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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是個利己主義者,她活著只為自己;第二,她深信自己教育子女的本領,頭腦里壓根兒沒有想到要為他們擔心。她會以為,呸,這怎麼可能呢!她以為,只要她一擺手,威風凜凜地一瞪眼,——一切都會萬事大吉。這位太太就是這麼想的,她自以為是文藝保護者,是聰明人,是天曉得多麼了不起的人物。其實,她只不過是上流社會的一個老婆子而已。但娜塔利婭可不是個娃娃。請您相信,她比您我都想得更多,更深。想不到這樣一個真誠、充滿熱情而又急躁的性格,竟會碰上這麼個戲子,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不過,這也不足為奇。」
就在同一天,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和列日涅夫進行著一場關於羅亭的談話。起初他總是避而不談,但是她下決心非問個明白不可。
「關於生活中和藝術中的悲劇,」羅亭重複說。「巴西斯托夫先生也會讀到的。不過,論文的基本思想我還沒有完全確定。我自己至今也還沒有把愛情的悲劇的意義弄得十分清楚。」
「是啊,冷得像冰,他明知道這個,還裝得像火熱。糟糕的是,」列日涅夫繼續說,他漸漸來了精神,「他在玩一場危險的賭博,對他當然並不危險;他自己連一個小錢、一根汗毛的賭注都不下——可是別人卻把靈魂都押上了……」
「我打算幹什麼嗎?我要寫完我的長篇論文——您是知道的——關於生活中和藝術中的悲劇,前天我向您講過文章的綱要——寫好后我會把它寄給您。」
「學識有限!」列日涅夫用同樣的語調又重複了一遍,「喜歡用別人的錢過活,喜歡裝模做樣等等……這一切都還情有可原。糟糕的是,他冷得像冰。」
潘達列夫斯基有幾分懼怕羅亭,一味小心翼翼地討好他。沃倫采夫和他的關係很微妙。羅亭稱他騎士,當面背後都捧他;但是沃倫采夫卻無法喜歡他,每逢羅亭當著他的面來分析他的優點時,他總感到一種不由自主的不耐煩和惱怒。「他是不是在取笑我?」這樣一想,敵意就在他心裏油然而生。沃倫采夫竭力要克制自己,但是為了娜塔利婭,他對羅亭懷有妒意。至於羅亭本人,儘管他總是興高采烈地歡迎沃倫采夫,儘管稱他騎士,還向他借錢,恐怕也未必對他真有好感。老實說,當他們像朋友似的互相緊緊握手,四目對視的時候,這兩個人心裏究竟有何感想,是很難斷定的……
娜塔利婭沒有回答。
「請告訴我,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有一次,她坐在窗前做刺繡,開始說,「冬天您會到彼得堡去吧?」
於是他便含有深意地望著一旁。
羅亭站了一會兒,把頭髮一甩就走了。
「可您也是個非常苛刻的批評家啊,」列日涅夫反駁說。「好啦,太太。那女孩子跟她的老父親住在一起……細節我就不來多啰嗦了。我只是告訴您,那個女孩子的心確實是好極啦:你向她只要半杯茶,她準會給你大半杯!……我和她初次見面后的第三天,就對她產生了熱烈的愛情,到第七天,我憋不住了,把全部情況都如實地對羅亭說了。一個年輕人墮入了情網,哪能不說出來呢,於是我就源源本本地向羅亭吐訴了一切。那時我完全處於他的影響之下,而這種影響,坦率地說,在許多方面都是有益的。他是第一個沒有瞧不起我、而來教我怎樣立身處世的人。我熱愛波科爾斯基,但在他的純潔的心靈面前感到幾分敬畏。而對羅亭我卻比較接近。知道了我在戀愛,他高興得什麼似的;他祝賀我,擁抱我,馬上就來開導我,對我大講我的新處境的重大意義。我聽出了神……您知道,他是多麼能說會道。他的話對我起了非常的影響。我一下子對自己產生了極大的敬意,擺出一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樣子。記得,我那時走路也變得小心翼翼,好像懷裡揣著一個滿盛著瓊漿玉液的容器,惟恐把它潑出來似的……我非常幸福,尤其是看到有人明顯地賞識我。羅亭希望見見我的意中人;而且我自己幾乎是堅持一定要給他介紹。」
「對不起,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那可不一樣。有的人對我說一句話,可以使我深受感動;另一個人說同樣的話,或許說得更漂亮,——我聽了,連耳朵都不動一動。這是為什麼呢?」
列日涅夫停了一下。
「雖然,實際上卻很膚淺,」列日涅夫重複說,「不過這還沒有什麼:我們這些人都很膚淺。我甚至不去責備他,說他內心深處是專橫霸道,懶惰,學識也有限……」
「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雖然,實際上卻很膚淺……」
「那您冬天在鄉間打算幹什麼呢?」她連忙加了一句。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拍了一下手。
「您真會形容,」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帶笑說。
娜塔利婭說得有些亂,臉紅了。
「這個人是多麼好,多麼高尚啊!」羅亭站起身來,說,「他是當今俄國貴族的優秀的楷模!……」
兩個多月過去了。在整整這一段時間里,羅亭幾乎沒有離開過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她少了他就不行。跟他談談她自己,聽聽他的議論,已經成了她的需要。有一次他要走,理由是他的錢花完了;她就給了他五百盧布。他還向沃倫采夫借了兩百盧布。皮加索夫來看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次數比以前大大地減少了:羅亭的在場使他感到受壓。不過話又說回來,感到這種壓力的又何止皮加索夫一個。
「這是您的想法!」
「您就這樣跟您的那位姑娘分手了嗎?」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天真地把小腦袋一歪,眉毛一揚,問道。
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想錯了。娜塔利婭並不是像小女孩那樣跟羅亭瞎聊:她如饑似渴地傾聽他的話,極力用心去琢磨它們的意義;她把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懷疑都告訴他,聽他評判;他成了她的導師,她的領袖。到目前為止,她只是頭腦發熱……然而年輕人是不會只讓頭腦長時間地發熱的。在花園裡的長凳上,在梣樹輕紗般的樹影里,羅亭開始給她朗誦歌德的《浮士德》,霍夫曼或貝蒂娜的《書簡》,或諾瓦利斯,不時停下來解釋她覺得不明白的地方,這使娜塔利婭體驗到多麼甜美的時刻啊!她德語說得不好(我們所有的小姐幾乎都是這樣),但是理解力很強,而羅亭則是整個沉湎在德國詩歌、德國浪漫主義和哲學的天地之中,並且把她吸引到這些禁區里來。這些神妙而美好的禁區展示在她的全神貫注的眼睛前面;從羅亭手中的書本的篇頁里,一個個奇妙的形象,一個個光輝的新思想,像一股股淙淙的清泉流進她的靈魂,而在她那為偉大感情的崇高喜悅所震撼的心田裡,就悄悄地燃起神聖的喜悅的火花,並且熾燃起來……九九藏書
「我們小組裡的一個狂熱的、最可愛的詩人這樣說他。」
巴西斯托夫繼續崇拜著羅亭,認真仔細地聆聽他說的每一句話。羅亭卻不大注意他。有一次羅亭不知怎的和巴西斯托夫在一起度過整整一個早晨,和他討論世界上最重大的問題和任務,激起他無限的興奮,可是後來就不再理他了……他嘴上說要尋找純潔熱忱的靈魂,顯然,這不過是說說而已。列日涅夫開始常來拜訪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羅亭甚至不去和他爭論,似乎還迴避他。列日涅夫對羅亭也是冷冷的,但是卻沒有說出他對羅亭最後的看法,這使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感到非常納悶。她崇拜羅亭,但是她也信任列日涅夫。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一家上下對羅亭真是百依百順:他的最微小的願望無不得到滿足。每天的活動怎麼安排,都由他來決定。沒有一次partie de plasir能少了他。可是,他對於種種即興的出遊和娛樂並沒有多大興趣,只是帶著親切的、而又感到有些乏味的俯就來湊湊興,就像大人來參加孩子們的遊戲一樣。然而,他卻又樣樣事情都要過問:和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討論她對田莊的管理,討論對孩子們的教育、家務以及種種事務;他仔細聽她的各種打算,甚至一些瑣事也沒有使他感到厭煩,他還向她提出改進辦法和新的措施。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在口頭上對這些都表示讚賞——不過也僅此而已。在經營管理方面,她一概依照她的管家的勸告辦事。這個管家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獨眼的小俄羅斯人,一個和善的老滑頭。「年老的主意多,年輕的沒奈何,」他常常安靜而得意地微笑著這樣說,一面䀹著他的那隻獨眼。
「行,您就說吧,說吧。」
「那還用說!」
「您也許知道,」他說,「也許並不知道,我很早就父母雙亡,到了十七歲上就沒有人管束我。我住在莫斯科的姑母家裡,一切都隨心所欲。小時候我相當淺薄,自尊心強,愛賣弄小聰明,愛吹牛。進了大學,我的舉止還像個小學生,不久我就惹出麻煩來了。這件事我不對您講,不值一提。有一次我撒了個謊,撒的謊相當惡劣……我的謊言被戳穿,被揭發了,當眾出了丑……我慌了,像孩子般的哭了起來。這事發生在一個熟人的住所里,當著好多同學的面。大夥都笑我,只有一個大學生除外,請注意,在我跟大家頂牛,死不肯承認我是撒謊的時候,他對我最生氣。這時他不知是不是可憐起我來了,他挽著我,把我帶到他的房間里去。」
「要發表么?」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驚訝地望了望列日涅夫。
「是嗎?」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高聲說。
「您想知道我說的是誰嗎?我說的是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
「他的言談怎麼樣?」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又問。
「我覺得,」娜塔利婭膽怯地說,「愛情中的悲劇就是不幸的愛情。」
「得啦吧,」她開始說,「您滿腦子凈是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娜塔利婭還是個孩子;再說,就算是有什麼,難道您以為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
「是我。這有些奇怪,是嗎?然而事情就是這樣……嗯,太太,那時候我愛上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姑娘……您幹嗎這麼望著我?關於我自己的事,我還可以對您講出比這更叫人驚奇的呢。」
「行啦,我看您是詩興大發啦。在您這樣冷漠的人眼裡,可能我也像是一座火山吧。」
「您?」
「我不知道,」羅亭把他翻閱的書放在膝上,說,「要是能籌到錢,我就去。」
「問題在於,他連達爾杜弗都不是。那個達爾杜弗至少還知道他所追求的是什麼;而這一位,儘管聰明透頂……」
「我懂得您的意思,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但是一個人要找到這種支持可不那麼容易哪。」
「是的,」娜塔利婭慢慢地說,「我注意到的。」
「不錯,我是沒有動它,」列日涅夫說,「儘管我的耳朵很大。問題是,羅亭的話始終只是空話,永遠不會變成行動——同時就是這些空話會擾亂並且傷害一顆年輕的心。」
「是怎麼回事?」
「請問,論文寫的是關於什麼?」坐在稍遠地方的巴西斯托夫謙遜地問。
「您看,」羅亭開始說,用手朝窗外一指,「您看見這棵蘋果樹:它的果實累累,太重,使它折九九藏書斷了。它是天才的真實象徵……」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
羅亭搖了搖頭。
「不。」
M-lle Boncourt把她那法國式的小眼睛斜過來瞟了他一眼。
「當然,就是叫他……好,您自己說說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他在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家裡算個啥角色?他成了偶像,家裡的先知;什麼家務事啦、家庭里搬弄是非啦,拌嘴啦,樣樣都有他的份——這難道和一個男子漢的身份相稱嗎?」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愣了一下,但是馬上就笑起來。
「您究竟在他身上發現了什麼呢?」
「是什麼樣的事,可以知道嗎?」
於是,羅亭就沉思起來。
「他,這個火熱的靈魂,還冷!」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打斷他的話。
「就像這件事吧。我在莫斯科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去赴約會……您猜是跟誰?跟我的花園盡頭的一棵小椴樹。我擁抱著它那纖細挺拔的樹榦,就覺得彷彿是擁抱著整個大自然,我的心擴張了,渾身懶洋洋的,彷彿整個大自然真箇注入了我的心田……那時我就是這樣的人,太太……還有呢!您大概以為我沒有寫過詩吧?我寫過,太太,我還模仿《曼弗雷德》寫過整整一個劇本呢。劇中人物有一個胸口染有鮮血的幽靈,請注意,這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全人類的血……是的,太太,是的,太太,請不要奇怪……但是我已經開始講我的戀愛故事了,我認識了一個女孩子……」
「我看,」她對他說,「您還是像從前一樣不喜歡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我故意憋著一直不來問您;可是現在您已經有足夠的時間來證實他是不是變了,同時我要知道,您為什麼不喜歡他。」
「這說說是很容易的!」
「行啊,行啊,您就說吧。」
「是,太太,」列日涅夫開始說,慢慢地坐到沙發上。「我告訴您,我確實不喜歡羅亭。他是個聰明人……」
「那我可不敢當了,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
娜塔利婭想說什麼,可是忍住了。
羅亭在房間里來回走著。
「講吧,講吧!」
「叫我怎麼說呢?詩和真——這就是他吸引了我們大夥的東西。他頭腦清晰,學識廣博,卻仍舊像孩子般可愛和有趣。至今我耳邊似乎還聽到他那爽朗的笑聲,同時他
「它折斷,是因為沒有東西支撐它,」娜塔利婭說。
列日涅夫沉默了;他那沒有血色的臉發紅了。
「您真叫我認不出來了,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她說。「您的臉紅了,您激動了。是的,這裏面有什麼難言之隱……」
「不,這不是羅亭……這個人……現在他已經不在人世……這是一個不尋常的人。他的名字叫波科爾斯基。要我用幾句話來描述他,我辦不到,可是只要一開始講起他,我就不願意再講別人了。這是一個崇高的、純潔的人,而像這樣絕頂的聰明,我後來再也沒有遇到過。波科爾斯基住的是一間又矮又小的房間,在一所舊木頭房子的頂樓上。他很窮,靠教課勉強維持生活。客人來了,他往往連一杯茶也招待不起;他惟一的那張沙發已經塌陷得像只小船。但是,儘管有這種種的不舒適,到他那裡去的人卻很多。大家都愛他,他吸引著人們的心。您都不會相信,坐在他那間貧寒的小屋裡心裏有多麼甜美,多麼快活!我就是在他那裡認識了羅亭。那時羅亭已經離開了他那位小公爵。」
「怎麼啦,他又怎麼啦?把您的話說完呀,你這個人不公平,真討厭!」
「您說的是誰,說的是什麼呀?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說。
娜塔利婭垂下了眼睛。
列日涅夫站下來,交叉著雙手。
「糟的是,他不老實。他其實是個聰明人:他應當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有多少價值,可是他說起話來倒像是花了多大的代價似的……毫無疑問,他口才好;不過他的口才不是俄國式的。再說,一個年輕人說說漂亮話是可以原諒的,但是像他這般年紀,為了自己聽著好聽而說話就是可恥的了,為了炫耀自己是可恥的!」
羅亭喜歡談愛情,也常常談到它。起初,m-lle Boncourt一聽到「愛情」這兩個字,就像老戰馬聽到號聲那樣一震,豎起耳朵,可是漸漸地她也習以為常了,有時只是抿緊嘴唇,慢悠悠地嗅著鼻煙。
「無非就是一小時前我對您講的那些。也許,關於他已經說得夠了。也許,一切都會順順噹噹地過去。我不過是要向您證明,如果我對他的批評嚴厲了些,那並不是因為我不了解他……關於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我不想多說。您倒是要關心關心您的弟弟。」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生氣了。
「完全不是!」羅亭反駁說,「倒不如說這是愛情中可笑的一面……對這個問題應當有完全另一種提法……應當更深入地探討……愛情!」他接著說,「愛情是怎樣產生,怎樣發展,怎樣消失,這一切都是神秘的。有時它突如其來,毫不猶豫,像白晝那樣令人歡欣愉快;有時像死灰下的餘燼,久久地微燃著,等一切都破滅之後,又在靈魂中躥出火苗;有時它像一條蛇鑽進你的心裏;有時又突然從心裏溜出去……是啊,是啊;這是個重要的問題。https://read.99csw.com可是在我們的時代有誰在愛?有誰敢於愛呢?」
「您說得對,」她說,「一點不錯……我弟弟……最近他都變得叫我認不出了……但是,您當真以為……」
「您坐下吧,」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說,「您怎麼像個鐘擺似的,滿屋子擺來擺去?」
「我這樣覺得舒服些,」列日涅夫說,「就這樣,太太,加入波科爾斯基的小組之後,您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我完全改變了:我變得謙虛了,肯鑽研,肯學習了,我滿心喜悅,心裏充滿崇敬——總之,好像是走進了一座神殿。真的,我回想起我們的集會,的的確確,這裏面有多少美好的、甚至動人的回憶啊。您想象一下,五六個男孩子聚在一起,點著一支蠟燭,喝的是最蹩腳的茶,吃的是不知放了多久的陳麵包干,可是您要是能看看我們大夥的臉,聽聽我們的談話有多好啊!每個人的眼睛里都充滿喜悅,雙頰通紅,心在跳,我們談到上帝,談到真理,談到人類的未來,談到詩——有時我們亂說一氣,為了一些不足道的小事高興得要命;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波科爾斯基縮著腿坐著,一手托著蒼白的面頰,可是他的眼睛卻放出光芒。羅亭站在房間當中侃侃而談,談得很動聽,儼然是年輕的德摩斯梯尼面對著咆哮的大海;頭髮蓬亂的詩人蘇博京不時好像從夢中發出若斷若續的讚歎;四十歲的大學生,德國牧師的兒子謝勒,——他那永恆的、什麼也打不破的沉默使他在我們中間被譽為最深刻的思想家,——這時也特別莊嚴地緘默著;連快活的希托夫,我們集會裡的亞里斯多芬,也安靜下來,一味滿意地微笑;兩三個新人懷著興奮的喜悅聽得津津有味……夜,好像長著翅膀似的,悄悄地、平穩地飛過。直到已經露出灰白色的晨曦,我們才分手,人人都深受感動,滿懷喜悅,真誠而清醒(那時我們對喝酒的事連想都不去想),心裏懷著一種舒服的倦意……記得我在空闃無人的街上走著,心裏充滿感動,連仰望星星的時候都懷著信心,好像星星也變得更親近,更可以理解了……啊!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光啊,我真不願意相信這些時光是白白浪費掉的!不,它並沒有白白浪費——即使對那些後來在生活中變得庸俗的人,它也沒有白白浪費……有多少次我有機會碰到這種人,我以前的同學們!似乎,有一個人已經變得禽獸不如了,但是只要你在他面前提起波科爾斯基的名字——他心裏全部殘留下來的崇高感情就會蠕動起來,就像你在一個骯髒的黑房子里打開一瓶被遺忘了的香水的瓶塞……」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我覺得,一個人說話是不是在炫耀,別人聽起來都一樣……」
「在一顆堅強的心裏,舊的愛情也正是如此:它已經完全死了,可是仍舊留戀在那裡,只有新的愛情萌芽,才能把它攆走。」
沃倫采夫走進來,懷疑地望了望列日涅夫和姐姐。近來他消瘦了。他們倆都開始跟他說話,但是聽了他們的玩笑,他只是似笑非笑,正像皮加索夫有一次形容他的,他那副神情像是一隻憂鬱的兔子。不過話又說回來,人生在世,至少有一次會顯得比憂鬱的兔子更憂鬱,沒有這種經歷的人,世上恐怕還不曾有過。沃倫采夫覺得,娜塔利婭漸漸離開了他,他腳下的土地好像也隨著她溜走了。
「一點也不,」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緩慢地說,「您為什麼這麼想?您的話我雖然不全懂,但我並不覺得可笑。」
除了跟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本人,羅亭無論跟誰都沒有像跟娜塔利婭談話的次數那麼多,時間那麼長。他常悄悄地拿書給她看,推心置腹地把自己的計劃告訴她,把他所構思的文章和著述的開頭幾頁念給她聽。娜塔利婭對其中的意義常常似懂非懂。但是,羅亭似乎並不十分在乎她是否能聽懂——只要她聽他說就行。對於他和娜塔利婭的接近,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並不太高興。「不過,」她想,「在鄉下隨她去和他瞎聊吧。她像個小女孩似的,使他覺得好玩。這沒啥了不起的,她還可以增長些知識……到了彼得堡,我會把一切都改變過來……」
燃起了夜半的長明燈……
「那就請聽吧。」
娜塔利婭卻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她滿腹疑團,久久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久久琢磨著羅亭的最後一句話,突然兩手緊握,痛哭起來。她哭什麼——只有上帝知道!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這樣淚如泉湧。她把眼淚擦掉,可是它們又流出來,就像泉水從壅塞已久的泉眼裡流出來似的。
「您看看他吧。難道您一點沒有覺察?」九九藏書
「輕點!他好像往這邊來了,」列日涅夫低聲說,「娜塔利婭不是個孩子,但是請相信我,不幸她卻像個孩子一樣沒有經驗。您等著瞧吧,這個女孩子會使我們吃驚的。」
「我沒有跟他吵架,我是在國外徹底了解他的為人之後跟他分手的。在莫斯科我倒是可能跟他吵翻的。那時候他把我弄得好苦。」
「怎麼好久沒有看見謝爾蓋·帕夫里奇了?」他突然問。
「可是您得承認,您還是不能原諒羅亭吧……」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剛開口。
「可是您究竟是為了什麼跟羅亭吵架的呢?」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驚訝地望著列日涅夫,說。
「哦,我明白了,現在我可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插話說。「羅亭搶走了您的意中人,所以您至今不能原諒他……我敢打賭,准沒有錯!」
「他興緻好的時候,他講得很好,但是並不驚人。就在當時,羅亭的口才也比他強二十倍。」
「您說的是誰,到底是說誰呀,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
「學識有限!羅亭!」她高聲說。
在善的聖殿前面
「好啊,麥歇列日涅夫!您攻擊起女人來跟皮加索夫簡直可以媲美;不過,隨您的便,不管您的目光多麼尖銳,我總難以相信,您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就能把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都了解清楚。我看,您錯了。照您的說法,羅亭豈不成了達爾杜弗。」
「我不喜歡這位聰明人,」皮加索夫常說,「他說起話來裝腔作勢,活脫是俄國小說里的人物;他先說一聲『我』,就不勝感動地停下……『我,他說,我呀……』用的詞總是啰啰唆唆。你要是打個噴嚏,——他馬上就會說出一番道理,證明為什麼你正是要打噴嚏而不是咳嗽……他要是誇讚你——就像他是在給你加官晉爵……他要是責罵自己,就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叫人以為,這一來他可沒臉見人了吧。沒有的事!他反而更來勁了,好像是灌足了烈性伏特加。」
「從此,我們當然開了竅,」列日涅夫接著說,「現在我們可能覺得這一切很幼稚……但我還是要重複說,當時羅亭畢竟是使我們獲益匪淺的。波科爾斯基無疑是比他高得無法比擬。波科爾斯基給我們心中灌注了火和力,但有時他感到精神不振,便沉默著。他這個人是神經質的,身體不好,然而當他展翅的時候——天哪!那可真是一飛衝天,直上藍天,直上九重天啊!可是羅亭這個英俊的小夥子身上呢,卻有著許多淺薄的東西。他甚至喜歡說長道短,喜歡多管閑事,喜歡下個判斷啦,講個道理啦……他整天沒完沒了地忙忙碌碌……天生的政客性格嘛!現在我所說的,是我那時候對他的認識。然而不幸的是,他並沒有改變。而且,他的信念也沒有改變……都三十五歲啦!……不是每個人都能有自知之明的。」
「這真是太無禮了!」
「這就是羅亭?」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
「是這麼回事。我……叫我怎麼說呢?……這種事和我這個人不相稱……然而我一向是十分容易鍾情的。」
列日涅夫站了起來。
「是啊,一點也不錯!你根據你所確信不疑的來講一件事情給一個女人聽,可她硬是要想出一個不相干的瑣屑的理由來,逼著你一定要照她的意思講,她才會滿意。」
「就是這樣……您可知道,正是這樣的女孩子才會做出投水、服毒等等的事嗎?您別看她那麼文文靜靜,她卻有著強烈的激|情,性格也是非常強的!」
「您有沒有注意到,」他用鞋跟猛的一轉,說道。「在橡樹上——橡樹是一種堅實的樹——只有在嫩葉開始發芽的時候,老葉子才會凋落?」
「這位波科爾斯基身上到底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呢?」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
「分手了……而且是很糟糕地分手,令人屈辱、尷尬,鬧得公開化,不必要地公開化……我自己哭了,她也哭了,鬼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像打了個戈爾迪亂結——應該斬斷它,但是很痛苦啊!可是,世上的一切都是安排得很好的。她嫁了個好人,現在日子過得挺美……」
「哪裡!」列日涅夫打斷了她,「送他出國的時候,我哭得很傷心,像個小孩子似的。不過,老實說,不滿的種子就是那時在我心裏埋下的。等我後來在國外遇到他的時候……是的,那時我已經變得老練了些……羅亭的真面目就暴露在我面前了。」
「可是要讓我把話說完。」
「他這是什麼意思?」她心裏想。
「波科爾斯基和羅亭不一樣。羅亭的言談之中鋒芒畢露,嘩眾取寵的地方要多得多,空話更多,似乎,熱情也多些。看起來,他的天資似乎遠遠高出波科爾斯基,事實上,和波科爾斯基一比,他卻貧乏得可憐。羅亭善於把任何思想加以發揮,辯論起來也是能手;但是他的思想不是在他的頭腦里產生,而是借用別人的,特別是借用波科爾斯基的。波科爾斯基外表安詳溫和,甚至文弱,但愛起女人來愛得發瘋,愛玩樂,決不受人欺負。羅亭看起來似乎是充滿了火,充滿勇氣和活力,其實只要不傷害他的自尊心,他的內心是冷的,幾乎是膽怯的。可要是觸犯了他,他可要大發雷霆了。他想方設法要博得人們的愛慕,但他靠的九*九*藏*書是一般的原則和思想,而且確實對許多人產生過強有力的影響。說實在的,沒有人喜歡他,大概只有我一個人依戀著他。人們都懾於他的壓力……而對波科爾斯基,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心悅誠服。但是,羅亭從不拒絕和初次見面的人談話或辯論……他讀的書不太多,但起碼要比波科爾斯基以及我們這夥人多得多;而且頭腦很有條理,記憶力極強,這些對青年人是起作用的!你給青年人做出論斷,做出結論,哪怕是不正確的結論,只要是結論就行!一個非常老實頂真的人,這種事是做不來的。您試試去對青年人說,您無法給他們百分之百的真理,因為您自己也沒有掌握它……這一來青年人就不會來聽您。可是您要騙他們也不行啊。所以,您自己至少要有一半相信,您是掌握了真理……這就是羅亭所以會對我們這夥人產生如此有力影響的原因。您看,我剛才對您說,他書讀得不多,但是他讀了一些哲學書,他的頭腦生來就善於從讀過的書本裏面立刻汲取一切共同的東西,抓住事物的根本,然後就從這裏向各方面引伸出一條條合乎邏輯的、正確的思想線索,展開精神上廣闊的遠景。當時我們小組的成員,老實說,都是些孩子,肚裏沒有多少墨水。什麼哲學啦,藝術啦,科學啦,以至生活本身——對我們說來,這一切只是一些名詞,甚至是一些概念,迷人的、美好的概念,然而都是分散的、互不相聯的。對這些概念的總的聯繫、宇宙的總的法則,我們都沒有認識到,不理解,儘管我們也似懂非懂地討論它,努力要去領悟它的真諦……聽了羅亭的話,我們才初次覺得,我們終於抓住了這個總的聯繫,帷幕終於揭開了!即使他講的不是他自己的思想——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所知道的一切都理得井井有條,一切分散的都組成一個整體,有了定形,像一座高樓在我們面前拔地而起,一切都大放光明,到處都生意盎然……再沒有什麼是不可理解和偶然的了:一切都顯示出合理的必然性和美,一切都獲得清晰而又神秘的意義,每一種個別的生活現象都發出和諧的音響,而我們自己,也懷著一種神聖的虔敬,懷著甜美的心悸,感到自己彷彿是永恆真理的活的容器,是真理的工具,負有使命要做出一番偉大的事業……您不覺得這一切可笑么?」
「那是因為您不去動它,」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插話說。
「那可不是這樣!」列日涅夫帶笑說……「至於說到性格,感謝上帝,您根本沒有性格。」
「請聽我說,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他開始說,「不公平的是您,而不是我。您生我的氣,因為我尖銳地批評了羅亭:我有權利尖銳地說他!可能,我是付出不小的代價才取得這個權利。我很了解他:我有很長一個時期和他生活在一起。您可記得,我曾答應過您,有一天我會把我們在莫斯科的生活講給您聽。看來,現在我不得不講了。不過,您有沒有耐心聽我講完?」
列日涅夫開始緩步在室內踱著,偶爾停下來,把頭向前傾。
娜塔利婭的臉一紅,向綉架低下頭去。
「這是無禮?請原諒,這是最高的贊語……」
「怎麼不?那您辛辛苦苦是為誰寫的呢?」
「不去了。這個女孩子心地非常善良,長得美極了,有一雙快活明亮的小眼睛,聲音和銀鈴一般。」
「那就請聽吧,」列日涅夫用他那慣常的冷淡的口吻說,「既然您實在憋不住了;不過,請注意,您可別生氣……」
「您要輸的,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您錯了。羅亭並沒有搶走我的意中人,他根本不想搶,但是,他照樣破壞了我的幸福,雖然冷靜地考慮考慮,現在我還準備為這件事謝謝他呢。可那時候我差點發瘋了。羅亭絲毫沒有意思破壞我的好事,——完全相反!但是由於他那該死的習慣——喜歡用言語來給生活(不管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下個斷語,就像用大頭釘把蝴蝶牢牢釘住一樣。於是,他馬上就來分析我們倆,分析我們的關係、我們應該怎樣做人,他專橫地硬要我們弄明白我們的思想感情,他稱讚我們,責備我們,甚至給我們寫信,您想想看!……結果把我們完全弄糊塗了!其實,即使在當時,我也未必會和我的那位小姐結婚(我多少還有點清醒的頭腦),可是,至少我和她可以像保爾和薇吉妮那樣甜甜美美地過上幾個月,然而,這時卻發生了種種的誤會,弄得關係緊張——總之,搞糟了。弄到末了,有一天早上,羅亭得出結論說,他確信,把這一切情況都如實告訴她的老父親乃是他這個做朋友的最神聖的義務——他就這樣做了。」
「您就不再去赴和椴樹的約會了么?」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道。
他說話時無精打采:他從早上就感到疲倦,什麼事也不做。
「是的,而且,請注意,他是得到我的同意這樣做的——這才叫妙啊!……至今我還記得,當時我的腦子裡真是亂極了:簡直一切都在旋轉,都在七顛八倒,就像在照相機的暗匣里一樣:白的成了黑的,黑的成了白的,假的像是真的,幻想的事變成了義務……唉,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丟人!可是羅亭——人家卻若無其事……他才不會呢!他經常在各種各樣的誤會和混亂中一掠而過,就像燕子掠過池塘一樣。」
「賣弄風情的女人!您是叫他賣弄風情的女人!」
「我的弟弟!他怎麼啦?」
「我想,您哪會籌不到錢呢?」
「就算是為您吧。」
「怎麼讓我們吃驚呢?」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低下了頭。
「我覺得,別人的同情……無論如何,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