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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們看凱。」喬治忍不住笑。
「瑪蒂,我以後若再也吃不到這麼好吃的一餐,我也不奇怪,」羅米說,「謝謝你請我來。」
「邁克?」
「唉呀呀,我喜歡的歌!」瑪蒂大喊一聲。飛盤朝她飛去,她伸手接住,往下一扔,人就踩在飛盤上面,當它是打在夜店舞台上的一個火熱紅點。她的身軀開始扭動,兩手先是搭在頸背,後來下移到臀部,最後垂在後背。舞動時腳尖踩在飛盤上面始終沒移動過,跳得跟歌詞里說的一樣——像海里的浪。
我朝下看,看見凱正抬著頭看我。「別想不好的事。」她說。
「沒問題。」
瑪蒂再把飛盤扔給喬治,喬治轉身,那身滑稽的褐色外套的衣角跟著往上掀。他輕巧地一反手,在背後接住了飛盤。瑪蒂開心大笑,用力鼓掌,短上衣的下擺在肚臍上輕晃。
「羅米。」
「拜託,」喬治回嘴,「我正在談要事。」
我們圍坐在野餐桌邊,喬治和羅米坐一邊,約翰和我中間夾著瑪蒂坐另一邊,凱坐在主位的休閑椅上,屁股下面墊著一大沓雜誌。瑪蒂在她脖子上圍了一條洗碗巾,凱勉強屈就只因為:第一,她穿的是新衣服;第二,洗碗巾不是圍兜,至少名稱不是。
「約翰,我們把肉放進冰箱里吧。至於你嘛,邁克……」她伸手指向烤肉架,「這烤肉架是自燃式的——扔一根火柴進去以後趕快往後退就好。幹活吧。」
這時,我發覺我心裏想的正在脫口而出,一個字一個字輕輕地、快速地傳入瑪蒂的耳里。瑪蒂偎在我懷裡,我的兩隻手在她後背上上下下地來回摩挲,指尖輕撫她每一節的脊柱,摸到她的肩胛骨,然後回到她胸前,蓋在她小小的乳|房上面。
有東西打中拖車,噼里啪啦像一陣冰雹重重撒下。又有一陣咔啦咔啦的聲音,鑿破東西的聲音,從西往東走。有東西在我眼前爆裂開來——我聽到的。很像樂器顫動的「琤——」,吉他的琴弦猛彈一下。廚房桌上,他們剛從外面拿進來的沙拉碗已經粉碎。
「很好。肯尼迪先生——」
「凱……邁克,去帶凱……」
「我會保護你,」我跟她說,再在她柔嫩的眉間親了一下,「別擔心,凱,你安心睡吧。」
「肯尼迪先生抓過很多『患』罪的壞人。」凱說,「他抓到壞蛋幫,把他們都關到蘇柏麥去了。」
「瑪蒂,沒事。」我安撫她。就在路底的浸信會懷恩堂里,就在我神遊地帶的邊陲,他們正在唱《有福的確據》……但他們的眼睛卻多半獃滯,一如我眼前透過血污亂髮看著我的這一隻眼睛。「瑪蒂,不要,你休息,沒事。」
「我們有他的『大利利』面醬。」凱說得一本正經,惹得約翰又笑了起來。我不覺得有多好笑,但笑是會傳染的,光是看約翰那樣子幾秒鐘也就夠我笑翻了。我們兩個一邊拍烤肉架上的牛排,一邊笑得像兩個瘋子,沒把手烤焦還真是老天保佑。
喬治從雜貨店回來,停好車,從車裡鑽出來。我帶著凱拉朝他走過去。凱拉牽著我的手一前一後搖來搖去,像在宣示所有權。羅米也朝我們走來,扔著手上的三顆生菜玩。依我看,他這身手還威脅不了禮拜六傍晚在廣場上迷得凱目不轉睛的那位雜耍藝人。
「還可以。」
「凱……帶凱……別讓他們……」
我跪下去,伸出雙手抱住她,但她在我懷裡掙扎。她還年輕力壯,所以,即使腦殼破裂,灰色的腦漿汩汩流出,她在我懷裡還是一意掙扎,喊著要女兒,只想找到女兒,保護女兒,帶女兒到安全的地方。
遠方的雷聲變大了,但層疊的烏雲依舊遙遙堆在西邊。我們頭頂上的天空仍是潮潮的藍,澄凈無邪。鳥兒依然高唱,蟋蟀也在草地里低鳴。烤肉架已經熱氣蒸騰,氤氳縹緲,沒多久,就可以把約翰從紐約帶來的牛排放上去。飛盤依然在空中迴旋,一抹鮮紅映著碧草、綠樹的青翠和蒼穹的蔚藍。我還是情慾高漲,但一切靜止如常——全世界的男人都會情慾高漲,而且絕大多數男人也都正情慾高漲,但就算是這樣,冰帽也沒化掉。只是,她一舞動起來,一切就隨之改變。
瑪蒂好像聽懂了,在我懷裡不再掙扎,頹然倒向草地,全身不停顫抖。「凱……凱……」這是她在人世說的最後幾個字。她伸出一隻手胡亂摸索,在草地上揪住一團亂草,用力拔了起來。
「你會保護我嗎?」
我放她下去。瑪蒂、約翰、羅米、喬治走到我們身邊來。凱朝瑪蒂跑過去,瑪蒂抱起凱,像將軍檢閱部隊一樣看了看我們幾個大男人。
這時,一隻小手牽起了我的手。我朝下看,凱正抬眼盯著我。她的小臉嚴肅、蒼白,但是盡得她母親美麗的真傳。金黃色的頭髮剛洗過,閃著光,用一條呢絨發圈綁在腦後。
「我也來。」約翰說。
「謝謝你終於下定決心。」她用低低的聲音跟我說完,便轉身急忙退到拖車窄窄的走廊。而下一次她再跟我說話時,我想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誰說話,或她在哪裡。下一次她再跟我說話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
「喬治,你的鼻子怪怪的,」約翰笑他,「它變得好長、好長喔。」
我對她笑笑,一反掌把飛盤交給她。「好,不想不好的事。你來吧,小甜心,扔給你媽媽。看你的https://read.99csw.com嘍。」
「我覺得我要陷入愛河了。」他說,接著好像在心裏搖自己一下——從他的眼睛看得出來,「我也覺得若還想在外面吃的話,最好現在就朝牛排進攻。幫個忙吧?」
「冰塊可以分我一點拿嗎?」凱拉問。
「我今天晚上就來。」
「那好,喬治。還有,你再叫我一次夫人,我就給你鼻子一拳。我叫瑪蒂。你可不可以開車到下面的湖景雜貨店」——她把68號公路上的那家店指給他看,離我們約半英里——「買一些冰塊回來?」
我們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開車到了瑪蒂前門的院子。我正要把雪佛蘭停在瑪蒂銹得要爛了的吉普車旁邊時,拖車的門開了,瑪蒂從裏面走出來,站在門階的頂上。我深吸一口氣,也聽到身邊的約翰一樣在深呼吸。
「你也是我從沒見過的漂亮東西。」約翰說。他說得滿腹真誠,但瑪蒂回他的笑有一點恍惚,像在發獃。我在心裏提醒自己記得:絕不要在女人手裡捧著生牛排的時候稱讚人家有多美,這是敲不中心弦的。
我們在正午的艷陽下跳上跳下、汗流浹背。眼睛里是瑪蒂修長、微褐的美|腿在飛躍,耳朵里是凱拉一陣陣嘹亮的笑聲。羅米·比索內特有一次還跌得翻了一個大筋斗,口袋裡的零錢全灑了,害約翰笑得站不住,跌坐在地上,連眼淚也流了下來。凱跑過去,猛地向他一無防備的大腿撲上去。約翰馬上止住笑,「唉喲!」喊了一聲,朝我看的眼睛晶亮但寫著很痛,看來準是他烏青的蛋蛋想鑽回他的肚子裏面。
「我跟大部分的鎖都交過朋友。」喬治說。
我又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緩和呼吸,然後鑽進浴室,用冷水潑臉。我記得轉身要拿浴巾時,看見浴缸里有一個藍色的塑料鯨魚。我記得我那時心想,這隻鯨魚的氣孔搞不好噴的是泡泡呢。我甚至記得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寫一本童書,講會噴泡泡的鯨魚。叫它威利?不好,太俗了。韋爾翰?嗯,這聽起來感覺就不錯,既尊貴,又悅耳。泡泡鯨魚韋爾翰。
他馬上用手像捧什麼一樣往眼睛上面一蓋,而喬治也在這時把他的阿蒂瑪開到了我們旁邊。
我深吸一口氣,想定下心神,回到現實,卻看到約翰也有同樣的動作。喬治·肯尼迪臉上的表情有點呆,好像有人偷偷在他吃的東西裏面加了鎮定劑,剛發揮作用。
瑪蒂也邊笑邊拉著我的手,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好了啦,嘎啦啦爵士,」她說,「快要下雨了。我要趕在下雨前讓大家都回到屋裡,吃得飽飽的,跳都跳不動。」
當然是因為羅伊斯·梅里爾的葬禮才沒開。為了送那老傢伙入土,在觀光人潮最旺的時候放棄一整天的生意,是有一點令人感動,但也覺得有一點發毛。
喬治不管我們,繼續哄凱,任由約翰和我站在瑪蒂的烤肉架邊聽得擠眉弄眼。「這樣真棒,對不對?」約翰問我,我點點頭。
喬治打開他阿蒂瑪的後車門,拿出兩袋冰塊。「雜貨店沒開,」他說,「牌子上說『下午五點開門』。要等的話也太久了,所以我就自己拿冰塊,錢塞進信箱裏面。」
「她一心一意只想跳舞。」羅米說。
我要進去,我心裏想,我要的正是這樣,我要的就是這樣。就隨我要怎樣就怎樣吧。就隨我——
「要謝你才對。」她說時眼睛浮起了淚光。她伸出手,一邊握住我的手,另一邊握住約翰的手,同時用力捏了一下:「謝謝你們每一個人。你們若知道這個禮拜前我和凱過的是什麼日子……」她搖搖頭,再捏一下約翰和我的手,然後放掉,「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這時我看到了先前見過的那輛車——沒什麼特別、貼著滑稽貼紙的那輛房車。它是從路上開過去沒錯,但裏面的人是故意開過去好查看我們的動靜的,之後又轉頭開了回來。開槍的人上半身靠在前面的乘客座窗口外面。我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柄短粗的槍,還在冒煙。槍托是鐵條槍托。他臉上一片藍,平平的,只有兩個大洞有眼睛——滑雪面罩。
「比索內特先生——」
我朝下看,下面鼓起的一大塊已經快要消了。我記得那時我心裏想,天下最滑稽的就屬性|欲被撩撥起來的男人的樣子了,馬上就又想起,我前一陣子好像才想過這句話,好像是在夢裡。我從浴室里出來,再去看一下凱——她已經側翻過來,還是睡得很沉——之後才向走廊走去。我才剛到起居室,屋外就爆發了槍聲。我絕對沒把槍聲和雷聲搞混。有那麼一下,我以為大概是回火之類的——不知哪個小鬼的改裝車——但馬上就知道了。我原本就隱隱覺得會出事……但我想的是鬼,不是槍聲。要命的錯誤。
「嫉妒是最醜陋的感情。」喬治對著羅米·比索內特一喊,就把飛盤朝他扔過去。羅米接了后把飛盤扔給約翰,但扔得太歪,砰一聲撞上拖車。約翰從門階上跑下來撿飛盤,瑪蒂轉向我說:「我的手提音響放在起居室的茶几上,旁邊有一疊CD。大部分都很老,但總還是音樂。你去拿出來好嗎?」
「多多?」
不讓男生去賣他們偷來的武器,
「別吵醒孩子,」我聽到她跟約翰說。約翰的回答是:「哦,對不起,對不起。」
我走進拖車,雖然有三台電扇在加班猛吹,放的位置也很有技巧,但裏面還是很熱。我掃一眼那些難看的量產傢具,順便欣賞一下瑪蒂奮力要為這些擺設注入一絲氣質的心血:不像會出現在拖車小廚房裡的梵高海報,沙發上面愛德華·霍普的《夜鷹》,喬看了會笑出來的扎染窗帘。那股勇氣,看得我不禁替她難過,也又生起了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的氣。管他死還沒死,我https://read.99csw.com都想踢他一腳。
我把她抱進她的房間,放進小床。那時,她已經睡沉了。我替她把鼻尖的奶油抹掉,再把下巴頦上的玉米粒拿掉。我看一眼表,時間是一點五十。這時,他們應該已經都聚集在懷恩堂了。比爾·迪安系的是灰領帶。巴迪·傑利森戴了一頂帽子,他和幾個人一起站在教堂後面,那幾個人是在外面先抽完煙才進去的。
我抱起凱拉繞著餐桌朝門階走去。又一記雷聲打了下來,很長、很低,隆隆滾來,像一條很大、很大的狗在低嗥。我抬眼看向愈來愈逼近的雲層,卻瞥見地表上好像有動靜。一輛很舊的藍色車子在黃蜂路上朝西往湖邊開去。我會去注意那輛車,是因為車的擋泥板上有一張村裡小店才看得到的那種傻氣貼紙:喇叭故障——小心手指。
我朝拖車走回去,留下喬治和凱拉繼續玩。凱拉纏著喬治問他有沒有抓到過壞人。瑪蒂站在打開的冰箱門邊,正在把牛排往大盤子上堆:「謝天謝地你們幾個進來了。我才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這麼把牛排吃下肚呢。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
瑪蒂從門階上走下來,走過壓著備份鑰匙的番茄盆栽。凱跟在她後面,身上穿著和她媽媽差不多的款式,只是暗綠色的。她那害羞的毛病又來了,依我看,因為她一隻手一直摟著瑪蒂的大腿,另一隻手的拇指還含在嘴裏。
瑪蒂從拖車裡出來,手中拿著裹在鋁箔里的玉米。羅米跟在她身後,手上端著一個很大的沙拉碗,走得膽戰心驚,下台階時還得探頭從大碗下面看清楚腳步。
喬治和凱回到了拖車前院,現在正坐在休閑椅上,像倫敦俱樂部里的老夫老妻。喬治正在跟凱說他一九九三年在里斯本街跟勞夫·奈達還有壞人幫槍戰的事。
「凱拉·德沃爾!」瑪蒂大喊一聲,朝約翰看過去,很擔心。
凱已經睡眼矇矓地歪在她坐的休閑椅上,頭髮大部分從發圈裡散出來,堆在兩頰。鼻尖沾了一小球奶油花,下巴頦中間也沾了一小顆黃黃的玉米粒。
女人跳起舞來無不性感撩人——撩人得不得了——但我的反應不是針對這。我要應付的情慾,其實又不僅止於情慾,是我沒辦法應付的。像有一股力量在把我的氣整個吸光,弄得我只能任她擺布。在那一刻,她是我生平僅見的絕美。她不是一個身穿短褲和中空短衫、踩在飛盤上面跳舞的漂亮少婦,而是維納斯再世。她是我過去四年丟掉的一切的化身,這四年來我一直渾渾噩噩得連自己丟掉了一切還不自知。就算我現在還緊抓著一絲防備不放,也在這瞬息之間被她瓦解。年齡的差距不再重要。就算我那樣子活像嘴巴閉起來舌頭都還縮不回去,又有何妨;就算我會因此失去尊嚴、自負、自我,又有何妨。四年孤魂野鬼的日子,讓我知道還有比這更難堪的。
「好。」
「來吧,」我邊說邊打開車門,「開派對嘍。」
她站在那裡,身上穿的是一套玫瑰紅的短褲加細肩帶上衣、露出一截小腹,那模樣真是我畢生見過的最美麗的姑娘。她的短褲雖然沒短到「騷包」(這是我媽的話),但也短得夠撩人了。她的細肩帶上衣在肩膀上鬆鬆地綁了兩個蝴蝶結,露出的微褐膚色也夠讓人遐想。長發披在肩上,臉上帶著笑,朝我們揮手。我心裏只想,她真的可以——就算現在帶她到鄉村俱樂部去,就穿成這樣,她那樣子也一定把每個人的嘴堵得牢牢的。
我把瑪蒂翻過來,緊抱在懷裡輕輕搖晃。懷恩堂里,牧師正在為羅伊斯朗誦《聖經·詩篇》第一百三十九章:「我若說,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圍的亮光必定成為黑夜。」牧師在朗誦,火星人在聽。我抱著瑪蒂輕輕搖晃,頭頂的天空滿布烏黑的雷雨雲。那天晚上說好要來找她的,用她放在盆栽下面的鑰匙來找她。她踮著腳尖站在紅色的飛盤上跳舞,舞動的身軀像海里的波浪。如今,她倒在我懷裡快要死去,周圍一小塊、一小塊的草地冒著火苗。和我一樣愛慕她的那個男子躺在她身邊,昏迷不醒,右手臂的T恤袖子染滿了殷紅的血,一直滲到他印著「我們是冠軍」的T恤衫腰際。
雷聲隆隆,這一次聽起來真的比較近了。
「哦,這樣啊。」
我想,愛情對男人來說,是由等分的「情慾」加「怦然心動」組成的吧。「怦然心動」這一部分,女人懂。「情慾」這部分,女人以為她們懂。只是,她們沒多少人——可能二十個裡面有一個吧——真的抓得到情慾這部分到底是怎麼回事,或有多深。但也幸虧是這樣,她們才睡得著,才心緒安穩。而且,我這裏說的不是大色狼、強|奸犯、性騷擾之類的情慾;我說的是鞋店店員、高中校長這類人的情慾。
「是啊,有的時候她只要這一樣。」瑪蒂說時臉頰的紅暈更深了,「不好意思,我去用一下化妝間。」她把飛盤扔給我,朝拖車衝去。
「你烤肉的功夫如何?」她問我,「講實話,因為這些牛排太棒了,不准你搞砸。」
那輛藍色的車子(後來知道是一輛一九八七年代的福特,登記在奧本的索尼婭·貝利沃太太名下,前一天報案失竊),一直停在路肩上面,也一直沒有熄火。現在車子加速,從後輪掀起一陣棕色的、乾乾的塵土,一擺尾,撞得瑪蒂的RFD信箱從柱子上掉下來,飛到路中間。
「遵命。」
「我丟飛盤有六天(千)次喲,」凱拉說得像在對大批觀眾宣讀聲明,「我累。」
「過來!」我聽到喬治read.99csw.com在喊,「過來這裏!操你媽的王八羔子!想逃門兒都沒有!」
「結成冰。」凱拉跟著說一句,咯咯笑著朝拖車走去。瑪蒂正從拖車裡出來,約翰跟在她身後,眼睛盯著她,活像中槍的小獵犬。「媽媽!你看!我在結成冰!」
「會啊。」我回答她的問題,沒有一絲猶豫。
「一百八十個。」
瑪蒂正朝我爬過來。她的頭有一半——右邊那一半——看起來沒事,但左半邊就全毀,只剩一隻獃滯的藍色大眼,從披落在臉上的金黃亂髮中露了出來。破掉的腦殼碎片撒在她微褐的肩上,像一塊塊瓷器殘片。我多麼希望跟各位說這些我一點都想不起來,我多麼希望我說的這一切,是改由另一個人來跟各位回顧邁克·努南死後的事,但我做不到。嗚呼哀哉!要排縱橫字謎,准就是這四個字,表示哀痛至極。
「沒問題。」
官方在地方的迪斯科舞廳男廁里裝了竊聽器,
她一心一意只要跳舞,她一心一意只要跳舞。
「他們笑什麼啊?」凱問喬治。
「怕?怕什麼?」
「來吧,呆瓜。」
「一點也不錯,」喬治說時抬起右手,兩隻手指頭交叉,「我和保羅·紐曼。正是。」
「我也是,而且我一直知道我們兩個都是。吻一下,拜託。」
「客人都來了!客人都來了!」瑪蒂笑著大喊,朝我撲了過來,緊緊摟住我,朝我嘴角親一下。我也摟住她,親在她的臉頰上面。之後,她轉向約翰,看一眼他身上的T恤,再兩手一拍,摟住了他。他也摟住她,我在心裏想,這傢伙剛才不還喊著說他會化掉么,這會兒倒把瑪蒂摟得高高的,抱住她轉一個圈,瑪蒂抱著他的脖子跟著大笑。
「沒事,」約翰說,伸手把飛盤扔了出來,飛盤軟軟地晃過院子,「來吧,丟!看家本領要拿出來啊。」
「你還好嗎?老弟?」喬治問他,雖然是關心的口氣,但嘴角忍不住笑。
「不知道。穿瑪蒂衣服的小姐,我們看到的人。」接著再朝我身後看過去,「媽媽來了。」我聽過不少女星講「別當著孩子的面」這句台詞時的口氣,跟凱現在一模一樣。凱拉在我手臂里扭了扭:「我要下去。」
「沒錯,」她說,「我們兩個都要。沒錯,就是這樣。」
「好愛現哦!」約翰在門階上大喊。
「帶啤酒了嗎?」她問我。
「我不能靠近她,邁克,」約翰說,「我會化掉。」
「喬治,夫人。」
我拿過另一袋冰:「我知道他們的冰櫃擺在外面,但沒上鎖么?」
「他們傷不到她的,瑪蒂,我保證。」
我抱住瑪蒂,低下頭將臉湊在她的臉上,嘴巴靠近她僅剩的一邊耳朵,對她說:「凱拉不會有事,她在睡覺。她沒事,我保證。」
我們扔飛盤,喝啤酒,笑笑罵罵,樂瘋了。凱接的功夫不行,但以三歲的小孩子來看,她的臂力還真不錯,玩得也很盡興。羅米把手提音響放在後門的門階上,隆隆唱著八十年代晚期到九十年代初期的流行歌曲:U2、驚懼之淚、舞韻、擁擠的房子、一群海鷗、啊哈、手鐲、瑪麗莎·伊瑟莉姬、休·路易斯與新聞。每一首歌,每一個即興重複樂段,我好像都很熟。
我轉過身來,看見瑪蒂就站在門口。「邁克,」她說,「到這裏來,麻煩你。」
「報告,帶了。一箱百威,一打混合汽水,還有檸檬汁。」
我一直都還好,直到她開始跳起舞來。我不知道你們覺得怎樣,但這對我很重要。我在她起舞之前,一直都很好。在那之後,我的魂就不見了。
她從飛盤上下來,帶著笑,臉頰冒起一片緋紅,有些困惑但並不難堪。「不好意思,」她說,「我只是……我好喜歡這首歌。」
我抱起她,讓她坐在我臂彎上面,跟那天我看到她穿著小泳衣沿著68號公路中線往前走時一樣。我親一下她的前額,再親一下她的鼻尖。小臉上的肌膚細嫩光滑。「這我知道,」我說,「我再幫你買新的。」
「好了,」我說,他乖乖聽話,好像就等著別人來叫他住嘴,「進去看凱拉一下,好不好?」
喬治還是不慌不忙。他把兩隻手合起來,右手握槍,左手托槍,仔細瞄準,一連射出五發。前兩發射中車尾——我看到了射出的那兩個洞。第三發射中急著開走的福特後車窗,我聽到有人大聲喊痛。第四發射中哪裡我不知道。第五發射穿了車子的左後輪,福特馬上歪向那一邊。開車的人剛要把方向拉回來,車子就馬上失控,沖向下面三十碼的窪地,撞上停在那裡的瑪蒂的拖車,翻倒在拖車旁邊。接著一聲轟!福特的尾巴燒起熊熊的大火。喬治有一發子彈一定打中了福特的油箱。開槍的那人急著要從乘客座的窗口爬出來。
我走進起居室,看到瑪蒂新買的瑪麗·希金斯·克拉克放在沙發的茶几上面,有張書籤露出一角。書旁放著兩條小女孩的髮帶,有一點眼熟,但想不起來是否見凱戴過。我在那裡皺著眉又站了一會兒,才拿起手提音響和CD朝外走去。「嘿!大伙兒來啊,」我說,「來搖滾啊!」
城裡人的派對開場,是在門口迎賓,收大衣,再咂!咂!咂!搞那一種隔空接吻(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古怪的社交禮儀的?)。至於鄉下人開派對,開場則是做家務。拿東西、提東西、找東西,比如烤肉夾或是隔熱手套之類的。女主人臨時徵召兩個大漢去幫她搬野餐桌,但又覺得原來的位子更好,便要他們再擺回原位。不過,不知什麼時候,你會發現你還真高興。
「很糟嗎?」羅米一瘸一拐地朝我走來,臉色慘白如紙。還沒等我回話,他就開始:「天哪!天主聖母瑪利亞,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後。爾胎子耶穌併為讚美。聖潔瑪利亞,今祈天主,我等求助於爾。糟糕!邁克!糟糕了https://read•99csw.com!」嘴裏又開始亂念一通,但這次念的是劉易斯頓的街頭法語,老一輩的人叫做「拉帕勒」。
我們吃得很兇——沙拉、牛排(約翰說得沒錯,那真是我吃過最棒的牛排)、連梗烤玉米,甜點則是「早莓租」。等快進攻到「早莓租」時,西邊的雷雨雲已經推近了不少,院子里也捲起一陣很熱的怪風。
音響放的是唐·亨利的老歌,吉他的即興重複段把人撩撥得受不了。
「那好,你可以上工了。約翰,你當助手。羅米,你幫我弄沙拉。」
「有錢的大小姐!有錢的大小姐!有錢的大小姐!」約翰像唱歌一樣叫道,之後才把瑪蒂放下來,讓她站定在她腳上白鞋的軟木根上。
她也沖我甜甜一笑,轉個身,手一揮,飛盤就咻一聲准准地朝她媽媽飛了過去——她扔得很重,瑪蒂差點接不住。看來不管小凱拉·德沃爾將來要做什麼,她天生就是飛盤高手。
我抱著凱走上門階,穿過門口時特地幫她轉個身,免得她撞到頭。「保護我,」她邊睡邊說,口氣里透著憂傷,聽得我背脊發涼。好像她知道她這要求別人是做不到的:「保護我,我很小,媽咪說我是小東西。」
「批箱里的人不喜歡我了,」她說時,清亮的笑聲和無憂的神情都不見了,甚至泫然欲泣,「我的字母都跟我拜拜了。」
作家、律師這類人的就更不用啰嗦了。
「他們兩個是瘋子,大腦只有這麼一滴滴。」喬治跟她說,「再回來聽故事,凱——他們全都被我抓走了,只剩下『人來瘋』。『人來瘋』跳進他的車子,我跳進我的車子。我追他的過程你小孩子不要聽——」
一時間,她對我的回答好像有一點困惑——可能只是因為我答得太快了吧。過了一下,她才又微微一笑。「好,」她說,「你看,賣冰人來了。」
「真的?」深藍的眼睛寫著懷疑,定定看著我。
我閉上眼睛,覺得像是剛走到一扇門邊,門內燈火通明,洋溢著笑語和人聲。也都在跳舞。因為,有的時候我們想做的就正是這樣。
我看向凱拉:「什麼事,小寶貝?」
我把木炭堆得略有一點袋子上畫的那種金字塔的樣子后,就點了一根火柴扔過去。木炭馬上依我的心意熊熊燒了起來,我朝後一站,伸手擦一下額頭。天氣是會變得清涼,但看來不是你叫它來它就來。太陽穿透雲層,天光已經從陰沉變為燦爛,只是西邊的黑絲絨雷雨雲還在往上堆,好像夜色在那邊的天際爆掉了一條血管。
「榮幸之至。」
「沒問題。」
我們把飛盤拿到拖車後面去玩,一來是不想因為又吵又鬧觸怒了要去參加葬禮的鄉民,但主要還是因為瑪蒂的後院很適合玩飛盤——地很平,草也不高。瑪蒂在漏接了兩次后,就踢掉她的派對鞋,光著腳衝進拖車裡面,再出來時,腳上已經換上了運動鞋。換鞋后,她的身手就好多了。
瑪蒂趕忙要站起來,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臂:「我來,好嗎?」
但她一心一意只要跳舞,跳舞……
「瑪蒂,」我喊她,「瑪蒂,瑪蒂,瑪蒂。」我抱著她輕輕搖晃,伸手輕撫她的額頭。她渾身是血,半側的額頭卻居然一滴血也沒濺到。她的頭髮蓋在全毀的左半邊臉上。「瑪蒂,」我輕念道,「瑪蒂,瑪蒂,我的瑪蒂!」
「是啊,」我說,「脫窗的眼珠子放回眼睛里吧,喂!」
「拖車北面有一塊小小的菜圃,羅米。你可以過去摘一兩顆好看的生菜回來嗎?」
那飛快連發「啪!啪!啪!」的自動武器是格拉克九厘米,這是我後來知道的。瑪蒂發出尖叫——很高,能刺破人的耳膜,聽得我全身發僵。我也聽到約翰在痛苦地大喊,喬治·肯尼迪跟著吆喝:「趴下!趴下!天哪你快把她壓下去!」
「自由的大小姐!自由的大小姐!自由的大小姐!」瑪蒂跟著他唱,「去它的錢啊!」約翰還沒來得及回嘴,她就重重地吻了他的唇一下。他的手臂馬上往上拉想環擁住她,但她在他得手之前先往後退了一步,馬上轉向羅米和喬治。他們兩個正肩並肩站在一旁乾等,像兩個摩門教信徒準備要傳教。
「可以,但你不要結成冰喲。」喬治說完,把一袋冰放進凱朝他伸過去的手裡,那袋冰約有五磅重。
她站在那裡有多久呢?我是說跳舞,我不知道。可能沒多久吧,可能連一分鐘也沒有,她就發覺我們都在盯著她看,一個個看得神魂顛倒——因為,我看到的,其他人也多少都看到了;我感覺到的,其他人也多少都感覺到了。在那一分鐘里,不管它有多長吧,我想我們幾個大男人應該沒吸進多少氧氣。
喬治·肯尼迪正朝車子走去,看上去並不慌忙,一路上還不時用腳去踢擋路的滾燙木炭,不會理會他長褲右大腿的暗紅色污漬一直在擴大。他不慌不忙地伸手到背後,就算那個槍手從車窗鑽回去朝駕駛大喊:「快走!快走!快走!」他仍舊鎮定自持。那個駕駛同樣戴著藍色的面罩。喬治一直不緊不慢,沒慌亂過分毫。而他還沒把手槍掏出來,我就已經知道他為什麼從來不肯脫掉那身好笑的凱托老爹西裝外套,連玩飛盤時都不肯脫。九_九_藏_書
我走向前,想替他們介紹,但約翰已經搶先一步,而且,另一隻手還是把先前未竟全功的使命給補上一半——這隻手摟在瑪蒂的腰上,帶著她朝那二人走去。
閃電劃過天際,是看到的第一記。一道鮮亮的藍色弧線照亮西邊的天空。瑪蒂在我懷裡顫抖得更加厲害——從脖子到腳不住顫抖。她雙唇緊閉,眉心糾結,好像在集中意識。她伸出一隻手想抓我的頸背,像墜崖的人慌亂得想隨便抓住什麼多撐一下,但馬上就垂了下來,癱在草地上面,手掌朝上鬆開。她又再顫抖一下,接著在我懷中全身虛軟,就不再動了。
「是啊,」我說,「肯尼迪先生也拿過奧斯卡,片名叫做《鐵窗喋血》。」
「好。」他開始朝拖車走過去,一隻手扶著腿,拖著腳走。每往前拖上一步,就高聲喊痛,卻還是硬往前走。我聞到草地燒焦的味道,聞到愈來愈強的風勢裏面夾雜著帶電的雷雨。而我懷裡,那個輕輕旋轉的陀螺,感覺也轉得愈來愈慢了。
「邁克。」她再喚我一次。
西邊傳來隆隆的雷聲,聽起來沒有特別大聲,卻似乎比較集中。凱的眼睛朝西邊看過去,再轉回我臉上:「我怕,邁克。」
我朝她走過去。這一次,她的腰和我的手沒再隔著一層衣服。她的肌膚溫潤、柔嫩得跟她女兒一樣。她抬眼看我,雙唇微張,朝我湊近,等她發覺到下面有異,馬上就再靠得更近。
我頭上又傳來一聲暴雷,長長的咆哮驚醒一切。
約翰勉強朝她擠出笑,踉踉蹌蹌地想站起來。「是啊,」他說,「但他被你壓扁了,裁判罰退十五碼。」
「真的。我還要教你拼怪怪的字,像『合子』還有『吸水的』。我知道很多怪怪的字。」
她點點頭,微微一笑:「你來就你來吧。」
「我一直……」我想清一下喉嚨,但我看看凱拉,她睡得正沉,「我一直很寂寞。我想是我自己一直沒發覺吧,但我一直都很寂寞。」
「瑪蒂沒事吧,邁克?」約翰喊我,聲音在發抖,「上帝保佑她沒——」
「老天爺,」約翰說,口氣透著難耐的愛慕,「真美啊。」
她嘴角一揚:「你知道在哪裡。」
「是!尊貴的夫人!」我說的時候,還在她面前雙膝朝地上一跪。這一次終於逗得凱笑了出來。
我吻她一下。我想我們的舌頭應該碰了一下吧,但不確定。我現在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她身上的生命力。她像一顆猶太陀螺,在我的臂彎里不停輕輕旋轉。
她緩緩舉起手,用兩隻手的大拇指抹去我眼下的淚。我略朝後退:「那把鑰匙——」
我也記得頭上傳來雷打下來的轟隆巨響。我記得那時我好開心,因為我終於下定了決心,十分期待晚上快一點到來。我記得外頭有幾個男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也記得瑪蒂壓低聲音跟他們說什麼要放到哪裡去。接著他們又都出去了。
我跑向門口,差一點就從門口的空心磚台階倒栽下去。我看到烤肉架翻倒在地上,還沒熄火的木炭在前院稀落的草叢裡面燃起星星點點的火苗。我看到羅米·比索內特坐在地上,兩腿張開,獃獃地看著自己染滿了血的腳踝。瑪蒂跪在烤肉架旁邊,兩手扶地,長發披在臉上,好像要把火熱的木炭掃成一堆,免得真燒出麻煩。約翰踉蹌著朝我走過來,一隻手伸在前面。他那條手臂上面都是血。
他雙膝一軟跪在我身邊,兩眼開始往上翻,到最後只剩眼白。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雖然極力想保持清醒,但氣力用盡,撐不下去,一個側翻倒在瑪蒂旁邊,把我身上的襯衫扯掉了一半。接著,他的嘴角咕嘟嘟冒出白色的泡泡。在我們十二英尺開外的地方,翻倒的烤肉架附近,羅米正使勁要站起來,緊抿著嘴,表情很痛苦。喬治則是站在黃蜂路中間,一邊從一個小袋子里裝子彈,看來是他外套口袋裡本來就有的,一邊緊盯著槍手,那槍手正急著要從翻覆的車裡出來免得身陷火海。喬治的右腿長褲現在已經全是血紅色的了。他不會有性命危險,只是再也不會穿那身西裝了,我心裏想。
「嘿!」約翰在外面喊了一聲,嚇得我們兩個馬上分開,「你們要不要幫一下忙啊?快要下雨了。」
「邁克,接住!」約翰扔過來一個飛盤,直朝我飛過來,但太高。我跳起來接,一把抓住。忽然間德沃爾回到了我腦中:你是哪根筋不對,羅杰特?你什麼時候投球跟小姑娘一樣?你要對準他扔啊!
「我緊抱自瞎的四分會!」凱說得好得意。
她身子一軟,滑進我懷裡,像魚一樣滑溜,尖聲喊著女兒的名字,兩隻沾滿血的手伸得長長的,伸向拖車。玫瑰色的短褲和上衣已經染成鮮紅。草地上濺得都是鮮血,是她撲倒、爬行時留下來的。下面的山窪那邊傳來嘎嘎啦啦的爆炸聲。那輛福特的油箱爆炸了,黑煙衝上暗沉的天空。一記暴雷轟隆隆打得又長又響,好像天老爺也在說,不夠吵是吧,啊?那我就給你吵個夠。
「凱……帶凱……走……」聲音沙啞、微弱。
我把飛盤掃向羅米:「你發什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