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會拼字嗎?」
「聽起來像是這名字。不管了,你也知道她做起事來的那股勁兒。」
「一定會苦盡甘來。」我應聲回答。她又摟我一下,這次摟得更緊。之後,她往後退一步:「你最好帶了一大堆吃的來,大哥,我們兩個女孩可是餓壞了。對吧,凱拉?」
「對,但這個人得要不會多事,凈問一些她不想回答的問題。我想這人就是我了,也只能是我。」
傑克酒吧,就在弗蘭克為了喬的棺木硬是跟葬儀社的人殺價之後。我怎麼會不記得。我連我跟他說喬死時懷有身孕時他臉上的表情都記得。
她舉起一隻手擋下我要說的話:「凱都是在約九點的時候上床——天沒全黑她好像就睡不著。我會再晚一點才睡,你要過來就過來吧。你可以把車子停在後面。」她淺淺一笑,很甜,風情萬種,「月亮下山後,我們那邊就閑人少進了。」
「抓到了!」那小東西大喊,興奮得很。
「對。她正要去『莎拉笑』,要我到那裡找她。她說我若先到的話,就把車停在車道上等她,不要自己進屋裡去……我自己進得去的,我知道你們把備份鑰匙放在哪裡。」
「打了。」
「那就謝謝邁克。」
會。一定。
「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你會打電話給我吧?」
瑪蒂朝我們走過來。這天傍晚,她的模樣正是我初見她時心底模糊想象的模樣——鄉村俱樂部上流人家的美麗女兒,要麼跟朋友打混,要麼一本正經和父母坐在餐桌旁邊。她身上穿了一條白色的無袖連身裙,腳上是低跟鞋,長發放了下來,垂在肩上,雙唇略施口紅,兩眼神彩煥發,前所未見。她摟住我時,聞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小而堅挺的乳|房壓在我身上。
「她說那房子要你過去,就把你叫了過去。」
到我的魚洞里釣魚?
「我要你知道一件事。可能你並不在乎,但我在乎。我在認識蘭斯以前從沒交過男朋友,以後也沒有過。你若真來找我,那麼你將是我生命里的第二個男人。我以後不會再提起這件事。要我用拜託兩個字還可以,但我是絕不會求人的。」
「是啊。」我說,「是這樣的,弗蘭克,我打電話來是要問你一件喬的事。先前我在她的工作室看了一下,發現我的老打字機在那裡。那時我就覺得她應該自己也在寫些什麼。一開始可能是寫我們這房子的短文吧,後來才又延伸出去。我們這房子的名稱是從莎拉·蒂德韋爾來的,你也知道,就是那個藍調女歌手。」
「後來她出來了。我先是聽到露台的門砰一聲,就聽到她的腳步踩在那邊的階梯上面。我喊她,問她還好嗎,她說還好。她要我待在原地不要動。她聽起來有一點喘,似乎抱著什麼東西,或是先前做過什麼事。」
「也有這可能……」只是她那表情看起來不太信。沒什麼好奇怪的,我自己也不信。
一開始,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弗蘭克·阿倫這句話,把我對自己婚姻生活一直秉持的看法一舉摧毀了——很重要、很基本的看法,你根本不會去質疑。像重力會把你往下拉,有光線才看得見東西,指南針的針頭指的是北方,諸如此類。
「沒關係,真的。凱拉和我無依無靠這麼久,我害怕的時候居多。但你看,現在我還是交到了幾個朋友。假如幾通匿名電話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我願意。」
我也捏一下她的手,然後放掉。
「我不知道。若有麻煩的話,那對不起,我不該送那些磁鐵給你們。」
你若要到我池子里釣魚,寶貝啊
甜心說你要不要吧,
「邁克,你聽起來好像不太對。」
「對,大概是這樣,」我跟她說,「有人死掉不好,對不對?」
「不管她挖出了什麼東西,」弗蘭克說,「我想也是不小心撞上的。」
「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字是凱拉從書里或雜誌裏面抄下來的?她只是在用冰箱門上的磁鐵來學寫字,不用紙筆?」
她站得離我很近,仰起臉來看我,看得我心旌搖蕩、不能自已。這全要怪夏季的暑熱、她的香水,還有四年不近女色的閉關生活。先後順序?如擬。我攬住她的腰,到現在還記得我的手搭在她的衣裙上面,布料在我手底下的感覺。她背後藏在袖子下面的拉鏈略往內凹的皺褶,也歷歷如昨。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身上的衣裙在她光潔的肌膚上面滑動的感覺。我低頭吻了她一下,很輕,很鄭重——要做就要做好——她也回應我的吻,同樣鄭重。小嘴在探索,但不退縮。兩片唇柔軟又溫潤,帶著微微的甜香。桃子吧,我想。
「可以。」瑪蒂說。
不好。現在我可以確定,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不可以,弗蘭克也不可以。「莎拉笑」這裡有事情,很敏感的事情,跟在熱房間里發酵麵糰一樣是有生命的。弗蘭克過來可能會打斷它……或因之受傷。
「她去過她的工作室或湖邊嗎?」
我們肩並肩站在草地上面,看著凱觀看雜耍。「你打電話給約翰了嗎?」我問她。
凱用力搖了一下小腦袋。我看瑪蒂一眼,確認一下。她點點頭,揮手要我繼續講下去。我便把故事講完。壞婭婭摔進大鍋里去,葛蕾特也找到了壞婭婭偷偷藏起來的中獎彩券,兩個孩子買了一輛水上摩托車,以後就在舊怨湖的東邊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這時,「城堡搖滾」那一幫子人正在屠殺格什溫,夕陽也近西下。我把凱拉抱進吉普車裡面,放進兒童座椅。這時,我想起了先前第一次幫忙把這小丫頭放進車裡時,手不小心碰到了瑪蒂的胸部。
「我還好。比先前要好,真的。」
「但願你聽了故事晚上不會做噩夢。」我跟她說。直到我聽到這句話從自己的嘴裏說出來,我才想到我說的故事有多可怕。
「好。」
「它叫什麼?」凱問我,拿著小狗在她歡樂餐的盒子上面來來回回跳,「狗狗要叫什麼啊,邁克?」
「今晚不行,瑪蒂,我沒辦法。」
她笑了,有一點不太好意思:「天啊,沒有!」
「我現在了解了。其實我也沒硬把著這想法不放,只是這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進了腦袋就……」
凱一把抓起思特里克蘭德跑開,沒跑幾步又停下,轉頭看我:「我想是批箱的人,」她才說完,馬上改正,很仔細、很正經地說,「冰——箱的人。」聽得我心臟在胸口猛跳一下。
她把搭在我肩上的手拿下來,往後退一步,但灼灼的眼神始終望著我的眼睛:「我知道,我雖然年輕,但沒那麼笨。」
「大部分都不出聲就掛掉了。不過,有位先生倒是多花了一點時間罵我一句賤貨,還有一個揚基口音很重的太太,說:『喂,騷|貨!害死他你就高興了是吧?』也沒等我回她一句『是的!謝謝你關心!』她就掛了。」只是瑪蒂沒一絲高興的樣子,反而喪氣又內疚,好像她真的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
那小鬼還沒唱到下一段,唱的大約就是你要搖就要會抖,才能釣到魚洞里的魚,「城堡搖滾」就用一陣貝司的即興顫音要「大家閉嘴,我們來也!」那個小鬼馬上停下吉他,玩雜耍的也把球瓶一一收好,輕巧地丟在草地上排成一排。「城堡搖滾」開始大鳴大放,演奏的是恐怖到極點的蘇沙進行曲,絕對可以逼你犯下連環殺人案。凱拉一聽,馬上朝我們跑了回來。
「基托?」我說的時候想了一下,凱拉,凱婭,基托,這裏面有什麼含義嗎?「男孩的名字,你看是嗎?」
「當晚回到桑福德后,我想這一切不過又是喬在搞『媽啊,月亮里有黑影,從現在起誰也不準出門直到天亮』。她向來很迷信的,你也知道——敲木頭啊,打翻鹽罐就趕快抓一把鹽朝背後灑啊,身上會戴幸運草耳環之類的……」
「乖寶寶,乖寶乖,」她一邊說一邊爬到我身邊,「換個樣子就是乖寶乖,邁克。」
「大部分是人的名字。有一次是你的,還有一次是你太太的。」
「白奶奶會回來看我嗎,邁克?」
「我不會覺得瘋狂,你放心。read.99csw.com」
「她很害怕,我想是因為她發現了一些事情。我會這麼想主要是——」
她想了一下:「瑞格出現過一兩次。有一次是卡拉。凱根本就不認得這些字,還要問我這些字是什麼意思。」
「嗯,」她應了一聲,轉頭看我,「我今天的電話倒比平常多呢。好像忽然在這裏很吃得開。」
「我不知道。她又過了約十五分鐘——夠我再抽一根煙——才從前門出來。她檢查一下門確實鎖好了,再朝我走過來。她出來后的表情就好多了,像是放心了。一般人終於處理好拖了很久不願去做的事時,就是那種表情。她接著提議我們兩個沿著那條小路,她叫做大街,散步到下面那邊的度假村去——」
凱拉馬上打開盒子,探頭朝裏面看,立刻笑逐顏開,整張小臉都亮了起來。她從裏面拿出一樣東西,乍看之下,我還以為是一個特大號的集塵球,剎時毛骨悚然,像是回到那一天的夢裡,喬躺在床底下,臉上蓋著書。把那給我,那是我的集塵網,那天在夢裡她罵過我這一句,那是我的集塵網。還夾雜著別的——別的聯想,可能是從其他夢裡來的吧,但我抓不到。
「我想術語是這樣的吧。只是凱會拼的字最多也就只是『狗』和『貓』。」
「你只能到那棵樹,不可以再過去,」瑪蒂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雜耍沒有了,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邁克?韓賽爾和葛賽爾的故事?」
「她的說法有點瘋狂。」
「你怎麼知道?」他猛然一問,很大聲。
我一開始沒看見他們,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感覺好像城堡岩有一半的人在這禮拜六近傍晚的時候,都跑到鎮上的廣場上來了。白茫茫的仲夏陽光一片明亮,成群的小孩子罩在明亮的陽光裏面,擠在廣場的遊樂設施旁邊。有幾個老年人身上穿著鮮紅色的背心——我想是哪個俱樂部的人吧——聚在一起下棋。一群年輕人躺在草地上,聽一個綁頭巾的十幾歲少年抱著吉他自彈自唱,歌曲我認得,伊恩和西爾維婭唱片里的歌,輕快的曲調,歌詞是:
我掛掉電話后,開始翻電話簿,發現有一個姓梅里爾的登記在內灣路的住址上面。我按照號碼打過去,聽見鈴聲響了十幾次才掛掉;這個羅伊斯沒用新潮的答錄機。我在心裏胡亂猜想他會死到哪裡去。去哈里森的「鄉下穀倉」跳舞?以他那年紀百分之九十五不可能,尤其是現在已經快到半夜了。
「我知道他死了。」我說。
「小狗狗哎!」凱說,「我的歡樂餐送的是小狗狗!」
瑪蒂目送女兒跑過去之後,轉向我說:「我一直沒跟人提起凱說的冰箱人的事。她也沒有,直到剛才。倒不是真有這樣的人,只是,冰箱門上的字母磁鐵好像自己會跑,像靈應牌似的。」
「是韓賽爾和葛蕾特,」我跟她說,「當然好。我們去安靜點兒的地方好不好?那支樂隊吵得我頭痛。」
「拖車門階旁邊有一盆番茄,我會在番茄的盆子下面留一把鑰匙。不要多想,人來就好。」
「你吃完了沒有?」
瑪蒂放下手上的漢堡,看向凱,有一點擔心。但我想這小丫頭應該沒事——她說這句話時,純粹像在播報新聞,不像在說她有多傷心。
先前有瑪蒂在我懷裡,此刻,「莎拉笑」就顯得異常空蕩,像無夢的、沉睡的腦袋瓜。我看了一眼冰箱門上的字母,啥也沒有,字母零零散散,沒有任何異狀。我拿了一罐啤酒,走到露台上,就著啤酒遠眺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同時思索冰箱人在兩台冰箱門上留下的字謎:42巷的這台寫著「往下走十九」,黃蜂路上那台寫著「去第九十二」。從陸地往湖邊去的不同路線嗎?大街上的不同地點?媽的,誰知道?
「我拿給你看更好,但我放在車子的置物匣里沒拿過來。走時提醒我一下。」
「她說她知道你是怎麼找到那棟房子的。」
「後來她就進屋子裡去了。我坐在車頭的引擎蓋上吸煙,那時我還沒戒煙。接著,你知道吧,我開始覺得怪怪的,像是有事情不太對勁。那感覺好像是屋子裡有人在等她,而且還是不喜歡她的人,說不定是要害她的人。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因為喬的關係跟著神經過敏吧——她那時全身神經緊繃,就連在屋外摟著我打招呼的時候,眼睛都還一直盯著我身後的屋子看——但又不像。像是有……我也不知道……」
我再看一看寫了凱婭的紙條,然後在那一行圓圓胖胖的l形圓圈下面寫下凱拉,也想起了第一次聽到凱說她叫什麼的時候,還以為聽到的是凱婭。我又在凱拉下一行寫下基托,遲疑了一下,再寫下卡拉。我把這幾個名字圈在框里,在框外寫下約翰娜、布里奇特和賈里德。「批箱」里的人。要我往下十九、往下九十二的人。
「你若要我跟你道歉,邁克,那就當我已經道歉。」
《釣魚藍調》,莎拉·蒂德韋爾寫的曲子,莎拉和紅頂小子原唱,之後從蕾妮大媽一路到「一滿匙的愛」無不翻唱。淫詞穢語是她的招牌,猥褻的雙關語薄得一戳就破,透明得可以讓你看過去讀報紙……只是,從她寫的詞看來,閱讀不是莎拉的興趣所在。
「她覺得那屋子裡有不好的東西,」弗蘭克說,「這我倒可以確定。」
「啊,不會嗎?」弗蘭克回答的口氣聽得出來有一絲笑意。
我把臉轉向西邊艷紅的落日:「不管是那裡、這裏,這時間凱都還沒睡啊。」
釣竿最好要大隻。
「那我們去瑪蒂的車那邊。」
我吻在她的頰上,她的回吻印在我下巴頦,輕輕地咂一聲,傳進我的耳里卻聲震脊樑。「跟我說一切都會苦盡甘來。」她在我耳邊低語,沒鬆開摟著我的手。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弗蘭克說,他的口氣裏面既沒有歉意也沒有愧疚,「她生前要求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不要跟你說我們兩個去過湖邊別墅。她說等她準備好了,會一五一十跟你說,但沒多久,她就死了。之後,我就覺得這件事無關緊要了。邁克,她是我的小妹。她是我的小妹,而我答應過她的。」
我當然注意過。「莎拉笑」像是矗立在它自有的無聲地帶裏面。「你覺得這屋子危險嗎?」
「我不是說——」
頓時,一陣紅潮爬上了我的臉:「她是這樣說的啊?真的?」
「我們一起玩遊戲呢,都要押韻。」現在她臉上幽幽的思念更深了。
一時間,這幾個字像懸在空中不動。片刻后我才問:「你自己先進屋了嗎?」
「我只知道那件事情是從她開始為她要寫的文章搜集資料來的,但我不知道她寫的是什麼文章。肯定是鬧著玩兒的,像在扮演南希·德魯。我知道她一開始瞞著你,絕對是要給你驚喜。她讀了很多東西,但主要還是到處找人訪談——聽人說以前的老故事,逗人家去把早期的信……日記……給翻出來,我想這是她最在行的了。在行透頂。你真的全都不知道?」
到我的魚洞里釣魚?
「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發現了什麼。我知道她在寫東西,她也只跟我說到這裏——」
「當然好。你呢,瑪蒂?你也沒問題吧?」
「來吧。」我一把抱住她的腰,抓著她朝最近的一張野餐桌走過去,凱踢腿蹬腳地笑不可遏。我把她往長椅上一放,她一骨碌就從長椅上溜下來,鑽進桌子底下九九藏書,滑溜得泥鰍一樣,嘴裏的笑語始終不斷。
是啊,是狗沒錯。一條小小的絨毛狗,而且是灰的,不是黑的……至於我為什麼這麼在乎這條狗是灰是白,連我自己也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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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什麼?」
我起身再去拿一罐啤酒。冰箱門上的蔬果小磁鐵又排成了一個圓圈,圓圈中央拼出來的字是:
我們那時還在野餐桌邊,食物大部分都已經下肚,毛茸茸的思特里克蘭德也已經改放在吃剩的薯條旁邊當衛兵。我一直在注意身邊熙來攘往的人群,看看附近有沒有TR的人在盯我們的梢,急著回去向大家報告。我沒看到有誰是我認得的。只是,我認識的人其實也不多,想想有多久沒回來就知道了。
凱拉一馬當先朝廣場邊緣跑去,想去先佔一張長椅。瑪蒂看了我好一會兒,眼神暖暖的好溫柔,然後朝我伸出手。我們兩個十指相扣,自然得像是已經握了好多年。我心裏想,我會慢慢來,我們兩個幾乎都不動。總之,一開始是這樣。我會準備我最棒、最長的釣竿嗎?我看你就別再猜了。在那之後,我們會聊一聊,可能就聊到東方乍白,看得到屋裡傢具的時候吧。你跟心愛的人同在床上的時候,尤其是第一次,清晨五點差不多像是最聖潔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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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的人怎樣,凱?」我問她。
凱又叫又笑,兩隻手臂張得大大的,頭髮垂下來綁成兩個小鬏鬏,各自系著鄉村娃娃安和安迪的髮夾。
「或許吧,但我不是你女兒。有的時候,有些人會為了保護自己而變得束手束腳。」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弗蘭克說,「你應該也知道的,對不對?」
「凱要親一個!」凱拉大喊一聲,朝我伸出雙手。我便繞過去,親了凱一下。我開車回家時,戴著臉上那副擋下炫目夕陽的墨鏡,忽然想到我可能會當凱拉·德沃爾的爸爸啊。這念頭較之於和凱拉的媽媽上床一樣教我無法自拔。由此可以看出我陷得有多深,可能還會更深。
頓了好長一會兒。最後他終於說:「那時,湖面上有好多人——有開快艇的,滑水的,你也知道那情況——只是,那些引擎和笑聲好像……一到了你們屋子附近就走不過來了一樣。你有沒有注意過你們那房子就算在很吵的時候,感覺也很安靜?」
她停下腳看著我。
這時我才突然領悟。先前從瑪蒂的描述我就應該想得到的,可惜那時我被憤怒蒙蔽了心智。「你跟她來過這裏,對不對?一九九四年七月的時候?你們還一起去看壘球賽,然後順著大街走回房子這邊來。」
「邁克,你在聽嗎?」
「我是說你也沒真的見過那些字母自己在冰箱門上動來動去,對不對?」我問這問題時,還在心底祈禱我問的口氣不要聽起來心裏有鬼才好。
這兩個問題是同樣的答案。這答案也正可以解釋喬何以在發現這屋子、舊怨湖,甚至TR這整塊地方有事情讓她煩心后,卻自己處理而不想跟我說。因為我又神遊去了,如此而已。我的七魂六魄又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恍惚迷離,一心只顧著寫我那無聊的小書。我被我自己腦袋瓜里的離奇故事給催眠了,而人一旦被催眠,就很容易被別人拉著走。
「我想是——很簡單的字謎。但若這裏面真有含義,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我可以留著嗎?」
「我知道,但我迷上的是你。」她再轉頭去看凱,凱還站在樹邊看那個玩雜耍的,很聽話。有誰在注意我們嗎?有誰大熱天趁傍晚從TR到這裏的弗蘭克冰品店來買冰淇淋吃,順便欣賞廣場上的音樂表演和社交活動?有誰到湖景雜貨店去買生鮮蔬果和最近的八卦?全能修車廠的老主顧?神經病!不管你怎樣,神經病就是神經病。我鬆開搭在她腰上的手。
「在聽,弗蘭克。但願我知道她到底在怕什麼就好了。」
「他有沒有氣我自告奮勇來跟你們野餐?」我問她。
還有那冰箱人。這就是我們另一種共享的東西了,只不過是恐怖版。我還沒勇氣把我這邊的事跟瑪蒂說,但她搞不好已經知道了。在她心底深處她已經知道。在她心底深處,在地下室小子們遊走的地帶。她那邊的藍領和我這邊的藍領屬於同一個怪異的工會。搞不好我和她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道德問題。只是,這裏面——我們當中——就是有事情讓人覺得怪危險的。
「奧斯特,」我跟他說,這時我的手正拿著筆在紙上的「凱婭」下面亂畫,一圈圈飽滿的圓圈,可能是草寫的l或是綁頭髮的髮帶,「肯尼·奧斯特,對不對?」
夕陽酒吧,我第一次瞥見羅杰特的地方。
「邁克,我過去一趟好嗎?」
我想開口跟她說我那裡也有冰箱人,但沒說出來。她要擔心的事已經夠多了,別再給她添一件了……至少我在心裏這麼勸自己。
「埃拉·斯皮德正沉浸於愛的歡快,約翰·馬丁就用柯特四十一殺了埃拉……」
「我不知道。」
瑪蒂把凱鬆掉的髮夾調整好,動作很仔細,無限慈愛但若有所思。她在夏日的麗陽里顯得好亮麗,肌膚柔滑,被她身上的白色連身裙襯得泛出一層健康的淺褐色,那條連身裙可能是平價商店買的。看著她,我知道我真的愛上了她。說不定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
「就是太有感覺了我才害怕。」
我伸手拉過來紙筆,在上面寫下凱婭。「沒錯,而且那時她可能已經覺得自己懷孕了,所以,她可能怕……怕受到影響。」這屋裡的確有東西在作祟,「你想她會這樣是不是因為羅伊斯·梅里爾?」
「她說屋裡有危險。」
「會不會太可怕?」
我還以為她會聽不懂,但她聽懂了,而且很高興。「思特里克男!」她大喊一聲,小狗在餐盒上來來回回跳得更高,「思特里克男!思特里克男!我的狗狗叫做思特里克男!」
他當然知道,鑰匙就藏在露台下的一個喉糖鐵罐裏面,我自己指給他看過。
「後來呢?」
「不知道。」我回他一句,心頭十分沉重。喬是沒有外遇,但若她真想有的話,還真沒問題。她可以搞上湯姆·塞萊克,然後被《內幕報道》曝料,我卻還在筆記本電腦上面敲敲打打,天塌下來了都不知道。
「嗯哼。」
「小事一樁,」我說完忽然覺得這說法有點老套,就再加一句,「活跳跳啦。」
「不,她只是提過這名字。她可能找過十幾、二十個人談過。你知道有誰叫克勞斯特或格洛斯特嗎?總之是類似這樣發音的人名。」
「對。」
很可能會有之後。我知道,她也知道。和瑪蒂在一起,「之後」是真實的可能性,這就有一點令人害怕,也有一點太過美好。
我看一下腕上的表。九點十五分。停在黃蜂路和68號公路交叉口附近的那輛拖車裡面,凱拉應該已經睡了……而她母親也可能已經把備份的鑰匙放在門階旁邊的花盆下面。我想起她穿的那一身白色衣裙,臀部在我搭在她腰上的手下豐隆鼓起,她身上的一縷幽香……但又馬上把這些全都推開。我可不能整晚都沖冷水吧!不過,九點十五分打電話給弗蘭克·阿倫倒不會嫌晚。
「對!」他幾乎喊起來,「像有力量在動,但感覺很不好,跟『海灘男孩』唱的一樣,是不好的感應。」
「可是我想白奶奶,」凱又說,這一次她臉上真的有傷心的表情了。她抱起那條絨毛狗,拿一根薯條喂它,再把它放下來。她漂亮的小臉蛋浮現一層幽幽的思念,這時就看得出來她爺爺的影子了。雖然只是依稀彷彿,但就是有。感覺得出來,又一抹幽魂魅影。「媽媽說白奶奶帶著爺爺的遺害回加州去了。」
約翰娜也被「莎拉笑」迷住了——我想任誰在秋陽里看到「莎拉笑」襯著周圍如火爆燃的群木秋葉,繽紛的樹影閃爍倒映在大街上時,不被它迷住才怪——但積極找屋覓屋而發現這塊至寶的人,是我。
忽然間,喬在我心裏整個活了過來,我什麼都想起來了,小到她左眼那幾粒小小九-九-藏-書的金色雀斑也想起來了。忽然間,我誰也不要,只想要她。誰也沒有辦法取代她。
「不要擒抱自家的四分衛!」我大喊一句,咧開嘴跟她做鬼臉。她居然跟著我喊:「不要緊抱自瞎的四分會!不要緊抱自瞎的四分會!」聽了好不有趣。
「但願這時我們是在家裡,」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分不清她口氣里的強烈情愫是真的還是裝的,「我就可以一直吻你,吻到我們談的這些全都不重要。你若還是要想,至少也是在我的床上想。」
「除了名字還有別的嗎?」
我陪她走到吉普車駕駛座那一邊,並肩而行的時候又伸手去拉她的手:「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知道這多半是女孩說的台詞,但我——」
「冰箱門上拼的是什麼?」
我在她嘴角親了一下。她笑笑,抓一下我的耳垂。「你的能耐不止這樣,」她說完看了一眼凱,她正坐在座椅里盯著我們看,眼神很是好奇,「但這一次我就饒過你。」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這是你對我有什麼感覺的問題。」
「她不會回來了。」凱自問自答,一顆晶亮的大淚珠滑下右邊的臉頰。她拿起「思特里克男」,把它擺成靠後腳站的姿勢,才一下,就又放回薯條旁邊當衛兵。瑪蒂伸出一隻手臂摟住她,但凱似乎沒注意到:「白奶奶不喜歡我,她只是假裝喜歡我。她的工作就是要假裝喜歡我。」
沒錯,這絕對不是報恩——我想,那時我雖然用上了這個詞,但我自己心裏早就有數。我重拾寫作的那一天她打電話來時,我就知道她穿的是白色短褲和細肩帶上衣。她知道我那一天穿了什麼嗎?她夢到過和我上床嗎?我們兩個頂著舞會燈光不停閃爍,還有莎拉·蒂德韋爾唱的自創版白奶奶押韻歌,就是那什麼曼德雷、桑德雷、坎德雷的,翻雲覆雨到都要腦充血——她夢到過嗎?瑪蒂夢到過她跟我說我要怎樣都可以嗎?
她有一陣子沒出聲,然後點一點頭:「不是每次都會,但有時候會。」又再頓了一下,「大部分時候會,其實。凱說那是住在冰箱里的人寄來的信。」她莞爾一笑,但眼神里有一絲害怕,「那些磁鐵很怪,對吧?還是有搗蛋鬼在湖區這邊搗亂?」
看不到有人在慢跑,看不到小狗追飛盤。熱得要死。
「你們進屋了嗎?」
「不要緊抱自瞎的四分會,」凱說時還笑著作勢要拉我的腿,「謝謝,邁克。」
「我沒有要你道歉,弗蘭克。你還記不記得她那晚說過的別的話?什麼都行。」
我講的《韓賽爾和葛蕾特》里的女巫叫作「壞婭婭」。我講到壞婭婭要韓賽爾伸出手指頭讓她檢查他胖了多少的時候,凱拉眼睛瞪得大大的,緊盯著我看。
「去吧,摩西,你就往應許之地去吧。」我對著沒人的屋子說。我四下看看。只有我、本特,還有那隻搖來搖去的鍾……但又不全是。
我轉過身,隨手把手上拿的那袋油膩膩的麥當勞紙袋鬆開,抱起了那小東西。這反應很自然,而且感覺很美妙。你若沒抱過,就不會知道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子抱起來有多重,也無法充分體會他們體內流竄的生命力根本就像發亮的燈絲。我並沒激動得哽咽(「少在我面前濫情,邁克!」小時候在電影院看到感傷的劇情紅了眼眶時,錫德就會損我一句),但是,我想起了喬,真的,還有她倒在那可惡的停車場時肚子里懷的孩子。沒錯,我也想起了那個孩子。
「你還知道別的嗎,弗蘭克?」
「你們看了一會兒球賽后,又沿著大街回屋子這邊來。」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睛含笑:「他唱了一段《叮咚,女巫死了》給我聽。」
「瑪蒂,他們會把我們的照片放在詞典『妨礙風化』的條目旁邊。」
「你知道嗎,」她說,「我還想過可能是凱在玩那些字母。用念力。」
「快一點啦,你們兩個慢吞吞!」凱拉一邊朝我們喊,一邊在長椅上面跳上跳下。
我倏地轉身進屋,朝北廂衝過去,差不多是邊跑邊剝掉身上的衣物。我扭開水龍頭,站在冷水下面足足沖了五分鐘,渾身不住顫抖。等衝過這一遍冷水,才覺得自己比較有個人樣兒,而不再是一撮不住顫動的神經末梢。我擦乾身體時,腦子裡忽然又冒出一件事。我先前模模糊糊地好像想起過喬的大哥,弗蘭克:除了我之外,在「莎拉笑」最有可能感覺得到喬的人就屬他了。我最近一直沒機會請他到「莎拉笑」來做客,如今更不知道要不要請他過來一趟。這裏出的事,我一直有一種很奇怪的佔有慾,幾乎到了嫉妒的地步。只是,喬若真的偷偷在寫些什麼,弗蘭克倒是有可能知道。當然,她沒跟弗蘭克透露她懷孕的事,但——
我們兩個同時停下,各往後退一步。她的兩隻手還搭在我的肩上。我的兩隻手也還搭在她的腰上,就在她臀部上面的地方。她的表情雖然還算沉靜,眼神卻比平常還亮,雙頰也抹上幾許紅暈,從鎖骨直往上躥。
「這個思特里克蘭德是誰啊?」瑪蒂忍俊不禁地問我。她已經開始拆她的漢堡了。
他一定也感覺到沉默拖得有一點久,因為他再開口時,口氣有一點著急:「邁克,你可不要——」
「他才慢吞吞!」瑪蒂喊回去,用手戳了我肋骨一下,再把聲音壓得更低,「你是真的慢吞吞!」她鬆開握住我的手,朝她女兒跑過去,兩條棕色的長腿在白色的裙擺下面像快剪般交叉向前。
「瑪蒂死掉會不好,你死掉會不好,可是爺爺很老很老。」她說的口氣像是覺得我沒聽懂她先前的意思,「他到了天堂就好了。」
「凱拉·德沃爾!」瑪蒂喊她,像是生氣但又高興,「你要把他撞倒啦!」
「以前讀過的書里的角色,」我回答她,眼睛落在拿著小絨毛玩具狗玩得不亦樂乎的凱,「不是真人。」
「沒錯,」她說,口氣沉了下去,不太像她,「沒錯。」
「有人見過你們。我的一個朋友。」我說的時候想盡量克制情緒,不要發火,但做不到。我是很火,但是放下壓在心上大石的那種火,就像你找不到孩子正要報警的時候,就看到孩子拖著腳、掛著一臉訕訕的笑回家來時,心頭冒起的那股無名火。
我先是覺得一陣發涼,接著全身都起滿雞皮疙瘩。
「德里和TR中間?」
只是,我怎麼會到現在才想到呢?我又怎麼會在這樣啥也不知、啥也不曉的情況下,就興沖沖被拉到這裏來了?
「心靈傳動?」
「沒。」
「吃完了,我飽了。」
「她跟誰都說了,就是沒跟我說。」我說,但心頭已經沒有多少怨氣。我知道了那個穿褐色休閑外套的男人是誰,無論心裏還有什麼怨或氣——我氣喬,氣我自己——在放下心上的大石頭后,也開始消了。而且,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那個男人的事在我心上壓得有多沉。
「接下來出了什麼事?」
「真是乖寶寶。」我跟她說。我拿的紙袋裡面有大漢堡和薯條,給瑪蒂和我。給凱的則是一個花花綠綠的紙盒,上面印著麥當勞叔叔帶著他那一幫子「未起訴共謀犯」手舞足蹈的圖案。
到了這裏,我就知道瑪蒂跟我說她看到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不管喬在屋裡辦了什麼事,辦完后,她心情大為輕鬆。她敢冒險進屋子裡去,是一件;她還敢面對屋裡的鬼魂去做她要做的事,事後安然脫身,所以她灌了三罐啤酒以示慶祝,謹慎之心也隨之丟棄……而且,她先前到TR來的事,做得也沒有多隱蔽。弗蘭克記得她說過,若我自己發現了,那就是天意。她若真的偷偷搞外遇,絕不會這樣。我如今意識到,她會那樣,只是想暫時壓著事情別外泄。等我寫完那本無聊的小說,她就會跟我說的——那時她若還活著的話。
「邁克?」瑪蒂問我,口氣里透著奇怪,近乎擔心。
「我不會做噩夢,」凱拉平鋪直述回我一句,「批箱里的人會把它趕走。」接著又再小心地提醒自己一次,「冰——箱里的人。」她又轉向瑪蒂,「跟他講猜字字啦,超級棒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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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字?」
「你只需要說謝謝,」我說話的聲音很乾,「這樣就可以了,真的。」
派對。他覺得挺好的。我開始覺得自己之前有點小人之心。
「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吧。」我說。
「你以為我這是在報恩?」她的聲音低低的,緊張地輕笑一聲,「你是四十歲,邁克,不是八十。你算不上哈里森·福特,但長得還是很帥,而且有才氣,又風趣。主要是我真的很喜歡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要我拜託你嗎?好啊,拜託你跟我在一起。」九-九-藏-書
「我不是——」
「你看到或是感覺到什麼危險了嗎?」
「耶穌會在水上行走,也會把清水變成通心麵。」
「你對我一聲不吭。四年了,你什麼也沒跟我講。」
不過,這還是我的惰性思維和選擇性記憶。難道不是嗎?因為,真正在找的是「莎拉笑」,是它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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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拉跑到一張長椅前邊,長椅附近豎了一根路標:公共停車場。凱拉爬上長椅,一隻手裡抓著麥當勞送的絨毛小狗。快走到她那邊時,我想把手從瑪蒂的手裡抽回來,瑪蒂卻抓得更緊:「沒問題,邁克,她在假聖班不管去哪裡都是跟朋友手牽手的。是大人把牽手這件事弄複雜的。」
「全名——約翰娜。還有奶奶,我想就是羅杰特吧。賈里德也出現過幾次,還有布里奇特。有一次拼的是基托。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拼給我聽。」
我說的這看法,是當年我的寫作生涯終於第一次滾進大錢的時候,說要買下「莎拉笑」的人是喬。因為,喬是我們婚姻裏面「買房子的人」,而我是「買車子的人」。我們只買得起公寓的時候,是喬在挑。家裡的畫要掛哪裡,是喬的事。書架要放哪裡,我也聽喬指揮。對我們在德里的大宅子一見鍾情的人,是喬;最後磨得我不管它有多大、多雜、多破,也還是答應買下的人,是喬。喬是築巢的人。
「猜字謎。謝謝你,我差一點忘記。」瑪蒂掀開置物匣,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今天早上出現在冰箱門上的。我照著抄下來,凱說你一定看得懂這是在寫什麼。她說你愛玩猜字謎。嗯,她是說猜字字,但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她點點頭,目光回到凱拉身上。我又一次覺得她真美,纖瘦的身子套在白色的連身裙裏面,五官明亮光潔,輪廓完美。
「對。」他說。
「那時我正在桑福德的印刷廠里,喬打電話來,從……我不記得她是從哪裡打的,我想是收費站的休息區吧。」
「沒說什麼。」
「不,」他說得有一點猶疑,「反正我沒覺得。只是,那屋子感覺好像不是沒人在的樣子。我就是覺得……見鬼,我就是覺得有人在盯著我看。我坐在枕木步道上等小妹。她終於到了。她把車停在我的車子後面,摟了我一下……但是,她的眼睛從頭到尾都緊盯著房子看。我問她什麼事,她說不能跟我說,而且我也不能跟你說我們兩個到過這裏。她說了一些話,大致像是:『若他自己發現了,那就是天意,我遲早還是要告訴他的。現在不能說,因為我說的時候,一定要等他可以全心全意處理這件事。他現在正忙著寫書,沒辦法。』」
「你別難過。」
「喬?」
「這樣想很好,小乖乖。」我說。
「你媽媽跟我說過你們玩的遊戲。」我說。
「你跟我說一說你到這裏來的那天的事。」
跟古代的墓碑上刻的一樣:願主讓她安息。我盯著這幾個字母看了好久,之後想起來,我的IBM打字機還放在露台上面。我把打字機拿進屋裡,往餐廳的桌子上一放,便又開始寫我那無聊小書。十五分鐘過後,我就又神遊去了,只隱約感覺到湖面不知哪裡好像有打雷的聲音,隱約感覺到本特的鈴鐺好像響了又響。等過了約莫一個小時,我再去冰箱拿啤酒時,看到冰箱門上圓圈裡面的字改成了
「沒。我們到了時,她的醉意已經消了,我相信她可以開車。我們在球場看球時她還有說有笑的,但等我們走回屋子時,她臉上的笑就全沒了。她看了看房子,說:『我跟她的事情已經了結,我再也不會走進那扇門,弗蘭克。』」
「後來,你們兩個就去看壘球比賽。」
對,像咬著破布不放的獵犬。
「冰箱的人說白奶奶不喜歡我。」她說完,一轉頭就朝雜耍藝人跑過去,也不管日頭有多熱。
我跟凱拉說過我愛玩字謎遊戲嗎?我敢說百分之百沒有。那她知道我玩字謎遊戲我會覺得奇怪嗎?百分之百不會。我接下那張紙,翻開,看一眼上面寫的字:
「不用麻煩了,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罷了。而且,我正在寫書。我寫東西的時候,有人在身邊繞來繞去會寫不出來的。」
「我記得她跟我提起過一個名字:羅伊斯·梅里爾。她說他是記得最清楚的那個人,因為他的年紀夠大。她還說:『我可不想讓邁克跟他說話,免得那老頭兒說溜了嘴讓他知道太多。』你想得出來她這是在說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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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她把她那些理事會和委員會的工作全都辭了嗎?全都辭了,但從頭到尾沒跟我說一聲。」
「性別不正確,反應正確。」
這可能沒說錯。不,我能做到的可不止承認這點,就看我願不願意撇下懶得多想的思考模式和選擇性記憶。當然是這樣。先提起要在緬因州西部買房子的人,是我。搜集一大沓房地產廣告拖回家的人,也是我。開始買地區性雜誌,比如《東北角》,而且每一次都從封底看起的人,還是我,因為房地產的廣告就登在封底。在一本印刷精美的《緬因度假勝地》手冊上,我看到了「莎拉笑」的照片,打電話給廣告上印的中介,然後再從房地產公司那邊套出瑪麗·欣格曼的名字直接找上人家。
「身體很虛弱,啊?」弗蘭克問得挺有同情心的。
「還有別的你記得的么?」
「我坐在那裡等。只抽了兩根煙,所以,我想應該不會超過二十分鐘或半小時,但感覺好像很長。我一直感覺湖面熱鬧的聲音最多傳到山丘那邊就……停了。而且,屋子四周好像也沒一隻鳥,只有再過去的遠處才有。
我來不及再說下去,耳朵里就聽到一連串熟悉的和弦變換。我轉頭朝那個玩吉他的小鬼看過去。他先前彈的是迪倫早期的歌曲,現在轉入另一種嘎嚓嘎嚓、快節奏的曲風,聽得你會臉上浮現笑意,跟著打拍子。
「瑪蒂,你的年齡可以當我女兒。」
「她是要在她有危險時有個人守在外面?」
「你在外面等?」
他在第二聲鈴響時就拿起了電話,聽起來很高興接到我的電話,但也像是比我還多喝了三四罐啤酒。我們先你來我往說了幾句閑話——我這邊幾乎全是瞎扯,講得自己都很泄氣;他也提到我這邊有一個很有名的鄰居兩腳一伸,翹辮子了,這是他從新聞里聽來的。我見過他嗎?見過,我說時心裏浮現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坐在輪椅上面朝我衝過來的景象。沒錯,我見過他。弗蘭克問我他長什麼樣子?這就很難說了,我回答他。可憐那老傢伙困在輪椅上,有嚴重的肺氣腫。
「她要下葬的前一兩天,我差一點就要跟你說了。就是我們一起在那家小酒館的時候,你記得吧?」
危險,又讓人不可自拔。
「你可以。」她說。
「哈!」她說,「我想好久了。從凱撲向你、你抱起她時起,我就想吻你了。」
「有一點。」
我一直寫到午夜才停。那時,湖面的雷聲已經遠去,但熱氣沒散,像沉沉的毯子壓在身上。我關掉IBM,上床去,腦袋裡什麼也沒想,至少我現在記得的是這樣——連瑪蒂也沒想,她正躺在她自己的床上,離我這邊沒幾英里遠。寫作這件事已經用盡了我在真實世界里的思緒,至少暫時如此。我想,寫作說到底為的就是這個吧。不管好壞,寫作是可以打發時間的。
「他還建議我們把上個禮拜五陪你作證的那個律師也一起請過來。比索內特先生是吧?還有比索內特先生推薦的那位私家偵探也可以。你覺得好嗎?」
「對,對。她說要請我喝啤酒、吃三明治。她就在長條形船塢末端的那一家,請我喝啤酒、吃三明治。」
「約翰應該不太想看到我們公然親吻。」我說話的聲音不怎麼平靜,心頭怦怦亂跳。七秒吧,吻那麼一下,就搞
九-九-藏-書得我全身上下熱血沸騰。「其實約翰才不想看我們親吻呢。他迷上了你,你知道吧?」「趕快看你拿到了什麼!」
「她說過為什麼不讓你自己先進屋嗎?」
我的身體知道它要什麼,喊得很用力。那時,我們若是在她的拖車裡,我絕對不會有一點抗辯。其實,不在那裡我也不太抗辯得起來。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我先前在想德沃爾和我家先人的事時想到的:世代對不起來。這放在我們兩個身上,也對嗎?我這人可不覺得你要什麼就有權利要到,不管你有多想。不是你渴了就該喝水的,有的事偏就是不該做——我想這就是我要說的吧。只是,那時我抓不準這件事算不算。我是很想要她,好吧?很想,很想!我把手搭在她腰上時她身上衣裙輕輕滑動,她罩在衣裙下的肌膚有多溫潤——真的都一直在我腦子裡轉個不停。而且,她也真的不是我女兒。
「這個獎真棒。」我一邊說一邊把狗拿過來。摸起來很軟,很舒服,更棒的是它是灰的。灰的就沒事了,管它為什麼。怪吧?但就是這樣。我把小狗還給凱,對她笑笑。
「差不多。」
「謝謝。」她回頭去看凱,滿臉愛憐。凱正站在樹邊看雜耍,那人已經把皮球擱到一旁,改耍球瓶。接著,她再回頭看我:「吃完了嗎?」
「是喬要看的。啤酒我喝了一罐,她倒是喝了三罐。她一定要喝。還說有人會打出一記高飛全壘打,打到樹林子里去。她就是知道。」
「你需要扔下腦袋裡的東西放一下假,」瑪蒂說,「我看作家多半常常這樣。」
我其實沒想要多久,這才是問題的所在。我們兩人的魚水之歡絕對很棒,這我知道,但之後呢?
「好啦,凱拉·伊麗莎白,」瑪蒂說,「坐好,換個樣子來。」
「瑪蒂,我有歡樂餐哦!邁克給我歡樂餐!裏面有玩具!」
「我緊抱自瞎的四分會。」凱一邊說,一邊半躺在草地上,手肘撐地,對著白茫茫的明亮天空笑得樂不可支。
「還用說啊。」我說。
「對啊。接著,她又說她得進屋去辦一點事,要我等在外面就好。還說若聽到她喊,我就要馬上衝進去。要不然,就待在我等她的地方不要動。」
我放她下地,兩個人相視而笑。凱朝後退一步卻絆了一跤,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這下子笑得更凶了。那時我心裏閃過一絲念頭;壞念頭,一閃而過但很明確:那個老妖怪若看到他失去的這一切,不知有多好。我們對他過世還真是哀痛逾恆。
好一陣子沒聲音,之後弗蘭克才說:「我知道。」口氣很沉。
「還有,若一不注意把套頭毛衣穿反了,就不再穿了。」我說,「她說那樣會害你一整天的運氣都背。」
「沒!他覺得開派對這主意挺好的。」
「爺爺很老很老了。」凱說時,用兩隻小小的胖指頭捏起兩根薯條送到嘴邊,骨碌一下就不見了,「他去找耶穌,我們在假聖班講了耶穌的事。」
「他有什麼反應?」
「好,我了解。」我真的了解——只是了解得不夠多。喬到底挖到了什麼?諾爾摩·奧斯特把親生的幼子放在手動泵下面活活溺死?或再往回推到二十世紀初的時候,曾經有人故意放了一具捕獸夾讓一個黑人小男孩經過時踩上去?另外,這個小男孩可能就是桑尼和莎拉·蒂德韋爾亂|倫生下來的兒子,被他母親摜進湖裡淹死?他母親把他壓在水底的時候,還張狂得用她的煙嗓瘋狂大笑?你要搖就要會抖,小親親啊,才能釣到魚洞里的魚。
她說那房子要你過去,就把你叫了過去。
我和瑪蒂交換了一下眼色。
「遺骸,凱寶貝兒,」瑪蒂說,「遺骸是指他的身體。」
「不知道。」我想他沒說謊。他幹嗎說謊?都過了這麼久了。「天哪!邁克,我若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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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道是什麼嚇死人的鳥事,先生,」她說,「跟那次麵粉上的鬼畫符一樣。」
「我爺爺死了。」五分鐘后她冒出來這麼一句。
那房子要你過去,就把你叫了過去。
「你現在了解為什麼我之前沒跟你說了嗎?我是說我先前若知道你會往那方面想……我若抓到個大概的話……」
我點點頭,瑪蒂便開始收拾桌面,把垃圾塞進外帶的紙袋裡面。我也幫著她收拾,兩人的手指頭碰在一起的時候,她趁勢抓住我的手,捏了一下。「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真的謝謝你。」
「這樣你才看得到我。好啦。」
我不假思索地說:「思特里克蘭德。」
我也想到約翰·斯托羅若發現居然有——借用「莎拉笑」的話來說吧,這一句原是她拈出來的,比約翰·梅倫坎普要早得多——另一頭驢在瑪蒂·德沃爾的畜欄里活蹦亂跳,不知會有多難過。不過,我想得最多的還是第一次將她摟在懷裡,第一次吻她。人類的本能裏面,以性|欲被完全撩撥起來的力量最為強大,而且喚醒性|欲的意象就像是情感上的刺青,永遠磨滅不去。這意象在我,就是輕撫她衣裙下柔軟的肌膚。布料的觸感柔滑……
「不要怎樣?想歪了?我還以為她有外遇呢,這樣子想歪了好吧?你要說我這樣想很丟臉也可以,但我有我的理由。她沒跟我說的事可多著呢。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有的時候冰箱人留的字是嗨、再見、乖寶寶。昨天有一個字我還寫下來準備給你看。凱拉要我問的。真的很怪。」
「但她沒跟你說是什麼事?」
「音樂會害你頭痛啊?」
更深。
我沒去管它。寫作正酣時,我不會去管它們是乖乖躺著不動,還是在銀色的月光下大跳貼身熱舞。約翰·沙克爾福德已經開始想起他的過去,想起只有他這麼一個朋友的兒時玩伴小時候是怎樣的人了。那個沒人關心的小雷蒙德·加拉蒂。
「別傻了。你送那些磁鐵給她以後,她把你看得很重,老是動不動就你啊你的。她為了今天的野餐還特意自己去挑漂亮衣服穿,她爺爺的死她都沒這麼放在心上。她還說我也應該穿得漂亮一點。她平常不會這樣子對人的——人在,她會把人放在心上,但人不在了,她也就不管了。小孩子這樣子長大也沒什麼不好,我有時候覺得。」
我轉過身朝露天音樂台看過去。台上有一支叫「城堡搖滾」的八人小爵士樂隊正在做演出前的準備(我馬上想到他們準備要熱鬧一下的曲子,搞不好就是《意興遄飛》)。這時一個小東西從後面撞上了我,兩隻小手抓住我膝頭的上方,差一點把我撞倒在草地上面。
「你慢慢來,」她說,「就是不要太久。」
是啊,凱,我心裏想,你爺爺現在搞不好正在教耶穌怎麼用像素畫板,順便問一問附近哪裡可以招|妓|女。
「唔……有人說我們家有一支跟這裡有點關係,但我媽媽的家族是孟菲斯人。努南這邊倒是緬因州人,但不是在這一帶。」說到這裏,我自己都覺得不太可靠了。
「嗯,是男孩的名字。斯瓦希里語,意思是心肝寶貝。我在我的取名書里查過。」我們正朝最近的一個垃圾筒走去,她轉頭看一眼自己的心肝寶貝。
「這是字謎嗎,邁克?」凱拉問我。
「感應。」
你是不是要釣魚啊
「你為什麼會有這感覺?」我問她。
「不知道。」凱說。那個玩吉他的小鬼再過去的地方,有個塗著一臉白粉的雜耍藝人開始扔起六個綵球。凱拉的小臉跟著略微一亮:「超級棒媽媽,我可以去看那個好好笑的白色的人嗎?」
「沃林頓。」
「你們兩個都穿得很漂亮,」我說,「這我絕對可以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