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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令姐好嗎?」羅亭用一種特別親切的語調問沃倫采夫。他昨天就對沃倫采夫非常親切。
羅亭拿了帽子,跟她們一起去。
「是的,我在同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聊天。她對我說了一句話,對我起了強烈的影響……」
於是大家一同向宅子走去。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興沖沖地對他說:
「他是在考我呢,」娜塔利婭心裏想,就說:「是的,非常喜歡。」
「叫我說什麼呢?我又不了解他。再說,今天我頭疼。」
「詩——這是諸神的語言。我自己也喜歡詩。但是,詩不僅僅是在詩句里:它無所不在,它就在我們周圍……您看看這些樹,您看看這天空——處處都散發著美和生命;而哪裡有美和生命,那裡就有詩。」
「你們去散步?」他問她。
她站起身來,急忙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就對娜塔利婭說,該回去了,而且monsieur Volinsoff(她這樣稱呼沃倫采夫)要來進早餐。
「是的,」娜塔利婭說,「我們已經要回去了。」
沃倫采夫好像被人叫醒似的一怔,抬起頭來。
「是啊,您不是對我說過,您對他很熟悉,早就認識他了么?」
列日涅夫站起來,又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於是,他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他說得動聽,熱情,令人信服——說到膽小和懶惰的可恥,說到必須有所作為。他把自己批評得體無完膚,說明在沒有動手做事之前先發議論是有害的,就像用針去扎破一個熟透了的果子一樣,只是白費力氣和糟蹋果汁。他斷言,凡是崇高的思想,決不會得不到同情;只有那些或是自己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或是不配被人理解的人們,才會始終不為人們所理解。他說了很久,最後他再次感謝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還完全出人意外地緊握了她的手,說:「您是一個非常美好的、高尚的人!」
羅亭在陽台上遇到她的時候,她正要和m-lle Boncourt走進室內,準備戴上帽子到花園裡去。她的早課已經完畢。家裡已經不再把娜塔利婭當做小女孩看待,m-lle Boncourt早就不再給她上神話課和地理課;但是娜塔利婭每天早上還要在她面前讀歷史書、遊記和別的有教益的著作。這些書都是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挑選的,好像她自有一套系統。其實她只是把彼得堡的一個法國書商寄給她的書統統給娜塔利婭,當然不包括小仲馬公司出版的那些長篇小說。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把這些小說留給自己讀。當娜塔利婭讀歷史書的時候,m-lle Boncourt總要透過眼鏡特別嚴厲、特別不高興地不時看看她:照這位法國老小姐的理解,全部歷史都充斥著讀不得的東西,雖然她自己不知為什麼在古代偉人中只知道一個岡比西,而近代的只知道路易十四和她痛恨的拿破崙。但是娜塔利婭還讀一些m-lle Boncourt壓根沒有料到居然會存在的書:她熟讀普希金的全部著作……https://read.99csw.com
「今天我跟令堂談了一個早上,」他繼續說,「她是個不平常的女人。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我們所有的詩人都珍視她的友誼。您喜歡詩嗎?」他停了一下,又說。
「是的,」他開始說,「我對他很熟悉。您是要我給您講他的青年時代嗎?好吧。他出生T省一個貧寒的地主家庭里。他父親早故。撇下他和他母親。她是一個十分善良的女人,他就是她的命|根|子:她自己終年只吃燕麥,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他身上。他是在莫斯科上的學,先是靠一個什麼叔叔周濟,後來他年紀大些,翅膀硬了,就靠他巴結上的……哦,請原諒,下次不說了……是結交上的一個有錢的小公爵。後來他進了大學。我是在大學里認識他的,跟他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關於我們那一段的生活,將來我再給您講。現在我不能講。後來他就出國去了……」
「您在鄉間不感到寂寞嗎?」羅亭問,用眼角看了她一眼。
「我頭疼,」沃倫采夫又說一遍,就走了出去。
沃倫采夫嘟囔了一句什麼。
「講羅亭的青年時代?」
列日涅夫住口了,用手摸摸額頭,好像疲倦了似的往圈椅上一坐。
「當他大談其崇高的正直……」列日涅夫接嘴說。
「他對待我就像對待小女孩一樣,」娜塔利婭心裏又想,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就問他是不是打算在鄉下久住。
「謝遼沙,請你來幫我說服這個頑固的傢伙(她指指列日涅夫),讓他相信羅亭非常聰明,而且非常有口才。」
「我一點也不跟您爭辯,」列日涅夫開始說,「我並不懷疑羅亭先生的聰明和口才;我只是說,我不喜歡他。」
「蒙您誇獎,」羅亭打斷了她的話。「做一個有用的人……談何容易哪!(他用手抹了抹臉。)做一個有用的人!」他重複說。「即使我有堅定的信念,相信我可read.99csw.com以做一個有用的人——即使我相信自己的力量,——可是叫我又到哪裡去找那些真誠的、富有同情心的人呢?」
「可是,不,」他猛地把他那獅鬃似的頭髮一甩,又說,「這是胡說,您說得對。我感謝您,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我真心地感謝您,(娜塔利婭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感謝她。)您一句話向我提醒了我的責任,給我指出了道路……是啊,我應該行動。我不應該埋沒我的才能,假如我是有才能的;我不該把自己的精力全浪費在空談上,浪費在空洞無益的廢話上……」
「瞧,他不是來啦!」她望了望通往宅子的一條林陰路,加了一句。
「到了國外,」他繼續說,「羅亭極少給他母親寫信,總共只回國探望過她一次,待了十來天……老太太死的時候,他不在跟前,是由外人照料的,可是她一直到咽氣眼睛都沒有離開過他的畫像。我住在T省的時候,常去看她。她是個善良的女人,非常好客,總請我吃櫻桃醬。她愛她的米佳愛得發瘋。畢巧林式的先生們會對你們說,我們總是愛那些本身不善於愛的人,可是我卻認為,天底下的母親都愛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那些不在身邊的孩子。後來,我在國外又遇到羅亭。在那兒,有一位太太纏著他,她是我們俄國人,是一位女學究,年紀已經不輕,長得也不漂亮,倒也像個女學究的模樣。他跟她在一塊混了相當長的時間,最後把她甩了……或是,對不起,我說得不對:是她把他甩了。這時候,我也把他甩了。就是這些。」
「羅亭在嗎?」
「您幸福……這是個偉大的字眼。不過這是可以理解的:您年輕。」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女兒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乍一看也許並不讓人喜歡。她還沒有發育完全,瘦削,膚色微黑,背略有些駝。但是她的五官卻是美麗端正的,雖然對一個十七歲的少女來說,臉稍微嫌大了一些。特別美的是她那兩道彷彿是從當中一分為二的纖眉上的平整光潔的前額。她說話不多,聽人說話和望著人的時候都很注意,幾乎是聚精會神,——彷彿她自己要把一切都弄個明白。她常常一動不動地站著,垂著雙手,沉思起來;這時她臉上就表現出她內心的思想活動……她的唇邊突然會掠過一絲幾乎不可覺察的微笑而又消失;深色的大眼睛慢慢地抬起來……「Qu'avez-vous?」m-lle Boncourt問她,接著就開始數落她說,一個年輕姑娘這樣想心事,神思恍惚,是有失體統的。其實娜塔利婭並不是神思恍惚,相反,她學習很用功,喜歡讀書和做活。她的感情深沉而強烈,然而卻藏在心裏;她小時候都很少哭,現在更是連嘆氣都很難得了,有什麼事情使她苦惱的時候,她只是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她母親當她是個老實懂事的姑娘,開玩笑叫她:mon honnête homme de fille,而對她的聰明才智評價卻不太高。「幸好我的娜塔莎很冷靜,」她常說,「不像我……這樣倒好。她會幸福的。」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錯了。話又說回來,能夠了解自己女兒的母親,是不多見的。https://read.99csw.com
羅亭說最後這句話時語氣有些異樣:不知他是在羡慕娜塔利婭呢,還是為她惋惜。
「您再惹我生氣,我可要哭啦。我打心眼裡後悔沒有到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那兒去,反而留下來陪您。您不配。您別再逗我啦,」她懇求說。「您還是給我講講他的青年時代吧。」
「沒什麼!怪無聊的。」
娜塔利婭望了望m-lle Boncourt。
果然,沃倫采夫在不遠的地方出現了。
他回到姐姐那裡的時候,列日涅夫正在她那裡。
「好吧……可是,你怎麼老不開口,謝爾蓋·帕夫里奇?」
「今天早上在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家裡見過他。現在在她家裡可是被奉若上賓啊。有朝一日,她和他也會分手——惟獨和潘達列夫斯基她才永遠分不開——可是眼下,羅亭可是在稱王啊。我看見過他,那還用說!他坐在那兒,她就把我像展覽品似的讓他看:好像是說,看哪,老兄,我們這兒都出了些什麼樣的怪物!可我又不是養馬場的馬——不習慣讓人牽出去給人看。於是我拔腳就走了。」
「我壓根沒有想讓您大吃一驚,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他終於說。「我不是一個愛誹謗別人的人。可是,」他想了一想,又說,「您的話的確有一部分道理。我並沒有誹謗羅亭;可是——有誰知道!——也許,他從那時起已經改變了——也許是我對他抱有成見。」
「是啊!青春!」他接著說。「科學的全部目的,就是要有意識地取得青春不花代價得到的一切。」
「我們就在這兒,在這凳子上坐下吧,」他接著說。「就這樣。我不知為什麼覺得,等您九-九-藏-書對我更熟悉一些(他帶著微笑看了看她的臉),我們就會成為朋友。您想是嗎?」
「十分感謝。她很好。她今天也許會來……我來的時候,你們好像在談論什麼吧?」
羅亭轉過臉來對著娜塔利婭。
是不是他心裏有著一個牢牢不變的想法:他也許根本不了解娜塔利婭的性格,她對他也許比他所想象的更為陌生。是不是他心中已經起了妒意,是不是他模模糊糊地預感到事情不妙……不管他怎樣自我勸慰,他內心仍然感到痛苦。
「是的。我們到花園裡去。」
列日涅夫繼續在室內走來走去。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娜塔利婭瞧了瞧母親的臉,心裏想:「為什麼不能心裏有主意呢?」
他很苦悶。他早就愛著娜塔利婭,一直打算向她求婚……她待他很好——但是她的心始終是平靜的:對這一點他看得很清楚。他也並不奢望在她心中喚起更多的柔情,只是等待著有一個時刻,她會對他十分熟稔,和他親近。究竟是什麼使他不安?這兩天里,他注意到了什麼變化呢?娜塔利婭對待他和以前完全一樣呀……
「啊!你們在散步嗎?」
「你已經見過他了?」沃倫采夫問。
「您知道嗎,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開始說,「我看您這個人真不善,真的,您並不比皮加索夫好。我相信,您說的句句是真話,您一點沒有瞎編,可是您是用多麼不友好的口吻來描述這一切啊!什麼這個可憐的老太太啦,她對兒子的熱愛啦,她的孤獨的死啦,這位太太啦……這一切的用意何在呢?您可知道,對一個哪怕是最好的好人,也可以用那樣的色彩來描繪他的生活——請注意,不必添枝加葉,——讓任何人看了都會大吃一驚!其實,這也是一種誹謗!」
沃倫采夫並沒有問這是句什麼話,大家在深深的沉默中回到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屋子裡。
娜塔利婭和羅亭並排走在一條小徑上,起初覺得有些拘謹,過了一會,才自然了些。他開始問她在做些什麼,喜不喜歡鄉下。她回答時不免有些膽怯,但並不是人們常常裝出來的,也常被認做羞答答的那種慌張的羞怯。她的心在跳。
「真的,今天你的臉色不好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說,「你不舒服?」
列日涅夫站起身來,在室內來回走著。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和列日涅夫目送他出去,交換了眼色,但是彼此什麼也沒有說。沃倫采夫有心事,這無論對他或是對她,都不成其為秘密了。
他邁著躊躇的步子走過來,老遠就向大家鞠躬,臉上帶著近乎痛苦的神情對娜塔利婭說:
沃倫采夫把帽子一扔,坐了下來。
午餐前,沙龍又集合了。可是皮加索夫沒有來。羅亭的興緻不高;他老是請潘達列夫斯基彈奏貝多芬的樂曲。沃倫采夫一九九藏書言不發,眼睛望著地面。娜塔利婭一直待在母親身旁,時而沉思,時而去做刺繡。巴西斯托夫老是用眼睛盯著羅亭,一直期待著他會不會說出什麼精闢的話。三個鐘頭就這樣相當單調地過去了。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沒有來吃午飯,大家剛離開餐桌,沃倫采夫就吩咐給他套車,也沒有向任何人告辭,就悄悄地走了。
娜塔利婭感到驚訝。
「在。」
「在鄉間怎麼會感到寂寞呢?我非常高興我們住在這裏。我在這裏幸福極了。」
「可以跟你們一塊去嗎?」
「Mais certainement,monsieur,avec plaisir,」老處|女連忙說。
這個出乎常軌的舉動使m-lle Boncourt 大為驚訝,她雖然在俄國住了四十年,但是聽俄國話仍舊很費勁,對於羅亭的娓娓動聽、從容流暢的言談,只有驚嘆的份兒。但是,在她的眼中,他近乎是一位技藝高超的樂師或是演員之類的人物;照她的理解,對這一類人是不能要求他們遵守禮法的。
娜塔利婭愛她的母親,但並不完全信任她。
「我是想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別人可以休息;而您……您應該工作,儘力做個有用的人。要不是您,那還有誰……」
「啊!原來是這樣……那您就該答應我和他恢復交情,好好地去了解他,到那時候再把您對他的結論告訴我。」
羅亭說了就那樣絕望地揮了揮手,那樣傷心地垂下了頭,娜塔利婭看了不禁問自己:得啦,昨天晚上她聽到的那番熱情洋溢、充滿希望的話,難道是他說的?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
「為了劃定地界的事,其實這是瞎說說的,她不過是想看看我的這副尊容罷了。人家是位貴婦人嘛——這誰還不知道!」「這無非是他的優越的地位傷了您的自尊心罷了!」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激動地說,「所以您才不能原諒他。可是我相信,除了聰明才智以外,他的心地一定也非常好。您只要看看他的眼睛,當他……」
「難道您以為,您是該休息的時候了么?」她膽怯地問。
「你到她家去幹什麼?」
「哦!」沃倫采夫說。「那我們就一塊走吧。」
遇到羅亭,娜塔利婭的臉微微一紅。
娜塔利婭注意地看了看羅亭:她不懂得他的意思。
「整個夏天、秋天,也許還要過冬天。您知道,我這個人是一無所有:我的家業敗落,再說,老是這樣漂泊無定,我已經厭倦了。是該休息的時候了。」
「你幸好沒有什麼事要瞞我,」有一次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對她說,「否則的話,你會瞞得緊緊的:你心裏可有主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