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有請。」
「也許是,可是小俄羅斯人讀了照樣會流淚。您說:語言……難道有什麼小俄羅斯語言么?有一次我隨便說了一句:『語法是正確地讀和寫的藝術』,請一個小俄羅斯人把它翻譯出來。您知道他是怎麼譯的:『玉法就是正確地塗和瀉的異術……』照您看,這算是什麼語言?這能算一種獨立的語言么?要我承認它是,我寧肯把我最要好的朋友放在石臼里搗他個稀巴爛……」
但是,就在這時響起馬車的車輪聲,一輛不大的四輪馬車駛進院子,過了一會,一個僕人走進客廳,把放在銀碟子里的一封信給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送上。她很快看完信,轉向僕人問道:
「為了能讓您哪怕得到一丁點的愉快,您知道,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我願意……我……而不單單是這點小事……」
「Mais c'est une horreur ce que vous dites lá,monsieur,」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臉微微紅了。
「您母親很容易對人入迷。」
「一竅不通;而且也用不著去懂。」
「是為了這個。不久前我和一位老爺同船渡過奧卡河。渡船靠岸的地方很陡:馬車都得用手拉上岸去。而這位老爺的四輪馬車又笨重得要命。船夫們拚命用力把馬車往岸上拉,那位老爺卻站在渡船上只是唉聲嘆氣,叫人聽了都覺得他可憐……瞧,我心裏想,這就是分工制的新的應用!當今的文學也是如此:別人在拉車,在幹活,可是文學卻在唉聲嘆氣。」
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在鋼琴前坐下,令人極為滿意地彈奏了那首練習曲。開始時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注意地聽著,後來又去做刺繡了。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皺了皺眉頭。
客廳里一切都靜了下來。
「妙啊!」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叫起來。「皮加索夫吃醋啦,還沒有跟人家見面就吃起醋來!」
「這又是新聞!好一位詩人!」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反唇相譏,「難道您懂得小俄羅斯語?」
「是一位宮廷侍從,不是本地人;Maman對他極口稱讚。」
「我的拿手好戲……可是女人們的拿手好戲足足有三台,除非睡覺,否則她們是決不肯收場的。」
沃倫采夫和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握了手,就走到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跟前。
他折了一根樹枝,拿著在空中揮動。他們又走了二十來步。
就在這時候屋裡的鈴聲響了。
他的面貌和他的姐姐非常相像,但表情卻沒有那麼活潑和有生氣,他那雙美麗溫柔的眼睛似乎有些憂鬱。
「怎麼樣,那位男爵,您的新朋友,今天來嗎?」皮加索夫問。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拉松斯卡婭的房子在全省幾乎被認為是首屈一指的。這是一座按照拉斯特列利設計、帶有上個世紀的風格建築起來的、巍峨的磚砌大廈,聳立在一座小山頂上,氣勢雄偉,山腳下有俄羅斯中部的一條主要的河流流過。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本人是一位出身名門的富有的貴婦人,三級文官的遺孀。雖然潘達列夫斯基說起她來總說她認識整個歐洲,整個歐洲也知道她!——其實,歐洲知道她的人為數並不多,甚至在彼得堡,她也並非什麼重要人物;然而在莫斯科,大家都知道她,前來拜訪她。她屬於最上流的社會,被公認是一位有些古怪的女人,不太和善,然而極其聰明。年輕時她美貌非凡。詩人為她寫詩,年輕人對她鍾情,達官貴人追求她。然而從那時起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個年頭過去了,昔日的美貌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迹。「難道說,」凡是初次看見她的人都不禁要問自己,「難道這個又黃又瘦、尖鼻子、年紀還不算老的女人,當年曾是個美人?難道當年就是為她彈起了七弦琴的么?……」於是每個人都會因為人https://read.99csw.com世的變化無常而暗暗吃驚。固然,潘達列夫斯基認為,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雙眸依然是驚人的美麗,不過,硬說整個歐洲都知道她的,也正是這位潘達列夫斯基呀。
「我覺得,」她說,「我們的談話好像變得有些令人不快……Constantin,給我們彈彈塔爾堡的新的練習曲吧……音樂也許能馴服阿夫里坎·謝苗內奇。奧菲士不是把野獸馴服了嗎?」
「Ah!la cloche du dîner!」m-lle Boncourt高聲說,「rentrons.」
皮加索夫尖酸地微笑了。一個僕人進來稟報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和她的弟弟來了。
「您的母親?她有哪一點會對不起您?」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有些窘;她想起了皮加索夫的不幸的婚姻……所以只好點點頭。
「她們倒是不用,因為她們用不來。」
這位皮加索夫先生是個怪人。他憤世嫉俗,痛恨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特別是女人,他從早到晚罵聲不絕,有時罵得一針見血,有時卻如隔靴搔癢,不過罵起來總是津津有味。他動輒發脾氣,到了近乎孩子氣胡鬧的程度;他的笑、他說話的聲音以及他整個的人似乎都滿含著憤怒。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樂意接待皮加索夫;他的乖僻的言談使她感到有趣。這些言談也的確相當逗趣。他最喜歡把什麼都加以誇大。譬如說,無論在他面前談到一件什麼不幸的事,——無論是對他說,一個村子遭了雷殛,或是大水沖壞了磨坊,或是一個庄稼人不慎用斧頭砍了自己的手,——他總是帶著滿臉的憤恨問道:「她叫什麼名字?」——就是說,惹起這場災禍的女人叫什麼名字,因為根據他的信念,只要刨根問底,每樁災禍肯定都是女人惹起的。有一次,一個跟他幾乎不認識的太太硬要留他吃飯,他竟給她下跪,眼淚汪汪地、然而怒容滿面地懇求她饒了他,說他從未得罪過她,今後再也不會上她家去。有一次,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一個洗衣婦人騎的馬衝下山去,把她翻在溝里,險些把她摔死。從此,只要提到那匹馬,皮加索夫就叫它「好個小馬,好個小馬」,連那座小山和那條山溝也被他看做風景勝地。皮加索夫命途多舛——他就索性裝出這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他出身貧苦。他父親當過各種小差使,幾乎不識字,所以也不關心兒子的教育,只要讓他吃飽穿暖就行。他母親很寵愛他,但是很早就去世了。皮加索夫自己教育自己,自己拿主意進了縣立學校,然後進文科中學,學會了各種語言,法語、德語乃至拉丁語,以優異的成績在中學畢業,又進了傑爾普特大學,在那裡不斷與貧困作鬥爭,可是終於修完了三年的課程。皮加索夫才能平庸;他的長處是忍耐和鍥而不捨的精神,但是他身上特彆強烈的是他的虛榮心,他不甘心聽憑命運的安排,一心想躋身於上層社會,不願落在人後。他之所以勤奮學習,之所以進傑爾普特大學,都是受虛榮心所驅使。貧窮使他憤慨,養成他善於察言觀色和玩弄手腕的本領。他的言談與眾不同;他從青年時代就練出一種特殊的口才:動輒發火,說話毒辣。他的思想並不高於一般水平,然而他說起話來卻使他顯得不僅是聰明,甚至是才智過人。在取得碩士學位之後,皮加索夫立志用全副心力來獲得更高的學術稱號,因為他心裏明白,在任何別的事業中,他無論如何趕不上他的有些同學(這些人是他煞費苦心從上層圈子裡挑選出來的,他知道怎樣去討好他們,甚至對他們阿諛奉承,雖然他總嘲弄他們)。然而,不客氣地說,做學問他並不是那塊材料。皮加索夫自學並非由於求知,事實上,他知道的東西極其有限。在答辯中他慘敗了,而九*九*藏*書和他同寢室的另一個經常被他取笑的同學卻獲得全勝。那人的資質極為平庸,卻受過紮實的正規教育。這次失敗把皮加索夫氣瘋了:他把自己的書籍和筆記本都燒個乾淨,就去找了個差使。開始事情倒還順當:他很會做官,雖然辦事能力不太強,但卻極其自信,敏捷。可惜他想升官發財的心情太切——他做了錯事,栽了跟頭,結果被迫辭職。他在自己購置的小田莊里呆了三年光景,突然娶了個富有而缺乏教養的女地主,他是憑著他那放肆隨便和諷刺挖苦的態度使她看上他的。但是皮加索夫的脾氣變得實在太壞,而且萎靡不振;他感到家庭生活成了負擔……他的妻子和他共同生活了幾年,竟偷偷地跑到莫斯科,把自己的田產賣給一個狡猾的騙子,偏偏皮加索夫卻剛在那裡修建了一處莊園。這最後一次打擊把他弄得好慘,他跟妻子打起了官司,結果卻一無所獲……從此他就過著獨身生活,常去拜訪拜訪左鄰右舍,他在背後甚至當面都罵他們,他們也只好打起笑臉來接待他,雖然他們對他並非真的畏懼;從此他手裡也就不再拿起書本了。他大約有百來個農奴;他的農奴們日子都還過得去。
「可是,受您攻擊的女人們——她們至少不使用冠冕堂皇的話吧。」
「他也來,夫人。」
娜塔利婭友好地看了他一眼,又說了聲:「Merci.」
「您別信他的,」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您難道還不知道他?」
「您儘管嘮叨吧,阿夫里坎·謝苗內奇,嘮叨吧……這跟您那蓬亂的頭髮非常相稱……可是,他怎麼還不來?請聽我說,messieurs et mesdames,」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環顧了一下,又說,「我們到花園裡去吧……離吃飯還有個把小時,天氣又這麼好……」
「然而這並不妨礙您對她們也有看法,」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打斷了他的話。
「我是喜歡文學,只是不喜歡當代的文學。」
「這三台好戲是哪三出呢?」
「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我並沒有在聽音樂。」
「您說得太客氣啦!只有一點我覺得奇怪,阿夫里坎·謝苗內奇,您對自己的見解怎麼那麼自信:好像您永遠不會錯似的。」
「而這就叫做再表現現代生活,」皮加索夫喋喋不休地繼續說,「就叫做對社會問題深切的同情,還有什麼的……啊,這種冠冕堂皇的話我真不愛聽!」
「不錯。我最近就可以把您的馬送還給您。它已經差不多完全調|教好了。我想讓它一起步就快跑,這我一定能做到。」
「Merci,c'est charmant.」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我喜歡塔爾堡。Il est si distingué.您在想什麼,阿夫里坎·謝苗內奇?」
「您在瞎說些什麼呀,阿夫里坎·謝苗內奇!」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高聲說,「我會相信您能用粗棍子給一個姑娘腰裡一下嗎!」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讓我謝謝您,她非常高興前來,」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說,愉快地向四面鞠躬,用他那指甲修剪成三角形的白胖的小手摸著梳得一絲不亂的頭髮。
「唉,你啊,老兄,我看你的毛病是改不了的,不中用了,」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她把格里鮑耶陀夫的詩句稍稍改動一下。「要是您連音樂都不喜歡,那您究竟喜歡什麼呢?是喜歡文學嗎?」
「您今天做什麼啦?」沃倫采夫終於開口問,一面捻著他那非常漂亮的深亞麻色短髭。
「越說越胡扯!」
「這位男爵是要拿一篇什麼文章給您看嗎?」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道。
七點鐘敲過,大家又聚到客廳里。
「Quel dommage,」法國老小姐跟在沃倫采夫和娜塔利婭後面走上陽台的台階時,心裏暗想,「quel dommage que ce charmant garçon ait si peu de ressources dans la conversation…」——這句話譯成俄語可以這麼說:「我親愛的,你人倒挺可愛,可是有些差勁。」九-九-藏-書
「您好,Alesandrine!」她迎上前去,說道,「您來了真好……您好,謝爾蓋·帕夫里奇!」
「哲學,」皮加索夫接著說,「這是最高的觀點!這些最高的觀點,簡直是要我的命!站得那麼高,又能看見什麼呢?你要是想買一匹馬,總不見得跑到瞭望台上去看馬吧?」
m-lle Boncourt高叫起來,一面對笑得前仰後合的孩子們狠狠地瞪了一眼。
「對不起,對不起!先聽我說完,你們再來評論。請注意,我不想誹謗她,我甚至還喜歡她,當然只是達到一般喜歡一個女人的程度。她的整幢房子里,除了曆書,一本書也沒有,她看書時一定要高聲朗讀——這樣的練習使她冒汗,事後就抱怨說,她的眼睛都要炸了……總而言之,她是個好人,她的婢女們個個都長得胖胖的。我幹嗎要誹謗她呢?」
「沃倫采夫也來嗎?」
沃倫采夫訥訥說不出來了。
「因為她生下了我……」
「她究竟是誰?」
「在馬車裡吶,夫人。要見他嗎,夫人?」
「我在想,」皮加索夫慢吞吞地開始說,「世上有三種利己主義者:一是自己活也讓別人活的利己主義者;二是自己活而不讓別人活的利己主義者;最後一種是自己既不活,也不讓別人活的利己主義者……大部分女人都屬於第三種。」
「的確是有一個女人得罪我了,」皮加索夫說,「雖然她是善良的,非常善良……」
「一點沒錯,是用棍子,像人們用來保衛城堡的老粗老粗的棍子。」
「您讀什麼書?」
「是的,他要來的。」
皮加索夫把嘴一撇,神經質地動了動臂肘。
「送信來的先生在哪裡?」
「我的母親,」皮加索夫壓低聲音說。
男爵沒有來吃飯。等了他半個小時。餐桌上的談話始終活躍不起來。謝爾蓋·帕夫里奇坐在娜塔利婭旁邊,只是不時望著她,殷勤地給她的杯子里倒水。潘達列夫斯基拚命設法照顧他旁邊的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可是他的勁都白費了:他滿口甜言蜜語,而她聽了卻差點打出呵欠來。
但是皮加索夫沒有回答她,只是皺著眉頭瞅了她一眼。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花園一直伸展到河邊。園中有好多條植著多年椴樹的林陰|道,林陰|道閃著暗金色,芬芳撲鼻,它們的盡頭透出亮光,呈現出一片翠綠,園中還有一座座的洋槐亭和丁香亭。
「啊!」他終於說,「那一定挺有趣。」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微微一笑。
「啊!Constatin!」潘達列夫斯基剛走進客廳,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就說,「Alexandrine會來嗎?」
「您是用的什麼辦法呢?」
沃倫采夫陪著娜塔利婭和m-lle Boncourt走向樹木茂密的深處。沃倫采夫和娜塔利婭並排走著,沒有做聲。m-lle Boncourt跟在稍後一些。
「聽說他是一位大哲學家,開口閉口都是黑格爾。」
「別理他,」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您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奇談怪論,從他嘴裏是什麼也聽不到的。」
「得啦吧!」巴西斯托夫高聲說。「您在說些什麼呀?真不像話,我在小俄羅斯住過,我愛它,懂得它的語言……什麼『格拉耶,格拉耶,沃羅帕耶』,完全是亂說一氣!」
「瞧吧!」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阿夫里坎·謝苗內奇的拿手好戲開場啦,不到晚上是不會收場的。」
「用不著就是用不著。你只要拿一張紙,在上面寫下:《短歌》,然後就這樣開始:『妙啊,我的命運,我的命運啊!』或是『哥薩克納利瓦伊科坐在山崗上!』再往下就是:『坐在山腳下,坐在綠陰下,格拉耶,格拉耶,沃羅帕耶,嗬!嗬!』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就完事大吉。你就拿去發表吧,出版吧。小俄羅斯人一讀,就會用手托著腮,準保會流下眼淚——真是多情善感啊!」read.99csw•com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維奇·羅亭,」僕人通報道。
「為什麼?」
「你們想想,多麼令人掃興,」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接著說,「男爵接到命令,要他立即返回彼得堡。他讓他的朋友,一位羅亭先生,把他的文章送給我。男爵要把他介紹給我——他非常推崇他。不過這真是令人遺憾!我本來還希望男爵能在這兒住上一陣……」
「怨天尤人,指桑罵槐,數落嘮叨。」
巴西斯托夫想反駁他。
「誰說!我也會錯;一個男人也可能弄錯。可是您知道,我們男人的錯誤和女人的錯誤之間有什麼區別嗎?您不知道吧?區別在這裏:比方說,一個男人會說二乘二不等於四,而是等於五或是三個半;但是一個女人卻會說,二乘二等於一支蠟燭。」
「怎麼用不著?」
大家都站起來,往花園裡走去。
當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終於記熟了塔爾堡的練習曲,離開他那整潔舒適的房間,來到下面客廳的時候,他看到全家的人都到齊了。沙龍開始了。女主人蜷縮著腿坐在一張寬闊的軟榻上,手裡翻弄著一本新近收到的法文小冊子;靠窗的刺繡架旁,一面坐著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女兒,一面坐著女家庭教師m-lle Boncourt,這是一個六十來歲的乾瘦的老處|女,黑色假髮上戴著一頂花哨的包發帽,耳朵里塞著棉花;巴西斯托夫坐在門邊的角落裡讀報,彼佳和萬尼亞在他旁邊下跳棋,靠壁爐反操雙手站著一位身材不高的先生,一頭蓬亂的花白頭髮,面色微黑,一對烏黑的靈活的小眼睛——這位就是阿夫里坎·謝苗內奇·皮加索夫。
「沒有做什麼,」娜塔利婭回答說,「聽皮加索夫罵人,做了一會兒刺繡,讀了點書。」
巴西斯托夫把麵包搓成一個個小球,腦子裡什麼也不想,連皮加索夫也不說話,當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指出他今天態度很不和藹的時候,他繃著臉說:「我多咱和藹來過,這我可做不來……」說著,苦笑了一下,又說:「您就稍微忍耐一下吧。我不過是克瓦斯,du prostoi俄國克瓦斯:您的那位宮廷侍從才是……」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沒有回答,只是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坐在軟榻上,自己在她旁邊坐下。
皮加索夫的眼睛發亮了。
「你們儘管可以不相信我,」皮加索夫聲調沉著地繼續說,「可是我保證我說的是大實話。要是我不知道,還有誰會知道?這樣一來,要是我對你們說,我們的鄰居切普佐娃,葉連娜·安東諾夫娜親口,請注意,是她親口告訴我,她害死了她的親侄兒,你們大概也不會相信的吧?」
滿屋的人都大笑起來。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每年夏天都帶著孩子們(她有三個孩子:女兒娜塔利婭,十七歲,兩個兒子,一個十歲,一個九歲)到她的鄉下別墅來,家裡經常是高朋滿座,就是說,她招待男客,特別是單身的男人;對於外省的太太們,她卻很討厭。然而,這幫子太太們說起她來也夠難聽的!照她們的說法,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既傲慢,又品行不端,而且還性情暴戾;主要的是,她說話那副肆無忌憚的神氣,真令人咋舌!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在鄉下的確是毫不檢點,我行我素,在她那自由隨便的待人接物的態度之中,總可以覺察到幾分首都社交界老手對周圍相九_九_藏_書當閉塞的小人物流露出來的蔑視……她對待城裡的熟人也是毫不拘禮節,甚至帶著嘲弄,但是卻沒有絲毫蔑視的味道。
「我說,」他不慌不忙地說——即使在大發雷霆的時候,他說話也是不慌不忙,口齒清楚,「我指的小姐們是籠統而言,——對於在座的,我當然避而不談……」
皮加索夫聳了聳肩膀。
「大概他是不會來了,」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您母親結識的那位男爵是個什麼樣的人?」沃倫采夫又問。
僕人出去了。
順便說一下,讀者,您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對他的下屬精神很不集中的人,對上級卻從來不是這樣?這是為什麼呢?然而,這類事情問也白搭。
「對她們我避而不談,」皮加索夫重複說。「所有的小姐們都裝腔作勢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在表現她們感情的時候裝腔作勢。舉例來說,要是一位小姐吃驚了,因為什麼事情高興了或是難受了,她一定先讓自己的嬌軀那麼姿勢優美地一彎(皮加索夫說著便非常難看地把身子一彎,張開兩手),然後才『啊呀!』一聲,或者是笑,或者是哭。可是我(說到這裏,皮加索夫得意地笑了笑),有一次總算讓一位出奇地會裝腔作勢的小姐露出了原形,現出了真正的、毫不做作的表情來!」
「我拿一根很粗的白楊棍子,從背後給她腰裡就是一下。她突然尖叫起來,我對她說:『妙啊!妙啊!這才是天然的聲音,這才是出乎自然的叫聲。以後您要永遠這麼做才是。』」
「您知道嗎,阿夫里坎·謝苗內奇,」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開始說,「您對女人這樣深惡痛絕,總不會是平白無故的吧。一定是有個什麼女人對您……」
「是的,要拿一篇文章來,」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回答時故意做出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論俄國商業與工業的關係……不過您別擔心:我們不會在這兒宣讀……我請你們來不是為了這個。Le baron est aussi aimable que savant.而且一口俄語說得漂亮極了!C'est un vrai torrent…il vous entraîne.」
「這個佐洛托諾沙在什麼地方?」男孩中的一個突然向巴西斯托夫問道。
「這麼說,阿夫里坎·謝苗內奇,」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轉向皮加索夫,繼續說,「照您說,所有的小姐個個都會裝腔作勢么?」
「在波爾塔瓦省,我親愛的,」皮加索夫接茬說,「就在一撮毛之國。(他很高興有機會轉換話題。)我們剛才不是在談文學嗎,」他接著說,「要是我的錢富裕,我搖身一變就可以成為一個小俄羅斯詩人。」
「一口俄語說得漂亮極了,」皮加索夫嘟囔著說,「竟值得用法語來稱讚他。」
「這話我好像已經聽您說過……但是請問,您關於三種利己主義者的高見跟您剛剛聽的音樂有什麼關係?」
「您知道,」謝爾蓋·帕夫里奇沉默了好一會才接著說,「沒有一件事情是……可是我何必說這個!一切您都明白。」
沃倫采夫看了看她。
「這證明,她的心還很年輕,」娜塔利婭說。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站起身來迎接客人。
「Merci……可是我很不過意。要您親自來調|教它……據說,這是很費勁的。」
「您越說越不像話了,阿夫里坎·謝苗內奇!」她勉強帶著微笑說。
「我讀……十字軍遠征史,」娜塔利婭遲疑了一下說。
「您是想說,得罪了我么?」皮加索夫打斷了她的話。
但是這位法國女人的怒氣久久不能平息,她一個勁兒自言自語地嘟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