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向來喜歡婊子,」他說時還特別拉長了音,強調婊——子。「你說是不是啊?羅杰特?」
戴藍帽子的男人說抓住我
我朝左手邊跨出一步,想繞過他,但他馬上把輪椅轉了一個方向,朝前再沖一下,又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四下看了一下,看是不是有散步的情侶經過,或有漁夫想找地方趁天黑前再下一次網……只是,我心裏又巴望最好誰也看不到。我很氣,很痛,也很怕,但最主要還是覺得丟臉,居然被一個八十五歲的老頭子給扔進水裡……而且,這老頭子看來還不準備走,還要再捉弄我一番。
只是,沒有烏茲衝鋒槍在手,我也只能繼續用狗刨式在水裡朝南遊,趕快回別墅去。他們兩個在岸上的大街跟著我往南走,德沃爾坐在他低聲絮語的輪椅上面,惠特莫爾走在他身邊,神情肅穆一如修女,但不時停下腳來撿幾個可以用的石頭。
他們是想要我的命,我心裏想,他們真的想要我的命。
德沃爾是瘋子,好吧,跟瘋狗一樣。只是,我居然還是在最慘、最脆弱、最害怕的時候,被他逮個正著。我想,從那一刻起的每一件事,差不多都已經算是命中注定。從那一刻起,到後來的那場暴風雨,現在這地方的人還在講的那場暴風雨,一路都像泥石流般直瀉而下。
「嘿!」我大喊一聲,吃驚甚於害怕。雖然先前出了那麼一連串事,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還是不敢相信。
我是以很難看的姿勢摔進水裡的,摔下去的地方離岸邊不遠。摔下去時,左腳撞到一根泡在水裡的樹根,扭了一下,痛得要命,還聽到雷劈般啪的一聲。我剛張開嘴想喊,湖水就灌進了嘴裏——冷冷的、有金屬味的、黑暗的味道,而且這一次是真的。我把水從喉嚨里咳出來,從鼻子里噴出來,手忙腳亂地離開落水的地方,心裏不住地想,那個小男孩,萬一那個在這裏淹死的小男孩伸手抓住我怎麼辦?
救命啊,我要淹死了
「散步健身,跟你一樣,並沒有法律禁止,對不對?這街道誰要走都可以。你雖然沒在這裏住多久,但我說你這兔崽子嫖客總該也知道這一點吧?這裏就是我們說的鎮上公有地,乖的狗跟瘋的狗都可以來的地方。」
這天傍晚,我之前在沃林頓的夕陽酒吧外看到的那個婦人,改穿了白色的長袖上衣和黑色褲子,褲腳收得很窄,搞得她的腿像收在劍鞘里的長劍。細長的馬臉和凹陷的臉頰,現在看起來還要更像愛德華·蒙克畫的那個尖叫的女人。頭上的白髮披在臉旁,像戴著松垮的兜帽;嘴上塗的鮮紅色唇膏亮得像染血。
我沒說話。他來之前的那種奇怪的感覺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不可思議的磁吸張力。我長那麼大,還從沒感受到有人的身上可以有那麼原始生猛的力量。不過,那跟超自然沒關係,我想,真要說的話,就是原始生猛這幾個字吧。我很想拔腿就跑,在別的情況下,我敢說我一定跑。我沒跑當然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我的兩條腿還軟綿綿的,只怕一拔腿就會一屁股坐下去。
「你那婊子跑了,不要你了,對吧?」
我朝湖濱的兩邊看了看,看看沒被樹林蓋住的大街,不管是只露出十幾英尺還是十幾碼,我都察看一下。我現在倒不在乎丟不丟臉,但偏就是沒看到一個人影。蒼天在上,你把人都弄到哪裡去了?到弗賴堡的山景餐廳去吃比薩嗎?還是到村裡小店去喝奶昔?
我再怎麼乾嘔,也只吐出一口口水。還真是不可思議,居然有一條魚從水裡蹦起來去抓。這些魚在傍晚的時候幾乎是見什麼都要抓一下,準是落日餘暉里有什麼東西害它們發狂。那條魚摔回湖面,離岸邊約七英尺遠,打出一汪圓圓的銀色漣漪。不見了——我嘴裏的怪味,那可怕的惡臭,黑人孩子晃晃悠悠的溺死的臉——是「黑人」沒錯,他應該是叫自己黑人——而他十之八九,就姓蒂德韋爾。
我朝他走過去。說時遲那時快,我還沒意會過來,他就忽然坐著輪椅朝我衝過來。他這一衝很可能把我撞個正著,而且會撞得很狠——搞不好撞斷我一條腿或是兩條,這我相信——但他卻及時剎車。我猛地朝後一跳躲過去,但這也是蒙他恩賜。我知道惠特莫爾又在笑了。
「我還沒跟你正式介紹過羅杰特,對吧?」他說,「她以前念大學時是運動健將,壘球和曲棍球是她的專長,到現在她有些技巧都還沒丟。羅杰特,露一手給我們這位年輕人開開眼界吧。」
德沃爾鷹爪般的紫黑色左手,在掙扎了幾次之後,終於碰到了輪椅扶手上的銀色按鈕。他用手指頭撥動開關,輪椅就從斜坡朝後退去,激得又一陣石塊和泥土如雨落下。惠特莫爾慌忙朝一邊讓,免得自己的腳被輪椅輾過。
接下來就不是外人的聲音,而是我自己腦子裡別人的思緒,像飛蛾陷在電燈泡裏面……或日式燈籠裏面,拚命扑打我腦殼的內壁。
「是,先生,」她說,「在她們的地方就喜歡。」
她叫得好大聲
「你去死!」我大喊回去,「我一定告到你進監獄!」
「謝謝你,喬。」我輕輕說了一聲,就轉身沿著枕木步道往別墅走去。才走到過半的地方,我就忍不住停下腳來,往步道上一坐。我這輩子從沒這麼累過。
但是什麼也沒有。
邁克,喬輕聲喊我。
「我要給你一次機會,讓你拯救自己的靈魂。」德沃爾說著伸出一根手指頭,強調他說的「一次」。「你走吧,高貴的大嫖客,現在就走,穿著你這身衣服馬上就走吧。行李也別管了,爐火關了沒有也別去看了。走吧,離開那婊子,離那婊子生的小婊子遠遠的。」
休想!我才不會讓那老傢伙稱心如意。
我喊不出來,反而覺得嘴裏滿滿都是湖水冷冷的味道,滿是黑金屬的味道。這時,那棵樹忽然在我眼前搖晃起來,影影綽綽的,好像我是隔著一層清澈的液體在看它。我胸口的壓力跟著縮小到固定的一小塊地方,那一小塊的形狀很恐怖,像是兩隻手。這兩隻手正在把我朝下壓。
「沒錯,全留給我。該我打點的全都會打點好。靈魂這檔子事是留給讀文科的人去管的,努南,我學的是工程。」
後來,我終於從梯子上爬下來,鑽入水裡,開始划水朝岸邊游過去,盡量壓低划水的聲音。我休息過了,頭不痛了(雖然頸背上的那個包還是一直在抽痛),也不再歪歪倒倒或疑神疑鬼。真要說起來,最慘的其實是這一件——我不僅要應付溺亡小男孩的鬼影,九_九_藏_書躲避砸過來的石頭,在湖水裡面掙扎,腦子裡還不停質疑這些是不是真的。那個很有錢、老不死的軟體大亨絕對不會因為正好看到我這個作家就臨時起意要把我淹死吧?
「有時候啊,她們的地方還騎在我臉上哪!」他說得很大聲,有一股不正常的得意,好像她把話給說反了,「她跑哪兒去啦,小子?真不知道她現在是騎在誰身上?你替她找的那個鬼靈精律師?哦,他的事我全知道,連他三年級不守規矩的事我都知道。我可是以知道天下事為己任的人哪。我成功的秘訣也就在這裏。」
他笑了起來。
她很老,很醜,但比起瑪蒂的這位公公,還算順眼多了。瑪蒂的公公骨瘦如柴,唇色泛青,眼周和嘴角的皮膚腫脹,黑裡帶紫。那樣子啊,根本就是考古學家在金字塔的墓室裏面才會找到的活死人,身旁還要圍著一批做成標本的妻妾和寵物,渾身披掛俗氣的珠寶。他噁心的頭皮只剩幾撮白髮還連在上面;奇大無比的耳朵裏面,冒出來的白毛比頭髮還要再多一點,而且那耳朵像是蠟做的,已經被太陽曬得要融化了。他穿的是白色的棉質長褲和鼓鼓的藍色襯衫。若在他頭上再加一頂貝雷帽,那就很像十九世紀那種活得很久、行將就木的老畫家了。
「這湖裡淹死過三十幾個人,還只是大家知道的。」他說,「多一個或少一個小男孩又怎樣?」
他的臉亮忽閃忽閃很壞
那股驚懼像是過去了,但又像沒有。我還是反胃得厲害,好像吃了不知什麼東西下肚,惹得身體極力反抗。像吃了螞蟻粉吧,或者是劇毒的野蕈,喬的蕈類指南裏面紅框圖片里的那些。我朝前踉蹌走了三四步,不住乾嘔,喉嚨里還是覺得都是水。朝湖面伸下去的斜坡上面,有另一棵樺樹,下彎的樹榦線條優雅,懸垂在水面上,好像映著夜色阿諛的光,在端詳自己的倒影。我像醉鬼抓住路燈燈柱一般,一把抓住那棵樹。
德沃爾又在他的按鈕上摸了摸,輪椅就朝後一轉,開始慢慢沿著大街往前走,和我齊頭並進,優哉得很。
德沃爾撥一下扶手上的一個銀色開關,輪椅就朝我靠過來約十英尺,我們兩個之間的距離馬上少了一半。輪椅移動的聲音像絲綢窸窣的低語,看著那輪椅只覺得像在看邪惡的魔毯。輪椅上有那麼多輪子,一個個上上下下各自獨立,在夕陽的返照里閃著光芒;這一層光,現在已經開始蒙上一抹殷紅。他靠近之後,我就感覺到他給人的壓迫感。雖然這老頭子的軀殼已經從裏面開始爛了,但他身上的那股懾人力量還是不容你否認,還是很嚇人,彷彿渾身都在放電。那女人在他身邊慢慢跟著走,盯著我看的眼神沉靜裡帶著揶揄。她的眼睛帶著粉紅色。我起初以為是因為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染上了夕陽灑下來的光才這樣。但現在,我覺得這是因為她是白化病人。
我看見德沃爾已經快要衝過斜坡,一時以為他也會落水。輪椅的前半部已經懸在我落水處的上方(我看到我的運動鞋被樺樹半露在外的左邊樹根劃出一道短短的擦痕)。雖然輪椅的幾個前輪還搭在坡地上面,但已經有乾乾的土塊開始從輪子下面往下掉,啪啪嗒嗒打在水面上,打出一圈圈漣漪。惠特莫爾緊抓住輪椅的後半部,死命朝後拉,但輪椅太重,她拉不動。看來,德沃爾若要保命,只能靠他自己。我站在及腰的湖水裡,衣服浮在水面上,對著他們吆喝,要他來啊!
我游到離浮台大約還有三十碼的地方時,左腿忽然一陣抽筋。我略朝側邊翻一下,像帆船擱淺的姿勢,伸手去抓腿上糾成一團的肌肉,卻又吃進大口的水。水一股腦兒全湧進喉嚨,我想咳出來,乾嘔幾下就整個人朝水裡沉,只有肚子還朝上,使勁要吐出水,還有一隻手往後伸,去摸膝頭上方抽筋的部位。
我在水裡沒游多久,應該還不累,卻覺得精疲力竭。我想,主要是因為驚嚇的緣故吧。到最後,我終於挑錯時間換氣,吃下一肚子的水,整個人就慌了。我換個方向,改朝岸邊游過去,想找個地方能讓我站住腳就好。羅杰特·惠特莫爾見狀,馬上開始朝我丟石頭。第一輪用的是她搭在左手臂和肚子上的那一堆,用完后,就輪到她放在德沃爾腿上的那一堆。經過先前的熱身運動,她現在丟起石頭來一點也不像小姑娘了,準頭都是要人命的。剎時,一顆顆石頭在我四周落下。我伸手擋下一顆——很大的一顆,若正中我的腦門兒,絕對打得我腦袋開花——但接下來的那一顆,就打中了我的二頭肌,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夠了!我翻過身來,又朝外游去,想游到她打不到的地方。我大口喘氣,雖然頸背愈來愈痛,但還是奮力抬頭,露在水面上。
我想回嘴,但一張口,只發出嘶啞的聲音,說不出話來。我手裡還抓著樺樹。我放開手,想挺起身子,只是兩條腿仍然虛軟無力,只好再回去抓樹榦。
有好一陣子,浮台與我之間的距離好像怎麼也無法縮短。我在心裏給自己打氣,說這隻是因為光線愈來愈暗。湖水已經從艷紅轉為紫紅再變得幾近墨黑,跟德沃爾的牙齦差不多。隨著我氣愈來愈短、手臂愈來愈重,我給自己打氣的信心也就跟著愈來愈低。
我覺得惠特莫爾臉上的笑好像閃過一絲不安,但德沃爾沒有。他又伸手去拿氧氣罩,老頭子的雞爪手,手指頭張得很大,說是去拿,倒像是摸索。我看到有小小的一點、一點的黏液沾在他的氧氣罩裏面。他再深吸一口,然後放下。
那時我心裏想的,是我在《紐約時報》上的訃聞,標題寫的是通俗浪漫懸疑小說作家溺斃緬因州。德布拉·溫斯托克會拿我新出的《海倫的承諾》里的作者照片給他們用。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會說盡該說的好話,也不會忘記在《出版人周刊》發布一則不大(但也不小)的作家死訊。費用他和普特南對分,然後——
我不可能這樣熬到天黑。夕陽在緬因州西部這一帶向來都急著下山——我想,全世界的山區應該都是這樣吧——但殘霞餘暉倒是會逗留很久才走。只是,等到西邊的天色真的全黑,你以為別人看不到你的時候,東邊的月亮卻又已經悄然升起。
「我游不了那麼遠的,寶貝。」我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飛過來第二顆石頭,從我頭頂上面兩英寸的地方掠過。第三顆就差點要打落我的牙齒了。我揮手擋掉,又氣、又怕,大喊一聲,當時沒注意到,但事後發現那一記把我的手掌都打青了。那時,我只注意到她寫滿恨意又帶著笑容的臉——有這樣一張臉的女人,會在遊樂園裡花兩塊錢玩射飛鏢,一心一意要射中那隻最大的泰九_九_藏_書迪熊抱回家,就算要她射上一整夜也在所不惜。
「什麼事啊,努南?」
「你要怎樣?」我朝德沃爾大喊,「你是要我說我不管你的鳥事?好啊,我不管,可以了吧!」
這時,我卻覺得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頸背。頭髮被人一拉,那種痛瞬間把我拉回到現實,比打腎上腺素還有效。接著,我又覺得有另一隻手抓住了我的左腿,有短短那麼一下但很舒服的熱熱的感覺。抽筋不見了。我猛一下從水裡鑽出來,開始游泳——現在是真的在游泳,不是狗刨式。好像不出幾秒,我就已經游到了浮台側邊的梯子,喘得又重又急,不知自己是真會沒事,還是心臟會像手榴彈一樣爆開。等到我的肺終於解決了缺氧的問題,一切就平靜了下來。我在那裡又等了一分鐘才爬出水面,迎向僅剩的幽幽薄光。我在浮台上面站一下,面朝西,彎著腰,雙手搭在膝蓋上面,身上的水一直朝下滴,落在浮台的木板上。之後,我轉過身來,想給他們比個神奇的雙鷹手勢,不是只抓了一隻小鳥。但沒人可以讓我示威,大街上不見一個人影。德沃爾和羅杰特·惠特莫爾已經不見了。
只是,我在那裡又站了一會兒,略帶著不安,端詳枝葉間的臉。輕拂的微風吹動枝葉,弄得那張臉像撇著嘴,露出一抹冷笑,看得我不太舒服。我想,可能我的心情就是在那時候開始變壞的吧,只是我看得太專心,自己沒發覺。我朝北走,心裏納悶喬到底寫了些什麼沒有……那時,我其實已經開始覺得喬應該真的寫了些什麼,要不然,我怎麼會在她的工作室里看到那台舊打字機呢?我在心裏做了決定,一定要好好搜一下。我要好好搜一下那地方,然後……
但我還是下定決心,管他有誰在湖的對岸監視我!管那兩個老傢伙是不是還躲在大街的哪一段樹叢後面!我偏就是硬著頭皮往前游,一直游到好像有水草在搔我的腳,看到歸我所有的那一彎湖濱。我在水裡站定了腳,冷得瑟縮了一下;現在的晚風刮在身上還真有一點冷。我一瘸一拐上了岸,一隻手舉起來護住頭,生怕又有一輪石頭炮彈飛來。沒有石頭。我在大街上略站了一會兒,牛仔褲和馬球衫一直在滴水。我先察看這一邊,再察看另一邊。看來,世界的這一處小角落只有我一個人。最後,再看看湖面,一道幽幽的月光從湖濱一路灑到浮台。
他看一眼惠特莫爾,惠特莫爾也用同樣的眼神回看他一眼,兩人相視而笑。我手上若有烏茲衝鋒槍,一定馬上把他們兩個打成爛蜂窩,還要換一排彈匣,再朝屍體掃射一遍。
你千萬要挺下去,拜託!你不會就隨他這樣修理你吧?你要像那個淹死的小男孩嗎?
浮台,我明白了,浮台可能是我脫身的唯一機會——這一帶的岸邊就我們這一座浮台,離惠特莫爾目前最遠的亂石射程還有十碼。我用狗刨式朝那方向游過去,兩條手臂重得跟先前的腿一樣。只要一覺得我的頭重得要沉到水裡去,我就暫停一下,踩一踩水,在心裏叮嚀自己放輕鬆:我情況還不錯,表現也還可以,只要不驚慌,就可以轉危為安。岸上的老太婆母夜叉和怪老頭大渾蛋看我動也馬上跟著動。只是,兩人一看到我游過去的方向,笑聲就停了,叫罵也停了。
我的嘴馬上又漲滿了難受的湖水鐵鏽味。救命!我要起來!救命!我要淹死了!我朝前傾,在腦子裡大喊,對著湖面上那一張死人的臉大喊。我忽然懂了,我看見的正是我自己,我正透過夕陽映在水上的玫瑰色光影,看著一個白人男子穿著藍色牛仔褲和黃色馬球衫,緊抓著一棵不住搖晃的樺樹,拚命想叫,液體狀的臉一直在動,兩隻眼睛因為有一條小河鱸追著一隻美味小蟲而一時渙散開來。我既是湖面上那個黑黑的小男孩,也是這個白人男子,一個淹死在水裡,一個淹死在空氣里——是這樣對嗎?現在這情形就是這樣,對嗎?對的話就敲一下,不對敲兩下。
「閉嘴。」
你游得到的,我會幫你。
「去你媽的。」
她臉上帶著笑,大踏步走向斜坡的邊緣,左手環抱在肚子前面,臂彎里有幾顆石頭,是她剛才從路邊撿的。她撿起一顆石頭,約有壘球那麼大,高舉起來,伸手過頭,一把朝我扔過來。很用力。石頭從我左邊的太陽穴飛過去,砸進我身後的水裡。
「你別擋路,我警告你!」
我往下一沉,又喝了好幾口水,趕忙吐掉。我開始在湖裡揮手舞腳,又強迫自己停下。岸上那邊,聽得到羅杰特·惠特莫爾清脆刺耳的怪笑。好,你這個爛貨,我在心裏面開罵,你這個鬼見愁的爛——
「我們只是要看你能游多遠。」惠特莫爾說著又扔過來一顆石頭——這一次跑的路線很長,很平,落在離我約五英尺的地方。
「我要回去了,借光。」
他的輪椅看起來根本不像輪椅,反而像是摩托車外掛的邊車加月球登陸艇的混種。兩邊各有六個合金鐵輪,另外四個比較大的輪子——我想是四個吧——裝在後面排成一排。這些輪子沒一個和另一個是齊平的,大概每個輪子都加裝了懸浮底座。這樣,就算比大街更崎嶇的路,德沃爾的輪椅走起來也應該都還平順。密閉的引擎箱裝在那幾個後輪上面。德沃爾的兩條腿藏在一具玻璃纖維做的艙蓋下面,艙蓋是黑色的底,有細紅條紋。這樣的艙蓋裝在賽車上也不離譜。艙蓋中央有一個樣子很像我那碟形衛星天線的儀器……應該是電子防撞系統吧,我猜,搞不好還是自動駕駛儀呢。兩邊的扶手很寬,上面都是控制鈕。這台怪機器的左邊還有一個綠色的氧氣筒,四英尺長。一根軟管連著一條透明的塑料伸縮浪管,浪管再連著一具氧氣面罩,面罩就放在德沃爾的大腿上面。這場面讓我不禁想起採證庭上那個老頭子戴的面罩式速記機。一回頭就看到這麼一幕,害我差一點就以為這種湯姆·克蘭西才想得出來的代步工具是我的幻覺。只不過,艙蓋上還有一張貼紙,就貼在碟形衛星天線的下面:我的血是道奇藍。九*九*藏*書
好吧,我本來就不覺這一招有用。就算我是說真的,他也不會信。
「你在乎你的靈魂嗎,努南先生?你不朽的靈魂?你那上帝賜的蝴蝶困在血肉的蛹裏面,沒多久就會和我的一樣臭。」
「你是哪根筋不對,羅杰特?」德沃爾罵她,「你什麼時候投球跟小姑娘一樣?你要對準他扔啊!」
我奮力一掙扎,挺直身子:「你在這裏幹什麼?」
救命啊,我要淹死了
惠特莫爾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把褲子上的松針拍掉,氣沖沖地朝著我冷笑,兩頰染上薄薄的一層紅,鮮亮紅唇咧開,露出一排小小的牙。襯著落日的光影,她的眼睛爆燃著怒火。
我朝右手邊看過去,看到一塊灰色的岩石從護根覆蓋下露出了頭。我心裏想,那裡,就是那裡。這時,那股恐怖的腐臭又朝我噴了過來,像是從地底冒出來附和我的想法。
「它就不能停下嗎?」有人在問——差不多像是在喊。大街上除了我,沒別的人,但這聲音我卻聽得很清楚。「它到底會不會停啊?」
羅杰特·惠特莫爾頭朝後一仰,笑了起來,像被貓頭鷹的爪子一把抓住的兔子發出尖叫,聽得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我覺得她跟德沃爾一樣不正常。謝天謝地,這兩個人都很老了。「你打到他的要害啦,麥克斯韋爾。」她說。
弄丟了我的野莓他們在小路上
但可能比不上德沃爾吧。
沒錯,還不止,他們搞不好還可以裝作沒事拍拍屁股走人。我腦子裡冒出很奇怪的想法,說不可能卻又可能的想法。我想到羅杰特·惠特莫爾搞不好事先就跑到湖景雜貨店,在店的社區布告欄上貼了一張告示。
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先生,本地人人擁戴的火星人,希望大家能在七月十七日星期五晚間七時至九時避開大街不用。若蒙各位傾力合作,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先生願以每人一百美元相贈,以示感謝。至於我們的「避暑客」,麻煩也讓一讓。還有,善良的火星人都是很乖的猴子,謹守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惠特莫爾從左邊繞過慢慢前行的輪椅,一時被擋住了過不來。但等我再次看到她時,就發現她手上拿著一堆東西。原來她先前蹲在地上並不是在喘大氣。
他把他空著的手舉起來,拿起他的氧氣面罩深吸一口氣,又放回腿上,朝我咧一下嘴——老奸巨猾的冷笑,噁心透頂,紫黑色的牙齦都露了出來。
救命啊,我要淹死了
德沃爾在他的輪椅上挺直上半身,也深吸一口氣,好像在取笑我。一時,他那樣子很像《現代啟示錄》裏面的羅伯特·杜瓦爾,在沙灘上大步前行,跟世人說他有多愛清晨里的汽油彈味道。德沃爾臉上的笑更深了:「很棒的地方,對吧?很安詳的地方,可以讓人駐足思考,你說是吧?」他四下看了一圈,「就是在這裏,沒錯。是啊。」
我趕忙往前幾步,去依靠老朋友樺樹。我伸手摸摸耳朵,看見了手指上的血,只覺得難以置信。他剛才給我的那一記也還在痛。
我翻身仰在水面,依然全身無力,不住地咳。我清楚牛仔褲正緊緊貼著兩條腿和胯|下,卻荒唐得只在心裏面擔心皮夾——我不是擔心信用卡或是駕照,我是擔心皮夾里那兩張喬的照片,拍得很好的照片,這下子可能就要毀了。
可能走了吧,但我不能忘記大街上有許多路段是我看不到的。
help im drown(救命!我要淹死了)
「她的滋味很棒吧,你那小婊——子?一定棒啊,要不然我那兒子怎麼會變成她住的那輛破爛拖車的俘虜。結果,我兒子的眼珠子還沒爛光,你就跟著上了。她那地方會吸人吧?」
亂跑的牛你們跑吧拜託
我累癱了。運動鞋重得跟綁了鉛塊一樣,我想踢掉一隻,卻又喝進一大口湖水。他們在大街上站住腳,盯著我看。德沃爾幾次拿起放在腿上的氧氣罩,吸幾口氧氣提神醒腦。
她扔的石頭還是有一顆打中了我,重重打在我的鎖骨上面再反彈到空中,很痛。我大叫一聲,她也大喊一聲「嗨!」像空手道高手使出一記漂亮的飛踢。
他抓住了我
德沃爾看起來像是我們三個裡面最勇健的一個,連拿腿上的氧氣罩來吸一口都不用。落日的餘暉打在他的臉上,照得他像爛掉一半的南瓜燈,被人淋上汽油還點了火。
今天晚上的歷險記,會不會僅僅是因為不小心被德沃爾撞見的緣故?純粹巧合,如此而已?還是他真找了人一直在監視我?從七月四日那天就開始監視我了?……搞不好就在湖的對面,真有人準備了高倍望遠鏡在監視我?你神經兮兮講什麼鬼話!我準會啐這麼一句……至少在他們兩個出手害我差點像小孩子折的紙船沉到泥塘里般淹死在舊怨湖裡之前,我是會啐這麼一句。
好,我依序撤退的計劃到此為止。我立刻轉身,朝湖水比較深的地方游過去,但那個爛貨隨即就打中了我的頭。我開始游開的時候,她扔的頭兩顆石頭像是在測距離。停了一下,我剛在想是啊,這就對了,我要游出她的……緊接著就有東西砸在我的後腦上面。砸下來時,我還聽到一聲咣!跟你在《蝙蝠俠》漫畫里看到的一樣。
亂跑的牛你跑吧停下亂跑的牛
我盤腿坐在浮台上面,等月亮升起,凝神注意周遭的動靜。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也可能是四十五分鐘。我看過表,但沒什麼用;表進了水,停在七點半。德沃爾欠我的東西現在又要加上一隻天美時的夜光錶——二十九塊九毛五!你這大渾蛋,給我吐出來!
羅杰特·惠特莫爾再次發出兔子叫般的笑聲。
「你請回吧,我怎麼擋得了你?」他反問我,「大街上人人都可以走的。」他再一把把氧氣罩從腿上抓起來,深吸一口|活命之泉,然後手一松,任氧氣罩掉在腿上,再把左手搭在勃克·羅傑斯輪椅的扶手上面。https://read•99csw.com
戴藍帽子的男人說不讓我亂跑
她大叫我的名字
我沿著步道上的枕木走出去時,心情依然很不錯(有些困惑,但沒什麼大問題)。我沿著大街往前走,其間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株「綠色貴婦」。即使夕陽的餘暉灑了它滿身,也還是很難只把它看成是原有的樣子——一棵樺樹,後面搭著一棵半枯的松樹,松樹有一根枝子伸出來,像是在指方向的手。這綠色貴婦好像在說朝北走吧,小子,朝北走。哼,我叫小子是太老啦,但我還是可以朝北走,沒問題。起碼走一陣子吧。
等脫離中彈的危險后,我一邊踩水,一邊回頭看他們。惠特莫爾已經走到了斜坡的邊緣,站在她能靠得最近的地方。媽的,真是一步也不放過。德沃爾坐著輪椅停在她身後,兩人臉上還是掛著冷笑,映著夕照,紅得跟陰曹地府的小鬼一樣。晚來天邊紅,水手露笑容。再過二十來分鐘,天色就要全黑了。我有辦法再撐個二十分鐘,一直抬著頭在水面上嗎?應該可以,只要別再慌了手腳就成。但若再久一點,可就沒多少把握了。我心想自己很可能就此在黑暗中淹死,下沉前還能再看金星最後一眼。驚懼的老鼠牙咬穿了我的整個身體。驚懼的老鼠牙,比羅杰特和她扔的石頭還要厲害,厲害得多!
我嚇得彎下腰來,張開嘴,張得大大的,拚命嘔,想吐出冷冷的……
我閉上眼睛,手裡緊抓著樺樹當救命的浮木,覺得全身虛軟,噁心想吐,很不舒服。這時,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那個瘋癲老頭兒,忽然從我身後發話:「喂,大嫖客,你那婊子哪兒去啦?」
我一轉頭就看到了他,還有陪在他身邊的羅杰特·惠特莫爾。我只和他見過這一次面,但這麼一次就夠了。沒騙你,僅此一次還嫌多。
「那個小男孩淹死的地方。」
「老弟啊,那就有的瞧嘍。」德沃爾說時又冷笑一下,再跟我秀了一下他的紫黑色牙齦。「不必等七月過完,絕對讓你看個夠。到時候,你只會恨你沒在六月時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來。」
在我的腦子裡,但不是我在心裏想象和她對話時的聲音,或太想念她而需要和她說說話時的聲音。好像有人要跟我強調這一點似的,我右手邊的湖面啪了一聲,像有人在打水,很用力。我朝那邊看過去,沒看到魚,連一絲漣漪也沒有。但我看到了我們的浮台,映著灑滿霞光的湖水,就在離我約一百碼外的水面上。
那老頭子坐在他的輪椅上面,頭略往下沉,臉上的冷笑更大,好像要把我吞下肚去,陰森得像陰曹地府里跑出來的東西:「你真的要當那個倒霉鬼嗎,努南?她可不在乎,你知道吧——不管是你還是我,她都不在乎。」
我改朝右沖,這次是靠著湖邊去的,原本可以順利拐過去,不料飛來了一記拳頭,很小但很重,正中我的左臉。那個白髮魔女手上有戒指,戒指上的寶石刮破了我的耳朵。我只覺得一陣刺痛,跟著是血流下來的溫熱感。我一個轉身,伸出兩隻手朝她一推。她一屁股摔在落滿松針的路面,叫了一聲,意外又生氣。再下一刻,我就覺得有東西敲在我的後腦勺上,眼前剎時金星直冒。我兩手亂揮,踉蹌著朝後退,樣子應該很像慢動作。這時,德沃爾就又映入了我的眼帘。他坐在輪椅上轉了一個圈,噁心的禿頭朝前傾,手上拿來打我的那根拐杖還高舉過頭,沒放下來。他若年輕個十歲,我敢說他絕對打得我頭破血流,而不只是眼冒金星。
「休想。」德沃爾說完,順手把手上那根黑色的拐杖放在輪椅前半部的艙蓋上面。現在,我在他身上看到當年那個不管手上的割傷有多嚴重都要偷到雪橇的小男孩了,看得很清楚。「你休想,只知道搞妓|女的娘娘腔,我不讓你過去!」
停下,你們這一群亂跑的牛,我怎樣都會把你們擋住,我想開口說話,卻還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接著,就什麼都沒有了。我怎麼聞,也只聞到湖水的味道,樹林的味道……但我倒是看到了一樣東西:湖上有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小的、淹死的、黑黑的小男孩,仰躺在湖面上。他的臉頰鼓鼓的,嘴巴微張,合不起來,兩隻眼睛白得跟石膏一樣。
「你看起來活像旱獺遇上大水!喂,努南!」現在,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朝我滾過來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轟隆滾過來的。
而且,她扔得還真快!一顆顆石頭飛過來落在我四周,有的砸在我左邊或右邊泛紅的水裡,濺起一股股小噴泉。我開始朝後退,不敢轉身游泳離開,就怕我一個轉身,她就會趁勢扔過來一顆超大的石頭。不過,我還是要想辦法脫離她的射程才行。德沃爾在這節骨眼兒上笑得樂不可支,雖然是老年人那種上氣不接下氣的笑,但他照笑不誤,可恨的老臉皺成一團,像惡毒的蘋果娃娃。
「你要幹嗎?」我深吸一口氣……但又聞到了那股惡臭,馬上就乾嘔了一下。我不想,但忍不住。
「全留給你是吧?」
他再撥一下輪椅的開關,輪椅便又悄然朝我沖了過來。我若沒朝一旁讓開,他絕對會拿手上的拐杖一把刺穿我的胸膛,讓我跟大仲馬筆下的壞公爵被人一劍穿心一樣。他雖然也可能這麼一撞順便把自己脆弱的右手骨給撞碎或是整隻手臂脫臼,但這老傢伙才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計算後果這件事,在他看來是兔崽子的勾當。我也敢說,我若再猶豫一下,不管是因為吃驚還是遲疑,準會死在他的手下。幸虧我還是趕忙朝左一閃,只覺得腳上的運動鞋在滿布松針的邊坡上滑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碰不到了;我正騰空朝下摔落。
他的膝頭上面橫放著一根拐杖,不知是用哪一種黑色木頭做的。拐杖頭裝的是鮮紅色的自行車把手。他抓著拐杖的手看九九藏書起來還算有力,但顏色泛黑,跟他那根拐杖差不多。他的循環系統看來是不行了,所以,他那雙腳和下肢會是什麼模樣,我想都不敢想。
聲音從樹林中傳來,從水裡傳來,從我身上傳來。剎時,我只覺得一陣昏眩,腦子裡的思緒一股腦兒全被打散,像隨風揚起的樹葉四下亂飛。我停下腳,只覺得突然間心情很壞,一輩子從沒這麼壞過,感覺像是大難臨頭。我的胸口綳得緊緊的,胃部絞成一團,像扭緊的冷毛巾。我的眼睛漲滿冷冷的水,而且一點也不像淚。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很想大喊不要,但喊不出來。
「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麼。」我又深吸一口氣,但這次吸進來的空氣沒一點異味。我從樺樹邊朝外跨一步,兩條腿也沒一點異狀:「我也不在乎。你得不到凱拉,在你齷齪的餘生里永遠得不到她,我絕不會讓你把她搶走。」
TR-90火星人諸君,大家好!
我當然不信真會有這樣的事,就算現在都已經這樣了,也還是不信……但我差一點就信了。不管怎樣,他都應該算是賊星高照吧!
我在水裡開始朝右手邊走過去,也就是朝南的方向,回我別墅的方向。水深約到我的腰部,冷冷的,習慣之後,還略有一點提神醒腦的效果。我的運動鞋踩過水底的石頭和樹枝。扭到的腳踝還在痛,但還撐得住。至於上岸后這隻腳踝是不是撐得住,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個禮拜五,後來我的感覺還不錯——我和邦妮的談話雖然留下許多疑團未解,但還是不無小補。我自己炒了一盤青菜(彌補我又到村裡小店吃了一頓油炸大餐),邊吃邊看夜間新聞。夕陽已在舊怨湖的另一頭緩緩朝群山沉落,在我的起居室里灑了滿滿的金黃。等湯姆·布洛考收工后,我要沿著大街朝北走,散一下步。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只要入夜前回得來就好。我正好可以趁散步的時候,好好想一下比爾·迪安和邦妮·艾蒙森說過的事。就在我偶爾會走的那段路上,好好想一想吧;正在寫的故事情節有什麼卡到的地方,也順便想一下。
「少擋路。」只是,這一次我說得很小聲,又無力。
「那個婊子害你神經緊張,是吧?」
讓我起來讓我起來親愛的耶穌讓我起來
「我不懂。你是說蒂德韋爾家有兩個小男孩死在這裏?一個敗血症,一個是淹死——」
德沃爾再在按鈕上東摸西摸一陣,把輪椅轉過來正對著我。我站在水裡,離懸垂到水面的那棵樺樹有七英尺的距離。他把輪椅再往前挪一點,移到大街的邊緣,但離斜坡有一段安全距離。惠特莫爾沒朝我們這邊看,她正彎腰蹲在地上,屁股對著我。那時,我若有心思去注意她的話——雖然回想起來我應該不會——肯定會以為她正在喘大氣。
「游泳舒服吧?」他問過後就笑了起來。
這下子真要淹死了。我心裏雖然這麼想,卻異常平靜,反正事已至此。就這樣了,就這樣。
水又灌進了我的喉嚨,大部分我都及時吐出,但還是有一部分不小心吞下肚去,嗆得我又是咳,又是嘔。我的身體跟著往水下沉。我趕忙往上爬,不是用游泳的姿勢,而是慌亂得伸手踢腳,耗掉的力氣比漂在水上還要再多幾倍。驚慌就在此時第一次湧現在我心頭,像老鼠小小的尖牙,一口口咬穿我的昏沉和慌張。這時,我才發覺耳朵里有尖細的嗡嗡聲在響。可憐我的腦袋瓜兒是挨了幾記打?惠特莫爾的拳頭一次……德沃爾的拐杖一次……石頭一次……還是兩次?媽啊,我記不起來。
我胸口的重壓已經開始減輕,但還是覺得痛,千真萬確的痛。我靠在樹上,心臟怦怦亂跳,忽然覺得聞到了很臭的味道——混合多種異味的惡臭,比一攤死水被整季夏日的烈陽曬得發臭還要難聞。在這同時,我也開始覺得這股惡臭是從某個很可怕的東西那邊來的,某個應該已經死去卻還沒死透的東西。
我一邊踩水,一邊伸出左手順著後腦摸下去,在快到頸背的地方摸到一個大腫塊,而且還愈腫愈大。稍微壓一下那個腫塊,就痛得我很想吐,幾乎要昏過去,眼睛剎時泛出幾顆淚,滑下臉頰。我收回手,只在手指頭上看到一點點血絲,但人在水裡的時候,很難判斷傷口的大小。
湖面的顏色從鮮亮的橘色變成鮮亮的紅色,再變成暗暗的紫紅。我在一片模糊里,聽到德沃爾大聲叫好,也聽到惠特莫爾尖聲怪笑。我一張口,又灌了一大口鐵鏽味的湖水。我在一片昏沉茫然里,趕忙提醒自己要把水吐出來,不可以吞下去。我的兩條腿重得跟鉛塊一樣,划不動;腳上那雙運動鞋更是討厭,好像足有一噸重。我把腳往下壓,想踩到地,卻找不到湖底——我已經游到水深可以滅頂的地方了。我朝岸邊看過去。真是壯麗!湖岸在夕照里燦爛輝煌,像用鮮橘和艷紅的濾光板打光照出來的舞台布景。那時,我可能離岸邊有二十英尺遠。德沃爾和惠特莫爾站在大街的邊緣,遠遠看著我,兩人的樣子很像格蘭特·伍德畫里的老夫和老妻。德沃爾又罩上了氧氣罩,但看得出來他在面罩裏面冷笑。惠特莫爾跟他一樣,也在冷笑。
「滾出TR,努南,我這可是忠言逆——」
「你說什麼,努南?」德沃爾在岸上朝我大喊,還伸出一隻手,遮在他一隻蠟做的大耳朵上面嘲弄我,「聽不清楚!你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惠特莫爾依然發出一陣清脆刺耳的怪笑。他是約翰尼·卡森,她是艾德·邁克馬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