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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記閃電像長矛劃過湖面,藍綠色的閃光照亮黝黑一如深井的湖水,湖面被打出一波波的白色泡沫。枕木步道左邊原有一株百年老松,現在橫躺在湖邊,一半的樹身泡在水裡。這時,我們身後不知哪裡也有一棵樹倒了下來,發出一聲巨響。凱馬上遮住耳朵。
她又猶豫了一下,盯著我看,看進我心裏。我想,她那時是想確定我跟她講的話我自己也真的相信。而她看到的或感覺到的應該還讓她滿意,因為她從我手上拿起藥丸放進嘴裏,一顆放完再放一顆。她從杯子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把藥丸吞下去。全吃下去后,她跟我說:「但我還是很傷心啊,邁克。」
我隨手亂翻這沓稿子,發現這幾個關鍵詞到處都是,有的地方是在不同行里,一個字疊一個字排成垂直的一串。她費盡了心思就是要讓我知道這件事……而我要直到發現為什麼之後才開始去找。
「眼睛不要睜開,我說可以才可以睜開。」
她馬上舉起手上的杯子,可可很甜,很好喝。有人在盯著你看的感覺很沉重,一點也不好過。但就隨他們去看吧。也沒多久了,就讓他們看吧。
「你找到膠帶了嗎?」喬治·肯尼迪問我。
我知道不要踩剎車——一踩剎車,車子很可能會打斜朝一邊甩,搞不好就直朝湖邊的斜坡滑下去,一路沿著斜坡作前滾翻滾進湖裡。所以,我把車子打到低速擋,用腳移兩格,移到緊急剎車,讓引擎帶我們往下走,隨雨幕猛烈沖刷擋風玻璃,把我們原木蓋的別墅弄得像幻影。怎麼可能!屋子裡居然有燈亮,像潛水鐘的舷窗在九英尺深的水下幽幽發光。看來,發電機正在轉動……至少目前如此。
「你不可以讓他就這樣燒死,」開槍的人在面罩裏面說,「連狗也不應該這樣放著讓它燒死。」
「邁克?什麼拐杖啊?你在想什麼拐杖啊?」
暗暗的房間里飄過輕輕耳語。我聽不出來說了些什麼,但又有什麼關係?再搞這顯靈,再給我吹一次另一個世界來的風,要緊嗎?
「真的嗎?你確定?你確定?」
為時已晚。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讓我們躲過這場暴風雨。我打開後門,把凱拉·德沃爾抱進「莎拉笑」里。
我從地上抱起她,發現她尿褲子了。「我們現在就走,凱。」
第一張抽屜是銀器。第二張是三明治袋、垃圾袋和扎得整整齊齊的一沓雜貨店折扣券。第三張裏面是隔熱手套、隔熱墊——
她張著嘴,瞪著一雙大眼睛,像手被老虎鉗夾住一般發出尖叫,跑向門口。
「去,啊?」
「不要,可可。我好冷。」
我朝後視鏡瞄一眼,看到那輛小貨車旁邊多出了另外兩輛車。一輛的車牌是V開頭的,表示它登記在打過仗的退役軍人名下。我把車速放慢,他們跟著放慢。我加快,他們跟著加快。只是,我不覺得等我開進42巷之後他們還會再跟下去。
我抱起她朝北廂的卧室走去,她的兩隻小腳軟軟地上下晃動,哈雷摩托車T恤的下擺在她的膝蓋周圍輕飄。我把她放上床,把羽絨被直拉到她的下巴蓋好。連番雷聲像炮火連擊,但她動也沒動。累壞了,傷心,笨海拉明……加起來讓她睡得很熟、很沉,帶她遠離鬼魂和悲傷,這樣也好。
我倏地轉身,活像在配製毒品時被人活逮。凱拉站在走廊尾端的起居室,頭髮散在睡得紅紅的兩頰旁邊,發圈像手鐲一樣掛在一隻手腕上面。她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惶。應該不是槍聲驚醒她的,說不定連她媽媽的尖叫也沒驚醒她。是我驚醒她的。我腦子裡在想的事驚醒她的。
我把提燈掛在手臂上,兩隻手伸在前面,用力拍了一下,吹在我臉上的那一陣陣冷風就停了,只剩堵了一半的廚房窗戶吹進來亂躥的陣風。「她還在睡,」我知道那東西還在靜靜盯著我看,我說,「所以,還有時間。」
「不會,小乖乖,它不會咬人。它就像……就像洋娃娃吧,我想。」
我衝過拖車,朝門口去時經過放著瑪麗·希金斯·克拉克新作的茶几,又看到那一小團髮帶——可能是瑪蒂派對前先拿來替凱綁頭髮,後來覺得發圈更好又改用發圈。這兩條髮帶是白底鑲鮮紅色邊的,很好看。我腳下沒停就拿起髮帶,塞進屁股口袋,然後把凱換到另一隻手上。
之後,我基本處於恍惚迷離的神遊狀態。我是回神過幾次——比如那張胡亂寫著家族世系的小紙條從我的舊速記簿里掉出來那次——但都只是短暫的插曲。有一點像我同時夢到瑪蒂、喬、莎拉的情況,也有一點像我小時候那場夢境混亂的高燒,我差一點死於麻疹的那次。但是,大多數時候還是什麼也不像。神遊就是神遊。我一直在那感覺裏面,只願上天沒讓我這樣神遊過。
快走
「好,你現在當然覺得冷。我有可可。」
我看到她的小臉才要高興起來,我也看到她腦中閃過:瑪蒂永遠都不會在這裏陪她一起高興……又感覺到她硬是將這樣的念頭一把推開。有很大的東西摔到了屋頂上面,震得電燈光閃了一下,凱又開始嗚咽。
我朝我的雪佛蘭跑過去,鑽進駕駛座,從車道倒車。走前再看一眼——看一眼毛毯蓋住的身軀,看一眼倒在地上的三個人,看一眼拖車,拖車側面的牆有一排彎彎曲曲的黑色彈孔,車門大開。約翰用他好的那隻手肘把身體撐起一半,腰帶的尾端咬在嘴裏,眼睛看著我,透著恍惚不解。天上的閃電亮得刺眼,我趕忙舉起手想蓋住眼睛,可剛舉起手來,閃電就過去了,天色黑得像快要入夜。
凱拉在我懷裡掙扎,扭著身體硬是要朝門口沖,大口喘氣,再次開始尖叫:「我要去!要媽媽!我要去!要媽媽!我要去——」
我從地上撿起提燈。燈罩摔裂了,但裏面的燈泡仍然很亮,光線也很穩定——看來不是沒人站在我這邊。我彎下腰,頂住呼嘯的強風,伸手護住頭頂免得又有樹枝砸下來,就再又跌又撞地走下斜坡,往我死去妻子的工作室踉蹌走過去。
管好你自己的事!這一次是屋子發出的聲音,是從地基傳來的咕噥怒罵,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我的事你別管。
水壺已經在尖叫。我拿一個杯子,裝進一半熱水,再倒進牛奶降低水溫,也讓可可濃郁一點。我抱著凱走向長沙發。經過餐桌時,我看了一眼IBM打字機和我那沓稿子,字謎書還壓在稿子上面。這些東西現在看起來都好像有一點可笑,也有一點讓人難過,像以前就一直不太靈光的東西現在整個都失靈了。
不行!回去!你哪需要車子哪需要貓頭鷹!甜心!回去!把事做完!把你來這裏原本要做的事做完!
「你說河已經快要流到大海了是什麼意思?」凱問我。
我想放她下去,她卻慌得把我摟得更緊,兩條胖胖的小腿緊緊夾著我往上爬。我便再把她抱起來,這一次改讓她騎在我腰上。她便安心趴在我身上。
等我把車子左轉到42巷時,冰雹下得太猛,幾乎看不清楚任何東西。車道上堆得都是冰塊,不過,這一片白茫茫在樹林裏面比較淺,所以我決定到那邊去躲一下。我扭開車頭燈,光線在嘩啦啦往下打的冰雹里劃出兩道亮亮的光錐。
我彎下腰親一下她的臉頰,她的小臉終於不再發燙。「我會保護你,」我說,「我保證,我一定會。」
「他們不會害我們。」
「你在想啊,『等一下就知道了。』」

「不行,凱拉。」
「邁克!」喬治喊我的聲音明顯減弱不少,「拜託你,你要幫忙啊。這人很危險!」
「我愛你,邁克。」
我抱著她在房裡踱步,我想那時我的樣子,應該就像做父母的在小寶貝鬧肚子痛時都會有的反應吧。以她三歲的年齡,她懂得太多了,正因為如此,她受的苦遠比別的三歲小孩要多得多。我抱著她在房裡踱步,她身上的短褲浸著尿和雨水,壓得我手上整個濕透。緊抱著我脖子的兩條小手臂發燙,兩頰上沾得又是鼻涕又是淚,細軟的髮絲在我們衝過滂沱大雨時淋得濕透打結,呼出來的氣有丙酮的味道。她手上的玩具狗揪成黑黑的一團,不停滲出黑色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流。我抱著她在房裡來回踱步。我抱著她在「莎拉笑」的起居室里來回踱步,身邊燈光幽黯,只開著一盞頭燈和一盞立燈。發電機的電流向來不會很穩定,也不會很安靜,反而好像會呼吸,會嘆息。我抱著她來回踱步,本特的鈴鐺不停輕輕地叮噹,像是從我們有時接觸得到但從沒真正見過的世界傳來的音樂。我抱著她在暴風雨的呼號里來回踱步。我想我那時可能還哼歌給她聽,用心念輕撫她小小的身軀,兩人一起神遊得愈來愈遠。室外有烏雲狂卷疾馳,雨虐風https://read.99csw.com饕,澆熄閃電擊中樹林燃起的火勢。室內有屋樑不住呻|吟,從破掉的廚房窗戶鑽進來的陣風捲起氣流的漩渦,但頂著這一切,有凄涼的庇護,有回家的感覺。
「別打了,」羅米說,聲音嘶啞、顫抖,「我打過,不通。閃電可能打中別的地方,打壞設施了。天啊,我這輩子從沒這麼痛過。」

「不餓。」
再來,若把倒數第二行另起一段的空格也加進去的話:
本特的鈴鐺依舊是響個不停,還更大聲,敲得我很煩,再這樣子敲下去連孩子都會被它吵醒。我決定把鈴鐺扯下來,要它永遠給我閉嘴。我穿過卧室,這時,一道強風從我身邊掃過。不是從廚房破掉的窗戶吹過來的風,而是先前有過的那股暖暖的彷彿地鐵里的風。這股風把字謎書《頭痛時間》吹到了地板上,但稿子上有鎮紙壓著,沒有跟著飛起來。我朝那方向看過去時,本特的鈴鐺卻沒了聲音。
「思特里克男可以讓媽媽好起來,邁克。思特里克男是魔法狗狗。」
雷聲隆隆傳來。閃電划進層疊烏雲,像潑出去的大片亮眼強酸。我站在餐廳的桌邊,寫好的一沓稿子拿在略微發抖的手裡。
你又怎麼會不跟我說呢?
「啊?」
「你也應該吃那些治傷心的葯。」凱說。她拿著手上的杯子朝我遞過來,我幫她扎的鬆鬆的兩根馬尾在輕輕抖動:「給你,你喝一半。」
我朝櫥櫃走過去,把一張張抽屜拉開來,看裏面有沒有捆綁帶,有沒有晒衣繩,有沒有……管它什麼都好。我在裏面的時候,萬一肯尼迪在外面因失血過多昏過去,那也叫喬治的另一個傢伙就會拿他的槍殺了他,再殺昏死在悶燒的草地上的約翰。等他解決了外面的兩個,一定進拖車裡來殺掉羅米和我。最後解決凱拉。
「凱,要吃東西嗎?」
「是那個方向,我很確定,」她說,「但哪裡都找不到她時,我就改到熱池去找。」她點起一根煙,「結果看到的情況嚇得我很想大叫,安迪——凱倫沉在水裡,只有一隻手露在水面上,指甲已經發黑。接著……我想我應該是跳進水裡,但我不太記得,我嚇得腦中一片空白。之後的事就像是在做夢,什麼事在腦子裡都擠在一起。那個園丁——桑博恩——把我推開,自己跳了下去,他的腳還撞到我的喉嚨,害我有一個禮拜沒辦法吞東西。他用力去拉凱倫的一條手臂,我覺得凱倫的肩膀被他拉得脫臼了。但他拉到她了,他拉到她了。」
我開始翻自己寫的稿子,雞皮疙瘩跟著爬滿全身。
「好,但是講故事要收費。」我嘟起嘴,咂了一下。
「邁克,聽好,」喬治才開口,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就聽到一長聲凄厲的尖叫從窪地起火的車子裏面傳來。是那個開車的人,他陷在裏面要烤熟了。槍手轉身想跑過去,喬治馬上舉起手裡的槍:「敢動一下我就斃了你。」
還有,但不必再讀下去。同第十九頁一樣,「貓頭鷹在工作室底下」這一排也在這一頁的左邊。我這沓稿子里,不管哪一頁,大概都是這樣。我還記得我發現自己先前的寫作障礙已經不見了,我又可以開始寫作的時候,心頭的那份狂喜。我的寫作障礙是不見了,但不是因為被我克服了或被我找到路給繞過去,而是喬幫我排除的。喬幫我克服寫作障礙的目的,跟我二流恐怖奇情小說作家的事業是不是還走得下去,沒有多少關係。那時,我站在不時劃過的閃電亮光裏面,覺得身邊洶湧流動的氣流里有看不見的訪客在繞著我打轉。我想起了莫蘭老師,我小學一年級的女老師。你想跟著黑板上的帕瑪字母寫出圓滑的曲線,但手不聽使喚、線條開始發抖的時候,她會伸出她厲害的大手,扶著你的小手幫你一起寫好。
沒回答。她已經進入諾弟和眨眼比爾的國度了,跟她之前沒睡夠午覺說不定也有關係。
在這裏拍手的用處,大概就跟卡努特王喝令海潮退去一樣吧。這裡是她的地盤,不是我的……而且,還只是她地盤的邊兒而已。每朝大街和舊怨湖多走近一步,就離她地盤的中心更近一步。在那地方,時間是空的,幽靈才是主宰。我的天哪,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會弄成這樣?
「滾!」他罵一句。
「睡覺覺。」她在座位下面回話。
「沒事,小乖乖,」我說,「我們到了。我們終於到了。」
我快要抱不住了。我們已經走到了門口最高一級的台階,她忽然不再掙扎:「我要思特里克男!我要思特里克男!」
「男孩,」她說,「我看到他了。」說時用抓在手裡的思特里克蘭德指向通往露台的玻璃拉門(露台上的椅子全都被吹翻了,堆在一角。其中有一對還不見了,顯然是被吹到欄杆下面去了)。「他黑黑的,跟我和瑪蒂看的好好笑的戲裏面一樣。還有別的黑黑的人也在這裏。一個小姐戴著大帽子,一個先生穿藍褲子。別的看不清楚。他們都在看,都在看我們,你有沒有看到?」
我站起來,走過壓著鑰匙的盆栽,走上空心磚門階。天上打過一道閃電,跟著傳來隆隆的雷聲。
「你要保護我,」她說,「你要保護我,因為我是小東西。你說過。」
「要等一下才會有效。」
「不知道。」我才說完,約翰就抽|動了一下,呻|吟了一聲。他還活著,但流了很多血。
「凱?」
我們得快一點,因為那幾個老傢伙快要到了。那些老傢伙要了斷這件事,要這條河直朝大海流去。現在我們只有一個地方可去,只有一個地方安全,那就是「莎拉笑」。但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先處理一下。
把事做完!湖水咕嚕嚕、稀里嘩啦地打上大街下面的石頭和堤岸。
「沒事,小寶貝,」我一邊說,一邊抱著她在房裡踱步,「沒事,小寶貝,沒事,凱。不哭,小寶貝,不哭。」
紅色的汽車反光片剛照出我們的車轉進42巷,天上就開始下冰雹了一顆顆很大的白色冰塊從天上往下掉,砸在車頂像手指頭用力敲下,然後反彈到引擎蓋上,開始積在雨刷躺的凹處。
等我講到仙女教母抓了幾隻老鼠變成一輛賓士大轎車的時候,笨海拉明開始發揮作用。它還真是治傷心的葯,我朝下看,發現凱已經在我的臂彎里睡熟了,手上的杯子歪得快要翻過去。我把杯子從她手上拿下來,放在茶几上面,把她額前半乾的頭髮往旁邊撥。
我朝後門的門階跑過去,心裏原以為那個怪影子會沖向門口迎接我們,兩條白白的大袋子般的手臂張得開開的,用它陰森的老交情向我們示好。事實上,什麼影兒也沒有,只有狂風驟雨,但還需要別的么?
喬就是這樣子在幫我。
一陣又一陣冷風繞著我的臉不住地吹,好像有我看不到的人站在我面前,不住地對著我的臉吹氣。那人跟著我往前走的腳步在往後退,鼓著腮幫子拚命吹氣,像三隻小豬的故事里躲在屋外的可惡大灰狼。
「再一下,」我喊回去,「再一下就好,喬治!」
我關掉引擎,關掉燈。沒有燈光我就不太看得到,白晝的天光幾乎全被風雨遮掉。我去開門,但一開始打不開。我用力推,結果門不僅開了,還像是被人猛力從我手上拉開一般。我再走回去,一道很亮的閃電打下來,我就看到凱拉正從座位下面朝我爬過來,臉色嚇得慘白,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這時,門又打回來,用力撞在我屁股上,很痛。我無暇顧及,只是趕快把凱拉進懷裡,抱著她轉身回屋。冰冷的豪雨一下子就把我們兩個淋得濕透。只是,這雨其實也不像是雨,而像是大瀑布。
喬治朝我走過來,押著那個戴著藍色面罩的男人走在他前面。喬治現在也一瘸一拐的了,而且很嚴重。我聞到滾燙的熱油、汽油和輪胎燒焦的味道。「她死了?」喬治問我,「瑪蒂?」
不過,我想我知道答案。她沒跟我說,應該是因為我有一點九_九_藏_書像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他的曾祖父和我的曾祖父是在同一個茅坑裡拉屎的。聽起來說不通,事實卻正是這樣。而且,她連自己的大哥也沒說過。關於這一點,我倒怪怪地還覺得有一點安慰。
到處都是莎拉的臉。
我抱著凱走進起居室,兩人一起看了一下湖面。黑色的湖面在黑色的天空下掀起陣陣大浪,浪頭高得不像是真的。閃電一記接著一記,幾乎沒有停過,照亮湖邊的那一圈樹林圍著湖面不住狂亂舞動、搖擺。這屋子雖然夠結實,頂住了狂風的橫掃連擊,沒被它吹到山坡下面,但也不禁跟著低聲呻|吟不止。
「只要你答應我一直閉著眼睛,直到我說睜開你才睜開,我就拿思特里克蘭德給你。好不好?」
「邁克,你到裏面找東西把他捆起來,」喬治·肯尼迪說,「我可以再押他一分鐘——硬是要兩分鐘也可以,但我血流得跟殺豬一樣。找找看有沒有捆綁帶,那東西得連胡迪尼也綁得住才行。」
回去!一陣惡毒的強風嘶嘶穿過樹林。
我走過去,心裏模模糊糊地想,北廂浴室的浴缸里水應該已經停了。發電機一停,水泵就跟著停。沒關係,水應該已經放得夠深,也夠熱。我會先幫凱拉洗澡,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處理。我必須往下走十九,之後,我可能還要再往下走九十二。這些都沒有問題,因為我已經寫完一百二十頁的稿子,所以不會有問題。我抓起柜子上的一盞電池提燈;這柜子里還放著我收藏的數百張黑膠唱片。我打開提燈,放在桌上。提燈打出一圈圓圓的白光,照在我那沓稿子上面——在午後黝暗的光線里,亮得像聚光燈。
往喬工作室去的小徑上,水已經淹成小溪。我往前走了十幾步,踩到一塊大石頭,重重朝側邊摔了下去。閃電在空中劃出閃亮的斜線,我聽到有大樹枝斷掉的聲音,然後就覺得有很重的東西朝我砸過來。我連忙伸手護住臉,朝右邊滾,滾到小徑外面。那根大樹枝砸在我身後的地上,我滾到了斜坡一半的地方,上面滿是厚厚的松針,很滑。好不容易,我終於爬了起來。砸在小徑上的那根大樹枝,竟然比砸中我車子的那根還要粗,若真砸中了我,很可能弄得我腦袋開花。
「它很高興我們到這裏來了,它很高興我們終於到了這裏。」
Owlsunderstudio(貓頭鷹在工作室底下)
我把車開過那輛起火的福特,開到山丘底下,在沾滿灰、有彈痕的停車標誌旁邊停了一下。我朝右看,看見那輛小貨車在路肩上停了下來,車身一邊漆著邦姆建築。三個人擠在車廂裏面看我。乘客座上的那個人是巴迪·傑利森,看他的帽子就知道。我故意用很慢的速度舉起右手,朝他們伸出一根中指。他們沒一個有反應,沒有表情的臉上沒一絲動靜,但小貨車開始慢慢朝我開過來。
雷聲從我們頭上打下來,像一整籃的硝化甘油爆炸。凱和我同時尖叫。我一隻腳跪地,伸長手臂一把撈起玩具小狗。凱馬上緊緊抱住,往小狗身上親了又親。我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一記暴雷又響了,沒頭沒腦地從空中打下來,像液體的皮鞭。我看一下那三株向日葵,它們好像也在打量我——你好啊,愛爾蘭佬,好久不見,你說是吧?我使勁把凱抱好,轉身朝屋子走去,舉步維艱。車道上的積水已經深達我的腳踝,已經在融化的冰雹也堆得到處都是。一根樹枝被風颳得飛過我們身邊,打向我剛才跪下去撿思特里克蘭德的地方。「刷!」很大一聲,跟著連續好幾聲「砰!砰!砰!」另一根更大的樹枝打中了屋頂,一路滾了下來。
我們的車一進林子,黑紫泛白的光罩就又亮了起來,照得我的後視鏡亮得看不清楚。這時傳來嘰嘰喳喳、噼里啪啦的聲音,凱拉馬上尖叫起來。我回頭一看,只見一株很大的老雲杉正慢慢朝小路橫倒下去,參差斷裂的樹樁已經著火,還纏著電線。
「對,它叫本特。」
「森,么,畏,」他說——怎麼會!我充分了解他的感受。
「我怕那個男孩,那個穿藍褲子的先生,那個小姐。穿瑪蒂衣服的就是那個小姐。他們是鬼嗎?」
夥伴,努南著,第九十二頁
我開車左轉上了68號公路,頂著烏雲密布的天色朝「莎拉笑」開去。
「對。」

不行!我剛抓住提燈的把手,就聽到它大喊,不行,把事做完!
我沒時間去管他聽懂沒有。我站起來,一抬眼,只覺得四處都是亮晃晃的刺眼的藍。一時間,好像跑進霓虹燈的廣告招牌裏面。頭頂上有一條懸浮的、黑色的河,彎彎曲曲,扭來扭去,像一籃子蛇。我從沒見過這麼兇險的天色。
富特曼站在那裡,眼光從肯尼迪身上飄到我身上又再飄回肯尼迪,然後偷偷瞄向68號高速公路。那裡居然杳無人煙,但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暴風雨即將來襲,氣象預報早就報得火熱。觀光客和避暑客都去找掩蔽處了,至於鎮上的人……
「張開嘴,約翰!」他獃獃看著我。我低下頭朝他靠過去,幾乎是鼻尖對鼻尖,對著他大喊:「張開嘴!現在!」他乖乖聽話,像小孩子聽到護士要他說「啊——」我把皮帶的尾端塞進他嘴裏:「咬緊!」他合上嘴。「咬住別放,」我說,「昏過去也絕不能放。」
但凱拉是我的事。凱拉是我女兒。
我坐進沙發,把杯子遞給她:「喝光。」
我的右手一直放在背後。我用左手指向下面的窪地,擠出驚訝的表情:「奧斯古德在那裡幹嗎?叫他走開!」
「我會一直抱著你。你是我的心肝寶貝。」
閃電照得天空大亮,灑得整個房間都是紫色的光。在那大亮的瞬間,屋外扭動的樹木活像張牙舞爪的怪物。就在照穿玻璃拉門打向露台的閃光里,我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我們身後,就在木頭爐台旁邊。她真的戴著一頂草帽,寬寬的帽沿有車輪那麼大。
「好。」她說,全身在我的臂彎里顫抖,斗大的淚珠——你以為只有童話故事書里的插圖才看得到的那一種,真人不會有的那一種,很大很大的淚珠——一顆顆從她眼裡湧出,順著臉頰往下滑。我聞到草地著火和牛排燒焦的味道,一時間,我覺得很想吐,頗教我驚慌,但我馬上又壓了下去。
42巷兩旁的樹木濃蔭蔽天,只在經過蒂德韋爾草地的路段,華蓋才缺了一塊。冰雹打在林子里如摧枯拉朽,十分大聲,一棵棵樹木當然被打得枝離葉散。這場冰雹是這一帶史上損害最嚴重的一次,雖然下了約十五分鐘就過去了,但足以打壞一整季的收成。
我喝了一口。屋子北端又傳來輾壓、碎裂、掉落的巨響。發電機轟隆低鳴打了幾個嗝,屋子裡就又變暗。影子在凱的小臉上飛速划動。
我的書,我寫的稿子。
「我不知道。」
這時,我回神了一下。有聲音——我自己的聲音,還加上喬和瑪蒂——在喊:你在想什麼?哦,邁克,天哪你在想什麼?
「那些人為什麼要我媽媽痛痛?他們不喜歡我媽媽玩得高興嗎?」
「我一定會保護你,凱寶貝兒。」
一開始我沒聽懂她在說什麼,等我朝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就懂了。在離壓著鑰匙的那一盆盆栽不遠的走道上面,扔著一個絨毛玩具,凱的歡樂餐送的小狗。從思特里克蘭德的樣子看來,它在外頭瘋的時間可不短——淺灰色的毛已經變成暗灰色,沾的都是塵土——但若這隻小狗可以安撫她,那就讓她拿著也好。沒時間去管塵土和細菌。
「什麼事?」凱大喊。
「你有大角鹿。」她說。
「思特里克男!」凱哭著說,「我的狗狗!」
我走進浴室,開始往浴缸里裝水,跟我那次夢裡一樣。我若趕在發電機整個不動前裝夠熱水,她就正好可以在睡夢裡撐過一切。我若有洗澡玩具就好了,萬一她醒過來就可以拿給她玩,泡泡鯨魚韋爾翰就可以。但她還有她的小狗狗,何況她搞不好不會醒。又不是要把她放在手搖泵下面進行冷死人的受洗儀式。我這人並不殘酷,也沒瘋。
不是字謎書,也不是電話簿。
「天哪,喬,」我輕輕說道,「你到底挖出了什麼?」

「會。我兩歲時就會了。」
「不會,」我說,「他會留她活口。」
「我想是的。」我說完就哭了出來。我把她抱在懷裡,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
我放了一壺水在爐上煮,然後抱著凱下樓到主卧室,心想喬應該還留有什麼可以讓凱套一套的吧。但喬的五斗櫃全是空的,她那一邊的壁櫥也是。我讓凱站在大雙人read.99csw.com床上,這張床從我回來后,連小睡一下也沒睡過。我幫凱脫下衣服,把她抱進浴室,拿了一條大浴巾包住她。她伸手緊抓著浴巾,渾身發抖,嘴唇發青。我再拿一條浴巾幫她把頭髮盡量擦乾。她全程都沒鬆手放開她的小狗狗,那小狗狗的縫線已經裂開,裏面塞的填充物漏了出來。
「好,」我說,「這樣很好。」
我馬上朝後轉,在原地轉了個一百八十度,把影影綽綽的黝暗房間看過一遍,最後,眼光落在我那沓書名要叫《我的童年夥伴》的稿子上面。這時,我想通了。
「我不要下去,邁克,我怕。」
「再過一會兒就有人來救你們了。你撐著點,我得走了。」
「那是誰啊?」她開始發抖,「誰跟我們在這裏?」
owls undEr studIO(貓頭鷹在工作室底下)
他沒像富特曼那樣一頭栽倒——像控制得很好的慢動作,甚至還很優雅——但還是倒下去了。我拿起那把左輪手槍,看了看,用力扔進馬路對面的樹林子里。在這節骨眼兒上,拿一把槍在身邊沒啥好處,只會害我更麻煩。
德雷克在黝暗的光線里看到她輕輕啜泣:「天哪,天哪,我那時還以為她死了。我真覺得她死了。」
狂風呼嘯,像在發動攻擊,扯下別墅右邊一棵松樹上一根很大的樹枝。樹枝砸中我那輛雪佛蘭的車頂,濺起大片水花,砸凹了一大塊車頂,然後摔落在我身邊。
「我要媽媽!我要瑪蒂!」
「邁克,瑪蒂在哪裡?」
42巷從公路岔出去朝西往湖邊去兩英里的地方,有一棟很舊的廢棄穀倉,穀倉的牆上有褪色的字,依稀看得出來是:唐卡斯特牛奶場。我們開到附近時,東邊的天際燒起一大片深紫泛白的光罩。我失聲驚叫,雪佛蘭的喇叭也跟著「叭」了一聲——它自己響的,這我可以確定。一道棘刺狀的閃電從光罩的底部往上躥,剎時朝下打中了穀倉。這道閃電打中穀倉后停了一下,像輻射一樣增生,再朝四面八方飛濺出去。這景象除了在電影里,我從沒見過,連有一點點相像的也沒有。隨之而來的霹靂巨響像大爆炸。凱拉尖叫一聲,鑽進乘客座下面的車子底板,雙手蓋在耳朵上面,一隻手上還是緊緊抓著那隻小狗。
富特曼轉頭朝那邊看過去——這是本能反應——我右手一伸,用我在瑪蒂水槽下面工具箱里找到的榔頭,猛朝他的後腦捶下去。捶下去的聲音好恐怖;他後腦的頭髮掀起來,噴出的鮮血好恐怖;但以他腦殼破掉的感覺最最恐怖——像海綿一樣扁下去,液體噴到榔頭的把手,再粘到我的指甲縫裡。他像個沙袋般一頭栽下,我把手上的榔頭往旁邊一扔,倒抽一口氣。
最後,她的眼淚終於慢慢停了。她把臉頰搭在我肩上,小腦袋的重量全放了下來。我們慢慢走過面湖的那幾扇窗時,我看到她睜著眼睛盯著外面墨黑里閃著銀光的風雨,眼睛睜得斗大,眨也不眨。我也看到抱著她的是一個高個子的男子,髮絲已薄。我發現我可以穿透我們兩個直接看到餐廳的大餐桌。我驀地想到,我們兩個的映像已經像幽靈了。
「我要瑪蒂!我要媽媽!我要瑪蒂!叫她不要痛!叫她不要死!」
我習慣在屁股口袋裡面塞一把梳子。我把梳子拿出來,替她把頭髮從前額和太陽穴往後梳順,她的模樣看起來就比較像樣了。但我總覺得還是少了不知什麼,一樣在我腦子裡和羅伊斯·梅里爾連在一起的東西。說起來還真離譜……不是嗎?
「治傷心的葯,」我說,「你會不會吞藥丸,凱?」
「等一下就知道了。」
夥伴,努南著,第十九頁
好像是聽到了我說的話,凱側翻過來,把緊抓著思特里克蘭德的手挪到下巴旁邊,輕輕嘆了一聲。眼睫毛襯著臉頰黑得像煤灰,和她淡黃的發色形成奇怪的對比。看著她,我覺得心口滿滿的都是愛,漲得好難受,像作嘔想吐的感覺。
我車子的後備廂里放了一條毛毯,舊的,但很乾凈。我拿出毛毯,走過院子,把毯子攤開蓋在瑪蒂·德沃爾身上。毯子蓋住的她的身軀,在地上隆起一塊,看起來小小的,好凄慘。我再四下看看,發現約翰正瞪著我看,兩隻眼睛獃獃的,透著驚愕。但我覺得他可能快要清醒過來了。那條腰帶還是咬在他的嘴裏,樣子很像毒蟲準備要打一針解癮。
「去你的狗屁大夢,操你媽的奶奶。」喬治罵回去。
鎮上的人……大概全都豎著耳朵在聽吧。雖不中亦不遠矣。牧師正在講羅伊斯·梅里爾這個人,長壽的一生卓有成就,承平、戰時皆效力國家。只是,鎮上的老人聽的不是牧師嘴裏的話。他們豎起耳朵聽的是我們這邊,專心得像在湖景雜貨店裡圍在腌黃瓜的桶旁邊聽收音機轉播職業拳擊賽。
「放我走,」富特曼說,「這樣比較好,你不覺得嗎?」
我沒回答。
「下冰雹,」我回答,「沒關係。」話剛說出口,就有一顆檸檬大小的冰雹砸在我這一邊的擋風玻璃上,再反彈回空中,在玻璃上面留下一個白白的印子,好幾條短短的裂痕從印子中間往外擴散。那麼約翰和喬治·肯尼迪不就躺在地上任冰雹砸,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嗎?我把意識朝他們的方向轉過去,但沒一點感應。
「什麼葯?」她問我,小小的手還是定在我手上的那一小撮藥丸上面。
「狗狗!」凱尖叫。但就算尖叫,我也聽不太清。我看到了她的小臉,還有空空的兩手。「思特里克男!思特里克男掉了!」
我四下看了一下,啊,在那裡,在碎石路的車道上往下漂,正要漂過門階。再過去一點,嘩啦啦的水勢已經淹過石板路往斜坡沖,思特里克蘭德若再跟著水流下去,可能就會被衝到樹林不知哪裡,搞不好一路衝進湖裡。
那時,我發覺自己想快一點把腦子裡的影像蓋掉,但太遲了。她先前就曾經看透我在想德沃爾的事,還告訴我別想不好的事。現在,她在我還沒來得及把她擋在我腦子外面時,就看透了她媽媽的事。
「灰姑娘。」
「不。」
我朝電話走過去。
又一記暴雷打下來,屋子附近有樹倒下來,屋裡的燈就全暗了。屋子陷入約五秒灰黑的暗影后,電又來了。我抱著凱要回廚房去,走過地下室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笑聲。我聽到了,凱也聽到了,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
「不要,凱拉,不要!」我一個箭步衝過廚房,差一點就跌在羅米身上(他看我的神情略有一點痴獃,看來神志不是很清楚),及時抓住她。我抓住她的時候,也同時看到巴迪·傑利森正從懷恩堂的邊門出去,兩個先前和他在教堂外面抽煙的人跟著他一起走。現在我知道比爾為什麼緊抓著伊薇特的手不放了,也感謝他緊抓著伊薇特的手不放——感謝他們兩個。不知是什麼在逼他跟巴迪他們幾個一起去……但他不肯。
「不行。」我咕噥一聲,再去翻還沒翻的抽屜。沒膠帶,沒繩子,連爛手銬也沒有。雜物齊全的廚房裡面大部分都找得到至少三四副的啊!接著我靈機一動,去翻水槽下面的柜子。等我出去時,喬治已經晃得站不住,富特曼正盯著他伺機而動,隨時要撲上去。
到處都看得到,每一頁都看得到,跟電話簿里K開頭的名字一樣,像一具紀念碑。這紀念碑不是莎拉·蒂德韋爾蓋起來的——我很確定——而是約翰娜·阿倫·努南蓋起來的。我的妻子背著守衛在偷偷跟我傳遞信息,一秉她寬大的胸懷,衷心期盼我看得到,也看得懂。
「好。」我說完便開始沿著山坡往下開。
擋住,我心裏想,擋下這一頭,可能連另一頭也擋下來才好。我們已經到了,管它是好是壞,我們到了。
「我要瑪蒂!我要媽媽!叫她回來呀!」她先用手拍我,要我停下來,後來開始扭屁股,用腳踢,用拳頭打我的頭側,「我要下來!我要下來!我要下來!」
等我開到屋前的車道時,風勢的咆哮呼號已經像在刮颶風。瘋狂亂舞的樹木和急驟的雨勢加起來,弄得這地方像是就要攪和成一鍋不知什麼材料做成的稀粥。車道的斜坡變成一條小溪,但我還是硬要我的雪佛蘭對準車道走下去,沒有一絲遲疑——總不能待在這裏不動吧,若有樹倒下來,准把我們像甜筒里的小蟲一樣壓得扁扁的。
我並不真的懂那聲音到底在說些什麼,也沒時間去管。我把小狗放進凱拉張開的手上。她把小狗湊在臉上,親一下小狗髒兮兮的毛,眼睛始終沒睜開過。
保護我,我是小東西。
我輕聲喚她,用的是我知道她一定聽得到的read.99csw.com聲音,用的是只有她才聽得到的聲音。她在我懷裡慢慢放鬆下來,轉向我,兩隻睜得大大的眼睛里滿是困惑,淚光盈盈。她盯著我再看了一會兒,就好像懂了,她不可以出去。我放下她,她在原地站了一下子,才朝後退,一直退到屁股抵在洗碗機上,然後順著洗碗機的門往下滑,坐到了地上。之後,她開始低聲嗚咽——我從沒聽過那麼凄慘、哀傷的哭聲。她心裏都清楚,你知道吧。我不把事情讓她看清楚是沒辦法要她留在拖車裡面的,我不把……由於我們兩個都在神遊的地帶,所以我有辦法這樣。
十九。
「你別起來,凱,」我說,「你就那樣躺著別動。」
「那它的鈴鐺為什麼一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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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在我們頭頂上一直霹靂作響。我抬頭看到一顆很大的橘黃色火球被一顆小一點的追著跑。兩顆火球一前一後飛到了我們左側的樹林里,樹頂的枝葉馬上就著火燒了起來。我們有短短的一陣子時間是開在蒂德韋爾草地那一小截沒有綠蔭的路段上的,剛開到那裡,冰雹就變成了傾盆大雨。若不是那時車子馬上就又開進綠蔭裏面,我是絕對沒辦法再開下去的。幸虧有樹木的綠蔭略擋一擋,我才有辦法龜速前進,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在銀色的水幕裏面,靠著車頭燈打出去的光,費勁看路往前開。雷聲依然隆隆不止,風勢也跟著加大,呼嘯吹過樹林,像在尖聲怒罵。前方忽然有一根葉子很茂密的大樹枝砸在路中間。我硬是碾過去,樹枝就在我雪佛蘭的底盤上撞呀刮啊地亂滾。
她把小臉抵在我的脖子上,我抱著她走過前院,朝另一頭我的車走過去。我把她放進前座的乘客座,她乖乖躺下,手臂蓋住頭,一隻胖胖的小手還緊抓著髒兮兮的玩具狗。我跟她說就這樣躺著別動,在座位上躺著。她沒明顯表示說她聽到了,但我知道她聽到了。
玩具小狗在凱手裡抓得緊緊的。它全身濕透,加上在戶外玩了那麼幾個小時沾上的一層灰,搞得毛都變成黑的。我這次倒沒嚇著,畢竟,我已經在我做過的夢裡看見過了。
「我不知道我到這裏來是要幹嗎。」我說,「在我找出來之前,我什麼也不做。」
我趕忙衝上空心磚門階,沖回拖車裡去。羅米已經癱軟成一團,趴在桌子上面,臉朝下,靠在疊起來的手臂上面。若不是破掉的沙拉碗和沾在他頭髮上的生菜,那樣子會很像幼兒園的小男孩在午睡。凱拉還是靠坐在洗碗機前面,號啕大哭不止。
忽然間,我們兩個什麼都不在乎,就只在乎這隻要命的玩具狗。我抱著凱沿著車道追過去,完全不管雨勢、風勢和一道道打下來的閃電亮光。那隻小笨狗卻一直跑在我前面直朝斜坡流過去——帶著它的那股水流太快,我趕不上。
安迪·德雷克在邁克·努南寫的《我的童年夥伴》不太蹙眉(frown),而是皺眉(scowl),因為皺眉里有貓頭鷹(owl)。約翰·沙克爾福德在來佛羅里達以前,是住在加州的影城市(StudioCity)。德雷克第一次和雷吉娜·懷廷見面,就是在她的書房(studio)裏面。雷蒙德·加拉蒂最後登記的住址是拉戈島的影城公寓(StudioApartments)。雷吉娜·懷廷的閨中密友是斯黛菲·安德伍德(SteffieUnderwood)。斯黛菲的丈夫叫陶爾·安德伍德(TowleUnderwood)——真有一手,買一送一。
只說這一件事。其他的,媽的,有什麼好?人生就是比賽,我比輸了。你要我跟你說,我是真的曾把一個小女孩從水裡拖出來,讓她恢復心跳?是的,我做過,但不是因為我是英雄或聖人……
雷聲轟隆滾來,輕嘆再起。這一次,由於發電機已經停擺,屋裡的燈光全部熄滅,房間跟著陷入灰黑的暗影,我就聽清楚了一個字:
到了第九十二頁,沙克爾福德在監獄的會客室里和德雷克談話——兩隻手壓在大腿下面,兩隻眼睛緊盯著腳踝上的鐵鏈,不肯抬起臉來正視德雷克一眼。
「我要下來!我要下來!我要下來!我要下來!我——要——下——來!」
「莎拉笑」最中央的部分——也就是整棟屋子的中心——已經蓋好近一百年了,什麼風雨也沒它的份兒。但當年七月某日下午湖區這一帶的這場驟雨狂風,應該算是最慘烈的一次。只是,我們兩個一進到屋裡,開始像差點淹死的人般不住大口吸氣,我心裏就知道,這次老屋應該也挺得住。原木砌的牆面很厚,一進門簡直跟一腳踏進堡壘的穹窿一樣。管它屋外的風吹雨打再怎麼兇猛、強勁,屋裡聽起來也只像是嗡嗡響的噪音,夾著暴雷作標點,偶爾點綴一下大樹枝砸中屋頂而已。不過,屋裡聽來有一扇門——可能是地下室的門吧,我猜——沒關緊,正一下、一下砰砰響,像鳴槍起跑的槍聲。廚房的窗戶被一棵倒下來的小樹穿破了,針狀的樹尖倒在瓦斯爐的上方,隨風搖擺的時候,在料理台和瓦斯爐上面投下陰影。我原想砍掉算了,但又轉念不動手。至少它可以把破洞堵住。
「我才懶得跟你耗,耶西,準備去見你的天父吧。」喬治把手中左輪手槍的撞針朝下拉。
「我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嘶啞模糊,抽抽噎噎,我幾乎聽不出來她在說什麼,「凱,睡午,陪,思特里克男。」
「講故事,」她說,「講灰姑姑的故事。」
「有一個小女孩叫灰姑娘——」
我打開醫藥櫃,在裏面翻了一下,在最上層翻到我要找的:笨海拉明,喬花粉熱發作時拿來應急的。我原想看一下盒子底下的到期日,卻差一點就笑了出來。這有差別嗎?我抱凱站在放下來的馬桶蓋上,讓她抱著我的脖子,然後拿了四顆小小的粉紅帶白的藥丸,開始拆兒童安全防護膜。我洗乾淨我的漱口杯,倒進冷水。我在做這些事時,注意到浴室的鏡子裏面好像有影像在動;浴室的鏡子照得到浴室的門口和門外的主卧室。但我在心裏跟自己說,我看到的只不過是屋外風吹樹木的影像。我把藥丸拿給凱,她伸手要拿,又馬上定住沒動。
「對。」
「我不清楚,凱,我沒騙你。」
我把稿子朝桌上一扔,但沒等我把鎮紙放回去,就有一陣冷得凍死人的強風從我身邊刮過去,吹得稿紙在房間里像捲入旋渦一般狂亂飛舞。若那股強風想把一張張稿紙都絞成一條條碎屑,我敢說也一定可以。
雷聲又響了,屋裡的燈光閃了一下,雨開始往下嘩啦啦地倒,還夾著強風。我就跟著又倒回去了,一切都很清楚,我該走的路無可爭辯。就這樣結束吧——悲傷、心痛、恐懼全都結束吧。我不要再想瑪蒂踮著腳尖把飛盤當舞檯燈光打出來的圓點跳舞了。我不要再看凱拉醒來,不想再看她眼睛里都是慘痛。我不想過今晚,不想過今晚過後的白天,或今晚過後的白天過後的白天。那列神秘列車不過就是一節、一節一模一樣的車廂。生活就是苦。我想好好泡一次熱水澡,把苦都治好。我抬起手臂,醫藥櫃的鏡子里一個模糊的人影——那個怪影子——跟著抬起手臂,像是擺出搞笑的歡迎姿勢。是我。一直都是我,但不要緊。都不要緊。
比爾·迪安,幫我打理房子的人,坐在他卡車的駕駛座上。他到這裏來的兩大目的已經達到——歡迎我回TR;警告我離瑪蒂·德沃爾遠一點。現在他準備要走了。他衝著我笑,露出嘴裏大大的假牙,那種假牙叫「樂百客」。「你若有時間就把貓頭鷹找出來吧。」他跟我說。我問他喬弄兩隻塑料貓頭鷹到這裏來幹嗎,他說是為了嚇走烏鴉,免得它們老是在木板上面大便。我接受他這說法,那時我腦子裡轉著別的事,只不過……「她好像是專程來辦這件小事似的。」他說。我怎麼從沒想到過——至少那時一直沒想到——在印第安人的民間故事里,貓頭鷹還另有作用:據說它們可以擋下惡靈。喬若知道塑料貓頭鷹可以嚇走烏鴉,那她也一定知道貓頭鷹可以擋下惡靈。她那人就愛撿這類的小知識搜集起來。我那喜歡追根究底的妻子。我那滿腦子亂跑野馬、才氣縱橫的妻子啊。
這樣搞不好更慘。
我沒回答。沒時間回答。我轉身去量喬治·肯尼迪的脈搏。很慢,但很強。他身邊的富特曼嚴重昏迷,含含糊糊地在呻|吟。要死還早得很,要取「爹地」的狗命沒那麼簡單。天上的怪https://read.99csw.com風把翻覆起火的車子的煙朝我這方向吹來,我又聞到了燒肉和烤牛排的味道,胃部一陣抽搐。
屋裡還有一下、一下節奏穩定的輕柔鈴聲在響。凱把埋在我肩上的小臉抬起來,四下一看。
「我也愛你,凱。」
「會不會咬人?」
倒是有東西把它擋在石板路的邊緣:三株向日葵在強風裡癲狂舞動,就像復興運動的信徒在聚會上和上帝同歡,高呼「耶——穌基督!感謝——主!」而且,這三株向日葵看起來還很眼熟。說它們便是我夢裡穿透門階木板長出來的(也是我回來前比爾·迪安替我拍的那張照片里的)當然不可能,但真的就是。這三株絕對就是那三株。這三株向日葵便像《麥克白》里的「三女巫」;這三株大大的向日葵便像是三盞探照燈。我已經回「莎拉笑」來了,我飄到神遊的物外去了,我回到我的夢裡,而且,這一次夢境扣住了我。
我開了後門走出去,強風馬上堵住我,吹得我朝側邊顛躑幾步,差一點摔倒在地。屋外狂舞的樹林枝葉裏面,到處都是綠色的人臉,死掉的人臉。德沃爾在內,還有羅伊斯和桑尼·蒂德韋爾,但最多的是莎拉·蒂德韋爾。
凱閉上眼睛,又滑落兩顆斗大的淚珠,滴到我的手臂上。溫熱的淚珠。她伸出一隻手,張開手等著。我走下台階,拾起小狗,躊躇了一下。先是髮帶,再是小狗。髮帶應該沒問題,但讓她把小狗帶走就好像不太對勁。好像不太對勁,但是……
「我會保護你。」
瑪蒂和其他幾個人已經把野餐用的東西堆在水槽邊了,但我可以打賭,我衝去抓凱拉的時候,抽屜上面的富美家料理台絕對是乾淨的,沒有東西的。但現在不是。黃色的糖罐已經打翻,灑出來的糖上面寫了這幾個字:
拖車裡,羅米坐在廚房桌邊的一張椅子上面,慘白的臉色比喬治有過之而無不及。「孩子沒事,」他是用儘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的,「但好像醒過來了……我走不動了。我的腳踝整個報銷了。」

巴迪載著他那兩個朋友,開著他的小貨車朝這裏來了。貨車的側面漆著:邦姆建築
「他已經死了,」喬治說,「沒有防火裝備,你走不到那輛車十英尺內。」他站不穩,晃了一下,臉色白得跟我從凱臉上抹掉的發泡奶油一樣。開槍的人作勢要衝向他,喬治把槍舉高。「再敢亂動你就別停,」喬治說,「我可不會住手,我發誓。把面罩拿下來。」
我在麵粉罐後面翻出一盒「瑞士小姐」,拿出一包撕開,把裏面的可可粉倒進杯子里。頭上又傳來一聲暴雷。凱在我懷裡嚇得震了一下,發出一聲很長、很凄慘的嗚咽。我抱緊她,親親她的臉頰。
拜託,別再變壞,我心裏想……或者該說是我在心裏祈禱,求求你讓我回屋子裡去,求求你讓我們兩個回屋子裡去。
我馬上就懂了,但我還是把速記簿壓在稿子左邊的空白上面,讓自己看得再清楚一點。稿子最左邊每一行的第一個字母一路往下讀,連起來正是直排的縱橫字謎解答,拼出的是我一開始寫這部小說時就差不多已經出現的信息:
「凱,你還好吧?」
這時,我才想到。「棒棒糖拐杖,」我跟她說,「有條紋的那一種。」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兩條白色髮帶,紅色的鑲邊在明暗不定的燈光下有一點像生肉的顏色。「很像這個。」我用髮帶幫她綁了兩根小馬尾。現在,她有她的髮帶,有她的黑色小狗狗,向日葵是往北邊移了幾英尺的距離,但到底還在。萬事俱備,也差不多都是該有的樣子。
在我寫的《我的童年夥伴》第十九頁裏面,蒂芙尼·泰勒——就是那個把自己改頭換面變成雷吉娜·懷廷的應|召女郎——正和安迪·德雷克一起坐在書房裡面,回想約翰·桑博恩(約翰·沙克爾福德那時候用的化名)救下她三歲女兒凱倫一命的情景。我伴著窗外隆隆的雷鳴和不住沖刷露台拉門的雨聲,讀的就是這一段:
我又到我放襯衫的抽屜翻了一下,找到一件洗得縮水的哈雷摩托車T恤。穿在她身上還是大得不像話,但我在一邊打了一個結,結果就像怪怪的紗籠裙,還老是會從她肩頭往下滑,幾乎算得上俏皮。
「邁克!」喬治大喊,口氣驚慌,「你快點啊!」
「對,」我說,「我大概就是這樣子想。差不多是這樣。」
「沒膠帶,有更好的。」我說,「你老實說,富特曼,是誰付錢要你來的?德沃爾還是惠特莫爾?還是你不知道?」
「也好,」喬治說,「有一點難看,但你能做的可能就是這樣了,依……依……」
我跪下一條腿摸一下水溫。很舒服,很暖。那好,就算髮電機現在停擺也沒問題。浴缸很舊,很深。朝廚房走去拿刀時,我想過先在洗臉槽熱一點的水裡割破手腕后再抱著她爬進浴缸。不好,我決定不要。之後找來的人會有誤會,那些都是心思齷齪、想法更齷齪的人。那些人在暴風雨結束,倒在路上的樹木都清乾淨后,會到這裏來。不行,替她洗好澡后,我就要把她放回床上去,連她手上的思特里克蘭德一起。我再坐在床對面,坐在卧室窗邊的那張搖椅上面。我會鋪幾條毛巾在腿上,盡量不讓血染到我的長褲。最後,我也會跟著沉睡。
「忍耐一下,」我跟她說,「不要怕,等一下電就來了。」過了一下電真的來了,只不過,現在我聽出來發電機的低鳴里夾著不規律的呻|吟,燈光閃爍也比較明顯。
「要喝牛奶嗎?」
「塔米菲和凡娜。」
「他們是壞人嗎?像在遊園會裡追我們的那些人?他們是壞人嗎?」
「吃吧,」我說,「是葯。」
一分鐘后,我開到了休格脊。42巷就是在休格脊北坡的山腳從公路岔出去的。從休格脊的高處看得到一大片TR-90:樹林、野地、穀倉、農場,連湖面在黝暗的天色下泛起的幽光也看得到。天色黑得像煤灰,一道接一道的閃電映得天空幾乎無時無刻不是閃著電光。大氣染上一層透明的赭色光。我每吸一口氣,都聞到火絨箱里的碎屑味道。休格脊後面的地形被亮光照得一清二楚,那種超乎自然的清晰透徹,我到現在還是忘不了。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湧入我的大腦:這世界像是一層薄薄的皮,罩在無可名狀的骨骸和幽暗之上。
我的醫藥櫃里只有拋棄式刮鬍刀片,對我等一下要做的事不太合用,效率不夠高,但到廚房拿一把牛排刀就好了。浴缸里的水夠熱的話,我搞不好還沒一點感覺。每隻手臂上各一個T,橫杠要劃過手腕——
那個開槍的人說了一聲「耶穌基督!」一把扯下臉上的面罩。是喬治·富特曼,不怎麼讓人驚訝。他身後燒成一團大火球的福特裏面又傳來尖叫,之後就無聲無息,只剩滾滾黑煙往上躥升。幾記雷聲連番滾來。

這小狗是灰的,愛爾蘭佬,我腦子裡不知是誰的聲音輕輕說,別瞎擔心了,它是灰的。你夢裡的那隻玩具狗是黑的。
「很久很久以前!講故事都要講很久很久以前!講故事都要講很久很久以前!」
「哦,對,我忘了。好,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灰姑娘。她兩個很壞的同父異母姐姐叫……你記得嗎,凱?」
另有兩個人也從教堂離開了。一輛車,裏面坐滿身穿黑衣、頭戴黑紗的婦女,也離開了。我得快一點才行。我解開喬治的長褲,替他脫下來。子彈在他的大腿扯出一塊口子,但傷口看起來像是已經結痂。約翰的上臂就不一樣了,還在噴血,血量嚇人。我解下他的腰帶,纏住他的手臂,用力纏得很緊。接著,我拍一下他的臉頰。他睜開眼睛瞪著我看,眼神渙散,認不出來我。
「對,灰姑娘。」
「約翰呢?」
比爾·迪安緊抓著伊薇特的手腕,抓得指節發白。她的手好痛,但沒有抱怨。她就是要他緊抓著她。為什麼呢?
「思特里克男!」凱在我懷裡往下彎腰,揮手蹬腳朝前伸。腳下太滑,對我們兩個實在危險。「我要,邁克,我要!」
「對,髮膠國的女王們。她們規定灰姑娘要做很多很討厭的家務,像掃壁爐啊,掃後院的狗大便啊。後來,有一支很有名的搖滾樂隊,叫做『綠洲』,要到皇宮開演奏會,雖然每一個女孩子都受到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