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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當不速之客,自動參加禮拜二的午餐派對,」我說,「您老別介意啊。」
「當時那些小磁鐵還在冰箱的門上嗎?」
「堆起來有山高啊這些鈔票。」我也覺得真多,之後就跟他道了晚安。
「阿拉麻古撒郎,」瑪蒂說,雖然忍俊不禁但掩不住擔心,「又是從她祖父那邊學來的。米馬克印第安語中的『惡靈』或『妖怪』的發音沒念好——我在圖書館查過。凱拉從去年年底到今年春天都常做魔鬼、吃人妖怪、阿拉麻古撒郎的噩夢。」
「喂?」
「你還真粗啊,邁克,真粗俗,」但他說的時候帶著笑,「說不定你這樣對德沃爾的時候,惠特莫爾也依樣畫葫蘆回敬給你。」
「好。哦,還有,我不會跟人說你打過電話給我。」
真的可以嗎?不知怎麼,我就是覺得好像不行。我老覺得我們三個不等到這整件事了結,是沒辦法離開TR的……我也開始猜到這了結會是什麼時候了。有暴風雨要來。夏季的暴風雨。搞不好還會有龍捲風。
「是啊,人間難得一見。那堆字母不見了,她傷心得要命,要去上假聖班的車都來了,我還沒止得住她哭。還有,凱問你要不要去參加他們禮拜五下午的結業式。她和另一個小朋友比爾·圖爾根要用絲絨板講摩西出生的故事。」
stay(留下)
「她那祖父還真是慈祥。」我說得像是感動莫名。
「努南先生嗎?」
我轉過身,瞄一眼從護根下面露出半個頭的灰色大石塊,心裏想,是那裡,就是那裡。但這隻是我心裏故意弄出來的想法,大腦硬說出來的記憶。腐敗的臭味和讓人認定那裡不知有過什麼慘事的感覺,就這樣不見了。
「我一定不會錯過。」我回答她……只是,我當然會錯過。我們每一個都趕不上。
好像不知為什麼很生我的氣。我一定會出事。
「唉喲!除此之外?」
「很難說。瑪蒂若碰到羅杰特在大馬路上發火,很可能當場澆她一頭尿幫她熄火。」
第二天早上,我在廚房一邊喝黑咖啡、吃吐司,一邊看電視上的氣象先生表演。這位緊跟現在的流行,造型有一點瘋癲,好像那些都普勒雷達氣象圖逼得他快要失常似的。我給他那樣子封了一個名號:千禧電玩小子。
「是啊。」我說的時候,想起了我和凱拉一起去弗賴堡遊園會的事,我在心裏罵過:連死後也要搶監護權。現在的情況當然就是這樣。他要把她們困在這裏,就算是死了他也要把她們拴在TR。
「不是,他沒用信託來做。我連問了惠特莫爾三次,問到第三次我就懂了。他那人瘋歸瘋,還是有心機的。沒多深,但不是沒有。你看,這是有條件的。他若把錢留給未成年的兒童而不是母親,他開的條件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還真好玩,想想看瑪蒂自己成年也沒多久。」
「是他沒錯。」
「布倫達,謝謝你打電話給我。還有,我不准你辭職,就說是請假,好嗎?」
這聲音我聽過,但一時想不出來是誰,因為她叫我努南先生。布倫達·梅澤夫叫我邁克都快十五年了。
「嗯哼,她說她剛和德沃爾的律師開完會,就老頭子的遺囑做初步的討論。依她的說法,老爺爺可是留給瑪蒂·德沃爾八千萬哪。」
我聽到冰箱門上的磁鐵字母滑來滑去、東轉西轉。這次我親眼看到一個個小小的蔬菜、水果排出一個圓圈,但最上面開一個口,好等四個字母滑進去,之後再由一個小小的塑料檸檬把開口蓋起來,圍好圓圈。
「我迫不及待,」我說,「你就從實招來吧。」
「什麼該怎樣就怎樣?」
「哇哦,」我說,「厄爾你就再哇哦一次吧,我沒聽夠。」
「我沒辦法幫你工作了,」她說得很急,「不好意思沒有事先通知——我從來不會不先講一下就辭掉工作的,連對那老醉鬼克羅伊登先生我也沒這樣——但我沒辦法,請你諒解。」
「啊?」瑪蒂接得很快,「你說什麼?」
我已經信步走到了外面的露台,遠處傳來隆隆雷聲。空氣感覺比下油鍋還熱,空氣沉得一絲風也飄不動。落日只剩一縷凄慘的殘霞,西方的天際看起來像是布滿血絲的眼白。
「才不會,這樣好啊,人愈多愈精彩。」說的口氣像有十二萬分的誠意,「這夏天真絕,是吧?真絕!最近幾天又有什麼大事嗎?地震?火山爆發?集體自殺?」
「沒什麼。你是明天晚上就到還是禮拜二才到?」
是啊。她可能會割到手,她可能從地下室的樓梯一頭栽下去,就連跑過一處悶熱的停車場,她也可能中風。
「哇哦!」厄爾馬上回了這一句,好像要給我好看。這時電話鈴響了。我走去接電話,經過菲利貓旁邊時特別瞪了它一眼。昨天晚上很平靜——沒人哭,沒人叫,沒人夜遊——只有這隻貓擾人清夢,滴答滴答,老毛病。這貓掛在牆上,沒眼珠子,一副死樣子,像寫滿了噩耗。
「我在想,」我說,「一直在想。」
「沒有啦。對了,凱的冰箱人怎麼樣了?有沒有寫什麼新字?」
「這就真是怪事了,」她說,「通通不見了。」
除此之外,我就感覺不到有什麼好了。我四下看了看,愈看就愈覺得這裡有事情太過沉重,不僅僅是悲傷,感覺更像是絕望。現在想來,我覺得這應該是因為喬留在「莎拉笑」太少,而流連在這裏又太多九*九*藏*書。我以前把我們的婚姻想作是玩家家酒的娃娃屋——婚姻不就是這樣的嗎?大部分就像娃娃屋,裏面只有一半的東西是固定的,由小磁鐵或看不見的纜線固定住。後來,不知是什麼跑來把我們娃娃屋的一角掀了起來——這是全天下再簡單不過的事,而我想,我其實還應該感謝那不知什麼當初沒有把小屋從地基整個拔起來,把它全掀翻過去。你看,它也只掀起一角,我這邊的東西都沒動,但喬那邊就全都……
從娃娃屋裡掉了出來,掉到了這裏。
「我沒事。我是該怎樣就怎樣吧,我想。」
「我不知道。」
「好……隨便你怎麼想。但你至少考慮一下我說的事好嗎?」
「對,白水牛一倒斃,烏合之眾就一鬨而散!」約翰大喊,「你看看他們夾著尾巴全溜啦!我們的新科千萬富翁則要回圖書館把書歸架,郵寄借書過期催繳單!好啦,禮拜二我們就開派對!」
我很高興明天約翰就會在拖車裡了,還有羅密歐·比索內特和喬治·肯尼迪,後面這位兩杯黃湯下肚就會耍寶。很高興鎮上的老人去送羅伊斯·梅里爾最後一程的時候,不是只有我跟瑪蒂和凱在一起。我已經不太想管莎拉和紅頂小子的事了,連屋子裡鬧的是什麼鬼也不太放在心上。我只想安然度過明天,我只願瑪蒂和凱安然度過明天。我們會在大雨來前吃喝完畢,然後看預報里的暴風雨來襲。我想,只要我們有辦法熬過這場暴風雨,我們的生活和未來就會跟著雨過天晴。
「你還在想嗎?我問只是因為我昨天晚上終於睡著之後,夢見了你。我夢到你吻我。」
我又看看她擺了一罐罐香草和蕈菇的地方,她的檔案櫃,她放阿富汗毛毯的地方。她那張綠色的碎布地毯鋪在地上。那罐鉛筆還在她的書桌上面,一支支都是她摸過的、用過的。我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前擺好寫字的姿勢,等了一下子,但啥也沒有。我覺得這房間里像有生命,覺得像有人在盯著我看……只是,感覺不到它有要幫我的意思。
「冰箱人什麼的我不知道,但是你送給凱的字母小磁鐵是真的都不見了。我問凱把磁鐵弄到哪裡去了,她居然就哭了,說被阿拉麻古撒郎拿走了。她說是阿拉麻古撒郎晚上半夜的時候,趁大家都在睡覺,把小磁鐵吃下肚當點心了。」
「冰箱人不見了?」
「是比爾發現我打電話給你嗎?我發誓,布倫達,我一個字也沒說過——」
「你是說我有沒有聽到萬惡的字母小偷從窗戶爬出去?」
「喬,你在嗎?」我問了一聲,坐進她的椅子。沒回應。牆上沒有「砰」,樹林里沒有烏鴉或貓頭鷹的叫聲。我伸出一隻手搭在她書桌上原來放打字機的地方,慢慢摩挲過去,沾了一手灰。
我從浮台一骨碌翻進水裡,雙手抱膝抵在胸口,像小孩子玩「炸彈開花」。入水后,我在水中待了一會兒,直到肺臟像是灌滿了熱熱的液體才浮上來。我打水遊了約三十碼,呼吸恢復正常后,我看著「綠色貴婦」,以她為標杆游向岸邊。
我又坐了一會兒——我想我是想緊抓住遊絲般的最後一線希望吧——才站起來,關掉空調,關掉電燈,襯著夜色里不時迸現跳躍的明亮閃電,朝別墅走回去。我在露台上坐了一會兒,眺望夜色。坐著坐著,我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那條藍色緞帶從口袋裡拿了出來,胡亂在手指頭上纏過來纏過去,纏出了一個四不像的翻花框。這真的是從一九〇〇年跑來的東西嗎?聽起來絕對神經,但又絕對正常。夜色沉沉,悶熱又肅靜。我在心裏勾畫TR的每一個老人——可能連莫頓和哈洛那邊的人也包括在內——一個個都已經把他們明天參加葬禮要穿的衣服拿出來放好。至於黃蜂路上的那輛拖車裡面,凱正坐在地板上面看錄像帶《森林王子》——巴魯和毛克利在唱《不容迴避》。瑪蒂則坐在沙發上面,兩條腿蜷縮著,讀瑪麗·希金斯·克拉克新出版的小說,一邊跟著電視哼歌。兩人穿的都是短褲睡衣,凱穿粉紅色的,瑪蒂穿白色的。
「啊?」
「我是在問,你想那會是什麼?頭一個閃進你腦子裡的名字是什麼?」
我左手邊的矮樹叢有嘩啦啦的聲音傳來。我朝那方向轉過身去,以為會看到莎拉從樹叢里走出來,穿著瑪蒂的白色連身裙和白色運動鞋。襯著這麼幽暗的天色,那身衣裙和運動鞋會像兀自在空中飄,直到她近在眼前才……
「是很好玩。」我附和一句,回味起瑪蒂的衣裙在我的手掌和她光潔柔嫩的腰間輕輕滑動。我也想起比爾·https://read•99csw.com迪安說過:玩那年紀的小妞的啊,長得都是一個樣兒的,嘴巴閉起來舌頭都還縮不回去。
「我查出了一些事,但還不夠。」我說,「那麼多我搞不清楚的事裏面,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在冰箱門上寫『幫她』的人。是你嗎,喬?」
把我的集塵網還我,我心裏浮現這句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我不知道,我在走廊里,沒到廚房那邊去。我四下看了一下就回床上去了。我可以說是跑回去的。有的時候床好像比較安全,你知道吧?」她又乾笑起來,有一點不安,「跟小孩子一樣,覺得被單好像是妖魔鬼怪的氪氣石。只是,一開始我鑽進被單里時,覺得……我不知道……覺得好像已經有人先進來了。好像有人先躲在床下的地板上,然後……然後等我出去到走廊去查看時……偷鑽進被單里來。」
「嗯……可能老的這幾個喝到有一點噁心就夠了,這樣說好吧?」
「對。」
「好,」他說完,又把聲音壓得低低的,用無限敬畏的口氣加了一句,「他媽的八千萬美金!」
「羅杰特·惠特莫爾打電話給我,然後……你該不會給了她我父母家的電話吧?有沒有?我現在已經回紐約了,但她是打電話到費城找我的。」
時間也很薄,在我看是如此。凱拉和我是真的去了弗賴堡的遊園會——某種形式的吧,總之。我們是真的到了一九〇〇年。就在這片草地,紅頂小子也可以說是正在那裡,跟以前一樣,就住在他們蓋的整齊的小屋裡面。我好像聽得到他們彈奏吉他的琴音,他們的低語,他們的笑聲。我好像看得到他們燈籠的微光,聞得到他們煎牛肉和豬肉的味道。「心肝寶貝啊,你還記得我嗎?」她有一首歌這樣子唱道,「唉,我已經不是你以前的那個甜心啦。」
「不喝到吐絕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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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凱半夜起來夢遊四處走,我會更害怕。」瑪蒂回答。
陰翳又回來了,把禮拜天入夜的餘暉全罩在一層衰敗的美裏面。夕陽朝群山背後滑落,愈來愈紅,迷濛的暑氣跟著染上了紅暈,弄得西邊的天際像流了一大攤鼻血。我坐在露台上,遠眺夕陽,苦思一則字謎,卻怎麼都想不出來。電話響時,我把《頭痛時間》往寫好的稿子上一放,起身去接電話。每次走過去都會看到我寫的小說的書名,真煩。
「梅澤夫太太嗎?布倫達嗎?什——」
「千萬不要說!」她聽上去很害怕,「但他們一定會知道的。比爾和伊薇特……修車廠的迪基·布魯克斯……安東尼·韋蘭、巴迪·傑利森,還有其他老人……他們還是會知道的。再見了,努南先生。我很難過。為你,還有你太太。你太太好可憐,我很難過。」說完她就掛掉了電話。
我相信,畢竟我自己就看過我呼出的霧氣。
「這樣對吧?」我問了一聲。我並沒要人來回答——打從我回這裏來以後,就有了自言自語的毛病——房子東邊的林子里卻有一隻貓頭鷹「嗚」了一聲。只有一聲,好像在說「對,沒錯」,熬過明天一切就雨過天晴。但這一聲「嗚」在我心裏勾起了什麼,不知和什麼連在一起,只是太飄忽了,我抓不到。我試了一兩次,但只想出來一本很棒的舊小說的書名——《我聽到貓頭鷹呼喚我的名字》
「沒問題。我已經打電話通知羅密歐·比索內特,他會帶喬治·肯尼迪一起過去,就是挖出德金一屁股笑死人臭事的那個私家偵探。比索內特說肯尼迪那人只要一兩杯黃湯下肚就會耍寶。我想要從彼得·盧格帶幾塊牛排過去,這我跟你說過了嗎?」
「邁克,拜託你」,梅澤夫太太哭了出來,「羅伊斯的葬禮在明天,TR每一個有關係的人——老一輩的人——都會去。」
等淚止住了,我像孩子一樣拉起T恤的衣角擦擦臉,四下查看。除了書桌上莎拉·蒂德韋爾的照片外,牆上還有一張我不記得我看過的照片——很舊,已經泛黑,都是樹。照片的焦點是一株一人高的樺樹,樺樹立在湖邊山坡的一塊小空地上。那塊空地現在十之八九看不到了,應該早就長滿了樹。
「你知道我的意思。」
沒回答。
我回到家后並沒有直接進屋,而是拐彎沿著小徑來到喬的工作室。打從那天我在夢裡從這工作室把我的IBM拿回屋后,就再沒進來過。我走在小徑上時,不時有熱閃電為我照路。九-九-藏-書
「我也說不上來,」我說,「就是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我會到機場去接你。」
「可能不行,」我說。我們講電話時,她正在吃調味酸奶,一小口、一小口送進嘴裏。「但你明天就可以見到我了,開派對的時候。」
「可是我這拖車裡一點也不熱,昨天晚上不熱。還冷得像冰,真的,我看得到我呼出來的霧氣。」
只要沒人拿石頭扔我,我的泳技其實還不賴。但我從岸邊到浮台再到岸邊的第一趟,游得實在束手束腳,節奏很亂,也很醜,因為我老覺得有東西會從水底下鑽出來抓我。那個溺水的小男孩吧,我想。第二趟就好一點了,等到了第三趟時,我已經開始能夠享受心跳加速、湖水漫過全身像絲絨般柔滑的快|感了。第四趟游完前半圈的時候,我沿著浮梯爬上浮台,癱在浮台的木板上面,感覺十分舒暢,比我上禮拜五傍晚遇到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和羅杰特·惠特莫爾時要好多了。我還沒脫離神遊的狀態,不止如此,我體內還拚命分泌內啡肽,多得很。在那種狀態中,連我聽梅澤夫太太跟我說她要辭職時的沮喪也都消退了。等這些事過去后,她就會回來了,她怎麼會不回來?而且,這期間她躲遠一點可能還更好。
「你走吧,努南先生……邁克,回德里去住一陣子。這樣對你最好。」
「他綁在那筆錢上的約束是什麼?」
厄爾,就是報晨間新聞的傢伙,長得一副清純、結實的模樣,像剛從奇本戴爾退下來的,念起讀稿機的樣子也像剛從奇本戴爾退下來。「哇哦,」他說,「這樣的天氣,文斯,可能會有龍捲風。」
只不過,非也,約翰打電話來另有目的:「你聽好,邁克,我打電話來是有事情要跟你說。你聽了準會既高興又驚訝。」
裏面排出來的字母先是這樣,然後換位子,變成了
「哦,給我給我給我。」瑪蒂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啊?瘋子嗎?」
「你最好走。你可以帶那年輕小姐跟你一起走,可能吧。她和她的小女兒。」
喬的工作室很熱,但沒有霉味。我還聞到一股類似胡椒的香氣,其實還挺好聞的,不知是不是喬種的那些香草。這裏裝了空調,而且可以運行——我開了冷氣,在它前面站上一會兒。全身熱得滾燙時,一下吹這麼多冷氣可能有害健康,但感覺很舒服。
「對。」
「你那邊的都還在嗎?」
我聽了一時講不出話來。說我覺得高興,還沒,但我倒真是驚訝。
「嚇著你了,對吧?」約翰說得很開心。
「當然沒用。那個老瘋子倒不如規定她用上一年的藍色衛生棉才拿得到八千萬呢。她一定會拿到八千萬的,我有這決心。我已經跟我們這邊三個搞遺產的人談過,說……你想我禮拜二要不要順便帶一個過去,啊?威爾·史蒂文森會當我們處理遺產的尖兵,只要瑪蒂同意的話。」他這一路都在自說自話。他應該沒喝酒,我拿身家性命作擔保,但他真的興奮得像在騰雲駕霧,各種美好的可能性在腦子裡轉得飛快。我們已經走到了童話故事里的「以後一直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在他那邊是這樣:灰姑娘從舞會回家,天上降下了大把鈔票,像傾盆大雨。
「你看這裏又有一個雲團要跟我們耗三十六小時才會過去,到時候就會有很大的變化了。」他說的時候手指向一團黑黑、灰灰的髒東西,就窩在中西部那邊。動畫做出來的幾個小小的閃電在上面跳啊跳的,像壞掉的火星塞。從那團烏煙瘴氣加閃電再過去,美國就一路晴朗直到沙漠國度,那邊報出來的溫度也要涼快十五度。「我們今天的溫度會在九十五度上下,就算入夜或是到明天早上都可能涼快不下來。不過,到了明天下午,這些鋒面風暴就會移到緬因州西部,我想大家最好多多留意最新的氣象報告。在禮拜三回復到涼快、晴朗的天氣之前,可能會先有猛烈的雷暴和很大的降雨,不過,緬因州西部和中部地區有些小鎮的人可能明天就會碰到。交還給你了,厄爾。」
「我也希望。」
「媽的,全世界都知道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兩腳一伸走了。」他說,「說點新鮮的,邁克!嚇嚇我嘛!要嚇得我大呼小叫才好!」
「我想可能是……」我差一點就要跟她說我這邊的字母的事。只是,萬一我真說出口了,要說到什麼程度才好呢?她又會相信多少呢?「……可能是凱自己把磁鐵拿走了,晚上起來夢遊拿走了,丟在拖車下面或哪裡。你想這有沒有可能?read•99csw.com
「除此之外,一切都在掌握當中。」我剛說完,就想起菲利貓彈出來的兩顆眼珠子,差一點笑了出來。教我緊急剎車的是我心裏忽然意識到,這位歡樂大師擺出來的好心情是裝的——約翰打電話來,其實是要打探有什麼狀況:我和瑪蒂是不是有狀況。我要怎麼回答才好呢?還沒有搞頭?只一吻,就搞得我飛彈上身一直射不出去,有些事永恆不變即使時間荏苒
但一下子,我就感覺不到她們了,有一點像有時半夜裡收音機的信號會無端不見一樣。我走進北廂的卧室,脫掉衣服,爬上沒整理過的床鋪,鑽進被單,幾乎是頭才碰枕頭就馬上睡著了。
「那你今天晚上就讓她和你一起睡。」我剛說完,就覺得她心裏的聲音像利箭一樣朝我射過來:我寧可跟你一起睡。
「有用嗎?」
「沒有集體自殺,但有老傢伙翹辮子。」我說。
「我沒有你父母家的電話號碼,你的答錄機沒一台留有你父母家的電話號碼。」
但什麼也沒有,還用說,當然是什麼也沒有,只有土撥鼠查克上班忙了一天要打道回府。我不想再待在那裡了。白晝的天光已經褪盡,霧氣已然從地表升起。我轉身回家。
但她頓了一下之後,說的是:「你今天會過來嗎?」
「我的都還好好的,不過它們沒有寫字的本事。」我說的時候,看了看我自己空空的冰箱門,額前冒出幾滴汗珠。我感覺得到汗珠往下流到眉心,像油。「你有沒有……唉!我也不知道……感覺到什麼嗎?」
「可能吧。」我說,「我也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個月形勢會怎樣,但目前,我敢說德沃爾專屬的控制儀她應該還摸得到。現在若有誰還知道那些按鈕該怎麼用,大概就是她了。她是從棕櫚泉打給你的嗎?」
圓圈和四個字母緊接著馬上散掉。
「希望可以趕在大雷雨前吃完,聽說雨會很大。」
「不是這樣。我沒找他,他也沒找我。我只是不能再去『莎拉笑』那裡了。我昨天晚上做噩夢,很可怕的噩夢,夢到……好像不知什麼很生我的氣。我若再到你那裡去,一定會出事。起碼看起來像意外吧,但是……不會是意外。」
「這下子她可以把那輛老車換掉了。」
是啊,他們當然都會去。那些老傢伙,一袋袋白骨,知道一些事情但不跟外人透露。只是,裏面還是有幾個跟我太太談過,比如羅伊斯就跟我太太談過。現在他死了。我太太也是。
別傻了,梅澤夫太太,我想跟她說,你早就不是相信什麼鬼故事的年齡了
「布倫達,我若給你惹來什麼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全世界最棒的牛排!邁克,你意識到我們那小婦人遇上什麼事了嗎?八千萬!」
「你想她那些字母磁鐵是到哪裡去了,邁克?」
我從浮台上面坐起來,遠望佇立在小丘頂上的「莎拉笑」。突出的露台架在陡坡上面,鐵路枕木鋪的步道一路往下降。我才出水不過幾分鐘,白晝濕黏的暑熱便重又籠罩我的全身,抵消我的內啡肽。湖水平滑如鏡,看得到「莎拉笑」在湖面的倒影,而「莎拉笑」的窗口在倒影里,像是睜得大大地、在監視我的眼睛。
我穿好衣服,打電話給瑪蒂。我們聊了一下即將舉行的派對,凱很興奮,瑪蒂禮拜五就要回圖書館去工作又很緊張——她很怕鎮上的人會對她很兇。很奇怪,大概只有女人會這樣子吧,她更怕的是鎮上的人會不理她、排擠她。我們聊了一下錢的事情,我很快就確定她根本就不相信這是真的。「蘭斯以前說過,他父親會拿一塊肉給餓慌了的狗聞一聞,然後自己一口吃掉。」她說,「可是,只要我可以回去工作,我就不會挨餓,凱也不會挨餓。」
我覺得這些怪事的輻輳點——就說是震中吧——很可能就在大街上,從「莎拉笑」到湖裡的溺水人影之間。就是在這裏出事的,德沃爾說過。那些老人呢?我知道的,他們大部分應該也都知道吧:羅伊斯·梅里爾是被害死的。而且,有沒有可能——會不會是——那害死他的就正在他們那幫人中間?儘管他們一個個都坐在長椅上,或者圍在他的墓旁。那東西很可能從他們身上偷走力量——比如罪惡感、記憶、TR的地方意識之類的——來幫它完成它要做的事。
「哦,對。」連對不起也不說,他好像興奮得把這些平常的小事都拋到腦後,弄得我也跟著興奮起來,而我還根本搞不清楚他那邊到底出了啥狀況呢。「我把號碼給過瑪蒂。你想惠特莫爾那女人是不是打電話向瑪蒂問的呢?是不是瑪蒂給的呢?」
「但若真有那筆巨款……」
但其實我想不起來read.99csw.com那天我真的好好想過什麼事沒有。我記得的只是我的心思一直在飄,愈飄愈遠,飄到我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的神遊地帶。近傍晚時,儘管很熱,我還是出門散步,走了很長一段——一路走到42巷接高速公路的路口。回程時,我在蒂德韋爾草地的邊緣站了一會兒,遠眺夕陽的餘暉從天際隱沒,諦聽隆隆的雷聲從新罕布希爾州那邊遙遙傳來。我再一次覺得現實世界好像很薄,不僅在這裏,而是到處都如此。現實就像一層皮,拉開來撐在人身血肉的組織上面,我們此生永遠沒辦法看得清楚。我看樹木像手臂,看灌木像人臉。鬼魂,瑪蒂說過。寒氣逼人的鬼魂。
「不是他,是另一個老傢伙,羅伊斯·梅里爾。」
「就先不要勞動他的大駕吧,你說呢?」我說,「反正以後要處理德沃爾的遺囑時間多的是。目前這陣子,依我看,瑪蒂要遵守德沃爾這狗屁條款也不是難事。她剛要回了差事,你記得吧?」
我握著話筒好一陣子,之後才像做夢一樣,放下話筒,走過房間,把沒有眼珠子的菲利貓從牆上拿下來。我把貓鍾扔進垃圾筒,出門到湖裡去游泳,腦子裡浮現哈維寫的短篇小說《八月暑熱》,這篇的最後一句是:「光是這熱就可以把人逼瘋。」
「你說的這一位我想不起來——哦,等一下,那個拿金頭拐杖,長得像《侏羅紀公園》裏面跑出來的標本的那一位?」
我上岸后,先是朝枕木步道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腳,回頭朝大街走過去。我在大街上站了一下子,鼓足了勇氣,朝樺樹優雅彎腰俯伏湖面的地點走過去。我像禮拜五傍晚一樣,用一隻手抓住樺樹橫彎的那一弧白色樹身,朝水裡看。我以為我一定會看到那個男孩,而他也會睜著他腫脹的褐色臉上那雙沒有生命的眼睛,朝上瞪著我看。到時,我的嘴和喉嚨就會又漲滿湖水的味道:救命!我要淹死了,我要起來,天哪我要起來。可是,什麼也沒有。沒有死掉的小男孩,沒有纏著絲帶的《波士頓郵報》拐杖,我的嘴裏也沒有湖水的味道。
「阿拉——麻——什麼——撒郎?」
「大概吧。」頓了一下,「我覺得晚上好像聽到有聲音。其實就是今天凌晨約三點的時候,我從床上起來,走進走廊。什麼也沒有,可是……你知道最近天氣有多熱,對不對?」
午夜時,我忽然醒來,覺得有溫熱的手指頭在我背脊上畫上畫下。我翻過身來,天上恰巧打過一道閃電,我就看到我床上另有一個女人的身影。莎拉·蒂德韋爾。她咧著嘴沖我笑,兩隻眼睛沒有瞳仁。「唉喲甜心啊,我快要回來了。」她在漆黑里輕聲跟我說了一句。我覺得她好像要伸手朝我過來,但這時天上又打過一道閃電,她那一邊的床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那裡怎麼樣了啊?」約翰·斯托羅下達回復令,連「嗨」一聲的客套也省了。不過,他聽上去沒有生氣,反而興緻高昂:「這憋死人的肥皂劇我想得好苦啊!」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邁克。對這些你有什麼看法沒有?因為這真的很怪。」
「瑪蒂要在德沃爾死後一年之內待在TR不離開——一直待到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七日。她還是可以到外地去,但限當日來回,也就是說,她每天晚上九點前一定要好好窩在她TR-90的床上就對了,否則遺產就要沒收。你這輩子有沒有聽過這種狗屁事?喬治·桑德斯的電影例外。」
「你是說留給凱拉對吧,」我終於說得出話來,「以信託方式留給凱拉的?」
「我好想你,親愛的。」我說完就哭了起來。
「……威爾是有一點老,」約翰還在說,「三百左右吧,所以那人參加派對瘋不到哪裡去,不過……」
「我想一定可以。」
等我回到屋裡,走到冰箱去拿汽水喝時,發現冰箱的門上空空如也,一乾二淨。每一個字母,每一個蔬菜、水果,全都不見了。我始終沒找到那些小磁鐵。若給我多一點時間的話,可能找得到吧,應該可以找得到吧。只是,禮拜一那天早上的時間來不及。
「好像沒有。」
但我什麼也沒說出來。我這別墅里出的事絕不是鬼故事,我心裏清楚,而她知道我心裏清楚。
「喂?」
「德沃爾,」她說,「他。但拖車裡沒別人啊。」頓了一下,「我還希望是你呢。」
「禮拜二上午十點左右,城堡郡機場降落,新英格蘭航空。邁克,你還好吧?聽起來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