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是努南,」我剛報上名字,還沒來得及說別的,就聽到一聲喀嗒,有人拿起了電話。
「嗨,」又是一聽就知道是答錄機的回話,我還真是一路順風!「是我。我不是出門了,就是一時沒辦法過來接電話。請留言,好嗎?」頓一下,有麥克風的窸窣聲,然後是遠遠的低語,接著是凱拉,聲音大得要震破我的耳膜:「請留下開心的留言!」再來是一陣笑聲,母女兩人的笑聲,隨後切換成嗶嗶聲。
我覺得奧斯古德的驚訝表情不像裝出來的。「可能是你寫作太辛苦了吧,努南先生。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就要滿八十六了——那還要看他活不活得到那時候。照目前這情況,看來未必。可憐的老人家連自己從輪椅上下來爬上床都沒辦法。至於羅杰特嘛——」
我還想這一位喬治·肯尼迪不知對我寫安迪·德雷克這角色幫得上忙嗎——
「你保證。」
羅杰特·惠特莫爾
「哦,」她說,「我的大腿開始發抖了。」
(喬治就出現在冰箱的門上)
我關上門,但在玄關多站了一會兒,手上拿著信封,眼睛一直盯著門外那個「未來世紀」的房地產中介。對方看起來很生氣,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他最近從沒吃過旁人的閉門羹吧。我這樣一來,說不定還幫了他一點忙。幫他看清楚生命的真相,提醒他不管有沒有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幫他撐腰,他啊,理查德·奧斯古德,站直了也沒五英尺七英寸高!這還是沒把牛仔靴拿掉的高度呢。
「你游泳游得痛快吧?」羅杰特·惠特莫爾問我,聲音沙啞,帶著揶揄。若不是見過她本人,聽這聲音還真會讓人覺得有一個芭芭拉·斯坦威克在電話的另一頭,以極其冷艷的丰姿,蜷縮在紅絲絨的長沙發上,身上是桃紅色的錦緞晚宴服,一隻手拿著話筒,一隻手拿著象牙白的長煙嘴。
「約翰·斯托羅想到了。」她還在哭,但正儘力克制,「他說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可能會來陰的,在監護權官司開庭前把我逼到牆角困住。他說德沃爾應該會想辦法讓法官問我在哪裡工作時,我只能回答:『我現在失業,法官大人。』我還跟約翰說布里格斯太太絕不會做這麼下流的事,尤其是我剛在她的讀書會上講梅爾維爾的《巴特比》講得那麼精彩!你知道他怎麼跟我說的嗎?」
我沒繞到前門去,而是沿著梯子爬上水邊的露台。我的動作還是很慢,也驚嘆自己的兩條腿居然有平常的兩倍重。我踏進起居室,睜大眼睛四下看了看,像久別十年的人重回故居。牆上有大角鹿本特,長沙發上有《波士頓地球報》,茶几上有一本字謎書《頭痛時間》,連我那盤吃剩的炒青菜也還放在餐台上面。看著這些東西,我才真的像從夢遊里完全醒了過來——我剛才是出門散步了,擱著這些平常的雜事不管,卻差一點命喪黃泉。我差一點被人害死。
「他說是在同一個茅坑裡拉屎的哥兒們。說得還真文雅。」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句子講完。但不需要我傷腦筋,一聲「喀嗒」,瑪蒂自己接了電話:「喂,邁克。」好頹喪、好灰心的聲音,和先前錄音帶上的歡樂簡直是天壤之別,聽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愣了一會兒,才開口問她出了什麼事。
「麥克斯也覺得你會這樣。他說:『我們那個年輕嫖客啊,絕不會讓人帶口信的。你光看他那副長相就知道了。』」
「當然可以,邁克——我可以叫你邁克嗎?」
「不行。」我說。
「只要你落在我手上,惠特莫爾女士,我一定以牙還牙。」
「說真格的,我還真有。所以,你給我聽好:你們兩個再敢做一丁點那樣的事,我一定找老瘋子算賬,把他戴的那個滿是鼻涕的氧氣罩塞進他的屁|眼,以後他就用屁股呼吸好了。還有,我若看你到大街上去,惠特莫爾女士,准拿你當鉛球扔!你聽懂了嗎?」
他們當然不能真的把你生吞活剝,但他們能弄一張你打赤膊的照片上報,說你這傢伙的鮪魚肚也未免太大了吧;寫你酒喝得有多凶,葯嗑得有多猛,或說你哪天晚上在膳朵拖了一個混不出頭的小明星坐在腿上,硬要演一出舔耳記。不管怎樣,他們就是沒辦法真吃了你,所以我放下話筒,倒不是因為怕《郵報》封我為愛哭鬼,或怕我上了傑·李諾的開場變成笑柄。我放下話筒,是因為想到了我其實沒任何證據在手上。誰也沒看見我們有過這一段。而且,我也想到了,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要替他自己還有他那位私人助理弄到不在場證明,絕對易如反掌。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說,「但我二十分鐘前才見過他們,不勞你操心。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可我就在現場。你就直說你要帶的口信吧。」
是我排的嗎?我真的神遊到外層空間,那麼恍惚,自己在冰箱門上排出這樣的小字謎,卻一點也不記得?若真是這樣,那這是什麼意思?
他嘴角往下一撇,兩頰各擠出了一個深深的渦。忽然間,他那樣子就一點也不像伍迪·
read.99csw.com艾倫了,反倒真像五十歲的房地產中介把靈魂賣給了魔鬼,見不得有人扯他老闆的掃把星狐狸尾巴。「忠言逆耳啊,努南先生,你真該放在心裡的。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不是你惹得起的。」所以,我改打給約翰·斯托羅,想聽他說一句:這才是正確的決定,依目前的狀況,這才是唯一合理的做法。我想聽他跟我說,只有走投無路的人才會用這種狗急跳牆的招數(我是不會去想德沃爾那二老樂不可支的樣子啦,搞不好他們生平從沒這麼痛快過;至少目前不會去想)。我希望他告訴我,凱·德沃爾絕對不會有麻煩的——她爺爺的監護權爭奪戰目前還趴在泥塘里不見天日呢。
說不定是別人排的,我心裏想,我那幾個看不見的室友里的一個排的。
略頓一下沒聲音,然後她開口問:「那你好嗎?邁克?你聽起來有一點……我不知道……有一點怪。」
哪能呢。我若真要沒禮貌,準會噴他一臉除蟑劑!「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和他身邊的那個看護今天傍晚害我差一點淹死在湖裡。你若覺得我失禮,可能就是這緣故吧。」
晚上8:30
「不知道。」
不止,還有最關鍵的一樁——你想想看,萬一警長派喬治·富特曼,也就是那位「爹地」,來聽我哭訴天殺的老賊是怎麼把我這個小可憐打進湖裡去,那可怎麼辦?事後准笑掉他們三個的滿嘴大牙。
麥克斯要我代他轉達今日有幸和你見面很是高興!我個人也深有同感。你這人真是逗趣,好笑得緊哪!你耍的那些寶看得我們大樂。言歸正傳。麥克斯準備跟你做一筆很簡單的交易:你若答應不再拿法律耍花招,也就是說,你若答應讓他安靜休息——德沃爾先生就答應不再爭取孫女的監護權。你若答應,直接跟奧斯古德先生說一聲「我同意」即可。他會把口信帶到。麥克斯想儘快搭乘他的飛機回加州去,儘管他待在這裏很愉快,尤其是你,更讓他覺得有趣,但他另有要事,無法拖延。他要我提醒你,監護權等於責任,希望你千萬不要忘了他說過的這些話。
「在。」我應了一聲,伸手去摸後腦勺上那一塊還在抽痛的傷口,縮了一下,「你不會有事的,瑪蒂。你——」
「莎拉笑」一直有鬼……是你在惹它們。
(德雷克不見了,換成了細節)
「我拖車的貸款還沒付清啊!」她快要號啕大哭了,「還有兩張電話費的賬單已經過期,他們說要斷我的線!吉普車的變速器有問題,后軸也是!凱上個禮拜的假聖班我還付得出來,我想是吧——布里格斯太太給了我三個禮拜的遣散費。但她的鞋子呢?她長得好快,不管什麼,很快就穿不下了……她的短褲有洞,她的內……內……衣也都……」
「他說:『你年紀還輕。』那時,我還以為他在裝老成,但你看他說對了,是不是?」
而把我從失神狀態拉回來的,是玄關窗外閃過的一道光。我抬起眼,看到一輛車開了過來,停在我那輛雪佛蘭後面。霎時,我覺得肚子像是絞成一團。有那麼一時片刻,我真的很想拿我現有的一切來換一把上了膛的槍。因為,來人準是富特曼那傢伙。要不然會是誰?德沃爾和惠特莫爾兩人回沃林頓后一定打電話給他,跟他說那個努南不肯乖乖當規矩的火星人,所以,他最好過去一趟,好好教訓他一下。
我先是聽到「喀」一聲,就傳來了他的聲音——還是語音答錄機,真不湊巧。「嗨,我是約翰·斯托羅,這個周末我要到費城看我爸媽,下禮拜一會進辦公室,但下禮拜其他時間都要出差。禮拜二到禮拜五要找我,最好是打……」
「你有重點嗎?」
「我現在該怎麼辦,邁克?我現在該怎麼辦?」看來那隻驚懼的老鼠已經從我這裏跑到黃蜂路去了。
「邁克,你在嗎?」
——寫得是好還是壞的關鍵就在這裏。我拿一個3,讓它躺平,下面加上一個I,擺出一個像乾草叉的圖案。
「那就交給你們這幾個鬼去辦好了,」我咕噥一句,「你們既然連晒衣架上的長褲、內褲都可以幫我換位子,幫我把臟衣服扔進洗衣籃會有困難嗎?」
他把名片朝我遞來。名片上的凸體金字印的是「未來世紀房地產」。下面一行字就比較含蓄了,用黑色的字體印著來人的名銜。
「我,」我說,「所以你別忘啦,只會扔石頭的母夜叉!」
附記:他還要我跟你說你一直沒回答他的問題——她的滋味怎樣啊?麥克斯很想知道。
不行,沒等到我百分之百確定,不可以躁進。
「我會照顧你們直到你自己撐得起來為止。」我說。
努南先生你好:
我閉上眼睛。
羅杰特
「你還是叫我努南先生比較好。呃——你在聽嗎?」
——說不定能給我一點靈感呢。我以前從沒寫過私家偵探。細節是——
「我會打電話給他!」我喊回去,然後慢慢朝他伸出中指,先前我要秀給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和羅杰特看,但沒秀成的雙鷹里的中指。「還有,你倒是可以先傳這一句回去。」
傷口清洗完畢后,我沖了澡,套上一件T恤和牛仔褲,到長廊去打電話找警長。這倒不需要翻電話簿。城堡郡的警察局和警長的電話,都寫在一張「緊急聯絡電話」的字條上面,用大頭釘釘在我的告示板上。字條上還有消防隊和救護單位的電話號碼,外加一支900開頭的電話,花一塊五就可以從電話里問出當天《紐九_九_藏_書約時報》字謎的三題解答。
就是在這裏,對啊。
「邁克,你不必這樣做。」
所以,我改打電話到沃林頓,但又是語音答錄機,是我那一晚的第四次。德沃爾和惠特莫爾才懶得跟你來溫言軟語那一套,我只聽見冷冰冰的聲音,汽車旅館製冰機那一種,要我在嗶聲后留言。
我從冰箱門前走開,留著裏面的啤酒一罐都沒碰,回到電話旁邊,打電話給瑪蒂。
「跟你一樣。但聽他說話,我不覺得安心;聽你說話,我覺得安心,也不知為什麼。」我知道。因為我年紀比較大,年紀比較大的人對年輕女子的吸引力就在這裏:可以讓人覺得安心。「他禮拜二早上會再過來一趟。我說要和他一起吃午餐。」
——外加一個叫喬治·肯尼迪的私家偵探。
接我電話的是約翰家裡的答錄機,我留下話,只說請他回電給邁克·努南,不急,時間晚了也無妨。接著,我再打去他的辦公室。我沒忘記約翰·格里沙姆說過的金句:年輕律師不拼到倒下不輕易言退。我依他們事務所的總機指示,按下斯托羅的代碼:STO,即約翰的姓「斯托羅」的前三個字母。
「我沒事。」我回答她。我真的沒事,一個小時前差點以為自己死期到了,現在倒真的沒事了:「我可不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因為這問題逼得我快瘋了。」
我再翻一下書里其他的字謎,專門找縱19。大理石工人的工具(鑿子)。大家最喜歡的CNN大嗓門?兩個詞(沃爾夫·布里澤)。乙醇和二甲醚,舉例(異構體)。我把書往旁邊一扔,很煩。誰說一定是在這本字謎書里?對不對?我這屋裡說不定還翻得出來五十本,光是我那罐啤酒站的那個茶几的抽屜里應該就有四五本。我坐在沙發上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在啊。」她說。我來這麼一招是要氣她,但她的口氣居然還有一點開心,「現在到底是誰在出賤招啊,努南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要他萬箭穿心。真不知道這個禮拜過後你會怎麼想。你也不過是個傲慢又愚蠢的貨色!」
「這樣很好啊!」我回答一句,心裏真的覺得很好。讓凱拉也加入進來,會更自然一點,我就不那麼像不速之客了,他們兩個也不那麼像情人幽會。這樣也不會有人指責約翰對他的客戶存有非分之想。到頭來,他可能還要謝謝我呢。「我想凱應該可以聽《韓賽爾和葛蕾特》了。你還好吧,瑪蒂?沒事吧?」
我介面說:「那我說不定可以過去湊一腳。」我說的口氣很平穩,沒一絲顫抖或是遲疑。
「那我還算走運!我哪裡敢惹他啊。」
「幫一幫忙吧。」我說,但沒有回應——空氣沒給我回應,我自己的大腦也沒有。最後,我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先前一直想拿的啤酒,回沙發坐下。我拿起我那本字謎書《頭痛時間》,看看正在解的字謎。這一題叫做:「更容易醉酒的」,裏面都是很笨的雙關語,只有字謎狂才看得出來其中的趣味。醉醺醺的演員?馬龍·白蘭地。醉醺醺的南方小說?《殺死一隻知更鳥》。開車載檢察官去喝酒?舉證責任。縱19往下的解釋是東方人保姆,這個全天下的十字謎玩家都知道就是阿嬤。「更容易醉酒的」裏面找不到和我目前的狀況連得起來的東西,至少我想不出來。
「你要給德沃爾先生的答覆是什麼?」
「他還說過別的嗎?你想一想。」
我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話筒,幾秒后才跟著掛上電話。這有鬼嗎?感覺像有鬼,但又不像。得讓約翰知道一下才行。他沒在答錄機里留下他父母家的電話,但瑪蒂有。但若打電話跟瑪蒂要,就必須跟她說出了什麼事。看來等到明天再打電話比較好,睡一晚再說。
我走進廚房想拿一罐啤酒,卻失神般站在冰箱門前玩起小磁鐵來。嫖客!他叫我嫖客,喂,大嫖客,你的婊子哪兒去啦?但一分鐘過後,他又說要給我機會拯救我的靈魂。很好笑,真的,就像酒鬼居然說要幫你看著酒櫃防小偷。他講起你的時候,我還覺得他對你好像不是沒一點感情的呢。瑪蒂先前說過,你的曾祖父和他的曾祖父是在同一個茅坑裡面拉屎的哥兒們。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心裏冷冷地說道:你當我的情婦不就成了?用「研究助理」的名義如何?這樣的職稱國稅局那邊絕對過得去。我會給你漂亮衣服,給你信用卡,給你房子——你就可以跟黃蜂路的那輛破老爺拖車說拜拜了——再去逍遙兩個禮拜怎樣?二月,去毛里好嗎?至於凱的教育,那還用說,你也根本不用發愁。每逢年底還會有一大筆現金津貼。我一定會很體貼的。很體貼,很小心。每個禮拜一或兩次就好,而且一定會等你的小寶寶睡沉后才到。你只需要說一聲好,再給我一把鑰匙就可以了。你只需要在我上床時往旁邊靠,讓出一塊地方給我就好。你只需要隨便我怎樣就好——在漆黑里,在夜色里,整晚隨我的手要往哪兒去就往哪兒去,要幹什麼就幹什麼,絕不說不,絕不喊停。read.99csw.com
「是,但也不是。反正我就是要這樣就對了。你要擋,那就試試看。」我打電話找她原本是要跟她說我這邊出了什麼事——當然是幽默版——但現在看來反而是不說更好,「你這樁監護權官司一眨眼就會過去,你在這裏若真找不到人有膽子給你工作的話,那我就到德里去幫你找。此外,你說說看嘛,你難道不覺得現在正是你該換一下環境的時候嗎?」
「屏氣凝神哪!」
「當然可以。」
R.
「好,」他說得像小媳婦般委屈,「好,你要這樣就這樣吧。」他拉開公事包前面大口袋的拉鏈,拿出一個白色信封,標準的公事信封,密封的。我伸手去接的時候,其實心裏有點擔心奧斯古德發現我心跳得有多快。德沃爾雖然戴著氧氣筒,手腳卻還真快。現在的問題是,他這一次動的是什麼手腳?
「沒事兒。」她說完就哭了出來,「什麼都不對了。我失業了,林迪炒了我魷魚。」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我剛要回嘴,罵她再怎樣丟石頭也還是像個小姑娘——她就掛斷了電話。
冰箱頂上堆了幾個噴霧罐,都很舊,可能也都有害臭氧層。我不懂梅澤夫太太怎麼會漏掉它們,但很高興她漏掉了。我隨手抓了一罐——「黑旗」,還真會挑——用大拇指翻掉蓋子,把罐子塞進牛仔褲左邊的前口袋。接著,我轉向水槽右邊的抽屜。最上面那一格裝的是銀餐具,第二格裝的是喬說的「下廚雜碎」——什麼都有,管它是烹飪溫度計,還是塞在玉米芯裏面免得你連手指頭一併下鍋去煮的小玩意,都找得到。第三格塞的都是配不成套的牛排刀。我抓了一把出來,塞進牛仔褲右邊的前口袋,才朝門口走去。
「別哭了,」我說,「凱,別哭了,沒人會把你帶走,你沒事啦。」之後又沉沉睡去。
我的思緒就從這裏飄走了。飄到哪裡?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神遊物外去了就是。我大腦里管直覺的那部分,已經不知飄到哪裡去了,發動海陸空大搜索應該也找不到。我就站在我的冰箱前面,恍恍惚惚地玩著冰箱門上的小磁鐵,隨意排出腦子裡浮現的思緒,想都沒想。各位或許不信有這樣的事,但每個作家都知道,就是這樣。
我還想他很可能會拿下眼鏡揉一揉眼睛,但他沒有。他走向他的車,把公事包扔進去,自己跟著鑽了進去。我一直站在那裡看著他倒車回到小路。確定他走了以後,我才轉身回起居室,撕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紙,微微飄香,是小時候我媽身上常有的那種香味。這牌子應該是叫「香肩」,我想。信紙最上面一排印了一行字——雅緻、溫婉,略有浮雕效果的字體:
電話里的那一具原始大腦終於受不了七個數字的號碼只撥了六個,喀嗒兩聲,就斷了我的線。我把話筒從耳邊拿開,看了看,再輕輕放回話機上面。
「德沃爾先生要求立刻答覆!」他隔著緊閉的門朝我喊。
「我剛才應該已經保證過了。」
倒不是我膽子小,怕自己經不起媒體時而刁鑽、時而可恨的關愛眼神。我是真的不想身陷壞脾氣的哺乳類毛皮動物的重圍裏面。美國這國家把奉承媒體的人都變成了畸形的高級妓|女。有「名人」膽敢抱怨媒體,准遭媒體一陣冷嘲熱諷。「閉嘴,你這賤人!」報紙和電視八卦節目十之八九回嗆你這一句(得意里還夾著憤慨)。「你以為老子在你身上花大把錢,只是要你唱唱歌或是揮一下路易斯維爾球棒就好?你錯啦,他媽的!老子花錢就是要看你好看——管你那『好看』是啥——或看別人給你好看。老實告訴你吧,你只是我們的『貨』罷了。你這『貨』一旦沒看頭了,就只有送你上西天或生吞活剝下肚!」
「對,嚇得很慘。」
我拿刮胡鏡檢查後腦的傷勢。「這些話就是塞不進你的硬腦袋瓜里去,是不是?」小的時候我媽常這樣罵我和哥哥錫德。如今,我卻要感謝老天爺,我的腦袋瓜兒的硬度係數還真被我媽說對了。被德沃爾用拐杖打中的地方腫得像剛爆發過的火山口,被惠特莫爾丟個正著的靶心留下了鮮紅的傷口,若不想留疤還真需要縫上幾針才行。傷口還在滲血,鐵鏽色稀稀的一層,染紅了發線周圍的頸背。天知道這個看起來有一點噁心的紅色傷口,先前流出了多少血被湖水沖走了。
我回到冰箱門前,但還是忘了去開冰箱的門,反而伸手玩起冰箱門上的小磁鐵。我把小磁鐵擺來擺去,獃獃看著排出來的字,看著它們打碎、散開、重排。算是某種奇異的寫作吧……但確實就是寫作。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我開始神遊了。
說到這裏我暫時住口,呼吸的鼻息很沉重,對自己既驚訝又有一點厭惡。若先前有人跟我說我能說出這樣九*九*藏*書的話來,我絕對嗤之以鼻。
「拜託別跟我提你的大腿。」
「你那老闆很老了,心理又不正常,依我看,他連骰子的點數都記不住,打監護權官司就更別提了。他一個禮拜前就已經被修理得很慘了。」
「瑪蒂——」
「嗨,瑪蒂,是我邁克·努南,」我說,「我只是——」
「可以進屋裡談么?」
她想了一想,但沒想出來。我跟她說她若再想起他們那一次還說了什麼,一定要打電話給我;若她覺得孤單、害怕或擔心什麼的,也一定要告訴我。我不想跟她多說什麼,只是下定決心剛才那一幕歷險記,一定要跟約翰一五一十地說。說不定還要劉易斯頓的那個私家偵探——叫喬治·肯尼迪的,跟那個演員同名同姓——找一兩個人到TR來看著瑪蒂和凱拉,才更加穩當。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真的是瘋了,跟幫我看房子的管理人說的一樣。我那時沒聽懂,現在懂了。我若再有一絲懷疑,摸一摸後腦勺就行了。
(羅密歐就在圓圈裡面排了出來)
stirred(惹)。我在冰箱門上拼出這一個字,但看起來不太對。於是,我又用蔬果小磁鐵在這個字的周圍圍出一個圓圈,這樣就更像了,像很多。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雙手環抱住胸,跟我坐在書桌前面因為用詞卡住而搜索枯腸一樣。接著,我把「惹」這個字,改成haunted (鬧鬼)。
他說過他愛上她了。說不定她也愛上他了。一時,我覺得心頭像是扎了一根小小的刺,但我還是在心裏跟自己說,這全是我想出來的。反正,想辦法這樣勸自己吧。「你丟了工作的事,他怎麼說呢?」
「今天接到過約翰的電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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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駕駛座的門打開,乘客座那邊的車頂燈也亮了后,我才鬆了一口氣,但也是有限度地鬆口氣。我不知道來者何人,但好歹不是那個「爹地」。而且,來人那樣子看起來好像連捲起報紙打蚊子也不太靈光……只不過,我想有許多人看到傑弗瑞·達默,應該也有這樣的誤會。
(德雷克這個字就出現在冰箱門上)
「我們是可以談交換條件。我閉嘴,律師閉嘴,但他必須就此離瑪蒂和凱拉遠遠的。若他還是——」
「不怕才怪。只是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自己有多幸運?」
「你行。為了凱拉,你不行也要行。以後,你若想還,再還我就好。你若需要,我們也可以把每一毛錢都寫清楚,但我一定要照顧你們。」你也絕對不必為我寬衣解帶,我跟你保證;我也一定會奉行我的保證。
「努南先生?」
我拿了三顆泰諾止痛藥吃下,上床去睡。不知什麼時候,朦朧間,我好像又醒過來一次,聽到了似有若無的小孩子哭聲。
「狠話哪傷得了人,努南先生,」她說,「我們有何榮幸讓您親自打電話過來?」
「我是。」
「比你打電話來之前要好很多了。」
後來我就睡著了,三個小時后醒來,睡得脖子僵硬,後腦勺那個腫塊痛得不行。雷聲隆隆,連番從遠處的懷特山脈傳來;屋裡感覺好熱。我從沙發上爬起來時,大腿後面的皮像是從沙發的布面上撕下來一般。我拖著腳走到北廂房,像很老、很老的老頭兒。我看看身上汗濕的衣服,心想要扔進洗衣籃才好,但又一轉念,覺得要我把腰彎那麼低,腦袋瓜準會爆炸。
我向來喜歡婊子……有時候啊,她們那地方還騎在我臉上哪!
「我沒給回復就要奧斯古德先生走人了。」
我圈起掌心,倒了一些雙氧水,硬起頭皮,猛地一把蓋住頸背的傷口,就當作在搽須后水。真是痛徹心?!我咬緊牙關,免得痛叫出聲。等錐心的刺痛消退一點之後,我又拿起棉花球蘸雙氧水,清洗身上的其他傷口。
我再把字母打散,心裏忽然覺得我居然請了一個叫羅密歐的律師真的很怪——
這種半催眠狀態可以練到隨心所欲,要開就開,要關就關……至少順利的話是如此。開始寫作的時候,你腦子裡管直覺的那一部分就會開始脫鉤,往上飄升到約六英尺的高空(日子好的話可以飄到十英尺)。飄上去之後,它就會盤旋在那裡不下來,兀自對你發送黑魔法的信息和明亮的光影。其他時間,為了平衡的緣故,這一部分就鎖死在大腦機器裏面,你不太會去注意……除非它偶爾自己掙脫開來,這時,你就會莫名其妙神遊,大腦自動飄到理性思考之外,浮想聯翩,不時閃現一幕幕不請自來的影像。這可以說是創作過程里最怪異的一部分吧。繆思一如幽靈,常是不速之客。
我靜觀其變。
「那就好。一切都會順利解決的。」
「我叫理查德·奧斯古德。」他報上名來,當我不認得字似的,再朝我伸出一隻手。美國男人一見有人伸手,準會趕忙伸手相迎,這是長在骨髓裏面的。但那一晚,我硬就是不理。他伸出來的那隻小小的粉紅色爪子僵在空中一會兒,悻悻地放下來,緊張得在長褲上抹一抹:「我是替你帶信來的。德沃爾先生的信。」
「德沃爾先生才沒有輸!」她的聲音陡然降了至少五個八度,口九九藏書氣里的揶揄、輕鬆跟著不見,「他會換目標,但絕不會輸。你才是今天晚上那個輸的人,努南先生,在水裡噼里啪啦打水、大呼小叫的。你真嚇死了,對吧?」
「往下19。」我嘴裏念了一句,伸手去摸冰箱門上的字。指南針的方位?還是往下走19?那就又是字謎了。有時,你玩字謎的時候會得出「去找對面19」或是「去看下面19」之類的提示。若真是這樣,那我要看的字謎在哪裡?
他給的號碼以207-955作開頭,這是城堡岩的區域號碼。我猜應該是他先前住過的同一家旅館,城堡景觀丘上很不錯的那一家。「嗨,我是邁克·努南,」我說,「你若有空請回電給我,我在你公寓的答錄機上也留了言。」
「等一下!你要看完后馬上給我答覆。」
細節處見精神。
她又開始泣不成聲。
「我們那天不該講話讓她看到的。」我說,但心裏知道就算我離圖書館十萬八千里遠,瑪蒂的工作還是保不住,「我們先前就應該想到會出這種事。」
「不行,我不能——」
我打開門廊的燈,站在門階上的男人嚇了一跳,眨巴著眼睛從門外向我張望,像隻眼睛高度近視的兔子。他約五英尺四英寸高,瘦巴巴的,很蒼白,頭上的頭髮剪得像我小時候說的「空空頭」。棕色的眼珠子,一副牛角框眼鏡圍在四周當防護,鏡片油膩膩的。小小的兩隻手垂在身體的兩側,一隻手裡抓著一個扁扁的皮質手提公事包,另一隻手裡抓的是白白的長方形東西。我想我應該沒那個命會死在一個拿著名片的人手裡吧,便開了門。
我把手插|進口袋,可惡,差一點就被我自己藏在口袋裡的牛排刀刺中。牛排刀的事我忘得一乾二淨。我把牛排刀拿出來,帶進廚房,放回原來的抽屜。接著我再把噴霧罐從口袋裡拿出來,準備放回冰箱頂上,讓它和那堆難兄難弟作伴,但馬上停住了手。冰箱門上那堆蔬果小磁鐵排出來的圓圈裡面,出現了字:
再下面幾行字是女性的手寫筆跡,微微發顫:
「圓圈裡鬧鬼。」我說了一聲,似乎聽到本特的鈴鐺輕輕叮噹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她勉強擠出一聲乾笑給我:「我想應該是吧。」
瑪蒂聽我說出這一句,精神馬上就來了。她忙不迭一口答應,反而害得我有罪惡感。「那好!我打電話給他,跟他說你們兩個一起來我這裏,好嗎?我可以再辦一次戶外烤肉。說不定那天凱就不要去上假聖班了,留下來我們四個一起吧。她一直要你再講故事給她聽。她很喜歡聽你講故事。」
「他那個人真是輸不起,一輸就出賤招,是不是?」
我眉毛一揚:「我不知道德沃爾是哪根筋不對,以為他可以隨便指揮我,但我可沒意願隨便聽他指揮,你滾吧。」
「謝謝。」我說完就想關門,「我是該打賞你,請你去喝一杯的,但我把錢包放在了梳妝台上。」
我開始發抖。我走進北廂的浴室,脫下濕透的衣服丟進浴缸——啪!才轉身獃獃看著洗臉台鏡子里的自己,渾身還是不住發抖。我那樣子像是剛從酒吧里的混戰慘敗而歸。一邊的二頭肌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血水已經結痂。左邊的鎖骨上有一塊紫黑色的淤傷,怵目驚心,好像是一對黑影般的翅膀印子。脖子到耳後也有一道結了血塊的大傷口,那是「美人兒」羅杰特手上戒指的寶石留下的傑作。
這裡是乖的狗跟瘋的狗都可以來的地方。
我再讀一遍,然後再讀一遍。剛想往桌上放,又拿起來再讀,好像看不懂似的,同時還要克制自己不要一頭衝到電話旁去跟瑪蒂說。結束了,瑪蒂,我好想跟她說。搶走你的飯碗,把我扔進湖裡,不過是他這場大戰的最後兩槍。他投降了。
前三個數字我撥得很快,之後愈撥愈慢,等到撥完955-960就整個停了下來。我站在長廊里,話筒搭在耳邊,心裏浮現出一則斗大的新聞標題,這次不是登在斯斯文文的《紐約時報》上面,而是粗魯的《紐約郵報》。小說家控訴耄耋電腦大亨:超級大惡霸!還附上我們倆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我的,看起來就是我這年紀;德沃爾的,看起來肯定有一百零六歲。《郵報》也一定會得意洋洋地跟讀者報告,說這德沃爾(夥同身邊的女隨扈,一個老太太,就算全身泡得濕透也沒有九十磅重)把歲數小他一半的作家海扁了一頓——而這個倒霉鬼,依照片來看,起碼還算是健壯的啊。
我那屋子鬧鬼。
好一陣子沒聲音后,我再開口:「惠特莫爾女士,你還在嗎?」
這裏沒有誰是酒鬼——大家輪流當。
男人衝著我擺出笑臉,是伍迪·艾倫電影里都看得到的那種緊張兮兮的笑。我還發現他連身上的衣服也是伍迪·艾倫式——褪色的格子呢襯衫,袖口短了一點,棉質長褲在胯|下的部分卻寬了點。一定有人跟他說過這種相像,那時我心裏咕噥,要不然哪會像到這地步。
「那天我們一起吃晚餐時,你說德沃爾跟你說過他的曾祖父認識我曾祖父。還是深交,依他的說法。」
林迪當然不會直接說是炒魷魚。她說這是「組織瘦身」,但這就是炒魷魚,好吧。我心裏也清楚,若真去查四湖圖書館的財源,絕對查得出來這些年來四湖圖書館最慷慨的贊助人中,有一個就叫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而且,他到現在都還是圖書館最大的金主之一……只要林迪·布里格斯乖乖聽他的話。
「可以跟你講一件事嗎?」
他朝後退一步,又把手往長褲上抹,最後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我想沒必要這麼沒禮貌吧,努南先生。」
「嗯。他到費城去看他父母,但給了我他費城那邊的電話號碼。我打過電話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