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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把電話簿從餐廳的桌上抓過來。這本電話簿雖然收錄了城堡郡南部的每一個電話——莫頓、哈洛、卡許瓦卡瑪,還有TR——卻不厚。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白頁的名錄,看有沒有九十二。結果是有。Y和Z這兩部分結束在第九十七頁。
我回到浴室,重新抹上刮胡膏,重新再刮一次鬍子。刮完后,我走回電話旁邊,拿起話筒,但才按了三個數字就停下來,眼睛飄向屋外的湖面。瑪蒂和凱已經起床,正在廚房裡忙,兩人都穿著圍裙,兩人都興奮不已。要開派對哦!她們一定會換上最漂亮的夏裝,一定會用瑪蒂的大型手提CD音響放音樂!凱在幫瑪蒂做「早莓租」,等這草莓酥送進烤爐里后,就要接著做沙拉。我若現在打電話給瑪蒂,說隨便收拾幾件行李就好,我帶你和凱到迪士尼去玩個幾天,瑪蒂一定當我在鬧著玩,催我快點穿好衣服,準時到機場接約翰。若我逼她一下,她就會說林迪剛要她回去工作,假如她禮拜五下午兩點沒準時到班的話,這差事準會泡湯。我若再逼她一下,她會幹脆跟我說一句不行。
「公園大道的大律師啊,」羅米看著喬治說話時,還特別把重音拉長,變成:公——園大——道的大——律師啊,「從——沒見過這樣的玩意兒,是吧,小朋友?沒見過,哪——會見過。」接著切換到正常的腔調,謝天謝地。我長這麼大一直住在緬因州,拿揚基腔來惡搞取笑在我聽來「笑果」不大。「這是面罩速記機,速記員聽邁克作證的時候就戴著這東西,邁克一直盯著他——」
「那兩個老王八蛋存心要淹死你。」
惠特莫爾:「你帶個口信給他。」
「控制一下,邁克,」我說,「深呼吸,小子。」
我轉頭看一下鍾——不想害約翰·斯托羅在機場瞎等,拜託,絕對不可以——結果沒看到。當然看不到,這隻「神經貓」早在先前發神經時把眼珠子給蹦掉啦。我「哈」一聲大笑出來,把自己嚇了一跳——這種怪笑法很難說特別正常。
「這是什麼鬼東西?」約翰問。
「就是今年這七月又熱又難熬啊,」我說,「總歸就是這麼一句。」我把面罩速記機的帶子繞在一根手指頭上甩著玩兒。
他臉上又泛起了笑,我這就注意到他臉上的雀斑還真多。安迪警長的兒子歐皮長大后當上了律師。「我是律師,我講話時連還沒發明的字都用得到。你有可以聽磁帶的東西嗎?」
我們朝航站樓走過去時,有人喊了我一聲:「邁克嗎?」
我們有一陣子都沒說話,靜靜地往前開。我感覺得到約翰在想辦法,要把氣氛再帶回到慶祝的情緒,為此我很感謝他。他往前靠,轉開收音機,結果傳來的是很吵的「槍炮與玫瑰」——歡迎來到叢林世界,心肝寶貝,這裡有的是樂子和遊戲。
「不用了。我看這些也沒辦法用在訴訟程序里,對不對?」
對啊,一堆姓斯蒂文斯的、姓瓊斯的、姓瑪莎的,還有梅澤夫、梅西爾、傑豪斯。不止,一路看下去好多名字是K開頭的,但都只列出姓氏,不列名字。光是第五十頁就有起碼二十個K開頭的名字,還有十幾個C開頭的名字。至於全名嘛……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說,「但我可以跟你說,為什麼聽到她的聲音我會臉色發白。就看你會不會守口如瓶,就看你想不想聽。」
所有的K。
「瑪蒂說十一點能到,」約翰跟我們說,「我們喝一點啤酒,玩玩飛盤。」
我說完后,約翰一開始一聲也沒吭,由此可以看出他有多震驚。在一般情況下,他這人是跟凱有得比的話匣子。
「一定帶到。我車裡有一本——精裝的……」他有一點不好意思,許多人都這樣,一到了要開口問這句時都這樣,「不知道你有時間的時候可不可以替她簽一個名?」
感應未必都是幽靈在冰箱門上玩磁鐵,禮拜二早上的時候,我就忽然靈機一動,有了很棒的妙悟。那時我正在刮鬍子,心裏想的是去派對時別忘了帶啤酒。就在這時,腦子裡靈光一閃,而且跟所有的奇妙靈感一樣https://read.99csw.com,來得無由覓處。
「我要,」他說,「當然要。」
「不吐不歸,」他說,「對吧?」
我本以為嚇死人的驚喜我那天早上都已經領教完畢,結果大錯特錯。
喬不笨。所以,我覺得她應該注意得到。
他打開公文包,在裏面翻了翻,翻出一個卡式錄音帶塑料盒。裏面有一卷錄音帶,寫著7-20-98,昨天的日期。「我愛死它了。」他說時朝前傾,轉開放音機,把錄音帶放進去。
弗雷明翰,肯尼斯·P.
我把話筒放回充電機座,走回北廂的卧室。那時我已經穿好衣服,但是剛穿上身的乾淨襯衫,腋下就已經有了汗漬。那天早上之熱,跟前一個禮拜有得比,搞不好還更熱,但我還是會早早就去接機的。這時,我心裡頭一次開始有一點不太想開派對,但我還是會準時赴約。邁克一定到,我就是這樣的人。邁克不要命也會到。
「那有磁帶放音機嗎?你裝了嗎?若有,我就放一卷東西給你聽,準會聽得你撫掌大笑。」
「我好像沒聽過有人在平常的對話里用這四個字的,約翰。」
我趕忙衝進起居室,倒也不算飛奔,邊跑還能用毛巾擦掉臉上的刮胡膏。匆忙中,我朝《頭痛時間》看了一眼,它就壓在我寫的那沓稿子的上面。我一開始想破解「往下十九」、「往下九十二」的時候,最先去翻的就是這本字謎書。倒不是說拿這做起點說不通,只是,《頭痛時間》跟TR-90有什麼關係呢?這書是在德里的「平裝書專家」買的。我總共做完了約三十冊字謎書,其中只有六本不是在德里做完的。TR的鬼應該不會對我在德里的字謎書有什麼興趣吧?反之,電話簿——
惠特莫爾:「你們慶祝勝利的派對什麼時候舉行?」
她那地方會吸人吧?
喀嗒一聲,就只剩電話斷線的嗡嗡聲。接著是電腦語音在說:「早上九點四十……東部夏時制時間……七月……二十日。」約翰按下彈出鍵,拿出錄音帶,放回他的公文包。
輪到我沒聲音了。
答案就在這裏。一定是。
他伸手去拿錄音帶,不太確定,又問我一句:「真的要聽?」
她終於像是生氣了,聲音倏地拉高,像烏鴉扯直了喉嚨。
你要看的不是你以為你看到的,我心裏有聲音在說,就像你去買了一輛藍色的別克——
約翰:「這不就省了嗎?」
我開到停車場門口時,查看了一下外面的車流,就瞥見約翰正在看我,眼神若有所思。
「當然有。」我舉起保溫袋,「牛排?」
「埃弗里麥克萊恩伯恩斯坦事務所的一切都用最好的。還有,我們對於什麼該錄也有很嚴格的規定,你若想知道的話。」
惠特莫爾:「你最好離——」
惠特莫爾:「你跟他說,他一直沒有回答德沃爾先生的問題。」
約翰:「還是一樣,要回緬因州來認證。他死在緬因州。我已經打定主意了。下一次你離開城堡郡的時候,羅杰特,一定會帶著增加很多的法律知識走的。」
是羅密歐·比索內特,陪我出席採證庭、擔當護衛的那位律師。他一隻手上捧著一個裹著藍色包裝紙的盒子,盒上綁了白色緞帶。他身邊有一個人從凹凸不平的椅子上站了起來,身材很高,髮際已經染上一層灰白。他穿了一身棕色的西裝,藍色的襯衫,系的是蝴蝶領結,領夾是高爾夫球杆的造型。這人看起來更像要出席農場拍賣會的農夫,而不像一兩杯黃湯進肚就會耍寶的人,但我知道他一定就是那位私家偵探。他一腳跨過倒在地上昏睡的牧羊犬,和我握手:「我是喬治·肯尼迪,努南先生,很高興和你見面。你寫的書我太太每一本都讀過。」
惠特莫爾:「熱。」
「是有狀況,還不確定到底會怎樣。」我把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瞥一眼後視鏡,看到羅米和喬治坐在喬治的小阿蒂瑪裏面跟在後頭。美國已經快要變成大個子專門坐小車的地方了。「你要放什麼給我聽?你自己的卡拉OK就免了,我可不要聽你唱什麼『老哥昨晚一槍打碎點唱機』!」
這一次我臉上的笑比較自然read.99csw.com,也停得比較久了。我們的車開過了TR-90的路標。這時,太陽已經從陰沉的雲氣裏面露臉,灑得到處都是燦爛的光,看起來像雲破天晴的兆頭。然而,我朝西邊看過去,卻發現西邊燦爛的天光裡帶著黑影,雷雨雲在懷特山脈已經愈積愈高。
約翰:「我不以為,我只知道。再見,惠特莫爾女士。」
「不理你了,你這個標本大角鹿的腦袋瓜懂什麼電話簿?」
「沒事,只是瑪蒂說過你正在寫書。是出了岔子還是怎樣?」
惠特莫爾:「我看不會。德沃爾先生的遺囑是在這裏訂立、作證的。」
「你想我們趕得及在暴風雨來前吃完嗎?」喬治問我。
十點過十分的時候,我聽到有嗡嗡聲從南邊傳來。再過十五分鐘,就有一架雙引擎小飛機從陰沉的雲團里鑽了出來,啪一下降落在跑道上,再朝航站樓滑行過來。機上只有四名乘客,約翰·斯托羅是第一個下機的。我看到他時擠出一抹怪笑,不笑不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前胸印著「我們是冠軍」,下面穿的是卡其短褲,露出兩條又白又細的小腿,十足都市白斬雞。他手上的保溫袋和公文包讓他有一點忙不過來。我趕忙接過他的保溫袋夾在腋下,晚四秒准被他摔到地上。
這下子我真是沒話說了。
我那童年夥伴還活蹦亂跳的,真的……只是絕不會有結尾了。我今天早上確定會下雨時就知道了。地下室的小子決定把書收回,原因不明。而且,追究原因可能還不太明智,答案說不定不太中聽。
「加里·布里斯嚇過的人可多著呢。」肯尼迪介面說,嗓音低沉渾厚,「這一帶就只剩他還在用這玩意兒,他的寄物室里還有十或十一個。我知道這個,是因為這一具就是從他那邊買來的。」
我乾笑一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羅米·比索內特臉上是鬆了好大一口氣的表情,肯尼迪也是,只有約翰大惑不解。
沒回應。本特的鈴鐺紋絲不動。
「什麼事啊?」
「難道以後也都不跟她說嗎?你覺得呢?」
惠特莫爾:「唔,那個小婦人若真敢從鎮上搬出去,我們就等著瞧,對不對?」
「哦,請代我謝謝她捧場。」
「——全世界最棒的,你跟我說過。」
約翰:「事情處理得還順利嗎?我知道這種事有多難挨——」
「你說呢?彼得·盧格,他們是——」
惠特莫爾:「你把德沃爾先生遺囑的條件轉達給他兒媳婦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憋住,再吐出來。轉頭看一眼微波爐的數字鍾,八點十五,去接約翰還早。我轉回頭又開始快速遊覽電話簿,心裏再次閃過一絲靈感——不像頭一次有千萬瓦特那麼強,但要準確得多,由後事可證。
「怎麼他沒塞進你嘴裏!」我說。
約翰:「我想我和瑪蒂的朋友要做什麼不關你的事,惠特莫爾女士。請您就容我以下犯上,建議您要玩就和您的朋友玩吧,別去打擾瑪蒂·德沃爾去跟誰——」
姓佩瑞蒂和史摩納克的人裏面,的確也列了幾個縮寫K和K開頭的名字,但並不多。和K有關的名字,絕大部分都是落腳在這裏年代夠久、浸淫這裏的風氣夠深的人家。也就是說,吸進去的「落塵」夠多,只不過,並不是輻射落塵,而是——
惠特莫爾:「那她的反應呢?」
約翰:「沙漠那邊天氣怎樣,惠特莫爾女士?」
約翰:「目前無可奉告。等德沃爾先生的遺囑認證過後可能就有了。但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這類的附錄就算有,也很少被法庭採納的吧?」
「我的媽啊,像原子彈落塵。」我低聲說了一句。
我走到航站樓跑道那邊,坐在一張長椅上面,長椅上有「柯米耶超市」的廣告(飛到我們的熟食部,一饗緬因州最好的肉製品)。太陽像一顆銀色的紐扣,釘在白燦燦的東邊天際。「頭痛天氣」,要是我媽就會這麼說。天氣是真要變了。對這風雨欲來,我也只能寄予最好的期望。
「我可以開,」我說,「你繼續放吧,等一下我再跟你說我上禮拜五傍晚的那場小小歷險記……但你絕不可以說出去。其他人沒必要知道——」我豎起大拇指往肩膀後面一指,指向跟在後面的阿蒂瑪——「瑪蒂一樣沒必要知道。尤其是瑪蒂。」
「邁克!」他朝我大喊,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
「還好啦。反正已經有《紅衫男子》了嘛。」
他靠向前去,壓下按鍵。
惠特莫爾:「你以為——」
「對不起。」頓一下,「媽的,然後他就回沃林頓撒手人寰了。媽的,邁克,我若知道就絕對不會——」
「哇——」
「絕對不會。」羅米說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沒回答的那問題是什麼?」約翰問我。
我眨一下眼睛,又仔細看,才發現根本不是氧氣罩——老天爺啊我怎麼會蠢到這個地步?別的不講,它比德沃爾的氧氣罩要大得多,而且它的材質是不透明的。這東西是——
「九*九*藏*書沒關係。但你絕對不可以跟瑪蒂說。我把頭髮弄成這樣不是沒理由的。」
緬因州西部算是比較閉塞的地帶——有點像「南部邊陲」那一帶的丘陵地區——但也始終還是有一些從遠地來的外人移入(「平地人」,這一帶瞧不起人的時候就用這名稱)。過去二三十年,這裏還成為許多活動力強的老人的退休處所,可以釣魚、滑雪,頤養天年。從這本電話簿里,就看得出來哪些人是新來移民,哪些人是古老的世家。巴畢奇、佩瑞蒂、奧昆德蘭、多納休、史摩納克、德佛札克、畢蘭德麥爾——全都是外地人,全都是「平地人」。傑爾伯特、梅澤夫、費斯伯瑞、史普魯斯、泰瑞奧、佩羅、斯坦切菲爾德、史塔勃德、杜拜——就全都是城堡郡人氏。這下子明白我在說什麼了吧。你在第十二頁看到一大堆姓鮑伊的人,就知道這些人都是在這裏落地生根夠久,可以開枝散葉,讓鮑伊的基因廣為流傳的。
「當然。」
「哦,比那還棒,」他說,「棒多啦。」
「喂,」我說了,「有評論嗎?有問題嗎?」
接著一聲乾笑,沙啞、粗嘎,聽得我胸口一緊,想起第一次看見她站在夕陽酒吧外面的情景。黑色短褲罩在黑色的連身泳衣外面。站在那裡,活像從快速瘦身集中營跑出來的饑民。
「走吧,」他說,「趕快躲掉這股熱氣。你的車上有冷氣嗎?我猜有吧。」
我盯著這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心裏慢慢有了底。這跟冰箱門上的字沒有一點關係。
惠特莫爾:「拜託,我今天有六十件事要處理,還有一個老闆明天要下葬。你會過去陪她和她女兒一起慶祝,對吧?你知道她也請了那個作家吧,她那姘頭?」
「是啊,應該是。」
我從來不寫這麼長的——一般我只寫敬祝安康或是一切順利就好。但我想補償一下;我打開他們送的無傷大雅的搞笑小禮時,臉上是僵了那麼一下。我忙著寫留言時,喬治問我是不是在寫新作。
「邁克?」羅米問得有一點緊張,「邁克,你沒事吧?只是跟你開個玩笑——」
惠特莫爾:「你知道個鬼啊,大律師,我跟你說,這些廢話我們就省一省吧。」
我隨便翻到的M字頭的這一頁,就有三個肯尼斯·摩爾,兩個肯尼斯·蒙特。四個C開頭的凱瑟琳,兩個K開頭的凱瑟琳。有一個凱西,一個凱耶娜,一個基弗。
「你一直都沒去報案?」
「就因為你出手幫瑪蒂,他們就要你的命。」
裏面裝的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在大街上堵我時放在大腿上的氧氣罩!他和羅杰特追著我打的時候,不時會拿起來嘶嘶吸上一口。羅米·比索內特和喬治·肯尼迪拿它當敵人腦袋上剝下來的頭皮,來給我獻寶,而我還要笑納,當它很好玩——
我把頭伸進佩爾蘭的辦公室,問他十點從波士頓起飛的飛機會準時到嗎?他說會準時到,但覺得我要接的那一位要麼最好在下午就飛回去,要麼就在此過夜。天氣要變壞了,他奶奶的,要變壞了。布雷克·佩爾蘭說這壞天氣是「放電天」。我知道他的意思,因為我的神經系統已經接收到了電力。
「我掛掉的。」他說的口氣像第一次玩高空跳傘,「真的。她氣瘋了,對吧?你說她是不是氣得不行?」
約翰:「給誰口信,惠特莫爾女士?」
嗨,我這人的娛樂精神跟誰比都不會差到哪裡去。我撕開包裝紙,打開純白色的盒子,裏面蓋著四四方方的一大塊棉花,我把棉花拿出來。從一開始我的笑就沒消退過,但現在,我卻覺得臉上的笑像要抽筋,嘴角也僵了,脊柱像是被什麼揪住,手再也拿不住那盒子。
「我們開車跟在你們後面。」羅米剛說完,西邊天際就遙遙傳來一記悶雷。這一記沒比過去一個禮拜偶爾傳來的雷聲大,但它不再是旱雷。我們全都聽了出來,幾個人一起抬頭朝那方向看過去。
我還是沒說話。
於是我跟他說了禮拜五傍晚的事。我沒把我看到的怪事或發的神經加進來,純粹只講邁克·努南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沿著大街散步。就在我停在一株橫躺在湖邊的樺樹邊小站片刻,遠眺夕陽朝群山緩緩落下的時候,那兩個人悄悄出現在我身後。德沃爾坐著輪椅朝我衝來,到我終於從水裡回到陸地,這一段我說得倒還挺忠於事實。
「那要再過一陣子呢。」他說。
約翰轉頭看我,一臉開心:「你聽,她氣死了。她想藏,但是藏不住。氣得她揪心肝啊。」
往下十九。我翻到電話簿的第十九頁,F這個字母印得大大的,很顯眼。我趕忙用手指頭
九九藏書順著第一行往下找。手指頭一路往下滑,我的興緻跟著一路往下跌。第十九頁的第十九個人名是哈羅德·費里斯,看不出來有什麼意思。還有幾個費爾頓、費納,一個費克沙姆,幾個費尼,六個費勒提,外加一大堆福斯,你數都數不清。第十九頁的最後一個人名是弗雷明翰,還是看不出來什麼意思,不過——我一頁頁翻著電話簿,不敢相信怎麼有這種事,但還是一路看下去。到處都是肯尼斯、凱瑟琳、基斯。還看到金柏莉、基姆、凱姆。也有凱米、凱婭(沒錯,當初我和喬還以為我們兩個很有創意呢)、凱亞、肯德拉、凱拉、基爾、凱爾。柯比和柯克。還有一個女的叫姬西·鮑登,有一個男的叫基托·瑞尼——基托,凱拉說的「批箱」里的人寫過的字。不論看到哪裡,遠比已經很常見的S字頭、T字頭、E字頭的名字要多得多,到處都是K字頭的名字在我眼底迸現。
「你是說你要去開你的錄音機,是吧?」她說了這一句,我就想起她扔過來的那記飛石狠狠打中我的後腦勺后,湖水馬上像是整個變色,從亮橘變成暗紅,緊接著我就開始大口猛喝舊怨湖的水了,「沒關係啊。你要錄隨便你錄。」
我照他說的做了,掀起頭髮,露出一大塊創可貼和一大片腫塊。約翰靠近過來查看,像小孩子下課時跑來看他好朋友跟人打架的疤。「真慘!」過一會兒終於說了一句。
約翰沒給我他的航班號,但在城堡郡機場,這類小事根本就不需要。這一處繁忙的交通樞紐有三座停機坪,一座航站大樓,以前是「第一航空」的加油站——這棟小小的建築銹漬斑駁的北牆,若有強光打上去,還看得到畫了翅膀的「第一」的字樣。跑道只有一條。保安由靈犬萊西負責,它是布雷克·佩爾蘭養的牧羊犬,整日四仰八叉地躺在油布地板上面,有飛機起降就朝天花板豎起一隻耳朵表示警戒。
還有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的遺囑。不是他的律師寫在白紙黑字上的狗屁廢話,而是他的遺願,那個王八蛋是死透了沒錯,但是啊,他還沒鬆手,就是要搶監護權。
我咧嘴一笑。那母夜叉還像魔音穿腦一樣粘在我腦袋裡面不走,要我笑可不容易,但我還是硬擠出來了。「你要的話。」我說。
「這真是,」我說,「很難笑。」我從面罩裏面拉出一個小型麥克風。小麥克風吊在電線上晃來晃去,教我想起了菲利貓鍾搖來搖去的尾巴。
「我覺得拿來當紀念挺好的,」羅米說,「但我其實是想拿一隻砍下來的手裝進去送你的——真討厭禮盒搞混了你看。怎麼回事嘛!」
「這本同樣是我的最愛,」我說,這是實話。「我也喜歡里程數多的書。」這也是實話。我翻開書頁,看到裏面的襯頁上抹了一道巧克力,已經幹了,頗為得意,便拿筆寫下:弗里達·肯尼迪留念。謝謝你先生適時伸出援手,謝謝你把他借給我,謝謝你愛讀我的作品。邁克·努南。
惠特莫爾:「你問他,他知道。」
「一開始想過,」我說,「但後來覺得只會害我自己出醜,像愛告狀的小癟三和騙子!」
肯尼迪這下子看起來是真的有一點像一兩杯黃湯進肚就很有趣的人了。那種會突發奇想跳上隔壁的桌子,拿桌布當蘇格蘭裙穿著跳舞的人。我朝約翰看過去,他朝我一聳肩,意思是:喂,不關我的事。
我拉開緞帶的花飾,把手伸進透明膠帶粘住的包裝紙裏面,抬起眼來的時候,看到羅米·比索內特正用手肘推肯尼迪。兩人臉上都在笑。
我們走到機場外的小停車場時,喬治改朝一輛灰色的日產尼桑「阿蒂瑪」走去,在車後座摸了摸,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本破破的《紅衫男子》。「弗里達要我拿這本來。她有更新的書,但這本是她最喜歡的。不好意思書弄成這樣——她讀了約有六遍。」
「弗里達聽了會失望。」
第九十二頁是城堡郡南區T字頭的部分,尾巴有幾個U開頭的,比如艾爾頓·尤貝克和凱瑟琳·尤戴爾,把這一頁走完。這下子我就懶得查這一頁第九十二個名字了,看來電話簿根本不是破解磁鐵字謎的關鍵。只不過,這電話簿還是指點了迷津。我合上電話簿,握在手裡(封面印的是幾個開心的農民手裡拿著一籃籃的藍莓醬),不經意間隨便一翻,翻到了M字頭的一頁。你心裏若有要找的東西,那東西就會忽然迸現在你眼前。
「結果到處都看到藍色的別克。」我說,「要把這些全踢出去免得擋路。對,就該這樣。」只是,我兩隻手往九十二頁翻下去時,卻在發抖。
「不好意思,我有另一通電話不接不行。」約翰的聲音從我雪佛蘭的音箱里傳來,十二萬分平穩,律師的官腔十足。我敢賭一百萬他細瘦的小白腿兒在錄這卷錄音帶的時候,絕對藏得好好的。
「約翰,就律師而言你真是個好人。」
約翰:「是。」
「放吧。」
約翰:「不好read.99csw.com意思,你說什麼?」
「還真是把我給看傻了,」我說,「一個老傢伙坐在角落裡自顧自對著佐羅的面罩嘟嘟囔囔。」
「你頭髮掀起來,讓我看看你耳朵後面。」
這時,約翰忽然伸手按鍵讓錄音帶彈出來。「唉,幹嗎給你聽這個,」他說,「又沒什麼。我只是想讓你聽她滿嘴胡說八道笑一笑的,可是……老兄你看起來不太對。要不要換我來開?你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嚇人!」
約翰:「你說的他若是邁克·努南,你可以自己去問他。今年秋天你回城堡郡出席遺囑認證庭的時候就可以見到他了。」
約翰:「什麼問題?」
我沒注意他在說什麼,我的心思留在神遊的物外,留在她說的(那個作家,她那姘頭)話和她的言外之意。壓在字面下的東西。我們只是要看你能游多遠,那天她朝我喊過這句話。
「有時候法官也會允許,但很少見。不過,這不是我們錄音的理由。四年前就靠我們的錄音帶救過一個男人的命,就在我剛進事務所的時候。那男人現在由證人保護計劃保護著。」
「約翰!」我也同樣高聲回話(我這位字謎狂的腦袋裡,馬上蹦出evoe這個字),伸出手和他擊掌。他中度英俊的臉上馬上露出開心的笑,害我心頭一陣內疚的刺痛。雖然瑪蒂已經表明她傾心的對象不是約翰,老實說還是「傾心」的反義詞;他也沒有真替她解決什麼麻煩——德沃爾自己搶在他有機會出手幫瑪蒂解決之前,就先作了自我了斷——但我還是覺得有那麼一根討厭的刺扎在心裏。
「就作家而言你也真是個好人。」
「我們還有十八英里路要走,你就全跟我招了吧。」
約翰又反常地沒吭一聲。過了幾秒,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我後腦勺上的腫塊。
我心裏忽然出現一幅畫面:一個很高的黑色墓碑,比舊怨湖邊最高的樹木還要高,投下大片的陰影罩住了城堡郡大半個上空。這幅畫面很清晰,很恐怖,我趕忙伸手遮住眼睛,電話簿跟著掉到桌上。但是,遮住眼睛好像反而放大了這幕景象:墓碑大得連太陽都遮掉了;TR-90匍匐在墓碑下面,像葬禮的花束。莎拉·蒂德韋爾的兒子淹死在舊怨湖裡……或是被人淹死在舊怨湖裡。她為兒子立了碑,作為紀念。不知道鎮上還有誰注意到我剛才發現的事。我想幾率不會很大。一般人翻電話簿都是找特定的人名,不會逐行逐個去讀。不知道喬注意到了沒有——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這地方只要是老一點的家族,幾乎至少都有一個孩子的名字和莎拉·蒂德韋爾死去兒子的名字連得起來,不管是怎麼連的。
我。她在說我。不,我才發覺不止於此——她是在對我說話。她的軀體或許遠在美國的另一頭,但她的聲音和怨恨就在這輛車裡,跟我們在一起。
「這兩樣我都在行。」喬治·肯尼迪說。
「找到了,對吧?」我問本特,「就在這裏。」
「可以吧,應該來得及。」
約翰:「已經說了,夫人。」
因為,在物外神遊的不止我一個,對不對?有那感覺的人不止我一個。
「要。只是沒想到又會聽到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她那嗓音……媽的,這錄音帶的音質真好。」
「裏面不會有什麼忽然蹦出來對著我大叫嗚啊!嗚啊!不會吧,你們幾個?」我問道。
「對。」這是他要聽的,但不是我真心相信的。氣!對,氣得不行?那可未必。瑪蒂人在哪裡和瑪蒂的心理狀態都不是她關心的,羅杰特打電話是要跟我說話,是要我回想踩在水裡逃命、後腦血流如注的情景,是要再嚇我一嚇。她達到了目的。
「我很榮幸,」我說,「最好是馬上,免得忘記。」我轉向羅密歐,「很高興和你見面,羅密歐。」
「沒有,」我說,「目前正處於充電狀態。」我把書還給他。
「你想那個奧斯古德會不會知道什麼?」
「你是說他們要淹死我的事?什麼也不會知道。他只是帶口信的小嘍啰。」
「叫我羅米好了,」他說,「我也很高興和你見面。」他把盒子遞給我,「喬治和我合起來送的。我們覺得有人英雄救美,應該送一份禮才對。」
「可能會說吧。等到他死掉很久了,事過境遷,我們可以把我不脫衣服就去游泳的事當笑話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