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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沒錯,我也不想……但我就是心裏清楚。
「我們改在城堡岩的公園早一點吃晚餐如何?禮拜五的同一地點?五點左右好嗎?」
「我也不知道,老弟,但就是這樣。反正啊,打電話的不是阿爾珀特,是約翰娜。她想問我們這邊是不是有先人——往回推個三代還是四代的時候——住過你們現在住的那地方或附近的鎮上。我跟她說我不知道,你倒可能知道。但她說她不想問你,因為要給你驚喜。這算驚喜嗎?」
一股奇怪得要命的感覺襲上心頭。我想到禮拜二那時候,這位給瑪蒂帶來諸多麻煩的人躺在教堂裏面,棺木上蓋滿鮮花;而我們這幾個凱拉·德沃爾之友社的人,卻要在戶外野餐,還要玩飛盤。準是一場慶祝!好奇地尋思,他們在棕櫚泉的「微芯禮拜堂」什麼反應我不知道,但在黃蜂路上,我倒是知道我們一定是手舞足蹈,仰頭大喊:耶!感謝主。
我當然知道。一定會有許多人把那老頭子的死怪在我頭上。這不是很離譜嗎?你看看他的健康狀況就好了嘛。大部分的人應該不會這樣想,但未必人人如此,至少,短期之內,這說法還是會有人買賬——這我說得絕對準。那個約翰·沙克爾福德的童年玩伴的秘密我說得有多准,這件事我就說得有多准。
比爾沒有要道歉的意思;他這傢伙覺得早上六點還沒起床,挨罵活該!不過,我現在倒是全醒了,也大概猜到了什麼。
「她想知道什麼?」
我走進起居室,打開電視,馬上就又關掉。我的碟形衛星天線收得到五六十個頻道,但沒一個是地方頻道。廚房裡還有一台手提電視,若把那電視兔耳朵一樣的天線朝舊怨湖多伸出去一點的話,倒是可以收得到WMTW,這是「美國廣播公司」(ABC)在緬因州西部的子台。
「我會把話傳到。那天我若去的話,我會自己動手把烤肉架拖到後面。」
但有東西不想要我知道這名字。有東西從我身邊飛躥過去,快得跟沃巴什加農炮一樣,要趕在我看清楚前把字母打散。
我慢慢在廚房裡面四處走,撿起地上的小磁鐵,像撿破爛的找到了寶,集滿一把就放回冰箱門上。沒東西來搶我手裡的磁鐵,沒東西弄得我頸背上的汗又結成冰,本特的鈴鐺也一聲沒響。只是,我心裏清楚,廚房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我也是!」電話那頭有一陣子沒聲音,只聽到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稀里呼嚕夾著水。「瑪蒂你還好吧?」
我呼出一口氣,看見一股白霧,跟一月的大冷天一樣。一團吧,也可能兩團,馬上又不見了,但真的有過霧氣,沒騙你,而且可能只有五秒的時間,我身上的那層汗水就已經覺得像是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
「是這麼說的,」錫德也覺得是,「傑克·努南的『懶惰貝蒂』,原先的船主是保羅·努南,也是布勞茨內克人氏。那艘船慘遭颶風唐娜毒手,挨了一頓好打,一九六〇年的事。我想是叫唐娜吧。」
「好,那我想一想。我想是帕特里克割盲腸時的事吧。對,是那時候。一九九四年二月,也可能是三月,不,我想是二月沒錯。」
「感覺很怪。」
「我知道你心裏的感覺,但你跟她說一聲,在這節骨眼兒上就別再當著大家的面招搖。」他的口氣近乎哀求,「你起碼做一下這件事吧,邁克,把烤肉架拉到拖車後面去又不會死,對不對?這樣不管是從雜貨店還是修車廠看過去,也只看得到煙而已。」
「我知道只要我垂下眼、閉上嘴、夾緊腿,事情就會更快過去,」她說,「我也願意儘力配合,但外交手腕最多也只到此為止。是那老頭子要搶走我女兒!可惡,雜貨店裡的那些人難道都不知道嗎?」
最後,她終於止住了哭:「不好意思,我從沒這樣哭過——真正好好大哭一場——蘭斯死後都沒這樣哭過。」
我把我跟比爾·迪安對話的修訂版跟她作了說明。她聽得很仔細。我原以為等我講完她會大發脾氣,但我忘了一個簡單的事實:瑪蒂·斯坦切菲爾德·德沃爾從小到大可是一直住在TR的,她對這裏的人情世故是很清楚的。
「對。」
「我知道,但老媽把她的婚姻改編得像電視上演的老電影。read.99csw.com」
「重要嗎?」
「誰發現的?那女人?」
「熱到受不了時,湖就在旁邊啊。喂,錫德啊?」
但若他根本就沒弄對,那麼喬在查的到底是什麼?
我在心底暗自祈禱自己沒做錯事,然後拔下IBM打字機的插頭,搬到樓下來。我在樓上寫作時都是打赤膊的,走過起居室時,抵在我光肚子上的打字機被汗一滑,差一點掉下去砸在我的腳指頭上。這讓我想起了我的腳踝,我跌進湖裡扭到的那一隻。於是我先把打字機擱在一旁,查看一下那隻受傷的腳踝。還真是多彩多姿,一片又黑、又紫、又紅的,倒沒腫得多大。我想是因為冷冷的湖水正好減輕了些許腫脹。
對,我心裏想,可能沒拖很久。儘管酷暑的潮濕熱氣已經漫了全屋子,我還是不禁起了一陣寒戰。
「不用客氣。其實是伊薇特要我打的,她說:『你幫忙看房子的人家裡面,邁克和喬一直是你最喜歡的。現在人家都回來了,你不要跟人家搞壞了關係。』」
這時,CARLADEAN朝四面八方飛濺出去——很像卡通里原子被搗碎的畫面。一個個字母、水果、蔬菜造型的小磁鐵從冰箱門上朝外飛濺,在廚房裡散得到處都是。一時間,那股爆發四散的怒氣幾乎像是聞得到,類似火藥。
「就算只到德里也不行么?」
「邁克?」錫德問我,「你在聽嗎?」
「過家家,那好。你就哭吧,全哭出來,全都發泄出來。」
德沃爾准弄錯了,就是這樣——我們這幾個努南不|穿馬球衫,擺不出孟菲斯氣派的時候,都是在布勞茨內克的。德沃爾的曾祖父和我曾祖父不管怎樣,都八竿子打不著。而且,那個怪老子年紀有我兩倍大,中間的世代根本就對不起來。
是我哥打來的。我們聊了一下老媽的事。照錫德看,我那老媽現在少的不只是幾根筋,而是整個腦殼都要壞掉了。姨母弗朗辛呢,六月時摔壞了骨盆。錫德打來是想問問我好嗎,我跟他說我一切都好,先前要動手寫新書是有一點麻煩,但現在看來一切重回了軌道(在我家,唯一可以討論麻煩事的時候,就是麻煩已經過去的時候)。錫德你好嗎?活跳跳的,他說。我想這意思應該是還好吧——錫德有個十二歲的孩子,因此俚語很跟得上時代。他新開的會計師事務所雖然先前讓他很是擔心了一陣子,但也開始站穩腳跟了(這我當然也是頭一次聽到)。我去年十一月借他周轉的那筆錢,他甚為感謝。我回答說這是我該做的事。這絕對是鐵打的事實,尤其想到他花在老媽身上的時間比我要多那麼多——不管是本人到場還是經由電話。
「可能。」
她哭了起碼有兩分鐘,搞不好更久。我站在那裡,手中拿著話筒貼在耳邊,在七月的暑熱里滿身大汗,耐著性子等她哭完。
「哼!管他們去死!」我說,「每個都是。」
各位小朋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鵝,飛回它以前還是毛茸茸的小鵝時住過的沒名沒姓的小鎮。它回去后,開始下金蛋,一顆顆很漂亮的金蛋,鎮上的居民全都圍過來看金蛋,嘖嘖稱奇,也都分到金蛋拿回家。但現在,那隻下金蛋的鵝被人抓去下鍋煮了,這下子就有人要上刀山、下油鍋了。我當然跑不掉,但瑪蒂的廚房絕對比我這邊還要再熱上幾度。她好大的膽子,不僅沒乖乖把孩子交出來,還為了保住孩子而和人開戰!
「哦!真的?」想不到這麼簡單幾個字講出來,像是卸下了他心上那一塊天大的石頭。
「什麼時候?」
該死!這是自殺前的遺書嘛!
「你怎麼知道……」我歪著身子朝轉角靠過去,伸長脖子去看那台尾巴擺來擺去、很討厭的菲利貓時鐘。七點二十分,但已經熱得像蒸籠了。比剛出爐的漢堡還燙!我們TR這裏的火星人最愛用的說法。「你怎麼知道他決定——」
「我知道啊。」
你若答應讓他安靜休息,又有這樣一句。
但監護權之爭已經結束,對吧?法官就算受賄也沒辦法把監護權判給死掉的人吧?《早安美國》終於把時段讓給地方新聞,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自殺身亡的死訊正是頭條。電視畫面白茫茫的,但還看得出來比爾說的那具栗色大沙發。羅杰特·惠特莫爾坐在沙發上面,雙手交疊在腿上,神色沉著鎮靜。我覺得背景里的警察有一個應該就是喬治·富特曼,只是白花花看不清楚,我不敢確定。
「也謝謝你接我電話,老弟。」
「德沃爾昨天晚上自殺了,邁克。他坐進一浴缸熱水裡面,拿塑料袋套在九九藏書頭上。一定沒拖很久,以他的肺部狀況。」
「是啊,遺體還放在樓上——我看十之八九是這樣——惠特莫爾就已經在大講特講……但她說自己只是依老闆的交代在辦事。她說他留了一卷錄音帶,交代說他選擇在禮拜五晚上自殺,是為了不想影響他公司的股價,也要羅杰特在事發后馬上打電話給媒體,跟大家保證他的公司沒事,他的兒子和董事會一定會把公司打理得妥妥帖帖的。接著她又說了一點棕櫚泉那邊的告別儀式的事。」
「你還沒開電視啊?」
我出生后兩年的事。「所以老爸在一九六三年時把船賣了。」
搞不好那只是你自己想象、無中生有的,你怎麼可以拿這來責怪別人?
萊德愛藥店停車場出事前六個月的事。那時喬已經像一腳踩進遮雨篷的陰影一般,踩進了死亡的陰影中。不過,她應該沒懷孕,還沒。喬常到TR來,當日來回。喬到處問問題,有些問題還惹得地方上的人很不高興,比爾·迪安說的……但她還是照問不誤。要不然怎樣?喬這個人一旦盯上什麼,就會像獵犬咬住破布一樣死不鬆口。所以,那天她會不會是在問那個穿褐色休閑外套的男人問題呢?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呢?
「是啊。他這人不是專門幹這種事的么?」
我掛掉電話后,還獃獃盯著電話看了一會兒,頗有感觸。我們看來像是重拾舊好……但也不真算是朋友吧,至少不會跟以前一樣了。那天我一發覺比爾有些事沒跟我說實話,有些事瞞著我,我們的關係就變了。在我知道他差一點把他心裏用在莎拉和紅頂小子身上的那個用語說出來時,就不一樣了。
「我才不知道他什麼決定不決定。」比爾有一點發火,「他不會來問我的意見,我也絕對不會去給他意見。」
我們兩個在線上一時都沒了聲音。我想集中注意力思考一下,但沒成功。我只想回到樓上再開始寫東西,管它頭痛不頭痛。我只想回安迪·德雷克、約翰·沙克爾福德,還有沙克爾福德的童年玩伴,那個壞胚子雷蒙德·加拉蒂的世界里去。我寫的故事裏面都有瘋子,但至少瘋得我還熟悉一點。
「那我就必須帶凱——」
爆發前隱約還有聲音,帶著輕嘆,無奈的低低沉吟,我聽過的沉吟:「哦,邁克啊,邁克!」是我用口述錄音機錄下來的聲音。那時我不太敢確定,但我現在敢說,真的是喬的聲音。
「見鬼,他只是風濕痛犯起來不想出海下網的時候,賣一點龍蝦籠茶几和麻布海雀給遊客罷了。」
還有別的嗎?
「嘿,你講話小心,他是藝術家,『海邊土著藝術家』,老媽到現在還是這樣子說他。」錫德說時可沒笑。
「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他會埋在TR嗎?」
「在。」
「他自殺,然後由代理人在半夜兩點的時候開記者會,安撫股東?」
「你過來吃午餐吧,」她說,「你過來吃午餐好嗎?拜託,邁克。凱下午要到朋友家去玩,她在假聖班認識的朋友。我們可以聊一聊,我需要跟人談……天哪!我的頭好暈。拜託你來吧。」
他另有要事,無法拖延,再來是這樣一句。
「也就是說,喬沒寫成的由我來寫完。是誰在散布這樣的謠言,比爾?」
「應該可以吧,我想。」他說,「你若也跟布倫達·梅澤夫說一聲,話傳得會更快、更遠。」
「在後面,」她擠出這一句,「她剛吃過早餐,在跟她的娃……娃過……娃娃……過……」
比爾沒有搭腔。我們又回到了地震帶,而且這一次比以前更容易爆發。
「那好,我會跟她說。至於瑪蒂那邊——」
「喂什麼喂?」他這喂什麼喂跟該放你走了一樣,歷史悠久,可以倒溯到我們童年的時候。有一點親切,但也有一點讓人心頭髮毛。
「和她有關係嗎?」
「海濱肉丸子。」我想都沒想就應了一聲。跟緬因州海邊長大的大多數孩子一樣,我想不起來自己哪一次上餐館點過龍蝦的——那是內地人吃的。我的思緒停在保羅爺爺身上,他生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保羅·努南生了傑克·努南,傑克生了邁克·努南和錫德·努南,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這幾個努南長大的地方,全都離現在害我熱得腦漿都要流出來的鬼地方很遠。
在同一個茅坑裡拉屎。
正巧就是我從沙發上醒來,像殭屍一樣爬上床的那時候。
「比爾?」
「可以,」我說,「帶她來吧。跟她說我不用https://read.99csw.com看書就可以講《韓賽爾和葛蕾特》的故事,很想講給她聽。你可以打電話給費城的約翰嗎?跟他把事情講清楚。」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不行。我正在寫書,若現在收拾東西走人的話,這本書准就這樣無疾而終。這情況以前就有過,我不要再來一次。」
「只是替你留一點神罷了——我做的差事就是幫人看家的嘛,你也知道。可別說我沒提醒你:你捅的馬蜂窩要開始熱鬧起來了。鎮上的人都在說你兩件事,邁克。一件是你泡上了瑪蒂·德沃爾。一件是你回鎮上來是要拿TR的事來扒糞的,把以前的醜事全挖出來寫。」
我走進廚房想倒一杯冰水喝。倒水的時候,聽到冰箱門上的小磁鐵開始滑來滑去。我猛一轉身,杯子里的水潑了出來,灑在我沒穿鞋的腳上,但我沒去管它。我那一刻的樣子應該很像小孩子以為自己在聖誕老公公刷一下從煙囪跑掉前居然活逮到了他。
「你是想趕我走,是吧,威廉?」
「好,只是,你要怎麼跟三歲的孩子說她爺爺死了?」
我把打字機搬到水邊露台的桌上,再翻出一條延長線,插在本特虎視眈眈的兩隻眼珠子下面的插座里,然後正對著氤氳的藍灰色湖面就座。我坐下后沒動,等待先前發作過的一波波焦慮襲來——比如胃部絞成一團,眼睛抽痛,最慘的是看不見的鐵掌一把揪住胸口,揪得我沒辦法呼吸。但是,什麼也沒有。我在這裏跟在樓上一樣文思泉湧。打赤膊的上身也愛死了湖面不時吹拂過來的陣陣微風。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忘了。瑪蒂·德沃爾?忘了。凱拉·德沃爾?忘了。喬·努南和莎拉·蒂德韋爾,也全都忘了。我連我自己也忘了。連著兩小時,我的魂魄回到了佛羅里達,離處決約翰·沙克爾福德的日子愈來愈近。安迪·德雷克正在和時間賽跑。
「你跟喬說過?」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其實也沒多驚訝,至少那時沒有。
「我連咖啡都還沒喝。」
「那就麻煩你轉達謝意。」我說。
別的聲音是誰的呢?打散字母的又是誰呢?
「你知道電視新聞怎麼那麼快就抓到消息的嗎?」不算超快,從發現屍體到七點報新聞隔了七小時,也沒多快。只不過,電視新聞的記者一般都很懶的。
電話鈴直響。我從沉在水中無法呼吸的夢裡掙扎出來,朝鈴聲爬過去。清晨的陽光把我叫醒,我伸出雙腳從床上甩下地時,後腦勺那個腫塊痛得我齜牙咧嘴。不等我摸到那裡,電話鈴聲肯定就會停了。每一次不都這樣?只又害得我摔回床上時,腦子裡拚命想是誰打電話來,卻想不出來。等花個十分鐘傷完腦筋后,我才會真正再下得床來。
「你可以幫我把話傳出去嗎?」
但這時,我腦子裡閃過我先前做過的夢。我滑進她體內時,溫潤、柔滑、緊緻。小小的乳|房,堅挺的乳|頭。她在漆黑里的聲音,跟我說隨便我怎樣都好。我的身體馬上有了反應。「我知道。」我回答他。
「比爾,」最後我終於開口了,「我們交情還在吧?」
這裡有喬,也有夜哭的小男孩。
羅杰特宣讀德沃爾的遺言時,我的電話鈴響了。是瑪蒂打來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是說她有沒有當自殺醫生,對嗎?我看的新聞里沒提這件事。湖景雜貨店那邊的八卦網,現在應該已經炒得火熱,但我還沒過去,沒分一杯羹。若她真的幫了忙,我想她應該也不會有事,你說是吧?他八十五了,身體又不好。」
想儘快搭乘私人飛機回加州去,先是這樣一句。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鈴……鈴……鈴……
還有誰跟我一起待在這屋子裡?
「接下來這幾個禮拜你就避避風頭吧,」比爾說,「若要我說的話。其實,你若有什麼事需要到外地去辦的,那就趕快離開TR去辦吧,等塵埃落定后再回來,這樣可能最好。」
CARLADEAN,喬要我知道這名字。
錫德打斷我的話,唱起了《我那滾石老爸》的第一段。這位男高音五音不全,唱得甚是恐怖。
有十聲了嗎?還是十二聲?數丟了。看來這位老兄還真是意志堅定。但願是福不是禍,只是,依我的經驗,若真是福不是禍,一般人是read.99csw.com不會這麼堅決的。我小心地伸手朝後腦勺輕摸一下,很痛,但原先從腦袋深處湧出來、讓人頭昏噁心的痛,已經沒有了。我收回來的手指頭上面也沒看到血。
「你還好吧?你聽起來不太對勁,說真的。」
我要給你一次機會,拯救你的靈魂,德沃爾跟我說過這麼一句,但今天早上,他已經死了,他的靈魂也不知哪裡去了。他死了,瑪蒂自由了,我也重拾寫作。我應該覺得人生何其美好才對,卻沒有這種感覺。
一開始,她只勉強講得清楚這幾個字。我跟她說我已經知道,比爾·迪安打電話來跟我說了,我也在地方新聞上看到了一些報道。她想回話,但哭得說不清楚。內疚、放心、驚駭,甚至大樂,在她的哭聲里都聽得出來。我問她凱在哪裡。我能夠體會瑪蒂的感覺——在她今天早上打開電視之前,她可是一直以為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是最恨她的敵人——但要一個三歲的小娃兒看著自己的媽媽哭得稀里嘩啦,並不太妙。
「有些人應該會。羅伊斯·梅里爾一定會。迪基·布魯克斯也會。這幾個是穿長褲的三姑六婆,伊薇特說的。」
卡拉·迪安應該不會是比爾的老婆,他老婆叫伊薇特。那麼是他媽媽嗎?還是祖母?
「嗨,該放你走了。」錫德又和我說笑一陣之後說。他這人從不說再見,在電話上從不說再見,每次都說「嗨,該放你走了」,好像你是他的人質。「你在那裡要注意別熱過頭啊,邁克,氣象台說新英格蘭這個禮拜的天氣會比油鍋還熱。」
「那就好,」他說的口氣像是聽到我沒罵他的意思——依他的說法,就是「要他學著點」——讓他大為放心,「那我就掛電話讓你吃早餐嘍。」
「謝謝你打電話給我。」
監護權等於責任,她也有這樣一句,不要忘了他說過這些話。
「我也不知道,不過你最好等她一進屋子就跟她說。」
「我很想過去,但這樣不好,尤其是凱還不在。」
「嗯哼,你才知道啊。」
「活跳跳的。」我說。
「可以理解,你也應該哭。」
「很大的驚喜,」我說,「老爸是捕龍蝦的——」
惠特莫爾說德沃爾先生過去八個月不時提起要自己了斷殘生。他病得很重。前一天傍晚,他要她陪他出去走走,她就知道他只是要再看夕陽最後一眼。前一天傍晚的夕陽輝煌燦爛,惠特莫爾加上這一句。這我可以作證。前一天傍晚的夕陽,我也記得很清楚。我可是差一點就死在夕陽的霞光里。
「你先前就知道,」我邊說邊用大拇指摩挲她印在信紙上的凸體姓名,「你寫這封信時就知道了,搞不好你拿石頭丟我時就已經知道了。可是,為什麼呢?」
「你最好離那女人和她女兒遠一點。」比爾說,「你是可以回我一句干我屁事,但我這可是苦口婆心,是為了你好才講的。」
我在樓上的書房裡待了兩個小時,就被熱氣趕了出來——門廊上的溫度計在上午十點已經爬到九十五度。至於二樓,我想溫度應該再往上多加五度。
「『近午夜的時候』,第六頻道的新聞說的。」
「好了,我是說真的。他的第一艘龍蝦船是從爺爺手裡繼承來的,對不對?」
「因為她會看到你,她會看到你哭腫的臉。」
「惠特莫爾打電話通知他們的。半夜兩點的時候在沃林頓的大廳開記者會,坐在豪華的栗色大沙發上面回答記者的問題。喬以前老愛說那具沙發該放在沙龍油畫裏面,上面再躺一個裸女,你記得吧?」
「我沒泡上她。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這樣的。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只是,你在街上走著走著,剛轉過街口,就看到一個壯漢在打一個小個子。」我頓了一下,「她和她的律師計劃禮拜二中午在她院子里烤肉,我也想過去。你想鎮上的人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在幸災樂禍?」
「新聞,」她說,「邁克,你有沒有……你……知道……」
「啊,為什麼?」
「寫得正順,是吧?」
「我正在寫的這本書是長篇小說,」我說,「背景設在佛羅里達。」
「我們家是從布勞茨內克來的對吧?我是說老爸那邊。」我媽媽的出身就是另一個世界了——她那邊的男人穿的都是法國名牌「鱷魚」的馬球衫,女人在裙裝里一定要穿連身長襯裙,不論是誰都背得出來《迪基西》的第二段。她是到波特蘭參加大學拉拉隊比賽時認識我爸的。你母親可是有孟菲斯氣派的,孩子,而且她從來不讓你忘記。九-九-藏-書
在這以前,我不管聽到誰的死訊都從沒高興過,可這次德沃爾的死訊卻讓我很高興。對此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高興。那個老渾蛋害我摔進湖裡……沒想到,那一晚還沒過去,淹死的人居然是他自己。坐在一缸熱水裡面,淹死在塑料袋裡。
「媽的,當然在,」他接得很快,「但若鎮上的人給你白眼看,你也該知道原因,你說呢?」
「帕特里克那時在住院,阿爾珀特醫生說他的情況不錯,但電話鈴響的時候,還是嚇得我心驚膽戰——我好怕是阿爾珀特醫生打電話來說帕特里克又惡化了什麼的。」
「我知道什麼她就想知道什麼。不多。我本可以把老媽曾曾祖父被印第安人殺死的事跟她說,但喬好像不太在乎老媽那一邊的親戚。」
把我拉回來的是電話鈴聲。這一次被人打斷,我居然沒生氣,因為若沒人來打斷的話,我準會一直寫、一直寫,寫到我整個人化成露台上一攤黏黏的汗漬為止。
「對。我不知道它後來怎麼樣了,但船是從保羅爺爺那裡來的沒錯。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吃的龍蝦煲嗎,邁克?」
「邁克,你不必——」
「不賴,但重點不在這裏。是……呃……就說這一本對我很重要好了,只是另有原因。」
「好。再等個一小時就打。天哪,我真要樂瘋了!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就是樂得像要爆了!」
「我想是吧,」他說,「是的。家族樹的事你就別問我了,邁克,我連侄子外甥、堂表兄弟都分不清楚。我跟喬也是這麼說的。」
就說那老傢伙滑了一跤,倒栽蔥跌進極樂袋里去了,我想到這兒,趕忙用手背捂住嘴,免得自己怪笑出聲。
「喂?」
「哦,你不用擔心要替那個孩子的監護權官司出庭作證了。好不容易!」
「我知道你知道,所以才想找你談。」
「記得。」
「是啊,不是她是誰?」
還用說啊,我們家的布蘭琪·杜布瓦。「老爸是布勞茨內克捕龍蝦的漁夫,他——」
「媽的錫德你哪來這種大難臨頭的預感?」
我抓起羅杰特寫的短簡,走進廚房,把跟電咖啡壺一起塞在柜子里的小索尼電視開關扭開。正在播《早安美國》,但很快就要到地方新聞了。我趁著這時候再看一遍羅杰特寫的短簡,這一次特別注意她的遣辭用字而不是內容。前一晚我光注意她寫的內容了。
「他會回加州。那女人說禮拜二會在棕櫚泉舉辦告別儀式。」
我走過長廊,拿起話筒。
我一轉身,正好看到九個塑料字母從四面八方往圓圈裡面集中,排出了CARLADEAN(卡拉·迪安)……只是一秒而已。有東西,很大但看不見,從我身邊飛快躥過。我的頭髮紋絲不動,但就是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邊掃過去,像高速列車疾駛而過,而你正站在月台的黃線附近。我驚呼出聲,趕忙把手裡的玻璃杯放回餐台,水潑了出來。我現在不再想喝冰水了,因為「莎拉笑」廚房的溫度已經降到不知哪裡去了。
「太熱啦,」我說,「還有你搞什麼大難臨頭的預感。謝謝你打電話來,錫德。」
「我還看到兩個郡警察局裡的警察在背景里走來走去。還有一個人我也認得,是莫頓那邊賈卡德葬儀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