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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二十五

「她把你也給欺騙了,」拉夫列茨基陰鬱地說。
被他這麼一說,米哈列維奇不禁覺得好笑,也安靜了下來。「明天見,」他微笑著說,把煙斗塞進煙袋。「明天見,」拉夫列茨基也說。但是兩個朋友又繼續聊了一個多小時……不過他們不再提高嗓門,他們的談話是平靜的,憂傷的,充滿了善意。
「『玩世不恭的人』,」拉夫列茨基糾正他。
「人們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又是在什麼地方,想出來要做懶漢的呀?」半夜三點多鍾,米哈列維奇又嚷起來,可是嗓子已經有些嘶啞,「就是在我們這兒!就是在目前!在俄國!在這時候,我們每一個人對上帝,對人民,對自己,都有義務,都肩負著偉大的重任!我們在睡覺,時光在流逝,我們卻在睡大覺……」
念到最後兩行,米哈列維奇幾乎要哭出來;微微的痙攣——強烈的感情激動的徵狀——掠過他的寬闊的嘴唇,他的並不好看的臉上放出了光彩。拉夫列茨基聽著,聽著,胸中不由起了反感:這位莫斯科大學生的時刻準備著的、經常沸騰著的興奮激怒了他。一刻鐘還沒有過,他們就面紅耳赤地爭論起來,這是惟有俄國人才會有的無休無止的爭論。經過在兩種不同環境里度過的多年的離別,他們二人還沒有把對方的、甚至自己的思想弄個清楚,就抓住對方的片言隻語,用同樣的話來反駁,為了一些極為抽象的問題辯論起來——好像辯論的是他們生死攸關的問題:他們提高嗓門大喊大叫,驚動了家裡所有的人;可憐的萊姆,從米哈列維奇來后就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里,他被弄得莫名其妙,甚至惶惶不安起來。
米哈列維奇第二天走了,雖然拉夫列茨基一再挽留,卻沒有能勸他留下,不過倒是和他暢談了一個痛快。原來,米哈列維奇是身無分文。拉夫列茨基在頭一天晚上就憐惜地注意到米哈列維奇身上帶有長時期貧困潦倒的種種徵狀和習慣:他的鞋跟磨歪了,常禮服的後背缺一個鈕扣,手上久已沒有戴過手套,頭髮上沾著絨毛;他來了以後,根本沒有想到要稍事盥洗;吃晚飯時狼吞虎咽,用手把肉撕開,再用他那發黑的、結實的牙齒咯吱咯吱地嚼著骨頭。原來,他的官運並不亨通,現在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那個包稅商身上,其實,那個商人所以僱用他,無非是為了在自己的事務所里擺一個「有學問的人」撐撐場面。儘管如此,米哈列維奇並沒有灰心喪氣,仍舊我行我素,過著他那憤世嫉俗者、理想主義者、詩人的生活,真心實意地關心著人類的命運和自己的使命,為它們憂心忡忡;至於自己會不會死於凍餒,卻極少關心。米哈列維奇沒有結過婚,但是戀愛的次數卻不知有多少,為他所有鍾情的對象寫過詩,他特別熱情歌頌過一個神秘的黑髮「潘娜」……雖然,風聞這位「潘娜」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猶太女人,是好多騎兵軍官的老相好……不過,仔細想想,這又有什麼關係呢?read•99csw•com
「好吧,要不是悲觀者,就是個壞(懷)疑主義者(米哈列維奇說話時露出了他的小俄羅斯的鄉音),那就更糟。可是你有什麼權利做一個懷疑主義者?就算你的運氣不好,那也不能怨你:你生來就有著一顆熱烈的、多情的心,但是環境硬是不讓你接近女人,所以,你一旦碰上一個女人,她不欺騙你才怪呢。」
「從那件事發生以後你怎麼啦?悲觀失望了嗎?」夜裡十二點多鍾,米哈列維奇大嚷道。
「唉!」米哈列維奇傷心地說,「不幸,我還沒有資格配得上這麼崇高的稱號……」
「結果一切都欺騙了你,你腳底下的一切都崩潰了。」
「我,兄弟,」他說,「明天就得走;今天,你可得原諒我,我們要晚些睡覺。我一定要知道:現在你是什麼樣的,你有什麼樣的見解和信念,你變成了什麼樣的人,生活給了你什麼教訓(米哈列維奇還沿用三十年代的用語)。至於我嘛,兄弟,我在許多方面都變了:生活的浪濤湧進我的胸懷——這是誰說的話?——雖然在重要的、基本的方面我都沒有改變;我仍舊相信善,相信真理;我不僅僅是相九_九_藏_書信,——我現在是有信念,是的,我有信念,有信念。你聽我說,你知道,我有時寫寫詩,我的詩沒有詩意,然而有真理。我把我最近寫的一首詩念給你聽聽:在這首詩里我表達了我最誠摯的信念。你聽著。」米哈列維奇便開始朗誦他的詩,這首詩相當長,結尾是這樣的:
「它不崩潰才怪呢。因為你在找不到支柱的地方去尋找支柱,因為你是在流沙上建造你的房子……」
「現在,我可想出來怎麼稱呼你了,」半夜兩點多鍾,那位米哈列維奇又大叫起來,「你不是懷疑主義者,不是悲觀者,不是伏爾泰信徒,你——是個懶漢,而且是個不懷好意的懶漢,是個明知故犯的懶漢,而不是天真幼稚的懶漢。天真幼稚的懶漢只是躺在炕上,什麼也不做,因為他們什麼也做不來;他們甚至什麼都不想,然而你是一個有思想的人——可是你卻躺著;你是可以有所作為的——然而卻什麼也不幹;你挺著你那吃得飽飽的肚皮躺著,嘴裏說什麼:『就應該這樣躺著,因為不管人們做什麼——一切都是胡來,一切都是瞎忙。』」
「正是完世不共,」米哈列維奇不以為意地又說了一遍。
「把話說明白些,不要打比方,因為你的話我聽不懂。」
我將昔日崇拜的全部付諸一炬,
「該死的東西,至少也得讓我休息休息,讓我看看周圍的情況呀,」拉夫列茨基說。
「請讓我向你指出,」拉夫列茨基說,「現在我們根本不是在睡覺,不如說,我們是不讓別人睡覺。我們像公雞似的,直著嗓子叫。你聽,這已經是雞啼三遍啦。」
「這跟規矩有什麼關係?」拉夫列茨基打斷了他,「我可不承認……」
「此外,你們這批傢伙,你們這些難兄難弟,」米哈列維奇喋喋不休地說,「都是些博學的懶漢。你們知道德國人的缺點,知道英國人和法國人有哪些地方不行,——於是,你們的可憐的知識就來幫你們的忙,證明你們的可恥的懶惰,你們的可惡的遊手好閒是正確的。有人甚至還以此自豪,說什麼,『我是個聰明人,——所以我躺著,那些傻瓜才去忙忙碌碌。』是啊,我們這兒也有這樣的老爺們,——不過,我九*九*藏*書並不是說你,——他們的一生就在一種懶洋洋的百無聊賴之中度過,習慣了這麼懶洋洋地泡在裏面,就像……就像蘑菇泡在酸奶油里,」米哈列維奇說著,不禁因為自己的譬喻好笑起來。「啊,這種懶洋洋的百無聊賴——就斷送了咱們俄國人!這些該死的懶漢,嘴裏說要準備工作說了一輩子……」
「一分鐘也休息不得,一秒鐘也不行!」米哈列維奇做了一個命令式的手勢,說,「一秒鐘也不行!死亡不等人,生活也不能等待。」
「這證明,我從小思想就被扭曲了。」
「多謝你,兄弟,」拉夫列茨基喃喃地說,「我可吃足了這些天使般人兒的苦頭。」
甚至在他把那扁扁的、輕得出奇的黃皮箱已經放進馬車,自己也上了車的時候,他還是說個不停。他裹著一件領子已經泛紅褐色、釘著獅爪搭襻代替鈕扣的西班牙式斗篷,還在發揮他關於俄羅斯命運的高論,在空中揮動著一隻黝黑的手,好像是在播著未來幸福生活的種子。馬匹終於起步了……「記住我的最後三句話,」他把整個身子從馬車裡伸出來,一邊搖搖晃晃,一邊喊道:「宗教,進步,人道主義!……再見了!」他的被帽子壓住眼睛的腦袋消失了。拉夫列茨基獨自站在台階上,遙望著道路,直到馬車看不見為止。「其實,他的話大概是對的,」他回到屋子裡,一面在想,「我大概是個懶漢。」米哈列維奇的許多話都不可抗拒地進入他的心靈,儘管他當時和他爭論,不同意他。只要一個人的心地是善良的,——就沒有人能夠反駁他。
「住嘴,完世不共的人!」米哈列維奇叫起來。
「無論如何,只不過是一朵骯髒的百合花,」拉夫列茨基說。

拉夫列茨基回到家裡,客廳門口有一個瘦高個兒迎著他;那人身穿破舊的藍色常禮服,臉上皺紋很多,但是精神飽滿,留著蓬亂的花白頰鬚,筆直的長鼻子,一雙小眼睛里滿是紅絲。這是米哈列維奇,他大學時代的同學。拉夫列茨基起初沒有認出他,但是來客剛報出自己的名字,他就熱烈地擁抱他。他們自從在莫斯科分手以後,就沒有見過面。隨之而來的是雨點般的驚嘆和詢問,忘卻已久的回憶都湧現了。米哈列維奇匆忙地、一袋接一袋地抽煙,有時喝https://read•99csw•com一口茶,一面揮動著長胳臂向拉夫列茨基講述自己的經歷。他的經歷並沒有十分值得高興的事,在他經營的企業里也沒有可以誇耀的成功,——可是,他卻不斷地發出嘶啞的、神經質的大笑。一個月前,他在一個有錢的包稅商人的私人事務所里找到一個位置,離O市大約三百俄里,他聽說拉夫列茨基已經回國,就繞道前來和老朋友見面。米哈列維奇說話仍舊和年輕時一樣容易衝動:也像當年那樣大嗓門,慷慨激昂。拉夫列茨基正要談起自己的境況,可是米哈列維奇打斷了他,急忙低語說:「我聽說了,兄弟,我聽說了,——這有誰能料得到呢?」接著,立刻把談話轉到一般的話題上去。
「這麼說,」拉夫列茨基叫道,「我可有權利稱你是個狂熱者了!」
「誰?我是個伏爾泰信徒?」
臨行前,米哈列維奇又和拉夫列茨基談了許久,預言他如果再不醒悟,就要完蛋,還懇求他認真關心自己的農民的生活,他拿自己為例,說他已經在苦難的熔爐里得到凈化,——幾次自稱是一個幸福的人,把自己比做天上的飛鳥和幽谷的百合花……
米哈列維奇和萊姆卻合不來:由於不習慣,這個德國人被他那大嚷大叫的言談和粗野的舉止嚇壞了……同是天下淪落人,按理彼此相隔老遠就該立刻辨認出來,可是到了垂暮之年萊姆卻難以和他接近了,其實,這一點也不奇怪;他們不能互通款曲,——甚至自己的希望也不同。
「難道有像我這樣悲觀失望的人嗎?」拉夫列茨基反問道,「那種人都是面色蒼白、病病歪歪的。可是,你要不要我一隻手把你舉起來給你看看。」
「你是個利己主義者,沒錯!」一小時后,米哈列維奇又吼叫起來,「你只要自我享樂,你希望生活幸福,你只想為自己生活……」

「哦,原來你想知道這個!兄弟,這我可不能告訴九九藏書你,這是每個人自己應該知道的,」「德摩斯梯尼」諷刺地說。「又是地主,又是貴族——還不知道該幹什麼!你沒有信仰,否則你就會知道該幹什麼;沒有信仰——所以得不到啟發。」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在這件事情上我做了命運的工具,——咳,我在瞎說些什麼呀,——這裏哪有什麼命運,這又是我用辭不當的老毛病。可是,這又能證明什麼呀?」
我昔日焚毀的一切,如今我又崇拜。
我將整個心靈獻給新的感情,
「不,這是你的規矩,你的規矩,」米哈列維奇也打斷了他。
「你罵個什麼勁啊?」這回輪到拉夫列茨基吼叫了。「工作啊……干啊!可是,你先別罵,你最好說說,該幹什麼。我的波爾塔瓦的德摩斯梯尼!」
「什麼叫自我享樂?」
「那你就把自己糾正過來!這才不愧是個人,是個堂堂的男子漢;你有的是精力嘛!不管怎麼說,把一個所謂的個別事件提高成為一般的規律,成為確定不變的規矩,——那怎麼行,怎麼可以容許呢?」
我心靈上有如嬰兒初生:
「沒錯,跟你父親一模一樣,可你自己根本沒有意料到。」
「噯,兄弟,別來你貴族老爺的那一套啦,」米哈列維奇溫厚地說,「你還是要感謝上帝,他讓你的血管里流著誠實的平民的血液。可是依我看,現在你需要有一個純潔的、天使般的人兒,來把你從這種冷漠麻痹的狀態中拯救出來……」
「我在問你,什麼叫自我享樂呀?」
「你何以見得我是躺著的呢?」拉夫列茨基說,「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有那種想法?」
「因為,——你大概會覺得好笑,——因為你沒有信念,沒有溫暖的心;你只有智力,只有不值一文錢的智力……你不過是個可憐的、落後的伏爾泰信徒——這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