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幾分鐘后我上樓,看過凱,刷過牙,再去看一次凱,然後才爬上床。從我躺的地方,可以從窗口看到天上慘白的月輪照在積雪上面。
我記得我跟凱說過情書留著不好,那時我還有一句話想講但沒講出來:它會回過頭來蠱惑你。現在我還是身陷蠱惑……只是我不會主動蠱惑自己,當我合上我的夢之書時,完全是甘心情願的。我想,我其實也可以朝那些夢倒一大瓶鹼水,但我沒伸手去碰。
「那是怎麼……為什麼……」
我點點頭,但事實並非完全如此。我有一兩次睡到一半醒來,有瑪蒂生前提過的那種感覺——有人在床上跟我一起,但不是危險的那一種。有一兩次我還聞到(或以為我聞到)「紅」香水的味道。有的時候,甚至空氣里沒一絲風的時候,本特的鈴鐺也會輕輕響個幾聲。好像有東西很寂寞,來打一聲招呼。
「你也一樣。你們兩個身上都有。」
「他恢復得還不錯,但右手是永遠沒辦法再像以前那麼好用了。他差一點就因失血過多死掉。」
「你是怎麼跟警方說的?」
緬因州中洛威爾
可能開春就好了,邁克,約翰跟我說過。他已經不是以前的約翰了,現在的他蒼白又嚴肅。先前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躁小子,急著要跟有錢大老爺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正面對著乾的小子,已經不復存在。約翰在七月二十一日那天,學到了一點生死有命的功課,也一瞥世間愚昧殘酷的真相。這個學會用左手而非右手跟人握手的人,已經不再會講什麼不喝到吐誓不罷休的話。他正在和費城的一個女孩交往,他母親朋友的女兒。我不知道這是認真的還是怎樣,凱的「約翰叔叔」對他這部分的生活口風很緊,但是,像他這樣的人會願意跟母親朋友的女兒交往,通常都是認真的。
「你想它會不會回來?」
弗蘭克朝鐘看過去,再看回我這邊,表情有一點抱歉:「我還有幾個問題——可以嗎?」
據說托馬斯·哈代講過,小說里寫得最精彩的角色也不過是一袋白骨。他在寫完《無名的裘德》之後,雖然正值才華鼎盛,卻毅然封筆。後來他寫了二十年的詩,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寫小說了,他說他搞不懂自己怎麼居然會去沾小說這檔子事這麼久。回想起來還真蠢,他說,無聊。他的意思我懂,從現在到不知多久的將來,外靈想起了我這個人回頭來找我時,我應該還找得到別的事做吧,比那些幽魂魅影更值得我去做的事。我說不定可以回「鬼屋」去,在牆後面敲鐵鏈,但我沒興趣。我對恐怖故事已經沒興趣了,我喜歡想象瑪蒂這樣說梅爾維爾的《巴特比》。
「也對付全鎮的人,沒錯,喬也是這麼想。所以,她才會在挖出一點事情后就再也不肯回『莎拉笑』來了。尤其是她還發現自己可能懷孕之後。剛開始我們想要孩子時,我還說要給孩子取名叫凱婭,一定嚇壞她了。我卻一直沒看出來。」
「那屋子現在怎樣了?」他問我。我還住在「莎拉笑」裏面。我一直拖到十一月初,才把德里的房子放到房市裡出售。
「不是只有德雷珀·芬尼被自己做過的事情纏著不放,弗蘭克——他們每一個都是。名副其實的陰魂不散。賈里德·德沃爾可能例外吧,我想。他事後又活了十年,而且看來是活得好好的。可是,其他的年輕人就開始做噩夢了,他們酗酒,打架,吵架……有誰敢提起紅頂小子,馬上就像刺蝟般全身豎起了刺……」
這跟瑪蒂的慘死有一部分關係。入秋後的某一天,我忽然想到,我先前至少在兩本書里寫過這類的慘事。通俗小說裏面多的是這種故事。你有沒有給自己設下過道德困境,結果弄得不知如何收拾?比如主人公迷上了年紀小他很多的女子?想要快刀斬斷亂麻?那還不簡單。「情節開始發臭的時候,把拿槍的人請出來吧。」雷蒙德·錢德勒不就說過了嗎?差不多就這意思吧。
「媽啊。」他終於開口說了一句。
「後來,就有人設下陷阱。林子里有一塊空地,就是現在叫做蒂德韋爾草地九_九_藏_書的東邊約一英里的地方。空地中央有一株很大的樺樹。喬的工作室里有一張照片。這群黑人在地方上的教堂不歡迎他們之後,就改在這裏做他們自己的禮拜。那孩子——小瑞格——常去那裡禱告或是安靜地坐著沉思。鎮上很多人都知道他有這習慣,有人就在林子里那孩子習慣走的小路上安了腳踏陷阱,上面蓋著落葉和松針作掩飾。」
「對。等紅頂小子在城堡郡遊園會演出時,他們在湖邊的小社區已經開始崩潰——這都是從喬的筆記里看來的,你知道吧,鎮上的地方志沒提一個字。
唉呀,他把火星當天堂。我在心裏說,TR在他們看來一定就像天堂,直到那天莎拉和基托出去散步,小男孩提著他的鐵桶,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們本以為終於找到了一處地方,可以讓他們安心當黑人又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你想得沒錯,化療的關係。」
「現在說不行也來不及了。什麼問題?」
瑪蒂說我現在是你的小東西了,凱在我耳邊低低說道,瑪蒂說你會照顧我的。
「人面獸心的妖怪。他回東部來是要買她的,但瑪蒂不肯賣。後來莎拉附在他身上,他就開始計劃要凱的命了。我猜莎拉大概沒想到會找到這麼願意配合的工具。」
「他以為出事時,人們也會拿對待別人的方式來對他們,因為沒出事時人們是拿對待別人的方式對他們的。可事實上,整個TR都團結起來,一致對外。知道賈里德和他那幫嘍啰幹了什麼好事的人,沒人會覺得那種行為可以原諒,但碰到要定輸贏的時候……」
但我也有可能只是希望再等一等吧。
「從喬的筆記來看,那時他們已經不再靠近賈里德一步了。他們把那袋白骨重新埋了——沒找賈里德·德沃爾——就埋在被我挖出來的地方。時間應該是一九〇二年的晚秋或是初冬吧,我想。」
「對。就算TR的人全都用冷眼對待來處罰他們,也於事無補。後來芬尼死在採石場裏面——我想是在採石場自殺的——賈里德的這一幫子就想到了一個主意。說是靈機一動吧,其實倒更像狗急跳牆。他們的想法是,若去把莎拉母子的屍體挖出來,拖回事發的地點重新埋了,就可以回復到以前,一切如常。」
我很努力——在社會局那群死蝸牛肯讓我陪她的時間里,我很努力——但等待實在辛苦。
「對。」
「瑞格·蒂德韋爾那年八月花了許多時間追著城堡郡的警長跑,那警長叫尼赫邁亞·班納曼。一開始是要找到活人——蒂德韋爾要警長發動搜尋——後來就改成要找屍體,再後來就變成要找殺人兇手……因為他一相信他們死了后,就知道一定是遇害死的。
「對。」我說。
「當然。他把錢全都留給一家基金會,好像是要推動全球電腦素養什麼的。我沒有要罵盡全天下玩數字的人的意思,但還真想不出來有比這更冷酷的慈善義舉的。」
「全都相信,」他又說一次,土腔收起來了,「因為喬相信,也因為她。」他把頭朝樓梯的方向點了一下,讓我知道他說的她是指誰。「她跟我見過的小女孩全都不一樣。她很可愛,但她那兩隻眼睛很不一樣。起初我以為是因為媽媽慘死的關係,但不是。不止這樣,對不對?」
他再替自己倒一杯酒,坐著不動,低頭看著桌面沉思。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浮起了笑。那笑好像喬,看得我心碎。而他開口講話時,還把他平常不算明顯的愛爾蘭英語土腔弄得怪腔怪調。
「德沃爾他們並沒有把她們母子埋在我找到的地方,一開始沒有。他們一開始應該只是把屍體朝樹林子裏面拖——可能就拖到現在『莎拉笑』的北廂那裡吧。他們先用樹枝把屍體蓋起來,那天晚上再回去處理。一定得在同一天,否則留得久了準會引來林子里的食腐動物。那天晚上,他們把屍體卷在帆布袋裡拖到別的地方埋了。喬不知道確切的地點,但我猜應該是九九藏書鮑伊嶺,他們夏天多半在那裡伐木。唉,鮑伊嶺到現在都還是沒什麼人去的地方。他們把屍體拖到別的地方,說是那裡應該沒錯。」
「我一定守口如瓶,你別擔心。領養大戰打得怎麼樣了?」
「你少來——真的,你相信多少?」
「我想會吧。邁克,你知道另一個死掉的男孩是誰嗎?那個半夜在哭的孩子?他是那個因敗血症死掉的孩子嗎?」
「對,」他說,「你又開始寫作了嗎?」
「天哪。」弗蘭克輕呼一聲,口氣很難過。
「是的,喬從來不放棄,」弗蘭克附和一句,用手擦擦一邊的眼角,「你是怎麼知道你那太姑婆的?那個嫁給奧斯特的?」
「瑪蒂有一個阿姨。瑪蒂還活著的時候,她就不想和凱沾上關係了,現在更是缺乏興趣。尤其是——」
「賈里德贊成這樣子做嗎?」
「那個你說過的鬼影子,外靈,我有一點擔心。」
「什麼致命錯誤?」
「邁克?」弗蘭克的樣子有一點擔心,「你在發抖。」
「不管怎樣,陷阱有用。那孩子踩到了陷阱……而他家裡人有好一陣子找不到他。一定痛得很慘,那孩子之後就感染敗血症,死了。桑尼就是在這時候放棄了。他還有別的孩子要照顧,還跟著他耗在這裏的人就更別提了。所以,他們收拾衣物、吉他,走了。喬追蹤到一些他們的後代,在北卡羅來納。他們的後代還有很多都住在那裡。一九三三年的大火,就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年輕時燒的野火,把蒂德韋爾他們的小屋都燒光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從鼻子里哼哼笑,半夜還不睡覺的人常就這樣子笑,可能略有一點醉,但不想吵醒一屋子的人。
「弗蘭克,這些事你相信多少?」
「我沒事,」我說,「真的沒事。」
「安靜。」
弗蘭克又拿起他的威士忌,朝我這邊歪了歪,我對他搖了搖頭。凱一心要堆雪人,所以我一定要準備好一大早被白雪上的陽光一曬不會頭昏眼花。
「你還好吧?」我坐下來再拿起酒杯小啜一口表示一下時,弗蘭克問我。
「全都靜下來了?」
「莎拉是打算若德沃爾還沒辦好該辦的事就掛了,那就改用你來弄死凱拉——畢竟他人那麼老,健康狀況又不好。喬則是賭你反而會救凱拉。這是你的想法,對吧?」
沒錯,但通常不是沒有道理。你要怪就怪那些把小孩子的褲子脫下來的變態吧。你要怪就怪官僚習氣吧。唉呀,你要怪連宇宙射線也可以怪。程序本來就很慢,但你到最後還是會贏的。你身家清白,還有凱拉一見到法官,一見到社工,就一直念叨「我要跟邁克住!」你也有一點錢撐得住他們折騰,不管他們要你填多少表格……但最重要的是,兄弟啊,你有我。
「你就會保護自己人了,要清理門戶也要關起門來不讓外人看。」弗蘭克咕噥一句,把杯子里的酒喝光。
「——凱不會有錢了。」
聖誕節下過雪——客氣的六英寸白粉,襯得在桑福德的大街小巷報佳音的隊伍很像《美好人生》里的人物。我已經去看過凱拉第三次了,時間是二十六日凌晨一點四十五分,那時雪已經停了。很晚才升空的月亮飽滿但蒼白,掛在鬆鬆一團毛絮般的雲影中朝大地偷窺。
「那就點化點化我吧。」
「我不覺得老天爺在管這件事……是她要他們殺人償命。」
「你真該看看十月社會局的人讓我帶她過周末時的樣子。我少說去看過她十幾遍,自己才上床睡覺……然後還要再看。一直看。一直起來去門邊,聽她有沒有在呼吸。禮拜五晚上我就連眯一下眼睛都沒有,禮拜六可能睡了三個小時吧。所https://read•99csw•com以你看,我已經進步很多了。可是你若把我跟你說的說出去一個字——他們若聽說我那天在暴風雨打壞發電機前,先放了一浴缸的水——我領養她的機會就飛了。到時候,就算我要去參加她的高中畢業典禮,可能都要填厚厚的三聯單才行。」
「我不確定,也不想去算。從喬的筆記和剪報來看,我敢說應該還有另外四個……借刀殺人,可以這麼說吧……從一九〇一年到一九九八年。都是小孩子,名字都以K開頭,都和害死她的人有很近的血緣關係。」
「也就是說,出事時哈利還沒滿十七歲。」弗蘭克說,「老天爺啊。」
「你還有一個問題?」
「嗯,惠特莫爾是她母親婚前的姓氏,但我想,若說羅杰特的心全在她父親身上應該不會錯。她得了白血病,一九九六年查出來的。她那年紀得了這種病——順便說一句,她死的時候只有五十七歲——每三個有兩個是沒救的。但她那時正在做化療,才會有假髮的事。」
「那個叫惠特莫爾的女人口中的德沃爾的遺囑都是騙人的。」
「信啊,我不就是個半醉的愛爾蘭老鄉,才在聖誕節的晚上聽完鬼故事山大王講的故事嗎?」他說,「我全都信,你飯桶啊。」
雖然弗蘭克已經喝到他的第三杯威士忌了,但還是有辦法把我從凱監護權的糾葛里拉出來一下,真有他的。我也樂意隨他帶著走。想到社會局把小孩子像沒人要的玩具一樣扔進寄養家庭,凱沒日沒夜地就是這樣過日子,我就受不了。凱在那樣的地方根本算不上在過日子,她只是人待在那裡,整天沒精打采,蒼白無神,像養在籠子里不愁吃穿的小白兔。每一次看到我的車遠遠開進來,她才會活起來,揮著小手跳上跳下,像史努比站在它的狗屋上面一樣。我們十月過的那次周末就很快樂(只是她一睡覺,我就沒辦法不半小時去看她一次),聖誕節就更開心了。她堅持要跟著我,在法庭上是一大助力……只是,司法的巨輪還是轉得太慢了。
「也可能不是賈里德·德沃爾或他的伐木班子放的——殺過人後,他們再也不想跟莎拉和桑尼他們那幫人有任何牽扯,都離他們遠遠的。那挖陷阱的人甚至說不定連他們的朋友也不是。那時候,他們也沒幾個朋友。但這並不能改變那個討厭的事實,即湖邊的那群人非要出來,挖些最好別碰的事,也不準別人不回答。所以才有人設下了陷阱。我不覺得那人有意要置人死地,但害他殘廢?看他少掉一隻腳,後半輩子都要撐拐杖過日子?我想他們是存心要這樣子。
「我不覺得德沃爾從加州回東部來是要殺她,」我說,「這絕不是他一開始的計劃。」
我對著他咧一下嘴。不問她還好吧而是問你還好吧。嗯,的確從來沒聽人說弗蘭克這人不機靈的。
「羅杰特呢?」
「我的天哪!」
我怎樣也想不到會看見的事,我看過了;我怎樣也想不到會感覺到的事,我感覺到了——更別提我先前感覺過、現在還感覺得到的,對那個安睡在走廊底的小女孩的感情。她現在是我的小東西,我是她的爸爸,這才重要。如今再也沒別的事有這一半重要。
「是她要回來的,對不對?我是說莎拉;回到那裡,她才有辦法對付他們。」
「喬沒看錯。」
「她為什麼要弄死凱拉?這我不懂。你把莎拉·蒂德韋爾的骨頭都融化掉了,破除了她在人世作怪的靈力,那她的詛咒……你幹嗎那樣看我?」
他想了想,一口咽下杯子里剩的威士忌。
沒有。除了寫了一篇相當長的文章,記下我這夏天是怎麼過的,準備日後給凱拉看,我什麼也沒寫。我知道哈羅德很緊張,也知道沒多久我就必須打電話給他,跟他說他已經猜到的事:這麼多年來運轉得一直很順暢的機器終於停擺了。機器沒壞——這部回憶錄可以說是不到一眨眼或一口氣的工夫就寫出來了——但就是不動了。油箱不是沒有油,火星塞不是不冒火星,電瓶不是沒有電,但我的搖字琴就是獃獃地杵在腦子裡悶不吭聲。我替它套上防塵套。它一直惠我良多,你知道的,我可九*九*藏*書不想讓它沾得都是灰。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五日至一九九八年二月六日
「對。」
「不用說多少。富特曼說的就夠他們用了——還超過諾里斯·里奇韋克可以用的。富特曼說他和奧斯古德——開車的是奧斯古德,就是德沃爾那做房地產中介的嘍啰——會開車去亂槍掃射是因為德沃爾威脅他們若不聽話會很慘。州警局也在德沃爾在沃林頓的東西裏面找到一份電匯單據。兩百萬,匯進開曼群島的一個賬戶。單據上的名字寫的是蘭道夫·富特曼,蘭道夫是喬治的中間名。這位富特曼先生現在已經在肖申克州立監獄住套房了。」
我們兩個都沒說話。有那麼一下子,靜得我好像都聽到了房子在呼吸的聲音。你聽得到的,你也知道,真注意聽的話。這也是我現在多懂了一點的事。
「我不懂莎拉和她兒子的屍體為什麼一直沒有人找到,」弗蘭克說,「我懂你聞到的——就是那腐屍的味道——不是真的在那裡,但你看那時候……你叫做大街的那條路若真的那麼多人走的話……」
「你替她難過,對不對?」
我想起我要把鹼水倒進爛掉的帆布袋裡的時候,喬拚命阻擋那個咆哮的東西。外靈,她叫那東西外靈。那時我沒辦法好好看它一下,說不定這樣也好。說不定這樣最好。
「到了勞動節時,主動的騷擾已經開始了——羅伊斯跟喬說的。一天比一天糟,一天比一天嚇人,但桑尼·蒂德韋爾硬是不肯走,沒查出來他妹妹和外甥出了什麼事他不肯走。就算樂隊其他的人朝比較友善的地方去了以後,他還是帶著自家的血親留在原地不走。
可能開春就好了吧。那年的晚秋到初冬,這幾個字像他的口頭禪。我有什麼沒做對嗎?我問過他一次——感恩節剛過、又再受挫的時候我問他。
「搞不好弄得自己像頭上戴了帽子,寫著『活該挨踢,我們有罪』。」弗蘭克說。
我還是和弗蘭克一起過聖誕,也同樣又是最後才睡的兩個人。幾個孩子,包括凱在內,都已經睡得吵不醒。年度盛餐加禮物的狂歡,把他們累趴了。弗蘭克的蘇格蘭威士忌已經喝到第三杯——我想他只要喝起蘇格蘭威士忌,就非三杯不歡——但我第一杯的頂都還沒喝完呢。我想若不是凱在的話,我也很可能牛飲一番。我可以接她過來的那一天,通常最多只喝一杯啤酒。這次可以一連接她過來住三天……唉,這又算什麼,若連聖誕節都不能跟自己孩子好好過,那還過個什麼聖誕節?
你又開始寫作了嗎?
「很慢。我開始恨緬因州的司法系統了,還有社會局。你把在這些機構里做事的人拆開來一個個看,都是好人啊,但放在一起……」
這根本就是明擺著的性別歧視,約翰。
殺人是最下流的色情,殺人是把恣意妄為推到極致。我認為就算是想象的兇殺也應該嚴肅看待。這說不定就是先前這夏天我得到的領悟之一。可能就是瑪蒂躺在我懷裡掙扎的那時候吧;被打碎的頭部鮮血直流,奄奄一息,眼睛已經看不見了,離世時嘴裏還一直呼喊女兒的名字。想到我在小說里說不定就用過這類慘絕人寰的悲劇來解套,只教我自己作嘔。
「沒有不回來的。」我說,「我無意說教,但外靈不都是會回到我們每個人身上來的么,對不對?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一袋袋白骨。而這外靈……弗蘭克,這外靈要袋子里的東西。」
「若連送禮日都熬不到凌晨,我就完啦,」我說,「你說吧。」
「但也不算對。弗蘭克,對於鬼啊,我現在懂得比較多了。最重要的說不定是你最先看到的,最先想到的……通常都不會錯。那天的確是他,是德沃爾。我敢說,他終究還是回來了。那整件事終究不是因為莎拉,對他來說不是。甚至不是因為凱拉。說到底,他為的是斯庫特·拉裡布的雪橇。」
「喬的筆記記的大部分就是這件事——她就是從這件事開始查的。羅伊斯·梅里爾對這件事很熟。半夜哭泣的孩子叫小瑞格·蒂德九_九_藏_書韋爾。你要知道,一九〇一年九月的時候,紅頂小子在城堡郡做最後的演出時,TR幾乎每個人都知道莎拉和她的兒子被殺了,也幾乎每個人對誰做了這件事都心裡有數。
你沒做錯什麼,他回答我,單親的領養程序向來就比較慢,尤其是申請領養的人還是男人,更慢。那次說到這裏時,約翰做了個難看的小手勢,伸出他左手的中指在他握得鬆鬆的右手掌心裏戳過來、戳過去。
我原來也不想跟弗蘭克說浴缸的事的,只是我一說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我想,我若不找個人說明白,就沒辦法繼續過日子了。等時候到了,約翰·斯托羅大概也會是我自白大會的聽眾。只是,除了我們現在處理的事情之外,約翰啥也不想提起。我們現在處理的事,就是凱拉·伊麗莎白·德沃爾。
「那時,他母親已經信了教。他很怕他媽媽發現他們做的事後不知會怎麼想他,這正是他會淹死基托的一部分原因。還有別的問題嗎,弗蘭克?我真的要睡著了。」
有一陣子他沒吭聲——我剛以為他沒有要問的了,他就開始說:「還有兩個,可以嗎?」
「班納曼一開始也挺同情他們的。鎮上的人一開始好像每個人都挺同情他們。紅頂小子他們待在TR的那陣子,鎮上的人對他們都很好——賈里德最氣的就是這一點——所以,我想桑尼·蒂德韋爾會犯下致命錯誤也就情有可原了。」
「對。她若敢伸一根手指頭去碰凱,我一定把她撕成兩半,但我也真的替她難過。她被輪|奸、被殺害。她躺在地上命在旦夕的時候,她的孩子被人淹死在湖裡。我的天,你會不替她難過嗎?」
「你若見過德沃爾就會懂,」我說,「他這人可是要往西邊到陽光燦爛的加州去之前,先放一把火把TR都燒光了的。我抓下羅杰特的假髮時想到過他,還以為他們兩個互換了身份。但我馬上就想到了,是她沒錯,是羅杰特,只是頭髮掉光了。」
「她在附近的城鎮就沒有一個親人了么?」
「約翰現在怎麼樣了?」
我沒說話。我也擔心。
「布里奇特·努南·奧斯特,」我說,「布里奇,她的朋友都這麼叫她。我問過我母親,她指天畫地說她什麼也不知道,喬也從沒問過她什麼事。但我想她在騙我。當年這女孩準是家族裡的不肖女——我從我提起這名字時我媽說話的口氣就猜得出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遇見班頓·奧斯特的。搞不好是他有一天到布勞茨內克來看朋友,在烤蛤野餐時認識了布里奇特,就跟人家勾搭上了。很可能就是這樣。這是一八八四年的事,那時候她十八歲,奧斯特二十三。兩人就結婚了,閃電結婚那一種。哈利,就是那個出手把基托·蒂德韋爾淹死在水裡的小子,六個月後就來報到了。」
「那他一開始的計劃是什麼?來認識他的小孫女?修補關係?」
「就很壞了,啊?」
我已經不再做記錄員的工作了。現在啊,我才不要。
「但靠我一個人也不可能。從我那天晚上夢到莎拉唱歌開始,喬就一直跟在我身邊,沒離開過一步。莎拉也沒辦法要喬放手。」
我有的不止是他——我還有那天我在步道上暫停一下喘口氣時,凱在我耳邊說的悄悄話。這話我一直沒跟約翰說過,它也是我一直沒跟弗蘭克提的一兩件事之一。
「有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很像《荒涼山莊》里的人了。狄更斯在小說里寫道,進了法院,除了律師誰都是輸家。約翰跟我說要有耐心,往好處想,我們已經大有進展,因為依我的條件,我——沒有娶妻的中年白人男子——是最不能託付的人。可是凱在瑪蒂死後已經待過兩戶寄養家庭了,而且——」
「她前前後後到底害死了多少人?」弗蘭克問我。
「當然不是。你沒聽懂他是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