗎要保護瑪蒂·德沃爾?我不知道。而且,我還根本就搞不清楚我䠀的這趟渾水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她看起來很累,而那孩子身上沒有淤青,也沒有害怕、苦惱的神情。
我把漢堡吃掉,也把已經化成水的冰沙吃掉,忍著不去看粘蠅紙上的小蟲。
「別來這一套,我無意冒犯,但別來這一套,努南先生,有人看見你跟她們說過話。」他說話時,我心裏出現的畫面是麥卡錫正在他的委員會上教訓那些被他貼上標籤的倒霉鬼。
我覺得幽默差不多就是化了妝的憤怒,但在小鎮里,這一層妝常常很薄。天花板上有三台吊扇像老僧入定一般,在悶熱的空氣里一下下扑打。冷飲冰櫃的左邊吊了兩張粘蠅紙,上面粘了很多小蟲,有幾隻還在作無力的掙扎。你若看了還吃得下東西,那你的消化系統准沒問題。
我三小時後起來一次,糾正上床前做的不智之舉:灌下那罐汽水。我站在馬桶前面,微睜著一隻眼小便時,又聽到了嗚咽的哭聲。一個孩子在黑夜裡走丟了,好害怕……或者,純粹是假裝走丟了,假裝害怕。
「沒錯。」
白色的光點在天際跳躍——搞不好是爆炸的太空梭!之後,就遠遠傳來了轟然爆炸的聲音。我發現了時間旅行的秘密,我在心裏說,時間旅行是聽覺的現象
「麥克斯韋爾·德沃爾。」
哭聲跟以前一樣慢慢遠去,像是從隧道里朝後走遠,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我爬回床上,翻了個身,又閉上眼睛。
還有,媽的,我的電話號碼是沒登記的。原來好端端地坐在這裏喝我的汽水、看我的煙火,又沒犯著誰,這傢伙卻——
「是夢,」我說,「曼德雷的夢。」
車子開過黃蜂路時,我特意把車速放慢。晾出來的衣物隨意地掛在晒衣繩上,前院也散了一地玩具,就是沒看到吉普車。看來瑪蒂和凱拉是穿上泳衣到下面的公共沙灘去玩了。我喜歡這對母女,很喜歡。瑪蒂可能因為她那短命的婚姻而被拴在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那邊……但看看她們住的生鏽拖車、泥巴車道和光禿禿的前院,再想一想瑪蒂身上寬大的短褲和凱瑪特買的套衫,我就不禁懷疑她和德沃爾家的關係拴得夠牢嗎?
「你們還有豪華鄉村漢堡嗎?」
我從車裡下來,朝路標走去,開始檢查「莎拉笑」的路標。沒看見貼紙。向日葵是長在下面沒錯,就從門階的木板下躥出頭來——我的行李箱里還有照片為證——但這路標上面就是沒看見貼紙。這又證明了什麼呢?拜託你啊,努南,別傻了吧。
巨頭大戰啊,親愛的,喬用她冷冷的聲音跟我說,只為了一個住在拖車上的年輕女孩。她連胸部還沒發育呢!
我游回岸邊,站在水深及腰的湖畔,嘴裏都是涼涼的味道——略帶金屬味的湖水,洗衣服時需要中和一下。我站在68號公路的路肩時,嘴裏忽然冒出來的也正是這味道。那時瑪蒂·德沃爾跟我說她女兒叫什麼時,我嘴裏就忽然出現了這味道。
我在財務方面情況不錯,在許多人眼裡算是有錢人。不過,至少還有另一個和TR有關的人,在每個人眼裡都是「大」有錢人。依常居舊怨湖區的居民的標準來看,那人算是有錢得要命。只是,現在要看這位是不是還在人世,能吃、能喝、能呼吸、能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