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莎拉和紅頂小子來到城堡岩,落腳在後來人稱蒂德韋爾草地那一帶時,賈里德·德沃爾應該已經有六十七八歲了。老歸老,但精神依然矍鑠。打過南北內戰的老兵,正是年輕小夥子會當老大崇拜的那一號長輩。莎拉的歌唱得沒錯——是由老的做給小的看要怎麼做。
少年朝我齜牙咧嘴,像貓一樣嘶嘶出聲恫嚇。他的眼睛裏面沒有瞳仁,跟湖底那孩子一樣,一片白茫茫,像銅像。他還在朝我搖頭:你別下來,白人,讓死者安息。
我順著樓梯爬回工作室,往亂七八糟的地板上一坐,調整一下呼吸。屋外依舊雷聲隆隆,雨勢未曾稍減,但我覺得這場風暴的勢頭已經過了高峰。也有可能是我一廂情願吧。
我父親那一邊是從布勞茨內克來的沒錯,但我也只對到這裏而已。從這張小紙頭來看,我的曾祖父叫詹姆斯·努南,他也絕對沒和賈里德·德沃爾同在一個茅坑拉過屎。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跟瑪蒂提起這件事時,要麼是在唬人,要麼就是搞錯了……搞不好根本就是他自己弄混了,人活到了八十好幾腦筋常會糊塗的。就算是德沃爾這樣的厲害角色,腦筋再犀利,也難免有鈍的時候。況且,他說得其實也不算離譜。因為,從這張小紙片上的表看起來,我的曾祖父是有一個姐姐,布里奇特。而布里奇特嫁給了——班頓·奧斯特。
我轉身看到了湖面。幾隻潛鳥在氤氳的湖面幽鳴,排成一條直線朝我飛來,鼓翅拍打水面。天空的蔚藍已經被黑煙遮蔽,空氣中瀰漫著木炭和火藥的味道,煙灰開始從天上往下掉。舊怨湖東邊的湖岸這時已經燃起熊熊的火焰,偶爾還傳來空心的樹榦被燒得爆裂的爆炸聲,悶悶的,聽起來像深水炸彈。
萬一我錯了呢?

只不過,「恐怖」可能才是我心裏真正要用的形容詞。
一股幽香朝我捲來。淡淡的「紅」香水,聞來讓人心頭一寬。我伸手抓住這隻貓頭鷹前額的一撮羽毛,形狀像角,把貓頭鷹倒翻過來。原本應該安著底座的腳現在只剩兩個木釘,中間有一個洞。洞裏面藏了一個小馬口鐵盒,不必等我伸手到貓頭鷹的肚子里去把鐵盒子拿出來,我就已經猜到了。我用提燈一照,果不其然:喬的妙點子,老式的鍍金花體字。是喬不知在哪裡的老穀倉找到的鐵盒。
往外的道路太窄,沒辦法讓車輛迴轉,也太擠,沒辦法讓方向對的車子硬擠過去。所以,弗雷德·迪安這位英雄,拔腳就朝蔽天的濃煙跑過去。那時,橘紅色的火線已經開始突破濃煙,時隱時現。有風勢加持的野火燒得正旺,追著他跑,像痴心的戀人。
弗雷德!我朝他大喊,求求你,天哪,你看看她!你想你太太替女兒穿了一身白衣是湊巧嗎?有誰會給孩子穿一身白綢緞衣服到屋外玩的?
小女孩的白衣在身邊漂出一朵花,像白蓮。腿上長襪的紅,在水裡蕩漾。小手緊緊摟著父親的脖子,兩個人現在已經混在一群急著飛走的潛鳥里。一隻只潛鳥用力鼓翅打在湖面上,攪出一朵朵白沫的水花,一雙雙慌亂的紅色眼睛獃獃瞪著這對父女。空氣里飄著濃濃的黑煙,遮蔽了上方的天色。我跟在他們後面,踉蹌在水裡前進——雖然我踩不出一絲水花,不留一點涉水的漣漪,但還是感覺得到水的寒意。舊怨湖在東邊和北邊已經全部陷入火海——像火牆築起來的月灣,把我們三人圍在裏面。弗雷德·迪安抱著女兒直朝湖心的深處走去,好像要抱著女兒去受洗。他在心裏不住念著他這是要救女兒,他只是要救女兒。而他太太希爾達此後終生不住在心裏念著,孩子那時只是跑回木屋去找玩具,不是有誰故意把她留在那裡的,留她一身白衣、紅襪等著父親去找她,而做父親的找到了女兒后,就做出了慘無人道的事情。這便是過去,這便是往昔之地,父親那一輩的罪孽傳到兒女身上,連傳了七代,還沒辦法了結。
有那麼一下子,我從先前一直神遊的古怪又異常敏銳的感知裏面脫離,世界重又回到它習慣的維度。只是,顏色不知怎麼都太強烈了,東西都太靠近了。我只覺得自己像是戰場上的士兵忽然被嚇人的白光驚醒,什麼都被白光照得一清二楚。
「喬,你要幫我。」我頂著傾盆大雨發出哀求。天上一陣陣閃電,映得豪雨如注的水幕閃現的刺眼銀光跟著一陣陣瞬息明滅。「你愛我,現在就快幫我!」
弗雷德抱著女兒繼續往湖心的深處走去。女兒發出尖叫,混在潛鳥的尖叫裏面。直到弗雷德朝她尖叫的小嘴親了一下,才止住了她。「我愛你啊,爸爸好愛他的小心肝。」他說完,便把女兒朝水裡面放,跟全沉式浸洗禮一樣,只是岸邊沒有詩班齊唱《同聚在那河邊》,沒人高呼「哈利路亞」!而且,弗雷德也不會讓她再浮出水面來。小女孩在漂在水面的那朵盛開的白蓮獻祭衣裙里拚命掙扎。過了一會兒,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別過臉,眼光飄過湖心,看向西邊野火還沒燒到(也永遠不會燒到)的遠方。煙灰在他身邊飛舞,像下著淅瀝的黑雨,弗雷德眼裡湧出了一顆顆豆大的淚珠。女兒在他手裡面拚命掙扎,想掙脫父親存心要淹死她的鐵掌,而他只在心裏低低念叨純粹是意外,悲慘的意外,我帶她到湖裡來,是因為我能帶她來的地方就只有這裏,就只剩這裏,但她著慌了,開始亂踢亂動,而且她還全身濕透,滑溜溜的,我抓不牢她,到後來,整個都抓不住了,結果就——read.99csw•com
志願救火隊及時馳援。當弗雷德·迪安趕到妻小身邊時,他的妻子正和一群婦女在推車,想把一輛堵在路上的拋錨福特雙人座跑車給推開。這時,弗雷德赫然發現,比爾躺在車子後座的底板上睡得正沉,但卡拉不見人影。希爾達先前是把兩個孩子都弄進了車裡,放在後座,兩個人按老習慣小手拉小手。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小哥哥爬到底板上睡著,而希爾達忙著把最後一批東西往車上搬時,卡拉想必是想起了有玩具或是洋娃娃沒拿,自己跑回了小木屋。就在她回小木屋時,她媽媽坐進他們那輛迪索托老爺車,沒再朝車子後座的兩個孩子看一眼就開車上路。卡拉·迪安要麼還待在光環灣的小木屋裡面,要麼就是自己一人徒步上路,但不管怎樣,大火一定會吞噬她。
「喬,」我只喊了這個字就哽咽起來,喉頭堵得都是淚。我把底片拿在手裡,不想放手,過了一會兒,才放回盒子和紙及速記簿擺在一起。她在一九九四年七月到「莎拉笑」,為的就是這些:她先把東西都搜集好,然後想辦法藏得嚴嚴的。她把貓頭鷹從露台上拿下來(弗蘭克說他聽到露台那邊有門「砰」的一聲),放進這裏。我好像看見那時的喬把一隻貓頭鷹的底座撬下來,將鐵盒子塞進貓頭鷹的塑料屁股裏面,再用塑料袋把兩隻貓頭鷹包好,拖到這下面來,留她大哥一人在屋外抽他的萬寶路,覺得「莎拉笑」四周有靈力在振動,不好的振動。我不敢說我猜得到她這樣做的理由,或當時她是怎麼想的……但我知道,她有把握,到最後我一定會找到這裏來的。要不然,她留這張底片在這裏幹嗎?
而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我拿提燈朝下面那三階很陡的台階照了一下,看到一個矮墩墩的東西。那是一具馬桶,我記得好像是比爾·迪安和肯尼·奧斯特在一九九〇年或一九九一年時搬到這下面來的。還有裹在塑料袋裡面的鐵盒子——其實就是檔案櫃的抽屜——堆在幾層棧板上面。旁邊是老唱片和報紙。另外有一台八聲道的唱機,套在一個大塑料袋裡面。再過去是一台舊錄放影機,一樣套著大塑料袋。最裡面的角落——
我忘了我是鬼,出聲大喊:「凱婭,撐一下,凱!」就往水裡潛下去,伸手抓住她。我看到她驚慌的小臉,她鼓鼓的藍色眼睛,玫瑰花蕊般的小嘴吐出一條白沫水泡,朝水面弗雷德站的地方攀升。水面直淹到弗雷德的脖子,弗雷德雙手用力把女兒往下壓,不住在心裏面跟自己說他這是要救她,說過一遍又一遍;只有這方法,他這是要救她,只有這方法。我伸手去抓她,去抓我的孩子,我的女兒,我的凱婭(他們全都是凱婭,不管男孩、女孩,他們都是我的女兒),但每一次我伸出去的手都從她的身體穿過去。接著更慘——唉,慘得多了——她朝我伸出手來,映著斑斕水影的兩隻手臂朝外漂蕩,哀哀無告,求救無門。慌張亂抓的兩隻小手穿過我伸出去的手。我們沒有辦法接觸,因為,現在的我,是鬼。我是鬼。眼看著她的掙扎愈來愈弱,我方才懂了,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唉我——
火不是要燒來了,而是已經燒來了。光環灣的東邊已經全部陷入火海,正朝他們這邊逼近過來,把男人們打獵、冰釣時喝醉鬧酒的小屋一棟棟吞入火海。艾爾·勒魯家的小屋後面,瑪格麗特那天早上晾出去的衣物已經燒了起來,長褲、衣裙、內衣一件件燃起了火苗,晒衣繩更是燒成一條火線。燒焦的葉片和樹皮如雨落下,一塊余火未熄的灰燼掉在卡拉的脖子上面,燙得她痛叫出聲。弗雷德正抱著她從斜坡往下面的舊怨湖走去,揮手幫她撣掉。
我的手指頭往下再指一行,到了「哈利·奧斯特」這邊。他是班頓和布里奇特·奧斯特一八八五年生的兒子。「天啊,」我輕輕說了一聲,「肯尼·奧斯特的祖父是我的舅公,而且是他們那一夥裏面的。不管他們做了什麼,哈利·奧斯特都有份。這中間的關聯就在這裏。」
還是他也看到了什麼?他的眼睛好像有那麼一下忽然睜得斗大,閃過一絲迷惑,好像他真的看見了什麼——可能就是一道飄移舞動的螺旋狀浮塵吧。還是他感應到了我?會不會呢?他是不是感覺到在火熱的煙塵里有一陣冷風倏地吹過又消失?還是他覺得好像有一雙手有意見,若不是因為沒有實體,很可能就會阻擋他?他別過臉去,抬腳踩進自家船塢旁邊的湖水裡。read.99csw.com
活門上有一個凹口。我伸手去拉門,原以為又要被堵一次,沒想到一下子就拉起來了。裏面飄出來的那股味道,使我頓時愣在原地。不是潮濕的腐臭,至少一開始不是。那味道是「紅」——喬最喜歡的香水。香氣繞著我飄了一下就散掉了,緊接而來的是雨水、樹根、爛泥巴的腥腐。不好聞,但我在湖邊那棵可惡的樺樹那邊聞過更難聞的。
我猛地彎下腰,張開嘴。這一次,我就吐出了一大口湖水,全吐在棧板上的那隻貓頭鷹身上,它就擺在我膝蓋旁邊。我把「喬的妙點子」盒緊抓在胸口,生怕裏面裝的東西會弄濕。但這樣一來,又引發一陣反胃,冷冷的水不只從我嘴裏冒出來,連鼻子裏面也有。我趕忙深吸一口氣,把水咳出來。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鑽進來要找的東西:喬用郵購弄來的那兩隻貓頭鷹,她在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專程跑到這裏來簽收的貓頭鷹。就放在東北角,在那塊斜鋪的木頭棧板和上方的工作室地板之間,只有約兩英尺的高度。天哪,看起來跟真的一樣!比爾說過,還真是一點也沒說錯。那兩隻貓頭鷹被提燈的亮光一照,還真像兩隻鳥被綁得緊緊的塞進塑料袋裡面悶死。眼睛像是兩圈亮亮的結婚戒指,圈住斗大的黑色瞳仁;塑料羽毛漆成松針的墨綠色,肚子是臟髒的橙白色。我從吱吱嘎嘎、動來動去的棧板上朝那兩隻貓頭鷹爬過去,提燈的光在它們中間跳來跳去,爬的時候還要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那黑人少年是不是就跟在後面要來抓我。等爬到了貓頭鷹那邊,我沒多想就抬起頭,結果一頭撞在工作室地板下鋪的絕緣板上面。心裏不禁想,敲一下表示肯定,兩下表示否定,你還真豬頭。
我把影印的剪報快快翻了一遍,想找出來「我們南邊的黑鸝鳥兒」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離開這裏的,但沒找到。我倒是看到一份標明為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九日(我心頭馬上出現:往下十九)《號角》報的影印剪報。標題寫的是:資深嚮導兼產業管理人救不回女兒。新聞里說弗雷德·迪安正和二百人一起在TR東邊與森林大火奮戰,風向突然一變,大火往舊怨湖的北端燒了過去,而原本大伙兒以為那裡是很安全的。那時,湖區有許多居民在那一帶搭棚釣魚、打獵(這我自己倒還知道),舊怨湖邊已經開起了一家雜貨店,也有了正式的地名,叫「光環灣」。弗雷德的妻子希爾達正帶著三歲的雙胞胎兒女威廉和卡拉待在店裡,讓丈夫在外面「打火」。另還有許多人家的妻小也都在那裡。
我朝下看,想掙脫眼前所見的異象,心裏知道再過一下,我看到的就不再會是摸不著邊的異象,而會變成真實的親身經歷,和我與凱拉先前到弗賴堡遊園會一樣。但我低頭看到的,不是睜著一雙鑲金邊大眼睛的貓頭鷹,而是睜著一雙晶亮水藍色大眼的小孩。那孩子坐在野餐桌邊,伸著兩隻胖胖的小手臂在哭。我看得很清楚,跟每天早上對鏡刮鬍子時看到的自己一樣。我看到她——
這小貯藏室(充其量也只能說是名稱比較好聽的「土庫」),鋪的是木頭的棧板,墊在雜物和泥地中間。現在水已經淹進棧板下面,像潺潺的小溪,底下的泥土也沖走了不少,爬進去還更滑溜難行。「紅」的幽香已經全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腥臭的河床泥味,外加——我知道依當時那狀況不太可能,但真的就有——一絲悶悶的火燒和灰燼的味道。
接著是我妻子生前從沒學會的五弦琴,也飛到空中轉了兩圈,琤琤琮琮撥出清脆的幾個音,雖然走音,但還聽得出來曲調——但願我人在棉花田裡,斯土往事不容忘記。曲子彈到這裏,就「哐——!」一聲,五根琴弦悉數斷裂。五弦琴在空中又轉上一圈,發亮的鋼弦在工作室的牆上打出一條條魚鱗紋的反光。緊接著,五弦琴往地板上一栽,摔得七零八落,鼓狀的琴身裂開,調音的弦軸飛開彈落,像一顆顆牙。
爸爸,我不會游泳。
「你又沒有安息。」我說著把手上的提燈朝他照過去。一剎那,我像是看到了一個無比恐怖的東西。我可以看穿他的軀殼,也可以看進他的軀殼:他嘴裏爛得只剩一截腐肉的舌頭,他框在眼眶裡的眼珠子,他腦殼裡像腐敗的生蛋般咕嘟冒泡的腦漿。片刻,他就又消失,只見螺旋狀的游塵四處飄移。
這時,喬的活蓋式書桌飛到空中。這張書桌少說也有四百磅重,每一張抽屜里都塞滿了東西,此時卻輕得像羽毛,輕飄飄就read.99csw.com飛了起來,在對峙相持的氣流裏面先是歪向一邊,再歪向另一邊。
我跪在地上,把綠色的拼布地毯折起來,儘可能把地板上的碎玻璃包進去,看到多少就包多少。地毯下面有一扇掀蓋式活門,裏面是一個三角形的小貯藏室,順著往湖面下去的斜坡蓋出來的。我摸到的那道隆起就是活門的一條鉸鏈。我本來是知道有這麼一間小貯藏室的,也想過要到這裏來找貓頭鷹,但後來的事情接二連三,我就忘了。
是她把他們叫來的,是她把他們給吸走了。德沃爾就是碰上了這樣的事——當然,我也算是。我回這裏后看到的那麼多「異象」,很可能都是我自己的「靈力」弄出來的。想起來算挺好玩的。
我看著盒子,心跳得很厲害。頭頂依然雷聲隆隆,活門依然開著,但我已經忘了出去這件事。我把什麼都扔到腦後,只顧著看手裡的那個馬口鐵小盒。它約有雪茄盒那麼大,但比較淺。我伸手抓住盒蓋,把盒蓋拿起來。
喬又發出尖叫,這次的尖叫里飽含怒氣,而非痛楚。我朝後顛躑幾步,靠在緊閉的門上,覺得自己整個人好像都被掏空似的。看來會吸走活人能量的不是只有莎拉一個。這時,有白色的黏稠液體——這就是所謂的「外質」吧,我猜——從書桌的文件架上飛濺出來,總共約十二條細流,書桌便又猛然飛過工作室。飛得太快,我的眼睛幾乎跟不上。有誰擋在前面,絕對被它撞翻倒地。馬上就傳來天崩地裂的一聲嘶喊,憤恨夾著劇痛——這一次喊的是莎拉,我知道準是莎拉。書桌跟著撞上牆面,把牆撞出一個大洞,強風驟雨就從屋外猛灌了進來。書桌的活蓋撞得鬆脫,掛在拉槽上像耷拉在嘴巴外面的舌頭。書桌的每個抽屜都掉了下來,一卷卷線軸、一團團毛紗、幾本小小的花草動物鑒別圖冊、某本樹木指南、幾個頂針,還有筆記本、編織針、幹掉的魔術筆等等——喬在塵世的「遺害」,凱的說法——飛得到處都是,像骨骸和碎裂的亂髮從被挖出來的棺木里被人亂扔一通,無所顧惜。
我才要朝她走過去,馬上就有一團熱氣,好像還有形狀,倏地穿過我的身體——這時,我才發覺我在這裏算是幽靈,剛才那團熱氣,是弗雷德·迪安一頭衝過來穿過我。爸爸!小女孩大喊,但她是在喊他,不是喊我。爸爸!小女孩緊緊抱住弗雷德,沒去管煙灰把她的白色衣裙和圓嘟嘟的小臉都熏黑了。弗雷德親親她的小臉蛋,天上又落下煙灰,潛鳥鼓翅朝湖心飛去,凄厲的叫聲像悼亡的哀鳴。
我坐在地板上,把兩條腿往下垂進活門裡面——裏面已經沒有鬼會來抓我的腳踝;我也不知道我怎麼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我把套住這兩本速記簿的橡皮筋拿下來,翻開第一本簿子,一頁頁看過去。上面寫滿了喬的筆跡,還夾著幾張折起來的打字稿(當然是「信使」版球),單行間距:都是她在一九九三和一九九四年偷偷到TR來的收穫。大部分都是零星的筆記,還有錄音帶的謄寫稿。那些錄音帶可能都還放在我腳底下小貯藏室的不知哪裡,可能跟那台錄放影機或八聲道音響擺在一起吧。但我不需要那些錄音帶。等時候到了——若時候真會到的話——我知道,大部分的事我在這兩本速記簿里應該都找得到。出了什麼事,誰做的,又是怎麼掩蓋掉的,都會在。但現在,這些我都不想去管。現在,我只想確定凱拉安全無恙,之後也不會有事,就好。而要達到這目的,只有一途可循。LyeStille(安息)
至於莎拉,則是直朝書架衝過去。跟著,書架就像是用牙籤和棒棒糖棍做的一樣倏地爆裂成一大團細碎的木屑,如粉塵般從空中落下。靠牆放的愛斯基摩皮艇木槳飛到空中,先是用力快速劃了幾下,然後就像長矛般直朝我刺了過來。我趕忙往地板上趴,倒在綠色的碎布毯上面躲過去,幾塊燈泡的碎玻璃插|進了我的手掌心。我趴下去時,摸到了別的東西——好像有一道隆起,就藏在地毯下面。那根木槳重重打在對面的牆上,馬上斷成兩截。
盒裡散落著一些折起來的紙,下面壓著兩本速記簿,是我平常四處放的那種線圈筆記本,好讓我隨時可以記下寫書的靈感和角色。這兩本速記簿用橡皮筋扎在一起。盒子最上面放的是一張會反光的黑色方形薄片。我把薄片拿起來,湊近提燈旁邊一看,才發現是一張相片的底片。
爸爸,那個人是誰啊?卡拉問她父親,小手朝我指了過來。這時,迪安家小屋的綠色屋瓦已經燒了起來。
爸爸,我們走到水裡幹什麼?小女孩問道。
不要!我對著他們大喊。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我能改變的,但還是忍不住朝他大喊,還是想要扭轉情勢。別聽它的!蒼天在上,你別聽它的!
九九藏書我看到有一隻貓頭鷹是站在塑料底座上的——這樣才更容易放在露台或門階上嚇走烏鴉——但另一隻的底座卻不見了。我朝活門倒退回去,一隻手抓著提燈,另一隻手抓著套著兩隻貓頭鷹的大塑料袋,每聽到頭上打下一記暴雷就一陣膽戰心驚。但才退沒幾步,綁塑料袋的濕繩子就散了,沒底座的那隻貓頭鷹慢慢從袋子里朝我滑過來,鑲金邊的黑色大眼眨也不眨,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想把橡皮筋套回速記簿時,還沒翻的那本速記簿卻從我濕滑的手裡掉到了地板上,一張破破的綠色小紙片從簿子裏面飄了出來。我撿起紙片,看見上面寫著:
約當凱拉的年齡,但要更胖一點,發色是黑的,而非金黃。她那頭黑髮正是她小哥哥的發色,他那頭髮不知要過多久才會到的一九九八年夏天開始泛白。除非有人救她脫離火熱的煉獄,那多年過後的小哥哥,她是不可能看得到了。她穿的是白色連衣裙和紅色的及膝襪,雙手朝我伸過來,不停喊我爸爸,爸爸。
我拔腳朝別墅沖回去,能多快就多快,在大雨淋得濕透的小路上又滑又錼,急著要看她是不是沒事。我不覺得莎拉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去傷害凱拉,不管她叫來多少那些古人的靈力……但萬一我錯了呢?
「住手,」我大喝一聲,嗓子已經嘶啞,「住手,你們兩個。夠了。」
「這一切總要有個了結才好。」我說了一句。但不管你怎麼看,這本來就是了結沒錯,因為,凱拉就是那最後的一個。
我想起那輛「邦姆建築」的小貨車……彷彿心念一動即如招靈,我幾乎能看到那輛小貨車就在42巷入口的公路路邊。幾個老太太坐的轎車停在後面,而且現在又多出了三四輛車。每輛車的雨刷都在來回擺動,頭燈在滂沱的大雨裏面劃出幾道微微的圓錐形光束。幾輛車排成一列,停在路肩,像是後院大拍賣。只不過,這不是後院大拍賣,只是幾個老傢伙靜靜坐在車子裏面而已。這些老傢伙跟我一樣在神遊,也在發送感應。
我伸出手鉤住包著貓頭鷹的塑料袋,把它們拉過來。我只想快快出去,身子底下有水不住地流,感覺很怪,很不舒服。還有那火燒的氣味也是,雖然地底下這麼潮濕,這火燒的味道聞起來卻更濃了。萬一工作室燒起來怎麼辦?萬一莎拉放火燒了房子,那可怎麼辦?就算有風雨泥流正泡著我的兩條腿和肚皮,我也一樣會被烤焦的。
進水裡躲開火,小甜心。
我跪在棧板上面,就著提燈的光讀這篇報道。讀到這裏,忽然就覺得火燒和濃煙的味道變強了。我咳了起來……接著,咳嗽又一次換成湖水的鐵鏽味,堵在我的嘴和喉嚨裏面。這次我是跪在我妻子工作室的貯藏間裏面,只覺得好像就要淹死了。我往前傾,用力乾嘔,但只吐出一點點口水。
門一開始打不開。我在轉門把時,門把會動,所以我知道門沒鎖住。雨大得像是要把林子淹沒了……難道是有東西擋在門后?我往後退,雙膝微蹲,側著肩膀朝門撞過去。這次門動了一下。
盒子里散放的紙,大部分都是影印的剪報,《城堡岩號角》《每周新聞》之類,而《每周新聞》看來是《城堡岩號角》之前的報紙。每張影印紙上都有我妻子整齊、有力的筆跡。時間最早的是一八六五年,標題是又一人安然返鄉。這安然返鄉的城堡岩子弟叫做賈里德·德沃爾,三十二歲。有件我一直想不透的事:世代對不起來。現在忽然懂了。我蹲坐在棧板上面,提燈的光打在影印紙古老的印刷字體上時,腦子裡響起了一首莎拉·蒂德韋爾唱過的歌,一首小曲:老的做,小的就跟著做/由老的做給小的看要怎麼做……
她掛在牆上加框保存的阿富汗地毯摔了下來,從工作室這一頭飛到另一頭,黑色的櫟木框砸得四分五裂。她那幾幅娃娃拼貼畫里伸出來的洋娃娃頭,一個個從畫里飛出去,像狂歡派對在開香檳。掛在天花板的燈泡啪一下爆掉,灑了我一身碎玻璃。屋子裡捲起一股冷冷的怪風,沒多長時間一股就變成了多股,在屋子裡亂躥,捲成強大的氣旋,溫度也熱了起來。氣旋從我身邊掃過,好像在仿效屋外的狂風驟雨。
我坐下來,把手上的提燈舉高。提燈下面晃悠悠都是一團、一團的黑,影影綽綽,像要朝上撲來。
「不!」我大喊一聲,從地上站起來,「放開她!你放開她!」我朝前跨步,拿提燈在眼睛前面搖晃,想這樣把莎拉打退。瓶口塞著軟木塞的一堆玻璃瓶從我身邊高高掠過——有裝著乾花的,有裝著薄片蕈菇的,有裝著木本香草的。一個個玻璃瓶打在對面的牆上,聲音像清脆的木琴。沒一個瓶子打中我,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瓶子轉到別的方向去。
寂然無聲,只覺得屋裡的靈力和幽魂像是在重整旗鼓。霎時萬物俱息,只剩下我身後喬生前最愛閑逛的那一處林子——不管有沒有我陪都愛去的林子——依然狂風猛吹,暴雨驟襲,像無情的園丁恣意修剪林子里已死或奄奄待斃的樹木,把前十年平和時光里偷閑不做的活兒,趁這一小時的狂嘯全都補齊九*九*藏*書。接著,屋門砰一聲關上,開始了。我在提燈照出來的光線里看得一清二楚。一開始,我搞不清楚自己看的到底是什麼,只知道滿屋子乒乒乓乓、東西亂飛,我妻子生前鍾愛的工藝作品和她收藏的寶貝全都毀了。
不用游泳,弗雷德回答女兒,聽得我不寒而慄!因為,這不是在哄小孩子的謊話——她真的不用游泳,現在不用,以後也永遠不用。不過,弗雷德用的方法比起輪到諾爾摩·奧斯特上陣時用的方法,起碼要仁慈得多——比起吱吱嘎嘎的手搖泵和大股大股往下沖的冰冷水柱,是要仁慈得多了。
根本就不必我來啰唆。除了屋外肆虐的狂風暴雨之外,這時就只剩我一個人,隻身站在我妻子凌亂殘破的工作室裏面。惡戰已經結束。至少目前暫告休兵。
這些文章,天可憐見,天地良心,都只是評論而已。還不錯的評論——就看你在不在乎被人說是「滿肚子陰沉的好脾氣」。
有關莎拉和紅頂小子的剪報里沒提到。雖然我只是大致看了一下,但剪報里的語氣還是看得我倒抽一口氣。要我形容的話,就是滿嘴仁義道德遮不住的鄙夷嫌棄。紅頂小子是「我們南邊的黑鸝鳥兒」、「我們有節奏感的黑仔」、一個個「滿肚子陰沉的好脾氣」;至於莎拉則有「黑人婦女的好體態,寬寬的鼻樑、豐厚的雙唇、高貴的額頭」,「不管是男性同胞還是女性同胞,見她野性的氣派、燦爛的笑容、沙啞的狂笑,無不傾倒。」
就只剩下我。這裏就只剩下我一個是有血緣關係的後人。就只剩我可以干這樣的事。除非——
弗雷德朝女兒手指的方向看過來。我覺得他臉上略有抽|動,像是閃過一絲內疚。他知道他在做什麼,這才是最可怕的——他在心底的深處,很清楚自己在大街末尾的光環灣到底在做什麼。他知道,所以他生怕有人會看到他要做的事。但他什麼也沒看到。
我一屁股坐下來,伸長腿朝那邊探過去,覺得有東西碰到我先前落水扭傷的腳踝。我拿起提燈朝膝蓋中間一照,一時間覺得好像看到了一個黑人少年的身影。不是淹死在湖裡的那個——這一個年齡更大,體型也大得多。十二歲吧,搞不好十四,而那個淹死的孩子絕對不超過八歲。
這時,室內流竄的空氣也開始——該怎麼說才好呢?——開始匯聚起來,到後來,聽起來不再像氣流,而是像人聲——呼呼喘氣、不屬於塵世的詭異人聲。若有聲帶讓他們喊得出聲的話,準會聽到它們在尖聲怒罵。提燈射出去的光束中湧現浮遊的灰塵,呈螺旋狀,時聚時散,飄舞不停。莎拉這時倏地出聲咆哮,用她的破鑼嗓子大罵:「走開,賤貨!馬上給我滾!不關你的——」接著,一聲怪怪的、虛虛的「砰!」好像空氣撞空氣,之後就是衝過風洞的厲聲尖叫。我認得這聲音,前幾天的半夜裡我聽過。是喬的尖叫。莎拉在對付她,莎拉在折磨她,因為她居然膽敢出手干涉。喬厲聲尖叫。
我忽然想到未必會這樣。那些殺人的大人和被殺的小孩都有血緣關係,而傳到了現在,血緣已經很薄了,也就是,河終於要流進大海了。是還有比爾·迪安,但他躲「莎拉笑」躲得遠遠的。肯尼·奧斯特也還在,但他帶著一家子人到「馬的州」去了。而凱最近的血親——她母親、父親、祖父——也都死了。
沒辦法呼吸——我要淹死了。
我看見底片上有幽魂魅影一般的人影,是顛倒的,略泛一點橘色。是喬,她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灰色的兩截式泳衣。她站在我們的浮台上面,舉著兩隻手搭在腦後。
我知道,要勇敢,弗雷德說,不會有事的,小甜心,但你要勇敢。
準是她。莎拉。站在門后頂住門不讓我進去。但她是怎麼辦到的?怎麼可能?蒼天在上!她媽的可是鬼啊!
報紙上說風向一變,火勢來得很快,「像急行軍的連環爆」。火勢跳過男人們在那方向留下來的唯一一道防火線,直朝舊怨湖的北端躥過去。光環灣那邊沒有男人可以指揮大家,也沒有女人有意願或有能力扛起責任。大伙兒慌成一團,搶著把家當連同孩子搬上車子,上路逃命,結果把那一帶唯一的聯外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到最後,終於有老牛破車拋錨,女人們帶著孩子等在泥巴路上,眼巴巴看著大火愈逼愈近,燒過大片四月起就沒嘗過雨水滋潤的樹林,出路又被塞住。
我再度後退朝門撞過去,這次沒遇上抵抗,弄得我整個人摔進門內,小腿還撞到了門框,雙膝跪地,所幸提燈還牢牢抓在我手裡。
爸爸火要燒來了!小女孩大哭,弗雷德伸手把女兒抱起來。
我驀地想起凱拉,心頭驚懼萬分。她自己一個人待在別墅里快要一個小時了。我怎麼這麼笨?我在這工作室裏面的時候,誰都可以進屋裡去。莎拉可以隨便附身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