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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純真的秋天 屍體 32

不再純真的秋天 屍體

32

我又扭又轉,幾乎擺脫了他們,這時伯考維抬起膝蓋,朝我的下部猛力一頂,我感到一陣令人難以置信、無與倫比的強烈疼痛。這種驚人的痛讓人眼界大開,彷彿見識到電影除了普通的寬銀幕,還有全景寬銀幕。我開始尖聲哭叫,看來尖叫是我唯一的機會。
在那個月的月底,有一天我從學校走路回家的時候,一輛黑色的一九五二年福特車停在我面前,就是這輛車,不會錯。車身是幫派分子喜歡的白色,還有流線型車頭和高高隆起的保險杠。後車蓋上畫了兩點和十一點的撲克牌圖案。
魏恩與泰迪也掛了彩,不過沒柯里和我這麼嚴重。比利在魏恩回家的路上修理他,才揮了四五拳,魏恩就失去知覺。魏恩只不過是昏倒了,比利卻生怕他已經死在自己的拳下,不敢再出手。泰迪有一回從樹屋回家的路上,被他們中間的三個逮著,他們把他一拳打飛了出去,砸了他的眼鏡;他要跟他們對打,可是等他們知道他根本是在瞎子摸黑時,就不願意打下去了。
「沒有,大夫,真的。」
馬瑞爾在我臉上重重打了兩拳,一拳打在我的左眼,這一來,那隻眼睛得過四天後才能看清楚,另一拳打破了鼻子,聽來有點像咀嚼脆米花的聲音。這時年老的喬太太從門裡出來,一手拄著拐杖,嘴裏叼https://read.99csw.com著煙,開始對他們大吼:
我把書包朝人行道上一丟,拔腿就跑,但還沒跑到這條街的盡頭就被他們逮著。馬瑞爾飛身把我一抓,我即刻趴在地上,下巴結實地搗著水泥地,不僅是眼冒金星,簡直看到了整個星系、整個星雲。他們把我拉起來的時候,我已經哭了起來,倒不是因為我的手肘與膝蓋都破皮流血,或因為害怕而哭泣——而是一股感到無能為力的強烈憤怒;柯里說得對,他原本是我們的。
「我不知道,克拉森醫——」
她帶我進屋子,給我一塊濕布擦鼻子——這時鼻子已扁成一團——又讓我喝下一杯有藥味的咖啡,好像使我好過多了。她一直對我吼,說要找醫生來,我一概說不用,最後她只好放棄,於是我走回家,走得非常慢。我的寶貝還沒有腫得像罐子那麼大,不過也差不多了。
「你在撒謊。」
「下流的太保,是嗎?」馬瑞爾說道,臉上仍是溫溫的笑,「我媽挺喜歡我的技巧,對嗎?」
「沒有關係,米太太,」柯里說道,「你看一下我家門口有沒有一輛別克?」那輛別克是柯里媽媽開的,已經開了十年,引擎燒熱的時候,聞起來會有一股焦味。
我毫不在意馬瑞爾他們究竟是尊敬我或視我為傻瓜,還是九_九_藏_書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但我必須為柯里著想。他的哥哥凸眼蛇打得他手臂折斷兩處,臉上又紅又紫,斷裂的手肘必須打鋼釘才接得起來。米太太走在路上時,瞧見柯里懸著無力的胳膊蹣跚而行,兩隻耳朵里也都流著血,眼睛卻還在看漫畫書,於是她立刻帶他上醫院急診室,柯里告訴醫生,他是在黑暗中跌下地窖樓梯摔傷的。
「有。」她審慎地說道,最好不要跟柯里家有任何瓜葛,一窮二白的愛爾蘭後裔。
「是啊。」醫生說道,他對柯里的不滿如克拉森醫生對我的感覺一樣,隨後他掛電話給班警官。
爸媽看了我一眼,便一路罵了出來——說實在,我還真有點訝異他們竟然注意到了。「那些小孩是誰?認不認得出來?」我爸問道,他從不錯過那些警匪影集。我說大概無法從一排人中指認出嫌疑犯,又說我累了,其實我想我是過度驚嚇,而且因為喝了喬太太的咖啡——裏面至少摻了百分之六十的VSOP白蘭地——有點酒醉,我說他們大概不是鎮上的小孩,可能是從路易斯登來的。
「我不認得他們,真的。」
「戈登,是誰乾的?」
「小鬼,下次別再讓我看到!」馬瑞爾微笑道,然後他們放下我走了。我坐起來,身子前傾著,兩手捧著傷得不輕的命|根|子,心想這下八https://read.99csw.com成活不成了。我仍然哭著,但伯考維開始繞過我時,一看到他那雙緊裹著牛仔褲的腿與他的長靴,我又滿心憤怒,於是我一把抓住他,朝著他的小腿,用盡吃奶的力氣狠狠咬下去。伯考維也開始尖叫,而且用單腳猛跳,竟還氣急敗壞地罵我卑鄙。我正望著他蹦來跳去,馬瑞爾一腳踩住我的左手一用力,兩根指頭斷了,我清楚聽見指頭斷裂的聲音,這回不像脆脆的米花,而像脆餅。之後馬瑞爾與伯考維走回車上,馬瑞爾把手插在後褲袋中慢慢走著,伯考維還不忘轉過頭來罵我一大串髒話。我蜷縮起身子哭著,喬太太走下來,還不住生氣地揮舞著手裡的拐杖。她問我要不要去看醫生,我坐起來,勉強止住哭,抽抽搭搭地告訴她不需要。
「很好,謝謝。」柯里說。
他們帶我去看克拉森醫生,如今他依然健在,不過當時我就覺得他已經老得可以跟上帝一起促膝談心了。他接好我的手指與鼻樑,又給了我媽止痛藥的處方,之後他借故要我爸媽走出診療室,然後慢吞吞地走到我面前,好像電影《科學怪人》中的怪物走近伊戈爾一樣。
「能不能麻煩你走一趟,叫我媽到樓下把地窖燈泡的插頭拔下來,好嗎?」
「請她立刻去拔插頭,」柯里執拗地說道,「否則我哥哥就得坐九_九_藏_書牢。」
車門一一甩開,馬瑞爾與伯考維跨步走了下來。
柯里和我漸漸減少上樹屋的次數,過了不久,那地方就變成他們所有了。我記得一九六一年春天,有一次我上了樹屋,注意到裏面充滿一種炮轟過的乾草堆味道,以後我再也沒上去過。漸漸地,泰迪與魏恩變得只是偶爾會在學校碰到的另外兩張面孔,我們見面僅點點頭、說聲嘿而已。這種事隨處可見,有沒有注意到,朋友在你生命中進進出出,好像餐廳中的侍者來來去去一樣。可是每當我想起那場夢、想到那兩具屍體正用力拖我下水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樣也好。有的人會沉淪,如此而已,並不公平,但世事就是這樣,有的人會沉淪下去。
他蒼白的臉頰開始微微泛紅。「你何必護著那些白痴?你以為他們會因此尊敬你嗎?他們只會說你是笨蛋,然後大笑三聲;他們會說:『啊,那個被我們打得慘兮兮的笨蛋來了,哈哈哈!』」
「胡說!」她咆哮道——喬太太已經半聾,因此說話都用吼的,「我看見那壞東西打在你什麼地方,哼,我看你的寶貝不腫得跟腌果醬的罐子一樣大才怪!」
「我們是來找你算賬的,小鬼。」伯考維說道。
「柯里,你還好吧?」她問。
我看得出來他好想扳住我的身子把我搖醒,不過他當然沒有這麼做,於是他讓https://read.99csw.com我出了診療室,一邊搖著滿頭白髮,一邊嘴裏還喃喃說什麼不良少年。我想他晚上抽著雪茄、喝著雪利酒的時候,一定會對他的老朋友上帝談起這件事。
我們四個人傷痕纍纍地上學,活像韓戰突擊隊的殘兵敗將,沒有人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大家都了解我們跟那些大孩子結了梁子,但每個人都表現得像個男子漢,於是一些謠傳出現了,每種說法都荒誕得離譜。
等到疤掉了、瘀痕也褪去的時候,魏恩與泰迪離我們越來越遠,他們又找到一群新夥伴,可以讓他們作威作福,其中大部分都是徹頭徹尾的渾球——五年級的小笨驢——但泰迪與魏恩一再把他們帶上樹屋,指揮來指揮去,活像納粹頭子一樣跋扈。
他在辦公室打電話的同時,柯里緩緩地穿過大廳,將吊腕帶按在胸前,免得它亂晃,這樣斷裂的骨頭才不會互相摩擦;他打電話給米太太。他後來告訴我,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打對方付費的電話,他生怕米太太不肯接電話,還好她接了。
「柯里,對不起,我不能留下來照顧你,因為我正在烘餅——」
「柯里,真的,我的餅——」
米太太好久好久都不發一語,最後才答應,她沒有多問,柯里也沒有說謊。班警官確實去了他家一趟,不過凸眼蛇並沒有坐牢。
「嘿!你們在幹嘛?不準再打了!警察!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