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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他們,但也不只是他們,其他很多歷史也在內。我跟梅澤夫太太聊過,她跟我說起諾爾摩·奧斯特的事,就是肯尼的父親。」
「還是回到一個半禮拜前我跟你說過的話:她是個麻煩。」
「在聽。」我回答他,「話筒沒抓穩,不好意思。」其實話筒往下溜還不到一英寸,但聽聲音很像。就算不像,那又怎樣?講到瑪蒂,我這個人——至少在約翰的心裏——應該是最不可能的人選,像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里最沒有嫌疑的莊園員工。他才二十八歲,要不就三十吧。他可能想都沒想過,會有另一個年紀比他大十二歲的男人也迷上了瑪蒂……就算想到了,也頂多想個一兩秒,就會自己用荒唐、可笑打發掉了,跟瑪蒂看到喬和那個穿褐色休閑外套的男人時的反應一樣。
「哎呀,我不是不想跟你聊,但我不能老站在這裏跟你瞎扯一整天。我還要再去一戶人家,今天才能收工。夏天的收穫季在我們這地方就是這樣,你也知道。好啦,千萬別忘了天黑前把衣服收進去啊,努南先生,沾上露水弄潮了就不好了。」
「可能還是愛德華·奧斯廷寫的吧。他在五十年代中期以前,每年夏天都到我們這裏來避暑,退休后就定居下來了。一九六五還是一九六六年的時候,他寫了《舊怨湖紀事》。自己出錢出版,因為找不到商業出版社願意幫他出書,連這一區的小出版社也不肯。」她嘆了一口氣,「鎮上的人是會買,但加起來也沒多少本,對不對?」
我用恭順的口氣跟她說,我一定會記得把衣服拿進屋裡來,接著再問她覺得這屋子有沒有問題。我覺得自己好像間諜在大使館酒會裡刺探消息。
「對。」
「這不是個輕鬆的話題,」比爾說,「不過,既然那麼難我們都已經起了頭,那就還是把話講清楚好了。住在TR這地方,很像我們以前一月份大冷天時四五個人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只要每個人都睡得很安穩,那就沒事;但若有一個人睡不安穩,一直翻身,那就沒一個人睡得著了。現在,你就像那個睡不安穩的人。大家都這麼覺得。」
禮拜三早上蠻晚的時候,我下樓要再倒一杯冰紅茶喝,看到布倫達·梅澤夫已經在後門台階那邊豎起了晒衣架,正在晾我的衣服。她的做法一定是她的母親大人教的:長褲和襯衫晾在外面那一層,內衣晾在裏面那一層。這樣晾衣服,任哪一個愛管閑事的人,也看不出來你的貼身衣物是什麼樣。
「是吧,我想是吧。」由那幾頁日程表看得出來我的妻子生前有多忙,多有成效。緬因州愛廚……愛心廚房。婦援站,緬因州各郡受虐婦女的庇護站網路。護幼站。緬圖之友。她一個月至少有兩次或三次的會要開——有的時候一個禮拜就要開兩三次會——而我居然都沒注意。我也未免太關心我筆下那些身陷危難的女子了。「我也愛她,邦妮,但她死前十個月不知道在做什麼。你和她開車一起去開愛心廚房的會,或是緬因州圖書館之友的會的時候,她難道都沒跟你提過什麼嗎?」
「鎮上有些人對你喜歡瑪蒂·德沃爾不太高興。我不是說你和她之間有什麼——雖然有的人說有——但你若想在TR長住下來,這樣只會自找麻煩。」
「她想寫莎拉和紅頂小子的事,替地方上的報紙寫。」比爾說得很慢,字斟句酌。這我記得很清楚,連那時太陽有多毒地打在我的頸背上,我們兩個的影子映在柏油路面上的輪廓有多鮮明,也都記得一清二楚。他開始替他的車子加油,加油泵的馬達聲音也很響亮。「我記得她好像還提過《揚基》雜誌。我也可能會記錯,但我覺得沒錯。」
我開車回別墅時,試著回想剛才讀過的東西,但想起來的不多。奧斯廷那人寫作手法很爛,拍照技術很爛,雖然講的事都挺有趣的,但感覺很單薄。他是提過莎拉和紅頂小子沒錯,但把他們說成是「迪克西蘭八人爵士樂隊」,這連我都知道講錯了。紅頂小子是有可能演奏過迪克西蘭爵士樂,但他們還是以藍調(禮拜五和禮拜六)和福音(禮拜天早上)音樂為主。在TR的活動史略中,奧斯廷寫了兩頁的紅頂小子,但是光這兩頁,就看得出來他根本沒看過其他有關莎拉歌曲的報道。
「好啦,唉,我們還不是同在一條船上的嗎?但TR不是只有瑪蒂·德沃爾一個人的日子存不下餘糧,你知道嗎?別人也都有他們的苦處。這你會不懂嗎?」
這時,我卻驚覺比爾在撒謊。那天以前你若問我,我一定會笑著跟你說比爾·迪安絕對不會撒謊,而且這人准沒說過幾次謊,因為他撒謊的功力實在不好。
「那是《波士頓郵報》的拐杖。這一帶年紀最大的人才可以拿。」
又一陣子沉默。然後,邦妮小心地一字一句說道:「不止,邁克,她全都辭了。一九九三年的年底,她就把婦女庇護站和少年庇護站的工作都辭了——那時,她的任期也到了。另兩個地方,愛心廚房和緬因州圖書館之友……她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十月還是十一月的時候辭掉的。」
「你以為我聽你說這些很輕鬆啊?」
等我回到了別墅,滿腹的心思就只放在我正在寫的故事和裏面的角色上了——那裡的一袋袋白骨正逐步添上血肉。
「我想也是。」我說,「瑪蒂對於連老朋友也跟著排擠她有什麼反應嗎?」我想起她說過她最討厭禮拜二晚上,不敢去想那天晚上球場上一定在打壘球,而她就是在禮拜二晚上的壘球比賽上遇見她丈夫的。
「她?」
「——而且,過去的事過去得也比較慢。莎拉和那幫人有一點不一樣。他們只是從外地來的……四處走唱的人。喬只要緊盯著他們那幫人,就絕對天下太平。話說回來——至少以我知道的來看吧,她也真的是這樣。因為,我一直沒看到她寫過這件事一個字——若她真寫了的話。」
「若這是你想得出來的最大的恭維,那你還真是該少待在紐約一點。」
「他是誰?」我的聲音已經在發抖,聽起來泫然欲泣,「你和那個男人到這裏來幹什麼?你們是不是……」但我沒辦法問她是不是真有事情瞞著我?是不是背著我有外遇?雖然她在這裏可能只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但我還是問不出口。
她的兩隻手在照片里都拍得相當清楚,一隻搭在吉他的弦上,一隻搭在指板上面。她在一九〇〇年十月的一場禮拜五市集上,就在這指板上面按出了G和弦。她的手指修長,藝術家的手,沒有戴戒指。當然,這不一定代表她和桑尼·蒂德韋爾沒有婚姻關係,就算他們兩個真的沒有婚約,那個卡在捕獸夾里的小男孩也可能是他們畸戀所生的孩子。那一抹魅影幽魂般的笑意也出現在桑尼·蒂德韋爾的眼睛里,他們兩人長得也真的很像。這時,我心頭又閃過一個念頭:他們兩個搞不好是兄妹,而不是夫妻。
我跟她一起走向「緬因州史料」的架子,一邊希望不會給她惹麻煩,一邊問她知不知道那很有用的東西是什麼。她搖搖頭,回我一抹圖書館員的職業化微笑,我就順勢離開了。
本特脖子上的鈴鐺掛著沒動,一聲不響。但是,她是真的在這房間裏面。我感覺得到,像屏住的一口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沃德給我的傳真紙上,寫的都是開會的事。幾十次。一九九三年開的會,一九九四年開的會。她不再當理事的理事會的會。她是到這裏來的。她在那些說是出門開會的時候,跑到TR來了。要是說錯了,我把頭給你。
她一搖頭:「不是。他是在布里克家的湖邊露台上自殺的。這個殺嬰的渾蛋坐在他們家門廊的長吊椅上,拿槍轟掉了自己的腦袋。」
她講話時,手提袋一直放在腳上那雙銳步運動鞋中間。講到這裏,她彎下腰,拿起了手提袋。鄉下婦人的手提袋,黑色的,談不上款式(提帶上的金色扣眼除外),講的是實用。裏面要裝一堆廚房器具其實是可以的,就看她要不要了。
他想了想。我盡量裝作平靜。他終於搖了搖頭:「我看見她的那幾次,她都是一個人。但也不是她來我就會遇見她。有的時候我是在她走後才聽說她來過TR一趟。我在一九九四年的六月見過她一次,當時她開著她的小車要到光環灣。她跟我揮手打招呼,我也跟她揮手打招呼。後來我到別墅去看她有沒有什麼需要,但她已經走了。後來就沒再見過她了。那年夏天她去世時,我和伊薇特都很震驚。」
「嗯?」
比爾臉上的笑剎時僵住,正在轉開油箱蓋口的手雖然只頓了一下,但我還是有一種感覺,很清楚的感覺,他心裏其實整個糾成一團。「你不至於去寫九-九-藏-書這樣的事吧,邁克?這裡有很多人忌諱這件事,不喜歡有人提起。我也跟喬說過。」
「他留下字條什麼的嗎?有解釋嗎?」
「『你這小丑。』思特里克蘭德罵了一句。」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說。這句話一脫口而出,電視上的頻道馬上就跟著換,從棒球轉播換到《全家福》再換到重播的《萊恩和史丁比》。我低頭看一眼遙控器,遙控器還放在我先前擱著的茶几上面沒動。這時,電視頻道又換了,它要我看的是亨弗萊·鮑嘉和英格麗·褒曼。背景里有一架飛機,我不用拿遙控器去掉靜音就知道,亨弗萊在跟英格麗說那架飛機在等著她上去。這是我妻子生平最愛的電影,每一次看到結尾必哭無疑。
「你在找什麼?」
「你說是就是啦。」我的手這時卻另有所圖,鬆鬆握拳,打在茶几平滑、堅硬的木頭檯面上。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真的。」我覺得他說的是真心話,但聽起來就是不太像比爾。反正不像先前那個歡迎我回來的比爾。
「他那人寫作的功夫不怎麼樣,拍照的功夫也不怎麼樣——他拍的那些小小的黑白快照,看得我眼睛都痛。不過,他倒是記下了一些挺好的故事。像米馬克印第安人被趕跑的事、溫恩將軍的表演馬、一八八〇年代的龍捲風、一九三〇年代的幾場大火……」
我事前沒在心裏預習該怎麼跟邦妮說,生怕這樣只會愈搞愈糟。我跟她說喬生前在寫東西——可能是一篇文章,可能是一系列文章——寫我們避暑別墅所在的小鎮上的事,而鎮上好像有人對她的好奇有所不滿,到現在都還沒消氣。那麼,她有沒有跟邦妮提過這件事呢?是不是拿過稿子給她看呢?
「我沒說謊!」那位很早以前的電視女星大喊一聲,還轉過頭來朝我看了那麼一下子,看得我目瞪口呆,因為我在她五十年代黑白片的臉上,看到了喬的一雙眼睛。「我從不說謊。伯格先生,我從不說謊!」
「你不可能聽說過。從六十年代起,布里克家就沒再來過這裏了。他們是特拉華那邊的人,很高尚的人家。你把那裡想成跟沃什伯恩家一樣也差不多。但沃什伯恩他們現在也走了,屋子空著沒人管。那個天字第一號大笨蛋奧斯古德隔三差五會帶人來看一下,但依他訂的那價錢,是絕對賣不出去的。你就看我說得對不對。」
「私下打探嗎?」
忽然間我想起了雷·布萊伯利寫過的老故事,《火星天堂》。第一批登上火星的地球人發現那裡就是伊利諾伊州的綠鎮,而且自己鍾愛的親朋好友全在那裡。只不過,他們這些親朋好友其實都是外星的妖怪假扮的,趁著半夜地球人一個個以為自己躺在死去親友家中的床上安睡,以為這地方一定是天堂的時候,把地球人全都殺光。
「我記得你不是這樣說的,比爾;你是說她有麻煩。而且,她是真有麻煩。我只是想幫她的忙。我們兩個除了這件事,沒別的。」
「我會記得的。」我是真的記得。只是,等我出去收衣服時——身上只穿了一條泳褲,在我寫作的蒸籠里烤得滿身大汗(我一定要把空調修好,一定要修好)——卻發現梅澤夫太太晾的衣服排序換了位。牛仔褲和襯衫現在掛在晒衣架裏面的那一層,而內衣和襪子,在梅澤夫太太開著她的老福特從車道離開的時候,原是好好地藏在裏面的,現在卻跑到外面來了。好像我那看不見的不速之客——我那看不見的不速之客里的一個——在跟我說:哈——哈——哈!
「我們有兩部呢。」她說完,就隔著辦公桌朝我靠過來。這是一位個頭很小的婦人,穿了一件大花的無袖連身裙,一頭蓬鬆的灰發頂在頭上像個絨毛球,晶亮的眼睛在老花近視兩用眼鏡後面飄來飄去。她靠過來用神秘兮兮的口氣跟我說:「兩部都不怎麼好。」
「我想他是用正當手法拿到的。德沃爾的律師若要讓他上證人席,我一定做了他。」約翰說的口氣很興奮,很篤定,聽得我脊樑有一點發涼。
電視頻道從《北非諜影》換到所有人都愛的大律師,佩里·梅森,「夜間時光」。梅森的死對頭漢密爾頓·伯格正在盤問一個模樣慌亂的女子,這時電視的聲音忽然大聲響起,嚇得我跳了起來。
我上床入睡,一夜無夢。
「邁克,」邦妮跟我說,口氣很輕柔,好像怕我得了失心瘋,「她愛你,她愛你啊。」
對,像你看不見的一條條纜線。
我正在專心地讀那兩本地方志,瑪蒂的聲音嚇得我差點跳了起來。我轉頭看她,不由露出了微笑。我有兩個發現:一是她那一天身上有怡人的淡香;二是林迪·布里格斯在大櫃檯那邊正看著我們,先前掛在臉上的那抹熱忱歡迎的笑已經不見。
不管她在打聽什麼,她絕對一個字也沒寫。若有的話,我怎麼會沒看到稿子。
「到底是什麼讓你覺得不可思議?」
「她在打聽小克里·奧斯特那孩子的事,由這就可以證明我為什麼說她在揭別人的傷疤。這不是你可以拿來寫文章給報紙或雜誌的。諾爾摩就是瘋了嘛,沒人知道怎麼會這樣。很慘的事啊,講不出來道理,到現在都還是鎮上一些人心裏的痛。在這樣的小鎮里,不管什麼事情在表面下都是有關聯的——」
「你們是什麼時候講到這件事的,比爾?你記得嗎?」
「他寫過莎拉和紅頂小子的事嗎?」
禮拜五,十七號的時候,我吃過午餐回別墅的途中,在雜貨店停了一下,想替我的雪佛蘭加油。全能修車廠也有加油泵,汽油還便宜個一兩分,但我不喜歡那裡的感覺。就在我站在雜貨店門口的自助加油機前遠眺著群山發愣的時候,比爾·迪安的道奇公羊也開到了安全島的另一邊停住。他從車上下來,朝我一笑:「近來好嗎,邁克?」
這時,電視忽然關了。本特的鈴鐺跟著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鈴,然後一切回到原狀。我心裏卻好過了一點。我沒說謊……我從不說謊,我從不說謊!
等這些意見交流完畢,我再朝擋球網指一下,聳聳肩發出問題。瑪蒂和約翰兩人同時響應。再過了一局,來了一個小不點,活像一個超大號雀斑朝我的方向倏地蹦了過來。他身上套的喬丹運動衫太大了,在他的小腿肚上晃來晃去,像穿了條裙子。
我想講破,但何必呢?我需要想一想,可在這當口沒辦法思考——腦子裡鬧哄哄亂成一團。給點時間,等這鬧哄哄靜下來后,可能就看得出來其實也沒什麼,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那時我就是需要這點時間。你若在摯愛的人死後幾年才開始發現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那震撼是很大的。這話由我來說,絕對假不了。
「沒!但你一定會聽到別人都說他的鬼魂也留在湖邊沒走。小鎮最容易鬧鬼了,但我自己沒辦法說對、錯,還是可能。我不是容易見鬼的那種人。至於你住的這地方,努南先生,我只知道屋子裡真的很潮,不管我怎麼通風都沒用。我想是木頭的關係吧。木頭房子蓋在湖邊不太好,水汽會滲到木頭裡去。」
「布里克家?我沒——」
「我還在當她的委任律師的時候,是不可以展開追求攻勢的,」他說,「違反倫理,也不保險。但之後呢……世事難料。」
「後來還有肯尼·奧斯特的爸爸,諾爾摩,」她說,「你知道那件事,對不對?哦,那件事真慘。」但她看起來挺興奮的,不知是因為這件慘事她知之甚詳,還是
九*九*藏*書因為她有機會細說從前。
他倒是證實了確實有一個小孩因為誤踏捕獸夾而死於敗血症,跟布倫達·梅澤夫說的差不多……但怎麼不會差不多?說不定奧斯廷就是從梅澤夫太太的父親或祖父那裡聽來的呢。他也說那孩子是桑尼·蒂德韋爾唯一的孩子;這個彈吉他的桑尼,真名叫雷金納德。蒂德韋爾那幫人可能是從新奧爾良的紅燈區——就是新奧爾良傳說娼寮、夜總會林立的那幾條街,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叫做「軼聞村」——朝北流浪到這一帶來的。
這一本很厚,好吧?這一本是重量級的。
「嗯,我會聽到怪聲音,有一兩次了。晚上的時候。」
「我那屋子鬧鬼。」我說。
他暫停,等著我接腔。過了近二十秒,我仍一聲不吭(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一定會以我為榮),他只好挪了挪腳,再接著說。
「我就是覺得你在說謊!」伯格回她,朝她走近一步,惡狠狠盯著她看,像吸血鬼,「我就是覺得你在——」
那時,我已經習慣一大清早就開始工作,趕在書房熱得像蒸籠前先寫一會兒東西。我會先喝一點果汁,隨便吞幾片麵包,再坐到IBM打字機前面,一直寫到中午。「信使」版球在我眼前舞動、旋轉,一頁頁稿紙從打字機里浮上來,上面印滿了字。老戲法,這麼怪異,這麼奇妙!我從來就不覺得這是工作,雖然我說這是「工作」。我只覺得像是在跳一種很怪的腦力彈簧床,那些彈簧把人世的重量全都暫時從我身上拿開。
剎時,我心裏浮現出那張志得意滿、圓滾滾的臉,像丘比特之弓的嘴,還有看起來像塗了指甲油、有一點娘的手指甲。「不會吧。」我說。
唉,小鬼頭。唉,古風不再。「你跟他說就是啦,小子,他知道的。」
不過,我還是忍不住覺得孤單。從我那天在68號公路上看到凱拉穿著小泳衣和夾腳拖鞋沿著白色的中線大踏步往前走到現在,第一次有孤單的暗影襲上心頭。
可能他也知道我不是不懂,而是懂得太多也太深,因為他說時肩膀整個垮了下來。
「你說地方志有兩本是吧?」
沃什伯恩家我認得,以前還跟他們打過一兩次橋牌。是挺好的人沒錯,但也不太像梅澤夫太太用她鄉下人的奇怪勢利眼看得那麼「高尚」。他們的屋子可能從我的別墅沿大街往北走個八分之一英里就到了。過了他們的房子再往北,就沒什麼好看的了——那些往湖面去的山坡還要更陡,樹林子也亂蓬蓬長的都是次生林和黑莓灌木叢,一大堆、一大堆地糾結在一起。大街到了北端,就連到了舊怨湖最北邊的光環灣,但過了42巷朝高速公路彎過去的那地方,大街除了夏天讓人散步采野莓、秋天讓人沿路打獵之外,就別無大用了。
另一頭又沒聲音了。
嗯,大概算好運氣吧。我腦中閃過喬的哥哥弗蘭克有一次跟我說過,他從不覺得有好運氣這種事,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和靈機一動的選擇。接著我腦子裡又出現了一個畫面:TR纏著縱橫交錯的無數條看不見的纜線,一條條隱形的紐帶,強韌如鋼索。
「我就是這意思。」我已經在翻傳真過來的那一張張日程表。我的手還沒倒回到正常的距離,但是愈來愈近了。邦妮聽起來像是真的很困惑,我覺得放心不少,但不像我原先巴望的那麼放心。因為,我事先就知道了。我甚至不需要《梅森探案》里的那女子來貢獻她的代言,真的未必需要。我們講的到底是喬啊。喬。
我們說了再見,我便枯坐在椅子里,獃獃看著沒聲音的棒球賽轉播。我想過站起來去拿一罐啤酒,但要走到冰箱那邊好像太遠了——遠得像是場遊獵。我一片渾噩,心裏隱隱作痛,之後卻又覺得這樣反而好。傷心卻又放心,大概可以這麼說吧。他配她會不會大了一點?不會,我想不會。他們配起來年齡正好。白馬王子二號,這一次還是穿三件套西裝的。瑪蒂的異性緣這一次可能終於轉運了。若真是這樣,我也應該替她慶幸。我應該替她慶幸,也覺得放心。我可是有書要寫的,所以就別再把白色運動鞋在薄暮里襯著紅色細肩帶連身裙的瑩白光彩放在心上了,她手上那根煙在夜色裏面舞動的星火也是。
她點點頭,微微一笑:「終於想知道你住的地方的歷史了,是吧?聽你問,真高興。他是找到了一張他們的老照片,就收在書里。他認為那張照片是一九〇〇年在弗賴堡展覽會上拍的。愛德華以前還常說若聽得到他們那群人錄的唱片,要他花大錢也願意。」
第一件事是禮拜四晚上,約翰·斯托羅打電話來。我正坐在電視機前面,眼前是棒球賽的無聲轉播(大部分電視遙控器都會有「靜音」鍵,算得上是二十世紀最好的發明),但心裏想的是莎拉·蒂德韋爾、桑尼·蒂德韋爾,還有桑尼·蒂德韋爾的小男孩。我想到了軼聞村,這名字只要是爬格子的人就沒有不喜歡的。但在我心裏深處,我想的是我的妻子,我帶著身孕死去的亡妻。
「是啊。」我說。我剛想問二樓壞掉的空調修得怎麼樣了,話到舌尖又剎住了車。我對自己剛重拾的寫作能力還相當擔心,不敢貿然改變寫作的環境。笨吧?或許。但有的時候,你相信怎樣事情就會怎樣,這跟信仰里說心誠則靈是一樣的意思。
我不敢換房間,更不敢拎起打字機和薄薄一沓剛開始寫的稿子跑回德里去。這跟帶著小嬰兒在刮暴風的時候硬要出門是一樣的道理。所以,我待著沒動,雖然始終保留隨時逃走的權力(老煙槍不老是說等咳得厲害時再戒不遲嗎?)。一個禮拜就這樣過去了。那個禮拜並非全然無事,但直到我在下一個禮拜五在大街上遇到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前——七月十七日吧,那天的日期——最重要的事,便是我一直在寫這本小說。小說寫完后,書名要叫做《我的童年夥伴》。我們可能都覺得失去的才是最美好的……或應該才是最美好的。我自己倒不確定。我只知道那個禮拜,我在現實世界裏面多半都和安迪·德雷克、約翰·沙克爾福德一干人等廝混,外加一個藏在背景暗處的鬼影。雷蒙德·加拉蒂,約翰·沙克爾福德小時候的玩伴,這人有時會戴棒球帽。
「沒有,呵呵。」邦妮講話的口氣是真的很意外,「她以前是會拿她拍的照片給我看,也愛拿花花草草給我看,我不想看還不行,但她從沒拿過她寫的東西給我看。事實上,我記得她有次還說寫作的事留給你,她自己——」
「不錯啊。」
「我迷上她了。」
「喂,還有,那天的壘球比賽也不是一無所獲。」約翰這時講話還是忍不住會咯咯笑上幾聲,像不時有氣球破掉。
「是這樣沒錯。」我的回答聽在自己耳里,跟有時你遇上偷襲的反應一樣,像是從別人嘴裏出來的。像收音機或錄音機吧。這是我們故友的聲音,還是留聲機?我想起了他的手,修長的手指頭,沒戴戒指。跟莎拉在那張老照片里的手一樣。「是啊,世事難料。」
他盯著我看,帶著戒心,看了好一會兒,問:「她沒跟你說過嗎?」
我心裏想,我若跟梅澤夫太太說那小傢伙在我從德里回TR的第一天,很可能就已經等在這裏歡迎我了,後來又來過幾次,不知她會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但肯尼我認識。他有一條狼犬,小藍莓。」
「那就跟他說我會在九點半的時候打電話給他。」我回答他,「我身上沒有硬幣,一塊錢可以嗎?」
「是該問了。我已經到處打聽過了,還有比索內特也是。除非德沃爾和他的人耍了很滑頭的一招,比如到另一區去提起訴訟,我想日期應該還沒定。」
「不是鬧鬼啊?」我說得好像很失望。
寫到中午時,我會休息一下,開車到巴迪·傑利森的「油脂大會堂」,好好吃一頓不健康的大餐,回來再寫個一小時左右。之後,我去游泳,再在北廂的卧室里好好睡個長長、無夢的午覺。至於別墅南端的主卧室,我連頭都不太伸進去;就算梅澤夫太太覺得這很奇怪,她也從沒表示過什麼。
「會啊。」約翰說的時候,還止不住笑,聽起來根本就像有神經病——躁鬱症的躁那一邊,郁不見了,「真的啊!年齡從十……四歲到三……歲!他那一根還真是好……好……忙啊!好有……威……力啊!」依舊笑得停不下來,搞得我跟他一起爆笑如雷,像被他傳染一樣。「肯尼迪會把他的全……家福……傳……真給我!」我們兩個完全失控,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一起大笑。我心裏浮現約翰·斯托羅一個人坐在他紐約公園大道
https://read.99csw.com的辦公室裏面,高聲狂笑,跟瘋子一樣,嚇死幫他打掃的保潔員!
「什麼叫有沒有問題?」她反問我,揚起一道蓬亂的濃眉。
諾爾摩,我心裏想,虧他取了這樣的名字,居然把自己出生沒多久的兒子給淹死在後院的水泵下面。
「不好意思,」邦妮緊張得輕笑一聲,「我只是一下子沒搞懂你的意思。『在外面有人』實在……實在不像喬……我認識的喬……搞不清楚你的意思,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在說遜客之類的,但不是,對不對?你說在外面有人指的是男人,男朋友什麼的。」
「我也是,但他們沒錄過唱片。」這時,希臘詩人喬治·塞弗里斯寫過的一首俳句忽然掠過我的心頭:這是我們故友的聲音/還是留聲機?「奧斯廷先生後來怎樣了?我不記得有這個人。」
我覺得,關於這點他講的倒是實話,但我也知道這裏面另有文章。很確定,確定得跟我知道瑪蒂那天放假打電話給我時是穿著白色的短褲一樣。莎拉和那幫人只是從外地來的四處走唱的人,比爾說這句話時頓了一下,看來是拿四處走唱的人換掉他心裏最先自然浮現的字。黑鬼應該就是他壓下來沒說的那幾個字,莎拉和那幫人只是從外地來的黑鬼。
「哦,我不知道——我知道莎拉·蒂德韋爾和紅頂小子的事,但不知道有這孩子。」我頓了一下,再問,「他是淹死的嗎?」
「約翰,我那天,就是採證庭那天,一直忘了問你最重要的問題。我們都這麼關心的這樁監護權官司……安排好開庭日期了嗎?」
我說一定,就上床去睡了。這次,沒一個女人入我夢來,我反而覺得輕鬆。
「我現在並沒要你袖手旁觀啊。」他說時口音加重,感覺有一點鄙夷,「已經晚了,對不對?」緊接著,讓我有一點意外,他的口氣馬上又軟了下來,「天哪,老弟,我這是在擔心你啊。其他的你就別管了吧,好不好?隨它掛著,烏鴉自會收拾。」他又撒謊了,但我不在乎,因為,我想這一次他要騙的人是他自己。「但你真的要多小心一點。我說德沃爾那人是瘋子,不是在打比方。你想,法院若沒辦法替他弄到他要的東西,他會管你法院不法院的嗎?一九三三年夏天的那幾場大火燒死了不少人,都是好人哪,有一個還是我親戚。那幾場火燒掉了半個郡啊!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放的火。他離開TR時送大家的大禮。永遠沒辦法證明,但一定就是他做的。那時,他很年輕,一窮二白,沒滿二十,沒把法律放在眼裡。所以,你想現在他會再做出什麼事來?」
我站在那裡瞪著她看,晾在我們身後的衣物在晒衣架上劈啪作響。我想起嘴裏、鼻子、喉嚨里灌滿鐵鏽味的冷水的感覺,真的可以是湖水,也可以是井水,從這裏地底的含水層里抽出來的地下水。我想起冰箱門上排出來的字:helpimdrown(救命啊,我要淹死了)。
「你是說肯尼·奧斯特他爹是在我屋子裡自殺的,梅澤夫太太?」
「她還好,」約翰說,「我想反正她對他們已經死了心,無能為力了。」我自己對這倒沒那麼有把握——我大致沒忘記人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死心是很稀罕的事——但我什麼也沒說。「她硬就是挺了下去。很孤單,很害怕。我想她在心底先前搞不好已經做好準備了,想她總有一天會失去凱拉。但她現在應該已經重拾信心,這大部分要歸功於你。我們談了一番你那運氣好得不得了的一手球。」
我說沒看到。
「哪有人要扛九十年的孩子贍養費!」我回他一句,但只是脫口而出、隨便說說罷了……事實上,我自己也愈來愈興奮,「不可能,得了吧你。」
「你是說莎拉和紅頂小子?我記得你一直對他們的事很有興趣。」
「這裏還只叫做TR,」我說得漫不經心,「一時也沒辦法說清楚。你真的覺得德沃爾已經花錢把每個人都收買了嗎?這和華茲華斯歌頌的田園的真、善、美兜不起來,對不對?」
她哼了一聲:「這屋子是長條形的嘛,對不對?分好幾次蓋起來的,所以會靠在一起,一邊的廂房朝另一邊廂房擠。你聽到的就是這聲音,八九不離十。」
「威利什麼?」
「那就看你是不是連生了七個啊。」約翰說完,爆出一連串笑聲,轟天價響。
比爾點一下頭,就當我說了:「你再想想看吧。還有,你要記著,邁克,若不是關心你,才不會有人這麼直接跟你挑明了說。」
本特的鈴鐺響了一聲。很輕、很輕。屋裡的鬼有好幾個,我敢說……但今天晚上,我頭一次敢確定現在和我在一起的是喬。
莎拉和紅頂小子的事,在城堡郡的正式郡史裏面就沒看到了。至於肯尼·奧斯特淹死的小弟弟,則是兩本書里都沒看到。瑪蒂跑來跟我講話時,我突然有了個奇怪的念頭:桑尼·蒂德韋爾和莎拉·蒂德韋爾兩人說不定是夫妻,那個小男孩(奧斯廷沒說他的名字)則是他們的兒子。我找到了林迪說的那張照片,仔細看了一下。照片里至少有十二個黑人,站得直直的,像是在牛展里。背景里有一具老派的重力式摩天輪。很可能就是在弗賴堡展覽會裡拍的,雖然照片很老,褪色褪得很嚴重,但還是有一股簡單、純粹的動人力量,奧斯廷所有的照片加起來都比不上的力量。你在西部或經濟大蕭條時代的黑幫人物照片里,才看得到這種怪誕的真實感——嚴肅的臉孔架在緊緊的領帶和領口上面,眼睛雖然壓在老古董的帽檐下面,但精神未失。
「你指什麼?」
那個禮拜,屋子裡還是不時會有異狀,但強度比較低,沒有嚇得人魂飛魄散的尖叫。有時本特的鈴鐺會響起來,有時冰箱門上的蔬果小磁鐵又會排成圓圈……但圓圈中央沒再出現過字,至少那個禮拜沒有。有一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糖罐翻倒了,讓我想起瑪蒂麵粉罐翻倒的事。但撒出來的糖上面沒寫字,只有亂畫的一條線。
我再去翻那沓傳真紙。喬工整的字跡到處寫著開會的事,緬因州愛心廚房也在裏面。
我把球扔回給中外野手,剛要轉身回到原先站的糖果紙和啤酒罐的垃圾堆去時,回頭看了一眼,就發現瑪蒂和約翰看到了我。
「到了下午四點左右,你就可以拿進屋裡去了。」梅澤夫太太要走的時候跟我交代一句。她的眼神,晶亮里閃著打趣的光芒,一輩子在有錢人家「幫忙」的婦人都會有這麼一種眼神。「可別忘了,別晾在外面一整夜——沾了露水的衣服要等下水重洗過才會覺得乾爽。」
我說不出話來。她為什麼一直沒提過她想寫一點地方掌故的事?是不是因為她覺得可能會踩到我的地盤?但這很荒謬啊,她還不懂我這個人嗎……難道她真的不懂?
「邦妮,什麼事?」
「是啊。哦,我看到了那個可能會幫德沃爾小娃娃逃家案當明星證人的人了。羅伊斯·梅里爾。他在儲藏室那邊,和他的幾個同夥在一起。你有沒有看到他?」
我在回程的路上,腦子裡一直轉著這類問題,也想起纏著這地方的那些看不到但感覺得到的纜線……但我想得最多的還是林迪·布里格斯——她對我笑的樣子,還有,後來她看著手下那位只有高中文憑的養眼年輕館員,臉上沒一絲笑。這表情讓我很擔心。
邁克·努南,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和羅杰特·惠特莫爾,三人在禮拜五晚上演出了一場慘不忍睹的小小鬧劇。但在那之前,還有兩件事值得我寫上一筆。
「我沒這麼說,」他回得很生硬,「是你說的。」
瑪蒂那時正坐在遠處的角落裡,身邊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頭上反戴著一頂棒球帽;她正在教他怎麼用微縮資料閱讀機。她抬頭看我一眼,笑了一下,張嘴用唇語跟我說接得好。我想是指那天我在沃林頓接的那一球吧。我微微聳了個肩作為回應,就朝「緬因州史料」的架子走過去。她說得沒錯——管它是不是運氣好,那一球還真的是接得好。
「他讓孩子躺在泵下面。那時他新買了一輛雪read.99csw.com佛蘭,他就開著新車到42巷去,還帶了一把獵槍。」
我們人類說起來還真的只是「動物」大家族裡的一支,若真有什麼不同,也只是腦容量大一點,對我們自己在萬事萬物里有何重要地位,看得比別的動物要大很多就是了。證據呢?莫過於我們在別無他法的時候,一樣可以用肢體來表達意思。瑪蒂先把兩隻手疊在胸口,再把頭往左一歪,眉毛上揚——偶像!偶像!我把兩隻手抬到肩膀的高度,掌心朝上一翻——呸!小姐啊,這不算什麼!約翰低下他的頭,伸出手指頭搭在眉毛上面,好像那裡痛——你這小子只是運氣好罷了。
「另一本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城堡郡暨城堡岩的歷史》。替城堡郡開埠百年紀念寫的,味如嚼蠟。愛德華·奧斯廷的書雖然寫得也不好,但不至於太枯燥,這是該給他的肯定。這兩本你在那邊都找得到。」她手一指,指向一個書架,上面掛著標示牌,寫著「緬因州史料」,「這些是不可以外借的。」但她的眼睛馬上一亮,「你若看了喜歡,也可以喂硬幣給我們的複印機,我們會很感謝的。」
「瑪蒂,」他慢慢地說,「瑪蒂·德沃爾。」頓一下,再說,「邁克,你在聽嗎?」
「喬,」我說,「你在這裏嗎?」
「在查我住的那地方以前的資料,」我說,「過去的事。我被女管家說得很有興趣。」接著我再壓低聲音,「老師在看我們,別回頭。」
我想這次通話在這裏打住最好,只是,地下室的那些傢伙好像另有主張:「她在外面有人嗎,邦妮?」
「一九九三年秋冬到一九九四年春。她在鎮上到處跑——甚至還跑到莫頓、哈洛去問——拿著筆記本和錄音機。反正,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為什麼?」
「我也好像跟你說過,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是個瘋子,」他說,「你把他逼急了,可是會害我們全鎮的人都遭殃。」加油泵傳來咔嗒一聲,加滿了。他把加油嘴放回去,嘆了一口氣,抬起兩隻手再放下:「你以為我跟你說這些很輕鬆啊?」
「哪一本稍微好一點?」我反問她時也學她用神秘兮兮的口氣。
「那些被收買的人?」
「不是,他踩到捕獸夾,一直喊救命,卡在那裡快一天才被人找到。他們救下了他的腳,但說起來還不如不救,弄得他染上敗血症,最後還是死了。一九〇一年夏天的事吧,我記得。他們就是這樣才走的,我猜——沒辦法留在這塊傷心地了。但我媽以前老說那小傢伙並沒跟著走,她老是說他還在TR這裏。」
「他在你和喬買下你們湖邊別墅的前一兩年就死了,」她說,「癌症。」
「你說她想找幾個人問是什麼意思?」
我回到「莎拉笑」之後,就打電話給沃德·漢金斯。後來我還打了電話給邦妮·艾蒙森,雖然我在心裏拜託她最好不在她跟人合開的、位於奧古斯塔的旅行社裡面,但是她在。才跟她講到一半,我的傳真機就已經傳來了喬日程表的影印本。沃德在第一頁上潦草地寫了幾個字:「希望有用。」
「她死前九到十個月我們都沒再一起開車出去過了,只是在電話裏面聊一聊。我記得還有一次一起在沃特維爾吃午餐,但僅此而已,沒再一起開車跑過長途。她辭了。」
「當然記得,」他說,「就是她過來拿她訂的兩隻貓頭鷹的那天。只是,是我先提起這件事的,因為地方上有人跟我說她在四處打聽這件事。」
瑪蒂的表情變得有一點驚慌——嗯,我想是有一點擔心吧。後來,我也知道她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她馬上壓低一點聲音,但至少還傳得到大櫃檯那邊,問我是不是要幫我把書歸架。我把兩本書都交給了她,她拿起那兩本書時,再用低得像壞人傳密語的聲音說:「上禮拜五陪你出庭的律師替約翰找了一個私家偵探。他說他好像找到了很有用的東西,跟那個訴訟監護人有關的東西。」
再過一會兒,我打電話給約翰,問他德沃爾死到哪裡去了。他的回答跟他先前給過的答案一樣;先前答得還更經濟,用的是手勢。「這是打從他回這裏來第一次沒來看球,」他說,「瑪蒂想找幾個人問他是不是怎麼了,大伙兒的答案很一致,好像沒問題……至少大家沒聽說有問題。」
「埃爾默·德金不過是緬因州西部森林區里小鎮上的小律師,他哪想得到守護天使送給他的大禮也可能害他原形畢露!還有,他也買了船呢。兩個星期以前,艙外雙引擎的,很大。好啦,邁克,主隊在九局下半連轟進九分,錦標現在是我們的啦。」
莎拉站在前排的正中央,身上穿的是一條黑色連身裙,還掛著她的吉他。在這張照片裏面,她臉上並沒有笑,眼睛里卻有一絲笑意。我覺得她那雙眼睛很像有些畫作里的人像,不管你走到哪裡,他們的眼神始終都緊跟著你轉。我端詳著這張照片,想起了她在我夢裡像是帶著怨氣的聲音:你要知道什麼呢,甜心?我想知道她的事,知道他們那幫人的事——他們到底是怎樣的人?他們不唱歌、跳舞的時候,彼此的關係到底是什麼?他們為什麼離開?又去了哪裡?
我到那位讓人望而生畏的埃爾默·德金那邊出席採證庭,是十號禮拜五的事。下一個禮拜二,我沿著大街朝沃林頓的壘球場走去,希望自己也能瞧上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一眼。等聽到球場上的吆喝、歡呼和球打出去的聲音時,已經約莫是下午六點了。一條小路旁有個粗獷的路標(花體的W,烙在一支櫟木做的箭頭上),順著這條小路再走過一棟廢棄的船屋、兩棟棚屋、一棟半埋在亂爬的黑莓藤里的涼亭,最後終於走到了中外野後面的那一帶。從地上散落的薯條紙袋、糖果紙和啤酒罐看來,應該有人也站在這個地點看過球。我不禁想起了喬和她那位神秘的男性友人,穿舊舊的褐色休閑外套的那一位,身材魁梧,伸手攬著喬的腰,把她從球場上帶走,朝大街走去。那個禮拜,有兩次,我差一點就要打電話給邦妮·艾蒙森,看是不是能查出那傢伙是誰,找出他的名字,但兩次我都臨陣退卻。你就別自尋煩惱了吧,兩次我都跟自己說這一句,你就別自尋煩惱了吧,邁克。
「有多直接,比爾?」我感覺得到有一個觀光客從他的沃爾沃上下來,朝雜貨店走去,正在打量我們。後來,我回想起那一幕,才意識到我們兩個當時的樣子一定很像快要打起來了。我想起那時我很想大喊,把傷心、困惑,還有解釋不清的一種被人背棄的感覺,全都喊出來。我也記得那時我很氣這個高高瘦瘦的老頭兒——一身瑩白的乾淨汗衫,滿嘴假牙的老頭兒。是的,我們兩個怒目相視的樣子是像快要打起來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罷了。
「喬?」我很想一腳從兩台油泵中間跨過去,站到安全島的那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喬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但為什麼呢?
後來有人打了一記高飛球朝中外野飛來;這裡是由樹林當圍牆的。中外野手朝後退,但球飛得很高,一路飛向我,朝我的右手邊過去。我想也沒想,就朝那方向跑過去,抬高腳踩進矮樹叢,生怕會碰到毒葛;這堆矮樹叢就擋在中外野的草地和樹林當中。我用伸出去的左手撈到那顆球,對著歡呼的觀眾露出微笑。中外野手用右手拍一拍他左手戴的手套掌心,為我鼓掌。打擊手這時也已經優哉地跑過了四塊壘包,知道自己打出了一記界外全壘打。
「你跟他說大家也都這麼說威利·梅斯。」
「我自己是沒見過的,」她的口氣不痛不癢,好像會計師在報數字,「但我媽說過這裏的鬼很多,她說這一整片湖都有鬼。像住在這裏的米馬克印第安人啊,他們在被溫恩將軍趕走前一直都住在這裏;像那些打內戰、死在戰場的人啊——光是我們這地方出去的人就超過六百個,努南先生,但回來的不到一百五十個……屍體回來的也算。我媽說過,舊怨湖一帶也有死在這裏的黑人小孩的鬼魂,可憐的小鬼頭。他是紅頂小子他們的人,你知道吧?」
「那邊的人給我五毛錢,要我跟你說,等一下打電話到他城堡岩的旅館去找他。」他指著約翰跟我說,「他說你若說好,就給我五毛錢。」
——像是想寫但沒寫成。若是如此,我感https://read.99csw.com同身受。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他繼續往下說,好像沒聽到我這一句:「肯尼迪的正職是在保安公司里當差,其他的事全都算兼職。真可惜,我說真的。他可以說是光靠電話就弄到了這些呢,不可思議。」
我把話筒從耳邊拿下來,看看電池不足的紅燈有沒有在閃,電話里卻傳來我的名字。我馬上把話筒放回耳邊。
「對。而且不是幾次,可能超過十次還不止。當天來回,你知道吧。」
「喂?」我對著話筒說。
「表示德沃爾正在放棄的邊緣,」約翰馬上介面,「目前我找不到別的解釋。我明天一早就要回紐約去了,但會跟你保持聯絡。你這邊有什麼事,也要馬上跟我說。」
「邦妮?」
「這表示什麼?」
「他的確是在撒錢,而且還用那個奧斯古德——說不定富特曼也有份——在散布謠言。這鎮上的人啊,清廉的程度是政客那一級的。」
「我在找一些我那邊湖區的老資料。」我跟他說。
「他是誰啊,甜心?」我問道,「我是說壘球場上的那個男人,他是誰?」
只是,真的是這樣的嗎?她一個人到這裏來過這麼多次,而且看來並沒有遮遮掩掩的,其中一次甚至還有人看到有個陌生男子陪著她,可我居然是機緣湊巧才知道她一個人來過這裏的事。
「邦妮?你若知道什麼,請你一定告訴我。喬已經死了,但我沒有。該原諒的我會原諒,但我不知道的我沒辦法——」
「可能。但我們應該不會不知道。」
沒錯,但我想他就是這意思:「你接著說。」
「那老傢伙鐵定有一百三十歲,」約翰說,「手上拿的那根拐杖還有鑲金的頭,有大象屁|眼那麼大。」
「我能多直接就多直接。」他說完就轉身走進店裡,準備掏錢付賬。
「邁克,有消息跟你說。」約翰說。他聽起來興奮得像要掀開屋頂了,「羅密歐·比索內特這名字怪是怪,但他替我找的私家偵探可一點也不怪。私家偵探名叫喬治·肯尼迪,跟那個演員一樣。他很行,手腳又快,他真該到紐約來工作。」
「對。他幫人做木工,也幫人看房子,跟他爹一樣。這裡有許多房子以前都是他爹在照看的,你知道吧。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完的時候,諾爾摩·奧斯特把肯尼的小弟淹死在後院里啦。那時他們還住在黃蜂路那一頭,就在路的岔口那邊,一條往船棧去、一條往碼頭去的那個岔口。但他不是把小傢伙扔進水裡,他是把孩子放在地上的水泵下面一直衝水,一直衝到孩子喝了滿肚子水死掉。」
「我不懂。她辭掉了愛心廚房理事的工作?」
有的人進家門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答錄機。那年夏天,我進門的第一件事卻是去看廚房冰箱的門。伊呢米呢奇哩嗶呢,跟波波鹿愛說的一樣,有精靈要跟我們講話。那天晚上沒精靈來跟我說話,不過,那些蔬果小磁鐵還是排出了一條曲線,像蛇,也有可能是S躺平了睡午覺。
「這還不是重點。」等他終於可以再把句子講完整的時候,他跟我說,「你應該知道重點在哪裡,對吧?」
我想起那天我和瑪蒂、凱共進晚餐回來后,在冰箱門上看到的那句討厭的嘲笑短句:blue rose liar ha ha(藍玫瑰騙子哈哈)。
就看我要不要相信。
「——什麼都玩玩就好,對吧?」
「沒什麼好接著說了。我跟她說在TR這邊,隨便在這裏、那裡都可能找得到傷疤;任何地方都是這樣的。我請她盡量不要去揭別人的傷疤。她說她了解。可能她真的了解吧,也可能不了解。我只知道她還是到處問人問題。凈聽一些有時間、沒大腦的老古董講過去的事。」
我倒是看到了瑪蒂坐在一壘後面隨便亂搭的鐵絲網後面。約翰·斯托羅坐在她身邊,穿的是牛仔褲加馬球衫,紅色亂髮關在一頂「大都會」的球帽裏面。他們站著看球,不時閑聊,像老朋友似的,打過了兩局才看到我——時間之長,我都羡慕起約翰來了,兼有一點吃醋。
他剎時停住了腳,沒轉過來,肩頭卻整個聳起,好像挨了一拳。接著,他才慢慢轉過身來:「『莎拉笑』一直有鬼,邁克,但現在是你在惹它們。說不定你該考慮搬回德里去住,讓它們可以再安靜下來。依我看這樣最好。」他頓了一下,好像在心裏把最後這句重播一遍,看看自己是不是同意。然後,他很慢地點一下頭,又轉過身去:「是啊,從各方面看可能都是這樣最好。」
「可以啊,闊佬。」他一把把錢拿走,轉身要走,馬上就又轉了回來,咧著嘴朝我笑,露出一嘴夾在第一幕和第二幕中間的牙。襯著背景里的壘球選手,他那樣子活像是諾曼·洛克威爾畫筆下的經典人物。「那人還要我跟你說那個球接得很爛。」
「布倫達說你寫得很帶勁啊。」
「你看過有人跟著她來嗎?一個很魁梧的男人,黑髮。」
我還真是瞎操心了。德沃爾根本沒來,可愛的羅杰特也沒來。
那天傍晚,中外野後面的那塊地成了我的專屬看台。離本壘的距離也剛好,因為那個坐輪椅的老傢伙通常就在本壘後面。他前幾天居然罵我撒謊,我則反唇相譏,要他把我的電話號碼收到不見天日的地方。
電話的另一頭沒有聲音。我用手臂下面似乎遠在至少四英裡外的手,從傳真機的收件匣拿起那沓紙。十頁——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到一九九四年八月。到處都是喬整齊的筆跡。她死前我們就有傳真機嗎?我想不起來。有好多事我都想不起來了。
「我想也是。」我說。
「林迪,你們有沒有地方志這類的書?」等我們把有關我太太該盡的禮數都盡完了后,我問她。
我又待在那裡看了一局球賽,但那時球賽已經打昏了頭,德沃爾又一直沒來,我便循原路折返要回別墅。回程看到一個漁夫站在一塊大石頭上,也看到兩個年輕人沿著大街閑逛,朝沃林頓走去,兩人雙手緊握。他們跟我說了一聲「嗨」,我也「嗨」回去。我一路上只覺得孤單,但又沒有什麼不滿。我相信這種感覺是很罕見的幸福。
「比爾,你確定她在度假季節過後還來過這裏幾次?」
「我知道,」我說,「他怎麼會笨到這個地步?」我指的是德金,不是德沃爾。但我想約翰當然清楚,我們指的其實是他們兩個。
「他們可以這樣嗎?我是說到別的地區去提請訴訟?」
剛才比爾講話時飄到別處的眼神,現在又飄回來了。從他那眼神看得出來他是很認真的,而且——我可以對天發誓——他有一點怕。
「錢啊,兄弟。」又是那種讓我有一點討厭但又放心的口氣,「埃爾默·德金從五月起辦成了下述事項:付清車貸,付清房貸,蘭奇利湖區的度假小屋,還清先前拖欠孩子的贍養費,他要扛九十年的贍養費——」
「我是說有的人連話也不肯跟她說。依我父母那代人的說法,就是『當她是個死人』。」小心啊,老弟,我沒說出來,他們的時代離我也只有半步距離。「她以前的一個老朋友後來還是跟她聊了一下,但看一般人對她的那樣子,他們像是聯合起來排擠瑪蒂·德沃爾。那個叫奧斯古德的,雖然是個狗屁推銷員,但他當德沃爾的白手套倒是幹得不錯,還真讓鎮上其他人都對瑪蒂避之唯恐不及。這裏算是鎮嗎,邁克?我到現在還抓不準。」
「你若要我袖手旁觀,隨便德沃爾把瑪蒂的孩子搶走,這不可能。」我說,「而且,我也希望你不會這麼去想,因為我沒辦法要這樣的人再幫我工作了。」
就看我的決定。
第二天,我到圖書館去了一趟;替我的借書證辦續約是待辦事項里的第一件。林迪·布里格斯親自收下四塊錢,把我的名字輸入計算機。她先是跟我說她聽到喬的死訊有多難過,然後,同比爾跟我說時一樣,口氣變得好像帶著一點責備,好像害她失禮,害她拖了這麼久才有辦法跟我致哀,全應該怪我。我想也是吧。
他仔細端詳著我。我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