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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傷又有什麼!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反正總比……」
「您是個實利主義者,天曉得您腦子裡此刻在想些什麼。對您,我是了解的!」
「我真巴不得能去,太太,可是我怕回去晚了不好。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要聽塔爾堡的一支新的練習曲:我得準備準備,熟悉一下。而且,老實說,我這麼跟您閑聊,不知您聽著會不會高興。」
是一個寧靜的夏日的早晨。太陽已經高懸在晴朗的天空,但是田野里還閃爍著露珠,從醒來不久的山谷里送來陣陣清新的芳香,在還是帶露的、沒有喧聲的樹林里,早醒的小鳥在快活地高唱。在一個地勢平緩的小山坡上,從上到下遍地都是剛剛揚花的黑麥,可以看到,山頂上有一個小小的村子。一個少婦正沿著窄窄的鄉間小道向這個小村走去。她身穿白色薄紗長衣,頭戴圓草帽,撐著小陽傘。一個小僮遠遠地跟在她後面。
「絕對不是,太太;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常說,恰恰相反,一眼就看得出,他是個上流社會的人物。他講起貝多芬來那麼娓娓動聽,連老公爵都聽得眉飛色舞……這,老實說,我倒想聽一聽,因為這是我的本行。請容許我把這朵美麗的野花獻給您。」
「不用!幹嗎送醫院!反正是要死的。她也活夠了;可見,這是上帝的意思。她離不開炕。她哪能去醫院!只要一搬動,就要送她的命。」
老婦人微微抬起頭來,向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伸出手去。
「上帝是仁慈的,馬特廖娜:或許你的病會好起來。我叫人送給你的葯,你吃了嗎?」
「是的,也許是怪;不過他是個非常好的人。」
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回頭一看。果然,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兩個兒子,萬尼亞和彼佳,在這條路上跑著,走在他們後面的是他們的教師巴西斯托夫,一個剛修完大學課業的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巴西斯托夫是個高大的小夥子,相貌平常,大鼻子,厚嘴唇,一雙豬眼似的小眼睛,他既不漂亮,樣子又笨拙,可是他卻善良,誠實,正直。他不修邊幅,頭髮也不理——倒不是為了學時髦,而是由於懶;他愛吃、愛睡,但是也愛讀好書,愛聽熱情洋溢的談話,他對潘達列夫斯基十分憎惡。
老婦人傷心地呻|吟起來,沒有回答。她沒有聽清楚問她的話。
「好啦,再見吧,馬特廖娜!」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說,「我還要再來看你,你不要灰心,要按時吃藥……」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又笑起來。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來到小村,在村頭一座破舊不堪的、低矮的小屋前站住。她把小僮叫過來,讓他進屋去探問女主人的健康情況。小僮很快就出來了,一個鬍子雪白的衰老的農民陪他一同走出來。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不禁笑了起來。
「那麼,這位男爵總不是個書獃子吧?」亞歷read.99csw.com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
「是啊,就是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列日涅夫,」沃倫采夫說。「不過,再見吧,姐姐,我該到地里去看看了:他們在給你種蕎麥呢。潘達列夫斯基先生會送你回去……」
「我來看望一個女病人……您從哪兒來,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
她挽住他的手臂,兩人就沿著通往她的莊園的道路走去。
於是,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洋洋自得地打量了自己那整潔優美的身形,把手指張開,在常禮服的衣袖上拍了兩下,抖了抖衣領,繼續向前走去。回到自己的房間里,他穿上半舊的晨衣,心事重重地在鋼琴前坐下。
「誰?列日涅夫先生?」潘達列夫斯基問,好像感到驚訝。
「您讓我怎麼去給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回話呢,太太,」潘達列夫斯基說,為了他獻上的那朵小花的命運,他心裏有些不快。「您會來吃午飯嗎?她老請令弟也來。」
「您到底笑什麼?」
老婦人沒有說下去。她說話太費勁了。
「哎喲!」老婦人仔細看了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呻|吟了一聲。「不行啦,不行啦,我的親人!我的大限到了,我親愛的!」
「是的,我們要來的,一定來。娜塔莎好嗎?」
「啊!是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您好!」她回答說。「您是從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那兒來的吧?」
「可不是;你想象一下:趕著一輛兩輪馬車,穿的衣服像麻袋,滿身是土……他這個人可真怪!」
「停辦?為什麼?」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聽完他的話,轉臉對弟弟說:
「你聽我說,我的可愛的小美人兒,」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開始說……
「寫的是有關政治經濟學的文章?」
「太太,把你的手給我,」她含糊不清地說。
「您好,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您好!」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接過那朵花,才走了不多幾步,就讓花落在路上……離她家至多不過兩百來步了。房子是不久前建的,粉刷一新,從老椴樹和楓樹的濃密的綠蔭叢中,親切好客地露出它那寬大明亮的窗子。
「沒聽說過這樣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真叫人奇怪!我要說的是,連羅克索朗·梅奇阿羅維對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在俄羅斯語言方面的知識一向也是非常推崇的。」
「這是就文體來說,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就文體來說,太太。我想,您是知道的,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是這方面的行家。茹科夫斯基常和她老切磋;我的恩人,住在敖得薩的心地慈善的羅克索朗·梅奇阿羅維·克桑德雷卡老人家……您一定知道此人的名字吧?」
「你放心吧,」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說,「樣樣都會給你辦妥。你瞧,我給你拿了點茶葉和白糖來。你要是想喝,就https://read.99csw.com喝一點……你們這兒有茶炊嗎?」她望了望老頭,又說。
「您這樣做,太好了,」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說,仍舊沒有下車,「因為她對她自己說的話也不大相信。不過,遇到您,我十分高興。」
孩子們聽了,就撒腿向柳樹跑去。巴西斯托夫也跟在他們後面飛跑。
「您是否打算停辦您的醫院?」
「吃了,」站在門邊的老頭說。
「是的,太太,是她讓我來的,」他回答說,他把俄語С的發音說得像英語的th一樣,「她老人家希望,並且叫我務必請您今天到她那兒去吃午飯……她老人家(潘達列夫斯基說到第三人稱,特別是說到貴婦人的時候,總是嚴格地使用複數),她老人家在等待一位新客人到來,她一定要把他介紹給您。」
「怎麼不可以?可以。」
「您來看病人,」他接著說,「是件好事,不過您把她送醫院豈不更好?」
「我再說一遍:你無非是個地道的實利主義者罷了。無論什麼事,您一定要去看那庸俗無聊的一面……」
「不知道,根本沒聽說過。」
年輕人的俄語說得純正準確,但是帶點外國口音,雖然很難斷定,究竟是哪一國的口音。他的面貌帶點亞洲人的味道。長長的、有鼻結的鼻子,呆板的、鼓出的大眼睛,紅紅的厚嘴唇,平削的額頭,漆黑的頭髮——這一切都顯示出他的東方血統;但是這個年輕人卻自稱他姓潘達列夫斯基,說他的老家是敖得薩,雖然他是在白俄羅斯某地,靠一個樂善好施的有錢的寡婦出錢供他受的教育。另外又有一位寡婦給他謀了一個差事。總之,中年的太太們都樂意關照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因為他善於奉迎她們,巴結她們。目前他也是以養子或食客的身分住在一位富有的女地主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拉松斯卡婭家裡。他性情極為溫柔,殷勤,多情善感,內心卻很好色,他的聲音悅耳,鋼琴彈得相當好,跟人說話的時候總歡喜用眼睛牢牢盯住對方。他穿著非常整潔,衣服能穿很久而不臟,寬寬的下巴仔細地颳得很乾凈,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你要記住,」她走出去的時候對老頭說,「一定要給她吃藥,照藥方上寫的……茶也要給她喝……」
「正是,太太,正是,太太,」年輕人滿面春風地回答,「是從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那兒來的。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派我上您這兒來,太太;我願意出來走走……這麼美妙的早晨,總共才四里路。我來了,可您不在家,太太。令弟對我說,您上謝苗諾夫卡去了,他自己也準備到地里去;我就跟他一塊兒來了,太太,來迎接您來了。是啊,太太。這真叫人高興!」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慢悠悠地往家裡走去。她低著眼睛走著。近處傳來的馬蹄聲使她停下腳步,抬起頭來……是她的弟弟騎著馬接她來了;在他旁邊走的是一個身材不高的年輕人,那人身上薄薄的常禮服敞著,系著薄薄的領帶,戴著輕便的灰色帽子read.99csw.com,手裡拿著手杖。他老早就朝著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微笑,儘管他看見她一路上在想心事,什麼都沒有看到;等她剛停下腳步,他就走上前去,喜悅地、幾乎是溫柔地說:
「茶炊么?我們沒有茶炊,不過可以弄到。」
「是啊……它也能把人燒傷。」
「孩子們!」巴西斯托夫突然下令說,「你們看見草地上的那棵柳樹嗎?我們看誰先跑到它跟前……一!二!三!」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走進小屋。屋裡很窄小,煙霧騰騰,令人感到燠悶……火炕上有人開始蠕動,呻|吟起來。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環顧了一下,在昏暗中看到一個老婦人的滿是皺紋的蠟黃的臉。那老婦人頭上包著格子布頭巾,一件沉重的粗呢大衣一直蓋到她的胸口,她困難地呼吸著,無力地攤開兩隻骨瘦如柴的手。
「您好,」他帶著懶洋洋的微笑說,「請問,您到這兒來有何貴幹?」
「哎喲,」病人呻|吟起來,「我的漂亮的好太太,別把我那沒爹沒娘的小孫女兒丟下不管:我們的主人住得遠,可你……」
「哪裡……您怎麼……」
「您是說,是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讓您來找我的?」她問潘達列夫斯基。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轉過身,回家去了。
「她太虛弱了,她經不起搬動。」
「有個小妞,是她的孫女,可是她老要跑開,一刻也坐不住。連拿點水給奶奶喝,她都懶得干。我又老了:能有啥用?」
「怎麼叫笑什麼?要是您能看到,您說這句恭維話時那副沒精打採的冷冰冰的神氣就好了!我真奇怪,您說到最後一句怎麼會沒有打出哈欠來。」
「明天;請問候令弟。」
「我可以進去嗎?」
「因為您經常和拉松斯卡婭來往,似乎受了她的影響。照她的說法,什麼醫院啦,學校啦——這都是瞎胡鬧,亂出點子,一點用處也沒有。慈善事業應該是私人的事,教育也是如此:這些都是和人的靈魂有關的事情……好像她是這麼說的吧。這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的高論,她就照搬過來,我倒頗想知道知道。」
「你要矢車菊幹什麼?是要編花環嗎?」少女說。「真的,你就走吧……」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等一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喊道,「您什麼時候到我們家來?」
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也往家裡去。他臉上全部溫柔的表情頓時消失了,露出了一種自負的、近乎嚴厲的表情。連他的步調也變了;現在他的步子邁得更大,踏得更重了。他走了約摸兩里路,旁若無人地揮動著手杖,突然間,他又咧開嘴笑了:他看見路旁有一個很標緻的農家姑娘,正在把幾條跑進燕麥地里的小牛犢往外趕。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像貓兒似的輕手輕腳地走到少女身邊,跟她說起話來。她先沒有做聲,紅了臉,哧九-九-藏-書哧地笑著,後來用袖子掩住嘴,扭過臉去,低聲說:
沃倫采夫說了就疾馳而去。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沒有把手伸給她,只是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額頭。
「哪一天把您著著實實地燒上一燒,到那時候我倒要看您會怎麼說。」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不高興地打斷她的話,用韁繩在馬背上抽了一下。「再見!」
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豎起一個指頭來威脅她,要她給他采些矢車菊。
「沒什麼。」
「鄉巴佬!」潘達列夫斯基心裏想,「他把這兩個小鬼都教壞了……地道的鄉巴佬!」
「它也會使人溫暖,」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接腔說。
「她還活著……」老頭說。
「得啦,你就走吧,」少女打斷他的話,「你看,少爺他們來啦。」
老頭仍舊沒有回答,只是鞠了個躬。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轉過臉對著他。
「我們可看見您是怎麼欣賞大自然的,」巴西斯托夫嘟囔著說。
馬車就滾動了。
「那你就去弄一個,要不,我把我家的送來。告訴她的孫女,叫她別老跑開。對她說,這樣做是丟人的。」
名叫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的人直盯著她看了看,又笑了。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目送著米哈伊洛·米哈伊洛維奇的背影。
「怎麼,您大概是向這個女孩子問路吧?」巴西斯托夫說,眼睛左右地轉動著。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是一位聰明的女人,我非常愛她,尊敬她,不過她的看法也不見得全對,我並不是相信她的每一句話。」
「你覺得怎麼樣,馬特廖娜?」她向火炕彎下身子,問道。
「你們好,我親愛的孩子們!」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說,「今天你們出來散步好早啊!可是我,」他對著巴西斯托夫說,「老早就出來了;我最愛欣賞大自然。」
「真是不勝榮幸!」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高聲說,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挽住他的手臂。
他感覺到,潘達列夫斯基的眼睛直盯著他的臉,他最討厭這樣。
「今天我總碰到熟人:剛才我還和列日涅夫說話來著。」
「要不要把她送到我的醫院里去?」
「除了你,她身邊就沒有別人陪她嗎?」她問。
「是一位姓穆費爾的男爵,彼得堡來的宮廷侍從。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是前不久在加林公爵那兒認識他的,她對他讚不絕口,說他是一位有學問的年輕人,平易近人。男爵也搞文學,或者不如說……啊,多麼漂亮的蝴蝶!請您仔細看看……不如說是研究政治經濟學。他寫了一篇文章,關於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他希望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予以批評指正。」
老頭沒有回答,雙手接過了包著茶葉和白糖的紙包。
潘達列夫斯基嘆了口氣,富有表情地垂下眼睛。
「為什麼?」
「真是異想天開!您怎麼會想得出來?」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站住了。
「噯,怎麼樣?」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
「感謝上帝,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很好,太太……可是我們已經走過了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田莊的岔路了。容許我告辭了。」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走到老婦人跟前,用手指摸了摸她的額頭……額頭燙得厲害九_九_藏_書
「您不上我們家來坐一會兒嗎?」她有些猶豫地說。
「冷冰冰的神氣……您老是需要火;可是火一點用處也沒有。它突然發一下光,冒一陣煙,就熄滅了。」
「真像個口袋!」她心裏想。他弓著背,滿身塵土,便帽戴在後腦勺上,從帽子下面戳出一綹綹蓬亂的黃頭髮,果真像一隻大麵粉口袋。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到了外面新鮮空氣里,盡情地呼吸了一下。她撐開陽傘,正要走回家去,忽然從屋角後面出來一輛低矮的兩輪輕便馬車,車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穿灰麻布的舊大衣,戴著同樣料子的便帽。他一看到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立刻勒住了馬,朝她轉過臉來。他的臉很寬,沒有血色,一雙淺灰色的小眼睛和兩撇淺白色的小鬍子,這些和他衣服的色調倒也相稱。
「再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他說,沉默了片刻,鞠了個躬,後退了一步。
「這個人是誰?」
和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挽臂而行,顯然使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感到非常愉快;他邁著小步,面帶微笑,他那東方式的眼睛甚至濕潤了,然而,這種情形在他並不罕見:要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感動流淚是毫不費力的。再說,挽著一個年輕、苗條的漂亮女性,有誰能不感到愉快呢?提到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全省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她是迷人的,全省的人並沒有說錯。單憑她那筆直的、鼻尖略微有些翹起的小鼻子,就足以使任何一個人為之神魂顛倒,更不必說她那天鵝絨般的栗色眼睛,淺金黃的頭髮,圓圓的小腮上的酒窩以及其他說不盡的美了。但是最美的是她那愛嬌的臉上的表情:一副無限信任、善良溫順的表情,它使人感動,又令人入迷。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看起人來和笑起來,那神情就像孩子般天真。太太們覺得她太單純……除此難道還有什麼可挑剔的么?
「你走吧,老爺,真是……」
潘達列夫斯基在和巴西斯托夫或是和他一類的人說話的時候,很容易發火,這時他的С字母的發音就很純正,甚至帶一點兒口哨聲。
她悠然自得地走著,似乎在領略散步的樂趣。四周是高高的、擺動的黑麥,連綿的麥浪帶著柔和的沙沙聲起伏著,時而泛著銀綠,時而皺起略帶紅色的微波,雲雀在高處囀鳴。少婦是從她家的村子出來的,這村子離她現在要去的小村相隔不過一俄里。她名叫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利平娜,是個相當富有的寡婦,沒有子女。她和她的弟弟,退役的騎兵上尉謝爾蓋·帕夫里奇·沃倫采夫,住在一起。他還沒有結婚,替她管理產業。
「問得好!好像遇到您並不總是叫人高興似的!今天您的模樣是那麼艷麗、可愛,就像今天的早晨一樣。」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孩子們崇拜巴西斯托夫,可是一點也不怕他,他跟她家裡其餘所有的人都關係親密,女主人對這一點並不太高興,儘管她總是大談什麼成見在她是不存在的。
「啊,跟他!他是趕著車往什麼地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