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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亭望了望他,微微冷笑了一下,也住口了。
潘達列夫斯基把臉湊過來,露齒一笑。
「您的辯論真是不知所云,阿夫里坎·謝苗內奇!」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心裏對她的新朋友的這種從容不迫、溫文爾雅的風度極為滿意。「C'est un homme comme il faut,」她心裏想,一面懷著善意的關切望了望羅亭。「得對他親熱些,」最後這句話她是在心裏用俄語說的。
「開玩笑算不得反駁,」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尤其是亂說一氣來詆毀別人……」
「哦!住在醫生家裡……人們對他可是有口皆碑啊。聽說他的醫道很高明。您和男爵早就認識了么?」
「他的眼睛真好看!」沃倫采夫對她耳語說。
「穆費爾男爵先生是專門研究政治經濟學的呢,還是只在交際酬酢和公餘之暇,才拿出點時間來做這門有趣的學問的呢?」
「請坐……我很高興,」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將他給大家介紹之後,又問他是本地人還是外來的。
「他還有一樣事您不知道,」她指著皮加索夫對羅亭說,「他對女人是深惡痛絕的,他不斷地攻擊女人;請您開導開導他。」
「這位男爵,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
「得啦吧!要認識它們,發現它們,是不可能的!……」
「這全是空話!」皮加索夫嘟囔說。
「是的。」
羅亭沒有說什麼,走到大開著的窗口。芬芳的薄霧像一層輕紗籠罩著花園;近處的樹木散發出催人入睡的涼意。星星悄悄地若隱若現。夏天的夜晚是悠閑的,使人心曠神怡。羅亭凝視了一會黑暗的花園——就轉過身來。
「可不是嘛!」皮加索夫叫了起來,「自尊——這我是懂得的;我希望,您也懂得,每個人都懂得;而真理——真理是什麼?這個真理,它在哪裡?」
所有的人心裏都同意她的說法,——所有的人,除了皮加索夫。不等羅亭的長篇大論結束,他就悄悄地拿起帽子離去,對站在門邊的潘達列夫斯基狠狠地低語說:
滿屋的人都露出了微笑,互相交瞥了一下。
羅亭的嗓音尖細,跟他那高大的身材和寬闊的胸部不相稱。
「他知道,知道!」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接腔說。「您坐下,Constantin……您愛好音樂么,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
「是的。」
皮加索夫冷笑了一聲,瞟了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一下。
「您頭痛嗎?」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
「您也穿大學生的制服?聽說,他們那裡的裝束似乎很特別。」
沉默了一會。大家重又交談起來。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嗅了嗅她那灑滿香水的、打了個結的小手帕。
「只是可惜他的手太大,又發紅。」
「我是去年冬天在莫斯科遇見他的,現在我在他家裡住了將近一個星期。」
「您知道舒伯特的《Erlkönig》嗎?」羅亭問。
而羅亭卻談起自尊心的問題來,並且談得很令人信服。他說,一個沒有自尊心的人,是沒有價值的,自尊心是可以使地球移動的阿基米德槓桿,但是同時,只有能夠像騎手馭馬那樣來控制自己的自尊心,能夠犧牲自我來為公眾謀福利的人,才配得上「人」的稱號……
「我不來為學識辯護,」羅亭沉默片刻,繼續說,「它無須我為它辯護。您不喜歡它……人各有所好,不能強求嘛。而且這也使我們扯得太遠了。請容許我只向您提一句古語:『周必特,你生氣了,所以,你就不對了。』我要說的是,所有這些對體系,對一般的推論等等的抨擊之所以特別令人痛心,是因為人們連同否定這些體系,竟把知識、科學和對科學的信念一概都否定了,結果是,也否定了對自己、對自己的力量的信心。然而人們是必需有這種信心的:人不能單靠感受來生活,人們要是害怕思想,不信任思想,那就太不應該了。無效和無力一向是懷疑主義的特點……」九九藏書
端上了晚餐,半小時后,大家都離去了,有的步行,有的乘車。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請羅亭留下過夜。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和弟弟乘車回家,一路上對羅亭的過人的聰明幾次表示讚歎和驚奇。沃倫采夫同意她的看法,但是他覺得,羅亭說的話有時有些含糊……就是說,不太容易理解,他這樣補充說,大概是想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但是他的臉色陰鬱,他的注視著馬車裡一個角落的目光,顯得格外憂鬱。
「您明白我要對您說什麼,」羅亭帶著不由自主的不耐煩的神氣說,但馬上就克制住了。「我再說一遍,一個人如果沒有他所信仰的堅定的原則,沒有他牢牢依據的立場,他又怎麼能認清自己人民的需要、作用和未來呢?他又怎麼能知道,他自己應該做什麼,如果……」
「我想起一個斯堪的納維亞的傳說,」他最後說,「一位皇帝和他的戰士們在一個長長的黑暗的棚屋裡圍火而坐。那是在一個冬天的夜晚。突然有一隻不很大的鳥兒從開著的門裡飛進來,又從另一扇門裡飛了出去。皇帝說,這隻小鳥就好比人生在世:從黑暗中飛來,又飛向黑暗,在溫暖和光明中作短暫的逗留……『陛下,』一個年紀最老的戰士說,『小鳥即使在黑暗中也不會迷路,它能找到它的窠……』的確,我們的生命是短暫和不足道的;然而一切偉大的事業都是由人來完成的。如果一個人意識到自己是這些崇高力量的工具,這種想法就應該能替代其他種種的快樂:他正是在死亡之中找到自己的生命,找到自己的歸宿……」
「一般的推論!」皮加索夫繼續說,「這些一般的推論呀,評論呀,結論呀,簡直要我的命!這些都以所謂的信念為根據;人人都大談自己的信念,還要求別人也尊重它,傳播它……唉!」
「對不起,」羅亭不動聲色地說,「事情非常簡單。您既不相信一般的推論,您又不相信有什麼信念……」
娜塔利婭站在鋼琴旁邊,正對著羅亭。隨著第一個音響,他臉上便露出欣悅的神情。他的深藍色眼睛緩慢地轉動,偶爾停留在娜塔利婭身上。潘達列夫斯基一曲彈完。
「男爵在這方面不是專家,」他回答說,臉有些發紅。「不過他的文章里有許多正確的和有意思的東西。」
羅亭的思潮澎湃,使他不能準確肯定地表達他的思想。一些形象代替了另一些形象,一些比喻接著一些比喻:這些比喻時而是大胆得出奇,時而又是恰切得令人叫絕。在他那急不可待的即興之談之中,令人感到的並非一個慣於高談闊論者的洋洋自得的字斟句酌,而是靈感的抒發。他沒有搜索詞句,是詞句自身流暢自如地來到他的嘴邊,每一個字似乎都直接從他的靈魂深處湧現出來,燃著火焰般的信念。羅亭掌握了一種幾乎是最高的奧秘——辯才的音樂。他善於撥動一部分心弦,而使其餘的心弦都隱隱地鳴響起來,顫動起來。有的聽眾也許並不確切懂得他講的是什麼,但是他們的胸膛卻為之高高地起伏,他們眼前好像展開了什麼帷幕。前面有什麼大放光明。
「文章里既有事實,也有以事實為依據的推論。」
「也許是。但是請您注意,當我們說『這全是空話九九藏書!』的時候,我們自己往往是想避開說出一些比空話較為有道理的話的必要性。」
「沒有——也不存在。」
「請原諒。當然,這並非人人都能做得到的,而且人經常會弄錯。但是,您一定會同意我的看法,比方說,牛頓至少發現了這些基本規律中的幾條。我們說他是天才;但是天才的發現之所以偉大,是因為這些發現成了大家的財富。力圖在局部現象中探索普遍的原則,乃是人類智慧的最主要的特性之一,而我們的全部學識……」
「我的田莊在T省,」羅亭把帽子放在膝上,回答說,「我來此地不久。我是來辦點事的,暫時住在貴縣城。」
「您不該這麼說,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您彈得一點不比我差。」
他快步走到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面前,略一鞠躬,對她說,他早就希望有求見的榮幸,又說,他的朋友男爵非常遺憾,不能親自前來辭行。
「大概是因為我總在研究我自己的內心,使我發現心裏卑鄙齷齪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多。我是以己度人。也許,這也是不公平的,我要比別人壞得多,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習慣嘛。」
羅亭只是微微頷首,用手掠了掠頭髮,好像準備聆聽……潘達列夫斯基便開始彈起來。
「請容許我打聽一下,」皮加索夫又帶著鼻音說,「令友穆費爾男爵……他的大名好像是這樣吧?」
「您可否借給我一支鉛筆?」皮加索夫對巴西斯托夫說。
皮加索夫聳了聳肩。
「我們怎麼到現在才認識呢?」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繼續說。「這叫我奇怪……這本書您讀過嗎?C'est de Tocqueville,vous savez?
皮加索夫直視著他的眼睛。
一個約摸三十五歲的男子走了進來,他高高的身材,背稍有些駝,鬈髮,膚色微黑,面貌不端正,但是顯得聰明而富有表情,一雙靈活的、水汪汪的深藍色眼睛,寬而直的鼻子和輪廓好看的嘴巴。他身上的衣服已經不新了,顯緊,好像他長大了,衣服穿著顯小。
「這篇文章談論到商業的關係……啊,不對,或是有關我國工業與商業的關係。您好像是這麼說的吧,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
羅亭開始講起來。他講得不太成功。他的描述不夠鮮明生動。他不善於逗人發笑。然而,羅亭從自己在國外的經歷很快轉到一般的議論上來:他談到教育和科學的意義,談到大學和一般的大學生活。他用大胆奔放的筆觸勾勒出一幅氣勢磅礴的圖畫。大家都全神貫注地聽他講。他講得很精彩動聽,但是不太清楚……然而正是這種含糊使他的語言別具一種特殊的魅力。
「我嗎?我覺得清楚。」
「您要鉛筆做什麼?」他終於說。
羅亭凝神對皮加索夫看了一眼。
潘達列夫斯基解下他的繡花背帶要躺下的時候,大聲說:「一個非常機靈的人!」突然,他嚴厲地瞅了瞅服侍他的小僮,叫他出去。巴西斯托夫整夜沒有睡,也沒有脫衣服,他給他在莫斯科的一個朋友寫信,一直寫到早晨;娜塔利婭雖然脫了衣服上了床,但是一分鐘也沒有睡著,連眼也沒有合。她用手支著頭朝黑暗中凝視;她的血管狂熱地跳動,沉重的呼吸時時使她的胸部起伏著。
「您到過德國?」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問。
「但是,這就是說——恕我措辭不當——您寧願求得自尊心的滿足而不願意去追求真理和為真理而生活……」
「住在縣裡的醫生家裡。他是我大學里的老同學。」
「知道。」
「不……我已經退職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先生。可是我要奉告,照我的意見https://read.99csw.com……我總算有機會說出我的看法;我在傑爾普特大學熬過三年……所有這些所謂一般的推論啦,假設啦,體系啦……恕我是一介村夫,直話直說……統統沒用。這一切都是空論——只好拿來糊弄人。先生們,只要拿出事實來,就足夠了。」
「我在海德堡待了一年,在柏林將近一年。」
「我沒有拜讀過這篇文章,無法和您爭論……但是,恕我大胆問一下,令友穆費爾男爵的文章的內容大概是一般的推論多於事實吧?」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錯了。」他聲音不堅定地開始說,「我不單是攻擊女人:我對整個人類都沒有好感。」
「而自私,」他這樣結束說,「就是自殺。一個自私的人好比一株孤零零的、不結果實的樹,會一天天枯萎下去;而自尊,作為力求完善的積極的企求,卻是一切偉大事業的源泉……是啊!一個人應該削弱自己身上頑固的自私,使個性有充分表現自己的權利!」
送上了茶。大家隨便聊起來,但是只要羅亭一開口,大家立刻鴉雀無聲,單憑這一點就足以判斷他給人的印象是多麼強烈。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忽然想要逗逗皮加索夫。她走到他跟前,低聲對他說:「您怎麼不開口啦,只是令人難受地冷笑?您再試試呀,再跟他交交鋒,」不等他回答,她就向羅亭招招手。
「這個字眼能表達我的意思,」羅亭繼續說。「這個字的意義您明白:那為什麼不能用呢?您什麼都不相信……那您為什麼要相信事實呢?」
「好極了。那您是個懷疑主義者。」
「學識!您說學識,」皮加索夫接腔說,「這又是您的驚人之談!您的這種被捧上了天的學識有誰稀罕!您的那個學識,叫我花一個小錢去買,我都不幹!」
「您說什麼,先生?」皮加索夫問,眯起了眼睛。
「攻擊體系么?」皮加索夫插話說。
巴西斯托夫一時不明白皮加索夫向他要什麼。
「我了解您,同情您,」羅亭表示不同意,「有哪一個高尚的靈魂不曾體驗過渴望貶低自己的心情呢?但是不應該老停留在這種沒有出路的處境之中。」
「我再來說一遍,」皮加索夫變得激動起來,繼續說,「我不懂得真理是什麼。依我看,世界上壓根兒就沒有什麼真理,就是說,真理這個詞是有的,但是它本身並不存在。」
「呸!呸!」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叫起來,「這話虧您說得出口,您這個罪孽深重的老傢伙!沒有真理?要是這樣,那麼何必還活在世上呢?」
「這樣的音樂和這樣的夜色,」他開始說,「使我想起我在德國的大學生時代:我們的集會,我們的小夜曲……」
「這是您的信念么?」
「可是我想,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皮加索夫慍怒地反駁說。「對您來說,生活中沒有真理,反正要比沒有您那燉清湯拿手的廚師斯捷潘要好過些。請說說,您要真理有什麼用?又不能用它來縫包發帽?」
「妙啊!」羅亭說,「照您這麼說,信念是沒有的啰?」
娜塔利婭沒有回答。
「恕我失陪了!」皮加索夫猛然說,他鞠了一躬,就退到一旁,對什麼人也不看。
平時在辯論中,皮加索夫總是一上來把對方取笑一通,然後變得蠻橫起來,最後繃著臉一言不發。
「蒙您過獎,稱我的靈魂是高尚的,」皮加索夫說,「但是我的處境並沒有什麼,並不壞,因此即使有什麼出路,——隨它去吧!——我也不會去追求的!」
微笑又在大夥的臉上掠過,所有的眼睛都盯著羅亭。「他這個人可不笨,」每個人都在想。
「去咬吧,咬吧,咬吧!」這時候潘達列夫斯基心裏暗自說,咧開嘴巴笑了。
「住在誰家?」
「那您怎麼說,信念是沒有的呢?現在您首先就有了一個。」
「講點您的大學生生活給我們聽read•99csw.com吧。」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說。
然而誰也沒有挽留他,也沒有發現他已經不在了。
「對不住,對不住,但是……」皮加索夫剛要開始……
「原來您要說的是這些!」皮加索夫拖長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我是個講求實際的人,對所有這些脫離實際的奧妙的東西,一概沒有深入研究,也不想去研究。」
「難道您的感覺就不會叫您受騙!您的感覺對您說,太陽是繞地球轉的……或是,也許您不同意哥白尼?您連他也不相信?」
羅亭把圈椅挪近了些。
「到目前為止,在我說過的話裏面,」羅亭表示不同意,「有獨創性的東西可惜太少。這些話都是很久以前盡人皆知的,都是些老生常談。問題不在這裏……」
「唱老調又有什麼不好?我要問:真理在哪裡?連哲學家們都不知道,真理究竟是什麼?康德說:真理是如此這般的;但是黑格爾卻說——非也,此言謬矣,真理是這樣的。」
「對於有些事情,採取嘲笑逗趣的態度是不應該的,阿夫里坎·謝苗內奇!」巴西斯托夫漲紅了臉說,轉過身去不理皮加索夫。
「Vous êtes un poète,」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低聲說。
「的確如此!」羅亭反駁說。「好吧,那麼事實的涵義也要拿出來吧?」
「是的,很好看。」
「怎麼叫為什麼?問得妙極了!事實——是明擺著的事情,人人都知道事實是什麼……我是憑經驗,憑自身的感覺去判斷它的。」
「請容許我打聽一下,」皮加索夫對著羅亭開始說,「男爵先生送來的那篇文章,內容您知道嗎?」
「不行!我還不如去找那些傻瓜!」
「很好!這當然悉聽尊便。但是,請注意,您只想做一個地道的講求實際的人,這個願望本身已經是一種體系,一種理論了……」
「您凈開玩笑,」皮加索夫說,「當然,這種說法很具獨創性,但是文不對題。」
說著,皮加索夫向空中揮了揮拳頭。潘達列夫斯基笑了起來。
「不,我只是……C'est nerveux。」
「我,當然,對這些問題是門外漢,」皮加索夫接著說,「但是我應當承認,我認為文章的題目本身似乎非常……怎麼才能說得委婉些呢?……非常費解、含糊。」
「在海德堡我穿帶馬刺的大皮靴和帶流蘇的輕騎兵式短外衣,頭髮留得長到肩上……在柏林,大學生穿得跟大家一樣。」
「是的,就算是攻擊體系也成。這個詞眼怎麼把您嚇成這樣?任何一種體系都是建立在對基本規律的認識上,建立在對生活原則的認識上……」
只有皮加索夫獨自遠遠地留在壁爐邊的角落裡。羅亭說得聰明,熱情,理由充足,顯露出他知識淵博,書讀得很多。誰也沒有料到他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他的衣著是如此平常,他的姓氏是如此不見經傳。大家都感到奇怪而不可理解,這樣一位聰明人,怎麼會突然在鄉間出現。他更使大家驚奇的是,可以說,他把大家,從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開始,都迷住了……她因為自己的發現感到自豪,她已經在暗自考慮,怎樣把羅亭引進上流社會。她儘管一把年紀,但是她看人最初的印象還是相當幼稚的。至於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老實說,對羅亭所說的那些懂得很少,但卻感到非常驚奇和喜悅。她的弟弟也感到驚訝。潘達列夫斯基注視著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心裏不禁起了妒意。皮加索夫心裏在想:「我花五百盧布可以買到一隻夜鶯,唱起來比他更好聽!」但是最為震驚的是巴西斯托夫和娜塔利婭。巴西斯托夫幾乎透不過氣來;他一直坐在那裡,張開嘴巴,瞪著眼睛——聽著read.99csw.com,聽著,彷彿他有生以來沒有聽過別人講話似的。娜塔利婭則是滿臉紅暈,她那凝視著羅亭的目光,時而暗淡,時而放出光輝……
「正是。」
「嗯……當然,這您比我更清楚。」
「您在供職嗎?」
「您為什麼會認為這樣呢?」
「是的,是談論這個……」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把一隻手放在額上。
「我不知道什麼真理不真理,但是很顯然,說真話總是不中聽的,」皮加索夫嘟囔著,憤憤地退到一旁。
「問題就在這裏,」羅亭繼續說,「我承認,我不能不感到由衷的遺憾,當我看到聰明人在攻擊……」
「是,是我彈的,」娜塔利婭說,「不過彈得不太好。這位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彈得比我好得多。」
這時羅亭走到娜塔利婭跟前。她站起身來:她的臉上露出有些忸怩不安的神情。
「我要把羅亭先生的最後這句話記下來。不記下來難免要忘記!您自己也會同意,這樣一句精闢的話就像打牌獲得全勝一樣。」
「尼古拉伊奇。」
「誰?我嗎,夫人?」
「別打斷他的話呀!」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插話說。
「啊哈!他逃跑了!」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開口了。「您放心,德米特里……對不起,」她帶著親切的微笑補充了一句。「您的父名怎麼稱呼?」
羅亭接過那本薄薄的小冊子,翻了幾頁,又放回桌上,回答說,說實在的,托克維先生的這部著作他沒有讀過,但是作者所提到的這個問題他倒是常常思考的。談話開始了。羅亭起初似乎有些猶豫,決不定是否要暢抒己見,找不到恰當的詞句,但是他終於情緒激動,談論起來。一刻鐘后,滿屋子只聽見他一個人的聲音。大家都在他身旁圍做一團。
「您可知道,黑格爾關於真理是怎麼說的嗎?」羅亭問,並沒有提高聲音。
但是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拍起手來,高聲說:「妙啊,妙啊,皮加索夫被打敗了,被打敗了!」一面輕輕地從羅亭手裡把帽子拿過來。
羅亭的一切思想似乎都指向未來,這使他的思想具有勇往直前、富有朝氣的意味……他站在窗前侃侃而談,並不專門望著誰,——一致的讚許和注意、眼前的年輕女性和美麗的夜色給予他靈感,本身的潮湧般的感受令他陶醉,使他竟升到辯才的高度,詩意的高峰……他那專註而平靜的語調本身就增加了語言的魅力,似乎有什麼崇高的、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語言借他的嘴說了出來……羅亭講到,有什麼能賦予短暫的人生以永恆的意義。
「那麼,您覺得它清楚嗎?」他說,又將他那狐臉似的小臉轉向羅亭。
坐在她旁邊的沃倫采夫也站了起來。
「我看到這兒有一架鋼琴,」羅亭的態度像一位外出旅行的王子,溫和而親切地開始說,「是您彈的嗎?」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把那本法文小冊子遞給羅亭。
「您放心吧,親愛的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他騙不過我們任何人。他要裝出不願意再爭辯的樣子……他是感到,他沒法再跟您辯論了。您最好坐得靠我們近一些,讓我們來聊聊。」
羅亭住口了,帶著不由自主的靦腆的微笑垂下眼睛。
「先別高興,夫人,高興的時間有的是!」皮加索夫悻悻地說。「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勢,說點俏皮話,這還不夠;還要拿出證明,來駁倒……我們已經離題了。」
「我看沒有必要來搬用這樣學術性的字眼。然而……」
「您對人類怎麼竟會有如此不好的看法呢?」羅亭說。
「那麼問題何在呢?」皮加索夫有些惱羞成怒地問。
「您又來唱您的老調了,我提醒您,」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我不相信,不相信,我一概都不相信。」
羅亭看了看皮加索夫……居高臨下地看了看:這是由不得他做主的,因為他比皮加索夫高出兩頭。皮加索夫幾乎臉都氣歪了,他那怒沖沖的臉變得煞白。
「是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