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而且,」我又說,「這些紙有一點像是你的緞帶。」
五分鐘后,我走到一株老松樹旁邊。它橫倒在小路上,樹身長滿苔蘚,樹榦還有一部分連著殘樁,撕裂成一條條,拉得長長的,歪扭成一團。一有水湧上來,衝過倒在湖裡二三十英尺的樹冠,斷裂的樹榦就會像生鏽的鉸鏈般吱嘎亂叫。只能從下面爬過去,所以我只好跪下。才剛跪下,就看到那底下已經有膝蓋壓出來的痕迹。除此之外,我還看到別的東西:又一條髮帶。我把這條髮帶撿起來,和口袋裡先前那條放在一起。
「因為……」會回過頭來蠱惑你,我心裏冒出來的話是這一句,但我不可能說出來,「因為以後會害你不好意思。」
我沒有一頭飛過堤岸還真是老天保佑。我們那浮台有一半已經躺在堤岸上了,真摔下去,我很可能被浮台的碎片插得像利箭穿心,如吸血鬼般在木樁子上扭動掙扎。還真妙啊,這念頭!
只是,凱拉的眼睛亮了起來,從她午睡醒來知道母親已死之後,第一次有了神采。她踮起腳尖拿到盒子,用小小的指尖輕輕摩挲盒子上的鍍金花體字。我便想到小孩子自己可以有一個盒子,其實很重要。你需要有盒子裝自己的寶貝——最愛的玩具、最漂亮的一截蕾絲、收到的第一件珠寶。或者是——母親的照片。
她沒說話,靜靜地看著我把從桌上拿下來的那沓紙一張張放在爐子上面,卷一張,就塞一張進爐口。等我覺得塞得夠多了,又把一塊塊引火柴堆在最上面。
「沒錯。」
「唔……沒有全倒,但倒了很多吧,我看。」
「站穩,凱!」我朝她喊了一聲。羅杰特見我注意力跑掉了,馬上抓住機會,一個轉身就朝碼頭跑過去。我趕快追上去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頭髮抓了下來。全都抓下來,一根不剩。我呆站在水勢洶湧的湖邊,羅杰特的那一頂白髮掛在我指間,像被我剝下來的頭皮。
「我們玩遊戲好嗎,凱寶貝兒?」羅杰特放軟聲調說,「你要先來嗎?」她往前走一步。凱馬上往後退一步,晃了一下,又平衡回來。我只覺得心臟像是陡地停了一下,之後才又開始撲通猛跳。我往前急走幾步,想辦法縮短我和那女人之間的距離,但沒有跑。在她清醒之前,不能讓她發現——若她還能清醒過來的話。其實,我才不在乎她會不會清醒。唉,我可是拿過榔頭把喬治·富特曼的後腦勺給敲碎的,我當然有辦法好好治一治這個母夜叉!我一邊往前走,一邊十指交握,握出一個大拳頭。
「我也很高興,凱。」我親一下她的頭頂。
「對!」她說,臉上閃過一絲笑,「喬是誰啊,邁克?我認識她嗎?我認識,對不對?她是批箱里的人。」
「回來!」羅杰特大喊。她稀薄輕軟的頭髮四處翻飛,身上穿的亮亮的黑色雨衣皺成一團。她現在兩隻手都朝前伸了,一隻在滴血,一隻沒有。我覺得她手上的傷搞不好是凱咬的。
凱沒看到我,她的注意力全在白奶奶身上。白奶奶也沒看到我。我往地上一趴,慢慢在樹底下往前爬,五體投地一般用手拖著身體往前挪。雷電轟隆打過湖面,像桃花心木球滾過,群山遙遙以迴音應和。等我再跪起來時,就看到羅杰特正慢慢朝碼頭接在岸邊的這一頭靠近。只是她每朝前走上一步,凱就朝後退上一步,搖搖晃晃,十分危險。羅杰特把她沒受傷的手朝前伸,有那麼一下子,我覺得她這隻手好像也開始流血了。只不過,流過她雞爪般手指的東西顏色太深,不會是血。等她再開口說話,用她哄小孩的恐怖聲音說話,聽得我頭皮發麻時,我才想到那東西是融化的巧克力。
「嗯?」
水柱里的女子張口說話——我看得到她的嘴唇在動。凱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之後,瑪蒂轉向我。我們四目交投,她的那雙眼是湖水做的。她的那雙眼,就是舊怨湖。舊怨湖早在我來到這裏之前,就已經存在久遠;而我走後,舊怨湖還會再存在久遠。我抬起雙手搭在唇上,親一下掌心,朝瑪蒂飛送過去。我看到兩隻影影綽綽的手抬了起來,像在接下我送過去的吻。
她是趁我在喬工作室的地下貯藏室,找到藏在貓頭鷹肚子里的小鐵盒、研究小紙頭上的世系表時,偷溜進屋子裡來的。她那時候本來是可以把凱帶走的,但我沒給她機會。我沖了回來,怕出事,怕有人要抱走孩子——
「為什麼?」
「對。」
「邁克?」
她真聽話。等我們重回大街后,我想放她下地,可她拚命摟著我的脖子不放。這沒關係。我想過帶她進沃林頓,又改變了主意。沃林頓應該有毛巾可以用,可能也會有乾的衣服,但我覺得沃林頓同樣會有浴缸放滿了熱水等在那裡。此外,雨勢已經開始減緩,西邊的天際也跟著變亮了。
那股白浪的形狀愈來愈清楚,就算臉還看不出來,但寬鬆的短褲、褪色的螺旋狀花紋和棉布套衫我倒是認得出來。只有凱瑪特超市賣的套衫才會怎樣都看不出來樣式!我看這搞不好是聯邦法的一條。
又往前一步,她已經走到碼頭的邊緣了。她若想的話,乾九_九_藏_書脆就拿石頭扔凱拉算了,跟她那天對付我一樣,一直扔到命中凱拉把她打進水裡為止。但我想,她那時連想都沒想過要這樣。人啊,一旦瘋到一個地步,就像上了沒有出口的高速公路。羅杰特那時對凱拉另有打算。
那一年夏末和秋天兩季搭在湖景雜貨店充當店面的大野戰醫院帳篷里,幾個老一輩的都這麼說。有一棵大榆樹倒下來橫過68號公路,把雜貨店像餅乾盒般整個壓扁。這棵榆樹好像還嫌它闖的禍不夠大似的,倒下來時牽拖一大束火花四射的電線,引燃了破裂油槽里的丙烷,整家店就轟——一聲爆了。軍用帳篷在暖和的天氣里倒是不錯的替代品,TR的居民都說他們要到「陸軍野戰醫院」去領麵包和啤酒——這是因為你還看得到帳篷頂的兩邊有模糊的紅十字徽章。
「不算吧,比較像是……嗯,我也不知道。字謎吧,要不就是信。」
「我也看到了。不要亂動,凱,我們要回陸地上去,但你不要亂動。你亂動我們就會在水裡游泳了。」
「瑪蒂跟你說什麼啊,小寶貝兒?」我們沿著大街往北走時,我問凱。碰到倒伏的樹木必須從底下鑽過去時,凱願意讓我放她下來,但一等我們兩個鑽過去后,馬上就又伸手要我抱她。
我看一眼地上散落的書,再看一眼大門。新來的腳印是從這裏進來的,也是從這裏出去的。天上閃電霹靂,雷聲隆隆,狂風再起。我走向大門,剛伸手去握門把,就停在那裡。有東西卡在門板和門柱的縫裡。很細,輕軟,像蜘蛛絲。
「這是什麼?」
從我聽到羅杰特的叫聲而停住腳的地方再往前四十英尺,就又有樹橫倒在路中央。羅杰特就站在樹的另一端,伸長手朝凱夠過去。她那隻手在滴血,但我沒去管她,我只注意凱。
「不要嗎?你不要先來啊?害羞嗎?」羅杰特用《遊戲間》的甜膩腔調說話,聽得我牙根發麻,「好啊,那就我先開始!快樂,什麼和快樂押韻啊,凱寶貝兒?飢餓,餓……剛才你在睡午覺,對不對?我到那裡去把你叫醒……你要不要到這裏來坐我腿上啊,凱寶貝兒?你餓不餓?我們可以你喂我巧克力,我喂你巧克力,跟以前一樣……我有新的『咚咚咚!』可以講給你聽哦……」
我現在還記得當時自己心裏想這是「鬼屋」的戶外版。我七手八腳連翻帶爬往前走時,沿路的樹木都像在蠱惑我。第一回合重擊沒吹倒的樹木,到了第二回合遇上追加的狂風驟雨就大批倒了下來,一次十幾、二十棵。吵得就像巨人腳掌落地,但我根本不必去管自己踩出來的聲音。我走過巴徹爾德家的營地時,只看見一圈圓圓的預鑄水泥建築套在鑽出地表的露頭巨石上面,像一頂帽子蓋在腳凳上。整個屋頂都被一株倒下來的鐵杉給剷平了。
我把盒子從她手裡拿過來,取出裏面的速記簿、紙條、剪報,再交還給她。她馬上把蓋子拿起來再蓋上,練習一番。
例如約翰一度按停,要把錄音帶拿出來。他說這是因為我不僅沒有發笑,反而臉色發白。我跟他說繼續放沒關係,我只是沒想到會再聽到她的聲音。她那嗓音……媽的,這錄音帶的音質真好。只不過,那其實是地下室的小子,我那躲在潛意識裡的同謀,聽了約翰的錄音帶在作怪。絕對不是她的嗓音把地下室的小子嚇得臉色發白,而是錄音帶背景里的嗡嗡聲。你在TR打電話一定會聽到這裏獨有的嗡嗡聲,不論是打出去還是接電話。
電視上那傢伙說會變好的天氣已經兌現,烏雲和風暴被寒風吹往東邊,風勢剛好在強風的等級邊緣。濕漉漉的樹林里,雨停了后還是不停有樹倒下。約五點時,我替自己和凱做了烤乳酪三明治和番茄湯……舒服餐,若是喬就會這麼說。凱拉的樣子無精打採的,但還是吃了,牛奶也喝了不少。我替她換了一件干T恤,她自己把頭髮扎在腦後。我拿白色緞帶給她,但她很堅決地搖頭不要,自己拿了一根橡皮筋。「我不喜歡那些緞帶了。」她說。我想我也不喜歡,便把緞帶扔了。凱瞅著我把緞帶扔掉,沒表示一點異議。之後,我走過起居室往爐子那邊去。read.99csw.com
「哦。」
「新罕布希爾州。」里奇韋克回答時,手上的槍壓低了一點(一兩分鐘后,他乾脆把槍收進槍套里,而且好像沒注意自己收槍了)。「他和波莉都還不錯,波莉的關節炎不算。挺嚴重的吧,我想,但她還是過得不錯。人啊,只要偶爾過得不錯就能長命百歲,我就是這麼想的。努南先生,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你知道吧?」
我相信他們說得沒錯,不會去跟他們辯——跟土生土長的揚基老人家辯,是沒有多少贏的機會的,若辯的是天氣,那就准輸——只不過,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一日的這場暴風雨,永遠是最慘烈的。我相信有一個小女孩也是這麼想的。她很可能活得到二一〇〇年,看看現代醫學的進步就知道,但我想,這場暴風雨在凱拉·伊麗莎白·德沃爾的心裏,永遠會是最重要的暴風雨。她的母親在暴風雨里現身,穿著一身湖水來見她最後一面。
這一擊像扇了我一記耳光,打得我混亂的腦子清醒起來,讓我有機會再用一次。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動腦。首先,我幹嗎沒頭沒腦就往這邊沖?我為什麼覺得羅杰特會把凱拉帶到湖邊來?我不剛從湖邊回去嗎,她為什麼不帶著她避開我呢?比如沿著車道朝42巷去?
從「莎拉笑」往南走了一英里后,我看到凱的白色髮帶掉在路上。我撿起髮帶,覺得髮帶的紅邊怎麼那麼像血。我把髮帶收進口袋,接著朝南走。
她聽了照做,看了好一陣子,看得入迷。模糊得像幽幽的夢影,我看到了我的妻在凱的手中,我的妻站在我們的浮台上面,穿著她的兩截式泳衣。
「不重要的東西。」
「你的寶藏?」
別傻了。她會朝這裏來是因為大街是回沃林頓的路,沃林頓又是她待的地方。打從她把她老闆的遺體用私人飛機送回加州后,她就一直待在那裡。
「你要幹什麼?」她已經喝完第二杯牛奶,自己從椅子上爬下來,朝我走來。
直到快六點的時候,我的車道才有車子開進來。來的不是城堡郡的警車,而是黃色的吊車,車頂不停閃著黃燈,有個穿著中緬因電力公司制服的人在操縱操作桿。不過,裏面坐著的另一個人倒是警察——諾里斯·里奇韋克,城堡郡的警長。他朝我的大門走過來時,掏出了警槍拿在手上。
我趕忙硬從樹下擠過去,沒注意到斷掉的殘枝在我後背下方刮出了一道傷口。過去后,我馬上站起來,拔腳沿著小路狂奔。若擋路的倒樹不是很大,我就停也不停,一躍而過;若大一點,我就手腳並用爬過去,完全不管它是不是會滾或滑。雷聲轟響。一道很亮的閃電打下來,映著閃電的光,我看到樹林後面有灰色的穀倉板建築。我第一次見到羅杰特那天,只能看到一點點沃林頓。如今,這片樹林像老舊的袍子般被風雨一刀劃開——這一帶絕對要過好幾年才能恢複原貌。沃林頓的後半截已經被兩株大樹全都剷平了,那兩株大樹像是一起說好倒下來的,像餐宴桌上的刀叉,在一片狼藉里擺出一個枝繁葉茂的十字交叉。
我馬上往前衝刺,跑過我們之間僅剩的十幾英尺距離,把交握的雙手舉過頭當作木棒,但在最後一刻腳底在濕漉漉的地上打滑,羅杰特身子一縮就躲過去了。我原本要打的是她的後腦勺,結果從她的肩頭滑了下去。她踉蹌了一下,一隻膝頭跪地,立刻又站了起來,兩隻眼睛瞪得像小號的藍色弧光燈,射出怒火而非電光。「你!」她氣得咬牙切齒,這個字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聽起來像是古代的咒語:「唏——紆!」凱拉在我們身後叫喊,在濕滑的木板上歪來歪去地跳,兩隻手臂上下擺動維持平衡,免得栽進湖裡。湖水打上了木板,漫過她小小的光腳丫。
凱馬上朝後退,退得很快,沒去注意腳底下站的地方。她一定會摔進水裡的,依那情況她不可能站得住。但說時遲那時快,一波浪頭打上她和羅杰特之間的碼頭,那截碼頭下面的鐵桶已經鬆脫,走道鋪的木板有一部分已經淹在水裡。水中捲起一股白浪,往上飛升,開始攪成螺旋狀;這情景我先前見過。羅杰特停住腳,站在漫過碼頭的水裡,水已淹過她的腳踝。我則是在她身後約十二英尺的地方站住。
「好啊。」
「警長,艾倫·潘伯恩這幾天到哪裡去了?」
「知道。」
我出聲喊喬——我想應該是吧——但喬也已經走了。現在我只能靠自己。就剩老天爺來幫忙了,幫我們兩個。我覺得慌亂像要襲來,但我奮力壓下。一定要保持頭腦清醒,思緒一亂,凱活命的機會就會瞬息即逝。我快步穿過走廊朝玄關跑去,不去管壓在大腦深處的討厭聲音,不去聽那聲音說我已經失去凱,凱已經死了。這種事我哪知道?既然感應鏈都已經斷了,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會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回想起來好像有幾輩子,但我知道其實沒多久——不到五分鐘,我看。但要淹死一個小女孩兒不需要多久。基托伸直手臂穿破水面的畫面又要重回我的心頭——他的小手一下張開、一下握緊,一下張開、https://read.99csw•com一下握緊,好像要代替沒辦法呼吸的肺部——我趕忙把它推開。心裏雖然很想立刻朝沃林頓的方向衝過去,但我也強迫自己壓下。我若衝過去,只會又陷入慌亂。
這時瑪蒂轉頭看我,眼睛直視著我,嘴唇在動。喬的嘴型我讀得出來,但這次我就抓瞎了。我集中全力,仍然沒辦法讀出她在說什麼。
我們走進北廂走廊,站在卧室門口朝裏面看。凱蓋著羽絨被,被子拉到下巴,睡得正沉。玩具小狗被她緊緊揪在一隻手裡——只看得到她這隻手的一頭露出小狗臟髒的尾巴,另一頭露出小狗的鼻子。我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在夏日傍晚的幽光中沉睡。樹林里已經沒有樹木再倒下來了,不過,風還在吹,在「莎拉笑」的屋檐回蕩,像千迴百轉的古代幽歌。
我慢慢朝前走去,一樣要小心維持平衡,沿著不住晃動的碼頭朝夕陽酒吧靠近。等我到了那裡,馬上把凱拉抱進懷裡。她緊緊摟著我,抖得很厲害。我聽得到她上下兩排牙齒在咔咔打戰,也聞得到她頭髮浸的都是湖水的味道。
瑪蒂!臉色凝重、陰沉的瑪蒂,用她凝重、陰沉的眼睛盯著羅杰特看。羅杰特張開兩隻手,踉踉蹌蹌地想朝後轉。又一陣大浪打進碼頭下面,打得碼頭往上一彈又馬上下墜,像遊樂園的雲霄飛車,震得羅杰特往旁邊倒去。就在她身後,在滂沱大雨里現形的這股白浪人影後面,我看到凱四肢伏地趴在夕陽酒吧的門廊上面。那股浪頭把她像人形圓片一樣彈到那裡去了,暫時安全。
凱靠向我,把小嘴湊近我的耳邊,壓低聲音說話。
過去這幾個禮拜,我的大腦有一部分一直感覺得到凱穿什麼、在拖車的哪裡、又在做什麼,我現在就運用這部分來感應凱。只是,不用說,什麼都感應不到——感應鏈也跟著消失了。
那些老人家在帳篷旁邊的摺椅上坐成一排,遇到有別的老人家開著放屁的老爺車經過就揮手打招呼(這裏登記在案的老人不是開老福特就是開老雪佛蘭,在這方面,我倒很像是在朝他們靠近)。再待天氣愈來愈涼,朝喝蘋果酒、挖馬鈴薯的時節走去時,他們身上的汗衫就會換成法蘭絨襯衫,小鎮也開始在四周重蓋了起來。那些老人就坐在那裡聊去年冬天的冰雪暴,打斷電力,從基特里到坎特堡吹倒了上百萬棵樹;聊一九八五年八月登陸的颶風;聊一九二七年冰雪齊來的颶風。所以啊,風暴才多著哪!他們說,大風暴才多著哪!蒼天在上!
「這是喬。」我說。
「瑪蒂來過。」她說。
走到枕木步道的中途時,我喘得很厲害,上氣不接下氣。但我沒問凱放她下來好嗎。我不想放她下來,我只是需要調整一下呼吸。
接著,一記暴雷從天上打下來,打在我的右手邊,把一株很大的老雲杉從根打斷,僅剩下三英尺樹榦。這株雲杉可能從莎拉和基托還在人世的時候就已經矗立在這裏了。當時我若面對著閃電打下來的路徑,準會瞎掉。雖然我趕忙別過臉去,但閃電還是留下一道寬寬的藍光在我眼睛裏面閃,像特亮的閃光燈打上了眼。一陣吱吱嘎嘎、天搖地動的聲響,兩百英尺高的雲杉就這樣倒進了湖裡,濺起一大片水花,像在灰暗的天空和湖水之間掛了一簾長長的水幕。殘留的樹樁著火了,在雨里燃燒,像女巫的帽子。
喬死後那麼多年,我第一次那麼想她,想得好苦。但她這一回真的走了,連一聲輕嘆也沒有。現在除了我自己,沒有人可以依靠了。我選擇朝南方走,沿著落滿倒伏樹木的大街走下去。倒下的樹繞得開的就繞過去,完全擋住去路的就從下面爬過去,逼不得已才會從倒下來的樹上吱吱嘎嘎踩過去。我一路走,一路想在心裏念一些這時用得上的標準祈禱文,但沒一篇過得了羅杰特浮現在我腦際的那張臉。張嘴尖叫、冷酷無情的臉。
「瑪蒂把白奶奶趕走了。」
她又轉身去追凱,這時,我就想到了。是羅杰特沒錯,但她的長相還真得他的真傳。不管她是怎麼了,都不只害她掉光頭髮,也讓她老得特別快。那副樣子有七十歲吧,我想,但比她實際上多出來起碼十歲。
羅杰特·惠特莫爾根本就沒離開過TR-90。若因我一時不察沒想到這件事,害得凱拉·德沃爾今天下午丟了性命,我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我衝出屋外朝枕木步道狂奔,奔向即將再起的狂風驟雨里,心裏不斷說著這句話。
「我要。」她還是用她輕柔、驚嘆的口氣回答。
「好長的信。」她說完把小腦袋靠在我腿上,好像很累的樣子。
別的不講,約翰掛她電話時,錄音帶里有報時的記錄。早上九點四十分,東部夏時制時間。錄音帶里的電腦合成語音報出這時間,也就表示換算過去,羅杰特是在一大早六點四十分打這通電話的……這也要她是真的從棕櫚泉打電話的。不是沒https://read.99csw.com有可能;而且,就算從機場開車到瑪蒂住的拖車途中,我真的注意到這時間有一點怪怪的話,也可能在心裏隨便打發掉。加州多的是鬧失眠的人,趕在太陽還沒整個爬上地平線前把東岸的事辦好,這有什麼不對?只不過這裏面還是有事情沒辦法這麼容易就打發掉的。
里奇韋克警長來敲門的時候,我原想我去應門的時候還是放聰明一點,舉起雙手,因為他看上去神經緊繃。結果一句隨口講的簡單問句就緩和了情勢。
我往下一看,在洶湧的水流里有一個溺水的鬼影,兩隻烏黑的眼睛從一絲不剩的禿頭下面瞪著我看。是羅杰特,她正在不住咳嗽,烏梅一樣發紫的嘴唇里不斷吐出水來。沒抓著我的另一隻手軟軟地朝我揮舞,手指先是張開……然後握緊……再張開……再握緊。我跪下一條腿,抓住她那隻手。那隻鐵爪馬上緊緊扣住我的手,猛力往下拽,想把我拖下水。發紫的嘴唇咧得大大的,露出發黃的牙根,跟莎拉骷髏頭的牙根一樣。是的,沒錯——我覺得這次笑的人是羅杰特。
「她在哪裡?」
「瑪蒂還跟我說了別的。」
這時有東西抓住了我的腳踝。
從大街到夕陽酒吧的小碼頭是長條形的,至少有七十英尺,搞不好一百英尺。長度夠,所以你可以在美麗的夏日傍晚和密友或愛人手牽手沿著碼頭散步,留下美好回憶。暴風雨沒把它吹走——還沒——但風勢還是吹得碼頭像絲帶般搖來搖去。我記得我小時候在禮拜六的日間音樂會裡看過新聞短片,拍的是弔橋在颶風裡被吹得四下亂甩。從沃林頓到夕陽酒吧的那段條形碼頭就是那副模樣,在洶湧的水流里跳上跳下,每一節板條都在呻|吟,像木頭手風琴。碼頭上原本是有欄杆的——可能是要帶晚上喝過頭的人順利回岸上用的吧——現在已經不見了。凱拉就站在這一長條搖晃不已、上下震動的木板架上。從她站的地方到岸邊,我看到至少三處長方形的黑洞,應該是木板被扯掉了。碼頭底下有「哐啷!哐啷!哐啷!」的亂響,那是碼頭下面固定用的空鐵桶撞擊的聲音。有幾個這樣的大鐵桶已經鬆開了,被水沖走。凱站在碼頭上,張開兩隻手臂,像馬戲團走鋼絲的藝人那樣維持身體的平衡。她身上的黑色哈雷摩托車T恤,在她小小的膝頭和曬得紅紅的肩膀上不住拍打。
「來,凱,跟白奶奶玩遊戲。」她又把巧克力伸出去,黏黏的好時巧克力從皺巴巴的錫箔包裝紙上往下滴。凱拉的眼睛飄了一下,終於看到我了。我對她搖搖頭,想跟她說別出聲,但沒用——她的小臉上馬上換上開心、放心的表情,大叫我的名字。我看到羅杰特驚得肩膀一聳。
「第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那孩子在你這裏吧?我是說凱拉·德沃爾。」
「我帶你去看。」
「那些紙上寫的什麼啊?」凱問我。
鎮上我認識好多人都給孩子取這樣的名字,梅澤夫太太跟我說過,覺得這樣很可愛。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因為他給長子取名為羅傑,給長女取名為羅杰特。也許她確實姓惠特莫爾——她年輕時應該結過婚——但假髮一拿掉,誰是她的先人就毋待爭辯了。在碼頭上踉蹌走向凱拉要作個了斷的那女人,是凱拉的姑媽。
我才鑽進松樹底下一半,就聽到又有一株大樹倒下來,而且還近得多。緊接著傳來一聲尖叫——不是痛,不是怕,而是吃驚的怒氣。再而後,雖然雨勢淅瀝加上風聲不斷,我居然聽到了羅杰特在說:「回來!不要去那裡!那裡危險!」
羅杰特轉頭看我一眼,像個站在雨里的老侏儒。我心想,是他,德沃爾,他根本沒死,他和那女人互換身份,自殺的人是她,用飛機送回加州的那具屍體也是她的——
「你猜我要放什麼?」她說。
這時她看到了那盒子——寫著「喬的妙點子」的盒子。盒子放在起居室和水槽之間的料理台上,離原先掛那隻瘋癲貓的地方不遠。我不記得我把這盒子從喬的工作室拿進這裏來,也不覺得是我拿進來的。看見盒子我一時很是害怕,怕那盒子會飛起來……自己飛起來。現在我真的相信會有這樣的事,而且不是沒有理由。
「升火。可能是之前天氣太熱害我氣血不足吧,總之我媽是這樣說的。」
「對啊,」我說,「情書通常都很長,但留著不好。」
「她——」我心裏忽然閃過一件事,馬上翻了一下泛黃的剪報。沒有。我原以為是被我不小心掉在哪裡了,但轉眼又看到我要找的東西夾在一本速記簿中間,露出一角。我把它抽出來遞給凱。
「它好……漂亮啊。」凱輕輕說了一句,驚嘆的一句。
我仔細聽她說。等她說完了,我點點頭,親一下她的臉頰,把她換到另一邊抱,就這樣抱著她走完剩下的路,回到屋裡。
「要聽話,不要傷心。但我傷心,我好傷心。」她哭了起來,我伸手輕撫她的頭髮。
「我知道,我看到了。」
她抬頭看我,想看我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我沒開她玩笑。
等我們走read.99csw.com到了枕木步道時,她已經哭累了……我看向西邊的群山上方,看到一絲藍天,很細,但是很亮。
但我還是扔下凱,抓了翠苗圃的手提袋朝這裏來。右轉。北轉。走到樺樹那邊,走到露頭大石那邊,走到一袋白骨那邊。我把該做的事處理完了。但就在我處理那件事的時候,羅杰特抱著凱拉沿枕木步道走在我後面,左轉到大街上去了。再轉向南,回沃林頓。我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塊大石頭直往下沉。我知道我可能真的聽到了凱……甚至看到過凱。我猜是小鳥趁風雨暫停偷溜出來看一下狀況的,其實根本就不是小鳥。凱那時已經醒了,看到了我——搞不好也看到了喬——想出聲叫我們。但她剛出聲,小小一聲,就被羅杰特捂住了嘴。
這哪算本世紀最大的轟(風)暴!兄弟,你以為這樣就算本世紀最大的轟暴?才不是哪!
「底片。你倒過來拿。」
我盯著那根白髮,卻反常地沒一絲驚訝。我早該想到的,還用說;若不是這天昏地暗的一天挨過那麼多打擊、驚嚇,我早該想到的。不全都錄在早上約翰放給我聽的錄音帶裏面了嗎?回想起來卻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媽媽!媽媽!」
「你不喜歡它們了。」
「我不要,白奶奶!」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看得我很想叫她不要搖頭,凱寶貝兒,不要那樣子搖頭,不好。她歪了一下,一隻手指向天,另一隻手指向水面,一時間很像飛機在作急轉彎。若碼頭正好挑這時候用力彈一下,凱一定會從旁邊摔落下去。儘管她仍顫巍巍地維持住平衡,我還是覺得她的光腳在滑溜的木板上稍微滑了一下。「走開!白奶奶!我不要你!你……你去睡午覺吧,你累了。」
「故事嗎?」
一根白髮。
「媽媽不要走!」凱拉大喊,伸手抱住那模糊的身形,卻馬上被水浸得全濕,連忙後退,緊閉雙眼,不住咳嗽。那裡已經沒有什麼女人的身形了,只有湖水沖刷碼頭的木板,從木板的縫隙流回湖裡。這股湧泉的源頭在湖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在湖底巨岩的裂縫深處。TR,還有世界的這個角落,就靠這塊巨岩撐住。
她們想再抱抱對方。只是,凱的手臂直直穿過瑪蒂的身形,淋的都是水。「媽媽,我抱不到你。」
「她好漂亮啊。她的盒子可以讓我裝東西,我好高興。」
接著是凱的聲音,之所以穿得透風雨,純粹因為她發出的是驚恐的尖叫:「走開!我不要你,白奶奶你走開!」聽見她怕成這樣,我心頭一凜,但聽到她的聲音終究是好事。
我轉回頭朝夕陽酒吧看過去時,看到的就是蓋在這世界淺表下的一瞥,但和我在「綠色貴婦」中看到的莎拉麵容或外靈若隱若現的咆哮身形大不相同。凱拉站在酒吧前寬闊的木頭門廊上面,身邊散落一地亂七八糟、被風吹翻的柳條傢具。她前面出現一柱湧泉,像龍捲風的形狀,但看得出來有女人的身形——很模糊、很模糊,這身形已經愈來愈淡,即將消失。這女子的身形跪在地上,朝凱伸出雙手。
羅杰特嚇醒她了嗎?凱看到她有沒有想要警告我呢?我是不是因此才急得往這邊沖?可能吧。那時我還沒從神遊地回來,我們兩個的感應鏈還沒斷。我回去時,羅杰特一定已經就在屋子裡了。搞不好她就躲在北廂的卧室壁櫥里,從門縫裡偷看。其實我也不是不知道的。那時我不是感應到她了嗎?我不是感應到有東西在看我嗎?而且不是莎拉。
「你要的話可以留著,看你在不在乎上面的字是『喬的妙點子』,不是『凱的妙點子』。裏面有一些紙是我要讀的,但我可以放到別的地方去。」
「什麼事,小美人?」
我馬上一扭腰反身把她拉上來。我想也沒想,純粹是反射動作。我起碼多她個一百磅,她整個人有四分之三就被我拉出了水面,像一條特大號的妖怪鱒魚。她尖聲大叫,把頭往前一撞,張嘴咬住我的手腕。當下劇痛襲來,我的手先往上一抬,再往下甩,根本沒去想這樣是不是會傷到她,只想趕快掙脫這隻黃鼠狼的利齒。在這同時,又一股大浪打中了碼頭,碼頭板條碎裂的邊緣往上一掀,正好刺中羅杰特往下沉的臉。一隻眼睛被打爆;一根水淋淋的黃色木板碎片像匕首般刺進她的鼻子;前額的薄皮裂成兩半,啪一下從頭骨飛脫,像原本繃緊而今忽然鬆掉的兩片遮陽篷。緊接著,洶湧的湖水把她沖走了。一開始我還看得到她被打碎的臉,仰面朝上,被傾盆大雨打得濕淋淋的,慘白如日光燈的白光。沒多久她就翻了過去,黑色的塑料雨衣在她身邊打轉,像她的屍衣。
「我偷偷跟你說好不好?」
「樹都倒了。」凱四下看了看說,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驚慌的人真的不宜快跑,那就像被毒蔓藤刮到。等我狂奔到步道的最後一節枕木,伸出手抱住一株松樹幫忙剎車、察看情況時,我的腦子已經亂得快要沒辦法思考了。凱的名字又在我腦子裡亂敲,好大聲,沒有餘地做別的。
那團身形說是轉身還不如說是旋轉,短褲下擺以下的地方不像真的存在。那團身形沿著碼頭朝酒吧移過去,凱站在那裡朝她張開雙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