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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莎拉笑」到湖邊的步道,總共鋪了二十三根鐵軌枕木。我在走到第四或第五根時,才驀然驚覺這件事意義有多重大。我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睛里泛出淚珠,樹影和天光的顏色全都糊成一團。一個聲音從我體內涌了出來——那是悶在體內的嗚咽。頓時,我只覺得兩條腿的力氣都被抽光了,一屁股跌坐在枕木步道上面。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為那陣激動過去了。原本不過就是虛驚吧。但緊接著,我哭了起來。哭得最凶的時候,我把毛巾的一角塞在嘴裏,生怕湖面快艇上的人會聽到我的哭聲,以為這裏出了命案。
我傷心痛哭,哭過去這幾年行屍走肉的日子,哭我沒喬、沒朋友、沒工作的這幾年日子。我也感激痛哭,哭我無法寫作的狀態看來已經結束。現在要下定論還嫌太早——孤燕未足以言夏,才八頁的稿子不足以斷定我的寫作事業已經回春——但我想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吧。另外也因為害怕而痛哭,像遭逢大難、劫後餘生或千鈞一髮、逃過噩運一般。我哭,因為我忽然懂了我在喬死後的這幾年,一直是走在白線上的,一直是走在馬路正中央的白線上的。但冥冥中自有助力,有神奇的大手把我一把抱走,毫髮無傷。我不知道這隻大手是誰的,但無所謂——這問題不急著現在就要找到答案,來日方長。
「我不知道。瑪蒂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他們的指控都是捏造的。而且,她人很好——」
我的書房或喬的書房都沒有分機,樓上的電話是舊式的轉盤式,裝在連通我們兩人書房的長廊里的一張桌子上——喬愛說這長廊是「無人地帶」。長廊里的氣溫起碼高達華氏九十,但出了書房走進那裡,還是覺得一股清涼拂上肌膚。我全身都是汗,滑不溜秋的,活像以前在健身房裡偶爾會遇見的那種肌肉男,只不過我是個有小號鮪魚肚的版本。
「他沒太拿這件事來煩我,但他也說得很清楚,若我們再來一次,他就要啰嗦了。不過,等這些事都過去以後,我一定要好好請你吃一次飯,真的請你一次。你愛什麼我就弄什麼,你愛怎樣我就弄成怎樣。」
「都是因為有你。你若此刻就在我身邊,我一定馬上給你一個大大的吻,你這輩子最大的吻。」
「對。」
這整件事從頭到尾不過五秒鐘的時間,但我寫《紅衫男子》卻花了五個月。只是話說從頭,整本書真的只在「要是——」的那五秒裏面,就寫成了。我把事情想象成梯子碰到了頭,而不是千鈞一髮沒碰到。故事就從這裏開始發展。把故事寫下來,不過是秘書一類的活兒。
「你也相信他的話。」
「喂?」
《紅衫男子》就是從「要是——」長出來的。有一天,我在德里看到一個男人穿了一件鮮紅色的襯衫在洗彭尼百貨公司的展示櫥窗——就在彭尼百貨公司搬到購物中心前不久的時候。一對年輕男女從他站的梯子下面走過去……依古老的迷信,這是會倒大霉的。但這兩位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到底走到了什麼地方——他們正手牽著手互望,深情款款,渾然忘我,反正是開天闢地以來二十郎當的男女深陷愛河一概會有的模樣就是了。那男的長得很高,我看到他們時,他的頭頂離洗窗工人的腳只有幾根髮絲的距離。若真是碰到了,梯子可能會整個翻過來。
電話鈴響的時候,我正寫到這裏。之後的情節已經想好,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我的秘書工作就是要把這些想法都寫好,但也要我天降神跡般恢復的寫作能力不再跑掉才行。後續如下:
「啊?」她聽起來既驚訝又不解。
「我不是說過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要讓人看到嗎?」
我咧一下嘴,在心裏想象有一個律師,長得很像兔寶寶卡通里那個專門抓兔子的獵人,拿著一柄獵槍站在兔子洞外,兔子洞口寫著「德沃爾」。
「他們到底要指控什麼,你知道嗎?」
「對!」但這時她的聲音略往下沉,「不過,我跟他說起我昨天晚上請你吃飯的事,他就有一點不滿意了。」
「他跟一個軟體工程師,叫莫里斯·瑞丁的,一九九六年締結婚約。」約翰說,「我第一次上網搜索時便找到了。若這件事真搬上了法庭,我一定拿它大大發揮一場。我還不知道可以用到什麼地步——目前還沒辦法預測——但若有機會,我會好好跟大家形容一下,一個眼睛又大又亮的快樂小女孩由兩個中年同志養大會是什麼模樣。這兩個中年同志說不定大部分時間都耗在網路聊天室裏面,猜軍官寢室熄燈后科特船長和斯波克先生https://read•99csw.com要做什麼……嗯,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好好發揮。」
「禮拜五我的採證庭呢?」
「很有可能,真的。若不是他年紀大了,又習慣我行我素,我會說是大有可能。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現在他的腦筋是不是還夠清楚,看得出來怎樣對他最有利。我到你們那裡去的時候,會想辦法和他,還有他的律師,見上一面,但到現目前為止,我連他秘書那一關都還過不了。」
「看起來不會。」
說不定有的時候是真有鬼魂的——心靈和慾望脫離了身體,衝動掙脫了束縛,到處飄移,不露形跡。從「本我」裏面跑出來的鬼,從幽冥深處跑出來的幽靈。
那個園丁,沒名沒姓的,穿著卡其襯衫,是人力派遣公司派來的臨時工。他看到出事了,馬上衝過草地,一頭鑽進浴缸把孩子從裏面抓出來,還扯下了一撮頭髮和蠻大一塊頭皮。他幫孩子做人工呼吸,直到孩子重又開始呼吸(這一段會是很精彩、扣人心弦的場景,我等不及要寫了)。驚魂甫定、歇斯底里的母親提出的任何謝禮他都沒接受,但拗不過,還是留下了地址,讓她的先生可以再和他聯絡。只是,他留下的地址和名字,約翰·桑博恩,後來發現都是假的。
「沒人比得上,我知道。」她說的口氣很認真,「我一定會還你這個人情的,邁克,我現在情況不好,但我不會一直都這樣的。就算要用上下半輩子才還得清,我也一定要還。」
你愛什麼我就弄什麼,你愛怎樣我就弄成怎樣。唉,天上聖母耶穌基督,她一點也沒想到她說的這句話是可以作另一番解讀的——我跟你賭。我把眼睛閉起一下子,泛起了笑。幹嗎不笑?她說的每個字聽起來都好悅耳,尤其是在邁克·努南的臟腦袋裡。聽起來我們兩個真有可能走到童話般的美滿結局呢,只要我們有勇氣一路走下去。只要我忍得住不去看別的年齡可以當我女兒的俏妞兒一眼……做夢除外,當然。若不行,那我也只能有什麼就吃什麼。但凱拉不行。她在這一切里,像是勞斯萊斯車頭的那尊女神,車子往哪裡去,她只能跟著往哪裡去。所以,我若有何非分之想,最好要記牢這一點。
「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已經八十五歲了,還離了婚。其實是離過兩次婚。法庭要把監護權判給這種情況的人之前,都會先考慮次要監護權。這點其實是指控母親這一方有虐待、疏忽的嫌疑之外,最重要的一點。」
你哪知道這些,都是你自己心裏的想象。
「別跟瑪蒂說。」
「若真的要上法庭——這你說過一兩次了——你想德沃爾可能會放棄嗎?」
〔接下來:德雷克到雷福德去。在一家蔬果攤停了一下,跟老闆閑聊,以前用過的,名字要炫、要活。草帽。迪士尼樂園T恤。聊沙克爾福德。〕
「——我看她在證人席上會有很出色的表現。我等不及要見她本人。哦,別岔出去了。我們講到次要監護權,對不對?」
「我一定要,」她說得沉穩但激動,「我一定要。還有,我今天一定要再做一件事。」
「因為在緬因州,尤其是劉易斯頓那一帶,就很可能真的有人叫羅密歐。我該見他一下嗎?」我不想去見他。到劉易斯頓去要走兩線道的公路,開上五十英里,如今這時候一定塞滿了露營車和活動拖車屋。我只想去游泳,然後好好睡它一個午覺。長長的、不做夢的午覺。
「但她在小女娃的監護權官司裏面,是可以下的一著女性的棋。她也可以在德沃爾那老頭子和那對結婚的同志中間當緩衝。反正這件事不能不留意。」
她笑得挺開心的,我這小笑話似乎還不至於好笑到這地步。我心裏想,這是因為她身邊終於有了兩個人可以保護她嗎?是因為她終於放下了壓在胸口的大石頭,所以才笑得花枝亂顫嗎?還是因為性這話題在這當口正好觸動她的心緒?別亂猜!
「沒問題。你有沒有覺得好玩啊,邁克?」
「我記得你說過性不是問題。」
我覺得這位作者寫的文章,起碼有一半講的都是屁話。她認為男性唯有把女性變成自|慰的配件,才能享有魚水之歡。這在我看是觀戰的人才會有的想法,正在親身實戰的人絕不會這麼想。這位女士筆下的術語真多,也挺機智的,但追究到深處,她不過是在說毛姆,也就是喬的最愛。毛姆在短篇小說《雨》裏面借莎蒂·湯普森的嘴說的:男人啊,都是豬,醜陋、骯髒的豬,沒一個例外。但我們不是豬,我們在一般的情況下都不算是畜生,至少沒被逼到絕境前不會是畜生。只是,真被逼急的時候,其實也多半跟性沒什麼關係,通常是地盤的問題。我聽過女權論者說性和地盤在男人身上是可以替換的,這說得可離真相差遠了。
「羅傑·德沃爾已婚?」好吧,我承認,我現在的心情是有一點幸災樂禍,不好意思——羅傑·德沃爾只是在過自己的日子https://read.99csw.com,和他老爸目前在搞的勾當可能沒一點關係——但管他呢,都一樣。
真的?我剛剛在二樓待了多久?我看一下手腕,沒東西,只有一圈白色。現在是斑點半,皮點鐘,我小時候愛這麼說。我的表在樓下的北廂卧室,可能就躺在水杯打翻流出來的那攤水裡面吧。
我輕笑一聲,轉身回到電話旁。我接聽上一通電話時的汗濕手印子還留在上面沒褪。
「不會。」
「是啊,我原來也這麼想的,」我說,「但可能早了點吧。什麼事?聽起來你好像飛上了青天!」
「我說也幫我帶一隻回來。」我說。這句跟前一句一樣,我自己還沒注意到就已經講出口,從電話線里傳了出去。
「什麼事?」我真的很喜歡聽她用今天早上這樣的口氣講話——開心、自由,像剛被赦免的囚犯從牢里放了出來——只是,我的眼睛已經開始往書房的門飄過去了;我急著想回去。我今天已經沒辦法寫多少,再回去寫,準會變成烤蘋果,但我真的很想再寫一點點,至少再寫個一兩頁。你要怎樣都可以,她們兩個在我夢裡都說過這一句。你要怎樣都可以。
「約翰,那女人我見過,她一定也有七十歲了。」
「你說吧。」
「騙人!我還以為你退休了。」
「知道。」
「我跟她一起吃晚飯,」我說,「在外面吃的。還有啊,我念故事給小傢伙聽,幫瑪蒂送她上床,只是——」
「哇!」我說,「我沒跟上。倒帶,講慢一點。」
「是啊,」我說,「我想也是。」
「嘿,你那邊大概是在另一個時區吧,老兄,我們紐約這邊現在是一點十五分。」
「你試試看理查德·奧斯古德或喬治·富特曼那邊吧,」我說,「他們兩個應該都可以幫你和德沃爾或德沃爾的首席律師聯絡上。」

「那我也只能說,他對揚基佬的做|愛能力未免太小看了點,不過也難怪,他是紐約人。」

「嫁給他?」
「我想現在鎮上一定有半數人以為你們兩個正天雷勾動地火、如痴如狂呢!另一半人看到我出庭替她辯護時也會跟著這麼想。」但他的口氣並不像真的在生氣,我還覺得他那口氣帶著笑!
「邁克嗎?吵到你了嗎?你在睡覺啊?」是瑪蒂,但不是昨天晚上的那個瑪蒂。現在的這個瑪蒂不再害怕,也不畏縮;現在的這個瑪蒂好開心,話里都帶著笑。當初讓蘭斯·德沃爾著迷的那個瑪蒂絕對就是這樣子。
「不用。打電話給他,稍微聊一下就好。他其實只是來當保護傘的,若對方問的問題岔到七月四號那天早上之外,就由他出來反對。那天的事,你就一切照實說,一五一十,全都老實說,但別的就一個字也別提。知道嗎?」
「你若不跟我說,我會很生氣的。氣到爆。」
「嗯,」我一邊往樓下走一邊說,「他們當然以為他是。」
「我喜歡聽你講狠話。」
「好。」我的眼光又朝書房的門口飄過去,但已經沒那麼急了。一天里總有那麼一個時間,不管你想還是不想,過了那時間,你就沒辦法再寫什麼了。我想,現在應該已經過了那時間,說不定晚上……
「對,你怎麼知道?」
她笑了:「那我一定跟你說,但會避開你寫作的時間。再見,邁克。再感謝你一次,真的很感謝。」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她沒再講下去,但我忽然就懂了兩件事:我知道她要說什麼,也知道她不會說出來。我昨天晚上夢到你。夢到我們兩個在一起。正要做|愛,我們兩個裡面有一個說:「你要怎樣都可以」。但也可能,我不知道,也可能我們兩個都說了這一句吧。
我哭到精疲力竭,全都發泄出來。之後,我才朝湖邊走去,踩進水裡。發燙的身體泡在清涼的湖水裡面,那感覺真是無可言喻,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可能應該說,異性戀不是問題。美國是有一些州——比如加州——同性戀也不是問題……或說問題沒那麼大吧。但這個案子不是在加州審的,而是在緬因州。這裏的老鄉可沒那麼開化,會覺得兩個結過婚的大男人——我是說兩人結為連理的大男人——可以把小女娃帶得有多好。」
安迪·德雷克在拉戈島當私家偵探。四十歲,離婚了,有一個三歲的小女兒。開場時,他正在西嶼一個叫雷吉娜·懷廷的女子家中。懷廷太太也有一個小女兒,五歲。她嫁的是一個有錢得要命的房地產大亨。而安迪·德雷克知道這位房地產大亨不知道的事:雷吉娜·泰勒·懷廷在一九九二年前,叫做蒂芙尼·泰勒,是邁阿密的高級應|召女郎。
而我寫出來的東西同樣教我驚喜。過去四年的休眠期,我的點子始終沒斷過;寫作障礙並沒影響到靈感。有一條真是出色,若我先前一直都能寫的話https://read•99csw.com,現在早就已經出書了。其他近十條,依我的標準可以放進「很不錯」這一欄,也就是硬要寫也還過得去的意思……或者說是有可能跟傑克的魔豆一樣,一夜之間就莫名其妙長到天上去。但其他大部分就是一閃而過的靈光罷了,短短的「要是——」,在我開車、走路或晚上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像夜空的流星一般,從我腦子裡面飛掠而過。
「只要不是黑色的就好。」我跟她說。這句話就這樣脫口而出,我自己甚至都還沒意識到腦子裡有這一句。
我也跟她道了再見。她掛掉電話后,我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台老式的人工樹脂電話機發獃。她會打電話來,跟我報告最新狀況,但會避開我的寫作時間。可她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在寫作?反正她就是會知道。我昨天晚上聽她說喬和那個穿補丁休閑外套的男人朝停車場走去時,不也知道她沒說實話嗎?一樣的。瑪蒂打電話來的時候,穿的一定是白色短褲加弔帶背心,今天她不用穿連衣裙或淑女短裙,因為今天是禮拜三,禮拜三圖書館不開放。
「七萬五,最少。」他馬上介面,沒一點遲疑,也沒一絲歉意。
這一次,我要知道的是佛羅里達雷福德監獄的大概,還有裏面的死刑室長什麼樣子就好。另外也要知道一點連環殺手的心理狀態。我想,老羅接到我的電話應該會很高興……跟我終於有東西可以打電話去找他時自己心裏的那份高興差不多吧。
她聽了照做。真正的消息講起來不需要多久(向來如此):斯托羅明天就要過來一趟。他會搭飛機到城堡郡的機場,然後住在景觀丘的城堡岩旅館裏面。他們兩個這禮拜五大部分時間都要用來討論案情。「哦,還有,他幫你找了一個律師,」她說,「陪你一起出庭採證。我想是劉易斯頓那邊的人。」
「我要讓德沃爾知道的事其實很簡單:買這孩子的價錢現在往上飆了,可能還高到他付不起。」
「他那兒子,羅傑,年紀……」傳來一陣翻筆記本的窸窣聲,「五十四歲。所以,他也不算幼齒。還有,雖然現在有許多人到他這年紀照樣生小孩子當奶爸,如今是美麗新世界嘛,但我們的這位羅傑是同志!」
「羅杰特·惠特莫爾?」
兩年過後,這位從良后養尊處優的名妓,看到當年救過她孩子一命的恩人出現在邁阿密報紙的頭版。報紙上,他叫做約翰·沙克爾福德,因為姦殺一個九歲女孩而被捕。報上說他還涉嫌超過四十起命案,死者有許多都是兒童。「你們抓到的是『棒球帽之狼』嗎?」警方的記者會上,有一個記者大喊這一句,「約翰·沙克爾福德是『棒球帽之狼』嗎?」
聽得出來今天下午湖上的快艇太多了,裸泳不太行得通。我套上泳褲,把毛巾往肩頭一搭,朝步道走過去——就是那天在我夢裡兩旁掛滿日本紙燈籠的那條步道——準備洗掉晚上連番做噩夢加上今早寫了不少東西所積下的汗漬。
「不是,我想她的級別應該還要再高一級。我還沒跟她說過話,不過,終究會說上話的。」
這一次電話沒再響起來,我順利回到書房,但我心裏清楚,今天是沒辦法再寫什麼了。我坐在IBM打字機前,按幾下換行鍵,開始在被電話打斷的那一頁的最下面打下後續的大綱。電話這沒用的討厭玩意兒,接到好消息的機會又不多!但今天算是例外,我想我是可以帶著笑簽退了。畢竟,我開始做事了——做事。我居然坐在這裏,還呼吸順暢、心跳穩定,在我個人的小「事界」裏面,連一絲焦慮來襲的陰影也沒有,對此,我心裏依然不無驚奇。我在稿紙上打下:
「在啊,當然在啊。你要我把後續的進展都跟你說嗎?還是你從約翰·斯托羅那裡就會知道了?」
「真好,我很高興,瑪蒂。」
「可能這樣最好。我不耽擱你了,你再回去寫吧。你很想再寫一點,對不對?」
「也不會。德金若真朝這方向去推,他那訴訟監護人的身份就會信用破產。還有,他們也有理由不去碰性的問題。他們會把焦點放在瑪蒂沒把孩子照顧好,甚至會虐待孩子這方面。證明那個媽不是修女,這在《克萊默夫婦》上演的年頭就已經不管用了。而且,他們在這問題上的麻煩還不止這一樁。」他此刻的口氣絕對可以說是開心。
我把話筒放回去時,忽然想到過去這五天事情之多,遠超過過去四年的總和。
「若法官要德沃爾兩手空空回家去,那我就帶你去波特蘭的雷諾夜總會,買九道法國大餐請你吃。」我說,「斯托羅也去,連九九藏書我禮拜五有約的那個訟棍我也一併請。你看,還有誰比得上我,啊?」
我想起比爾·迪安說的:走旱路。我知道加州那邊很多。
「——他的年紀;他也可以傳他另一個兒子作證!」
「嗯,有一點。」我回他這一句時,心裏不無感觸。
「不,」我說,「麻煩你叫戈爾達克把賬單直接寄到我這裏來,哈羅德那人跟嘮叨的老媽子一樣。大概要花多少錢?」
「這當然是小人,跟開車衝上人行道撞死兩個無辜的路人一樣。羅傑·德沃爾和莫里斯·瑞丁既不販毒,也不拐賣小男孩,更沒去搶劫老太婆。但這是監護權大戰,而監護權大戰比離婚更能把大好人變成人面獸心。這樁案子不會有多壞,但也夠了,因為它太赤|裸裸了。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突然跑回他出生的小鎮,為的是一個理由,而且只為這一個理由:買個孩子。我實在接受不了。」
「您早啊,斯托羅大律師。」
「別擔心,」我說,「我沒有不高興。有一點困惑,僅此而已。其實,喬的這位神秘男友我差不多都已經忘了。」騙人的,但在這時候我覺得我有充分的理由騙人。
「我跟他說我們是在院子里吃的,他說我們只要在屋子裡待上六十秒,就會有流言。」
我把打字機的滾筒往下拉,讓IBM把稿紙吐出來,然後把這張稿紙放在寫好的稿子上面,再拿筆在上面寫下給我自己看的注意事項:「打電話給泰德·羅森克里夫,問雷福德的事。」羅森克里夫是從海軍退役的,就住在德里。我雇他幫我做過幾本書的研究助理:一本是要替我查紙是怎麼做出來的,另一本幫我查幾種常見候鳥的遷徙習性,再一本替我查一些金字塔墓室的建築結構。我每次都只要「大概」,從來不要「全部」。我的寫作座右銘向來是:別拿雞零狗碎的正確事實來煩我。阿瑟·黑利寫小說的那種路數,我搞不來——我連讀都讀不下去,遑論還要去寫。我只要知道個大概,讓我可以掰得很精彩,就可以了。老羅很清楚我這一點,因此我們一直合作愉快。
我拿起已經寫好的八張雙倍行距稿紙,翻了一下,心裏的驚喜未減:我居然寫出這麼幾頁稿子了。這台老IBM和「信使」版球原來就是解藥嘍?照這情況來看,是這樣沒錯。
「嗯哼,我會讓他們把賬單寄給你的人戈爾達克,由他把賬單轉給你的經紀人,你的經紀人就——」
不是的。若這都是我自己心裏的想象,那我十之八九會把她放在更撩人的情境裏面,說不定像是身上只有「維多利亞的秘密」的風流寡婦
「我要去給凱拉買一個很大的泰迪熊,城堡岩的沃爾瑪有賣的。」她說,「我會跟她說這是因為她很乖才買給她的,但其實是因為她那天走在馬路中線,讓你從對向車道看個正著,只是我可不能跟她實話實說。」
「他是劉易斯頓人嗎?」
想到這裏就又聯想到另一件事。你要怎樣都可以,她們兩個都說過這一句。兩個都是。你要怎樣都可以。這句話我以前聽過。我在拉戈島度假的時候,在《大西洋月刊》上面讀過一位女權人士談色情作品的文章。忘了是誰,只知道一定不是娜奧米·沃爾夫或卡米爾·帕利亞。那女人是站在保守派那邊的,她在文章里就用過這說法。莎莉·蒂斯戴爾嗎?可能吧。還是我的腦袋瓜兒在搞回波失真,把莎拉·蒂德韋爾聽成莎莉·蒂斯戴爾?不管是誰,反正她認為「我要怎樣都可以」是女性|愛欲的基礎,「你要怎樣都可以」則https://read•99csw.com是色情作品吸引男性的基礎。性|愛的時候,女性在心裏想的是前面那句,男性在心裏想的則是女性跟他們說後面那句。還有,那作者也說,真實世界里一旦性|愛變調——像是變得暴力、虛假,或是有的時候單純女性那邊覺得不滿足——色情作品便往往是漏網的共犯。這時,男性常會把氣出在女性頭上,大罵:「是你要的!你少否認!是你要我這樣的!」
「先跟他談一下,然後再在禮拜五的時候,和他在……嗯……哦,這裏……」又傳來翻筆記本的聲音,「在120號公路餐廳和他見面,九點十五分。喝喝咖啡,談一談,彼此認識一下,說不定也核對一下信息。到時我會在瑪蒂那邊,盡量挖資料。我們可能要再找一個私家偵探。」
「對,是的。」
聽起來都是好消息,但比這些消息更重要的是:瑪蒂已經重燃鬥志。今早之前(若那時候還算是早上的話;從窗口壞掉的空調上方灑進來的陽光看起來,應該還是早上沒錯,但也快要過去了),我一直沒發現那位身穿紅色連身裙、腳踏乾淨白色運動鞋的年輕女子心情有多低落,她覺得自己會失去孩子的憂懼有多深重。
「喂?」
至於我現在正在推演的這個點子,不算「邁克最最高妙的點子」(喬的聲音刻意把這幾個字念得鏗鏘有力),但也不算「要是——」那一類。放不進我以前的懸疑誌異奇譚;帶把兒的安德魯斯這一次連個影兒也沒有。但它感覺很紮實,像真人真事。今天早上,我的寫作就如呼吸的吞吐般一氣呵成。
「他們會讓你透露是誰聘你的嗎?」我問他,「我是說監護權官司開庭的時候?」
那位作者說每個男人在床上都希望聽到這一句:你要怎樣都可以。你咬也好,從後面來也好,舔我的腳指頭也好,從我的肚臍眼喝酒也好,要我拿梳子打你屁股也好,都沒關係。你要怎樣都可以。反正門關得緊緊的,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但其實,這裏只有你一個,我這人只是你的想象裏面一廂情願的附件;真在這房間里的,就只有你一個。我自己是沒有欲求的,沒有需要的,沒有禁忌的。我是影子,我是想象,我像幽靈,你要怎樣都可以。
我走回書房,才打開門,身後就又傳來了電話鈴聲。剎時,一股熟悉的感覺猛地爆發,過了四年後,重又附身回來了:一聽電話鈴響,我馬上氣沖牛斗,很想一把把電話從牆上拽下來扔出去。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專門挑我寫作的時候打電話來!難道就不能……嗯……讓我好好做我要做的事?
「瑪蒂?你在聽嗎?」
「德沃爾有一個女兒,正式宣告為精神失常,現在住在加州的一家精神病院裏面。那是哪裡呢——莫德斯托吧,我想。要爭監護權這可不是好籌碼。」
「我替你找的那位律師叫羅密歐·比索內特。」他頓了一下,「真有人叫這名字的啊?」
電話的鈴聲——或者應該說是我聽到鈴聲的方式——跟書桌椅子的吱吱嘎嘎或老IBM打字機的嗡嗡嗡一樣熟悉。一開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之後才像火車開到路口發出一陣陣汽笛聲。
「他跟你說你會贏,對吧?」
「花七萬五還不好玩,就太冤了。」之後我們道了再見,約翰掛掉電話。
「我沒在睡覺,」我說,「在寫東西。」
「有什麼不可以?他可以要她簽婚前契約——他的律師敢去查誰替瑪蒂請律師,我就在法庭上提這件事——他們結婚可以提高他打贏官司的幾率。」
輪到我驚訝了:「你怎麼知道?」
「說不定喲。」這時她的口氣就開心多了,但緊接著又嚴肅起來。「昨天晚上我若說了什麼話讓你不開心,就算只有一下下,我也要道歉。我從來沒有過——」
凱倫·懷廷三歲的時候,有一天,她和媽媽正在露台泡按摩浴,電話鈴響了。雷吉娜原想叫園丁去接,但又轉念自己去接——正職的那位園丁因為流感請病假,她覺得叫不認識的人幫忙不太妥當。雷吉娜叮嚀女兒不要亂跑后,就一骨碌起身去接電話。凱倫在媽媽從浴缸爬出去時,舉起一隻手去擋濺起來的水,不小心把她帶來一起洗澡的娃娃掉進水中。她彎腰去撿,頭髮卻被按摩浴缸強大的水流給吸住了(我兩三年前在報上看到過這樣的命案,就是這條新聞在我腦子裡推展出這故事)。
「對。」
「聽起來有一點小人。」我的口氣有一點像是希望有人來反駁我,或甚至好好笑話我,但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剛跟約翰·斯托羅通過電話——」
「反正我怎麼都需要和那個叫惠特莫爾的女人談一談。像德沃爾這種人,年紀愈大,對身邊的貼身顧問就愈是依賴。要他放手,可能就得以她為關鍵。這位可能是頭痛人物喲,搞不好還會勸他打官司,要麼因為她真的覺得德沃爾打得贏,要麼因為她就愛看別人捉對廝殺。還有,搞不好她還會嫁給他。」
「瑪蒂,你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