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羅亭急忙走上前去,握住她的雙手。她的手冷得像冰。
她有些慌亂。他望了望她的臉。
餐桌上的局面似乎很尷尬。娜塔利婭臉色慘白,幾乎坐不住,眼皮也不抬。沃倫采夫像平時一樣坐在她旁邊,偶爾勉強和她說上兩句。碰巧這一天皮加索夫在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家裡吃飯。在餐桌上他的話最多。他開始振振有辭地說,人跟狗一樣,有短尾巴的和長尾巴的之分。「短尾巴的人,」他說,「有的是天生的,有的是咎由自取。短尾巴的人很倒霉,他們總是一事無成——他們沒有自信。但是有著一條毛茸茸的長尾巴的人,卻很走運。他也許比短尾巴的人差一些,弱一些,但是他有自信,它把尾巴一翹,大家都會讚賞不置。這豈不是值得奇怪的事嗎:您會承認,尾巴是身體上毫無用處的部分;尾巴能有啥用?可是大家竟都根據尾巴來判斷您的身價。」
「我?世界上再沒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難道您還懷疑?」
「您沒有生我的氣吧?」他問。
「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看在上帝的分上!」
羅亭沉默了一會。
「您對一切都理解,您也該理解我才是!」娜塔利婭說,她掙開了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讓我走吧,別問我啦!」娜塔利婭說了就快步向家裡走去。
娜塔利婭偷偷地看了羅亭一眼。
「啊,天哪!」羅亭叫了出來。
「您要說的那些,」羅亭不在意地說,「其實在您以前拉-羅什福科早已說過了:要相信自己,別人才會相信你。何必要扯到尾巴上去,這我不明白。」
她站住了,但是沒有轉過身來。
但是娜塔利婭閃開身子,走了。羅亭站了一會,然後慢慢地走出亭子。月色燦然,照亮了他的臉;他的唇上漾出了微笑。
「也許是……我常有這種情形。這對於我,比對於您更是情有可原。」
「是的,我一個人,」娜塔利婭回答說,「不過我只出來一會兒……我該回去了。」
「您為什麼這樣不好意思,好像對不起誰似的?您不可能做出什麼對不起人的事來!……」
可是最使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好笑的是皮加索夫大講愛情的時候,他確鑿有據地說,也曾有人迷戀過他,有一個熱情的德國女人還管他叫「迷人的小阿夫里坎,可愛的啞嗓子」呢。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聽了大笑,但是皮加索夫並沒有撒謊:他的確有權誇耀自己的勝利。他肯定地說,再沒有比讓一個女人——隨便什麼樣的女人——愛上你更容易的事了:你只要一連十天反覆地對她說,天堂就在她的櫻唇上,幸福在她的美目里,別的九*九*藏*書女人和她一比簡直分文不值等等,等到第十一天,她自己就會說什麼天堂就在她的嘴唇上,幸福就在她的眼睛里,於是就愛上了您。世界上的事情是無奇不有。一切都難說!也許皮加索夫說得對。
和羅亭的談話竟會有這種出人意外的結局,使她那樣震驚,以至她從沃倫采夫身旁跑過的時候,都沒有發覺他。他背靠著一棵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一刻鐘前來到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家裡,在客廳里見到她,跟她敷衍了幾句,就悄悄地溜出來去找娜塔利婭。受戀人特有的直覺所指導,他徑直走進花園,正好看到娜塔利婭在掙脫羅亭的手。沃倫采夫的眼前一陣發黑。他看著娜塔利婭的背影,離開樹身走了兩步,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去幹什麼。羅亭走到他跟前,看見了他。兩人四目相對看了一眼,點點頭就默默地分開了。
「不,告訴我,您愛我嗎?」
這時,丁香亭里的灌叢輕輕地分開,潘達列夫斯基走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了一下,搖了搖頭,抿緊嘴唇,意味深長地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您哪。這事非得讓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知道不可,」說了,人就不見了。
「放開我,」她低聲說,「我該走了。」
皮加索夫成了那天晚上的英雄。羅亭把陣地讓給了他。他把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逗得直樂。他先講他的一個鄰居。那人三十年來一直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完全變得一副娘娘腔。有一回,他在皮加索夫面前涉水過一個淺水窪,竟然把手伸到後面,像婦女撩起裙裾那樣撩起常禮服的后襟。後來他又說起另外一個地主,那人起先是共濟會會員,後來得了憂鬱症,最後又想做銀行家。
「這個誰還不知道:我把小指頭的指甲留得長長的。」
「您要說什麼?」
娜塔利婭很快地回頭看了一下。
「您是怎麼當上共濟會會員的呢?菲利普·斯傑潘內奇?」皮加索夫問他。
娜塔利婭抬起頭來。在花亭的神秘的陰影里,在夜空投下的淡淡的微光下,她那蒼白的臉,高貴的、年輕的、激動的臉,是無比的美麗。
她心中突然感到的那一切,使她自己都覺得可怕。
羅亭低下了頭,眼睛望著遠處。
娜塔利婭的手在他的手裡微微地發抖了。
「您好像不明白,我說的是誰。當然是沃倫采夫啰。怎麼?難道這不是真的?」
「我是幸福的,」他低聲說道。「是的,我是幸福的,」他重複說,好像要使自己確信不疑似的。
「您問我,我昨天說的比方是什麼意思。您要知道,我不想騙您。我是說我自己,說我的過去——還有說您。」
娜塔利婭的雙頰微微發紅,她的眼睛放出光輝https://read.99csw•com。在認識羅亭以前,她從來沒有說過這麼長的一段話,而且還是懷著這樣的熱情。
娜塔利婭幾乎是驚駭地望了望他。
「您看,我到這兒來了,」她終於說了出來。
第二天是星期天。娜塔利婭很晚起床。昨天她一直到晚上都非常沉默,暗暗為自己的流淚感到慚愧,夜裡也睡得很不好。她披衣坐在她的小鋼琴前,時而彈出幾個幾乎聽不出的和音,以免吵醒m-lle Boncourt,時而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琴鍵上,久久地一動不動。她一直在想——不是想羅亭本人,而是想他說過的一些話,她完全陷入了沉思之中。她偶爾也想起沃倫采夫。她知道他愛她。但是她的思想立刻拋開了他……她感到一種異樣的激動。早上她匆匆穿好衣服,下樓向母親問了安,就找個機會獨自到花園裡去……這是一個炎熱、晴朗、陽光燦然的日子,雖然不時落下點陣雨。低低的、如煙的輕雲飄過晴朗的天空,並沒有遮住太陽,時而有一陣驟雨傾盆而下,落到田野里。大粒的、晶瑩的雨點,宛如顆顆鑽石,帶著不柔和的響聲很快地落下;陽光透過閃爍的雨網放出光輝;剛才還在風中擺動的小草靜止了,貪婪地吸著甘霖;被打濕的樹林上,片片嫩葉都懶慵地顫動著;鳥兒不停地歌唱,在剛過的陣雨的潺流聲中,鳥兒的絮絮的啁啾,聽來令人歡暢。多塵的道路上升起輕煙,地面被急驟的密密的雨點打得現出淡淡的斑點。但是現在烏雲過去了,微風吹拂著,草上開始閃爍著一片翠綠的金光……樹葉粘在一起,彷彿是透亮的……到處都瀰漫著馥郁的芬芳……
「要讓每一個人,」沃倫采夫聲色俱厲地說,他的眼睛好像冒出火來,「要讓每一個人各抒己見嘛。就拿專橫來說吧……我看,沒有比所謂聰明人的專橫更可惡的了。這些該死的東西!」
「不;可是我該走了……」
「您似乎有些憂鬱,」他說。
「是的……是的,我知道您喜歡誰。我應當說——您的選擇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他會珍視您的品質;他沒有受到生活的摧殘——他的心地是單純而清白的……他會給您帶來幸福。」
「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他低聲說,他的聲音在顫抖,「我要看見您……我不能等到明天。我一定要告訴您我所沒有料到的,甚至今天早上我都沒有意識到的:我愛您。」
娜塔利婭走進花園的時候,天空差不多全部放晴。園中散發著清新和寧靜,那種柔和的、幸福的寧靜,在人心裏引起秘密的同情和隱隱的希望,令人感到甜蜜的惆悵……
「可是,」他接著說,「您可以不回答我。您的秘密我知道。」
「我愛您,」他重複說,「我怎能這麼久一直在欺騙自己,我怎麼一直都不明白,我是愛您的!……那麼您呢?……娜塔利婭read.99csw.com·阿列克謝耶夫娜,您說呀,您呢?……」
「難道,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娜塔利婭打斷他的話,「您對生活就沒有什麼期待了么?」
「您曾不止一次聽我講過我對婦女的使命的看法。」羅亭帶著寬容的微笑說。「您知道,照我的看法,只有貞德能夠拯救法國……但是問題不在這裏。我想談的是您。您正站在人生的門檻上……談您的未來既令人高興,也不是無益的……請聽我說:您知道我是您的朋友,我幾乎像親人那樣關心您……因此,我希望,您別怪我問得太冒失:請告訴我,您的心到目前為止,都是完全平靜的嗎?」
「那可不對!我期待的東西很多,不過不是為我自己……工作,從工作中得到的快樂,我是永遠不會放棄的;但是我放棄了享樂。我的希望,我的夢想,跟我個人的幸福是毫無關係的。愛情(在說這個字時他聳聳肩膀)……愛情——和我是無緣的;我……不配得到它;一個在戀愛的女性,她有權利要求得到那個男人的一切,可是我已經不能獻出我的整個身心。再說,愛情——這是青年人的事:我已經太老了。我哪裡能去攪亂別人的頭腦呢?但願自己的頭腦能保持清醒就不錯了。」
「昨天我對您說的話,」他接著說,「也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適用於我,適用於我目前的處境。不過這又是不值得一說的。這方面的生活對我已經消逝了。如今我只好乘坐著顛簸的大車,在炎熱多塵的道路上慢吞吞地走下去,從一個驛站到另一個驛站……我什麼時候才能走到,能不能走到——只有天知道……我們還是談談您吧。」
「難道說他不愛您?得啦吧!他的眼睛一直不離開您,注視著您的一舉一動,而且,歸根結蒂,難道愛情能夠隱瞞嗎?再說,您自己對他不是也有好感嗎?根據我的觀察,您媽媽也喜歡他……您的選擇……」
「哈,哈!原來你也是個短尾巴的!」皮加索夫心裏暗忖。娜塔利婭嚇得心都揪了起來。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困惑不解地久久望著沃倫采夫,終於首先開口了:她講起她的朋友,某部長的一隻非同尋常的狗。
娜塔利婭突然用雙手捂住臉,向家裡跑去。
「再待一會,」羅亭開始說……
羅亭趕上來,攔住了她。
「您可記得……您昨天說的比方……您記得……拿橡樹打的比方。」
「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娜塔利婭打斷了他的話,窘迫地把手伸向近處的一棵矮樹,「真的,這件事叫我難以啟齒;但是請您相信我……您弄錯了。」
「娜塔
九*九*藏*書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他說,「這次談話不能就這樣結束:它對我也是太重要了……叫我怎樣理解您呢?」
娜塔利婭對他注視了一下。
「我陪您回去。」
「您為什麼……您想用這個比方說明什麼?」
「讓我走吧!」娜塔利婭重複說。
「沒有,」她說,「可是我絕沒有料到……」
「我懂得,」娜塔利婭說,「一個追求偉大目標的人,就不應該想到自己;但是一個女性難道就不能重視這樣的人嗎?我認為,恰恰相反,一個女性對一個自私的人還是徹底斷交的好……所有的年輕人,照您的說法是青年,都是自私的,即使在戀愛的時候也是只顧自己。請您相信,一個女性不但能夠懂得自我犧牲的意義:她自己也會犧牲自己的。」
「您說的是誰呀,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
「管他呢!您看到,我今天根本沒有理睬他……啊,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我是多麼幸福啊!現在無論什麼都不能把我們分開了!」
「是的,我記得。怎麼樣?」
娜塔利婭幾乎透不過氣來。
「那麼您可以知道,」她說,「我將是您的。」
沃倫采夫走到花園的盡頭。他感到痛苦,難受,心頭非常沉重,血不時往上猛衝。又落起了稀疏的雨點。羅亭回到自己的房間里。他心裏也不平靜:千思萬緒像旋風似的在他的頭腦里旋轉。和一顆年輕純潔的心這樣意想不到地、以誠相見地接觸,有誰的心會不被擾亂呢?
「您好像是怕我?」
「照您的年齡,正應當享受生活的快樂才是。」
他便在她旁邊走著。
「那麼,您再說一遍吧,至少再說一遍……」
「不,讓我,讓我走吧……」
「我?……可我還想向您指出,我覺得您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呢。」
娜塔利婭一下子臉漲得緋紅,沒有回答。羅亭站住了,她也站住了。
「您一個人?」他問。
飯後沃倫采夫很快就走了。他向娜塔利婭告辭的時候,忍不住地對她說:
「也許是,」娜塔利婭回答說,輕得幾乎讓人聽不清,「不過您還是錯了。」
「這不會這樣了結的,」兩人心裏都想。
羅亭雙手交疊在胸前站著,緊張地注意細聽著。他的心猛烈地跳動,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終於聽到了輕輕的、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娜塔利婭走進了亭子。
羅亭把她的手握得更緊,想把她拉到身邊來……
娜塔利婭把臉稍微從羅亭那邊轉開。她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娜塔利婭默默地走了幾步。
娜塔利婭沿著池畔一條長長的銀白楊的林陰|道走去,突然,羅亭好像從地里鑽出來似的,出現在她面前。
羅亭的臉上露出激動的神情。他臉色發白了。
「只說一句話!」羅亭跟在後面喊道。
「怎麼會呢?」羅亭問。
「放開我,我害怕——我覺得有人在偷聽我們……看上帝的分上,您要小心些。沃倫采夫有些起了疑心。」
「什麼?說我?」
「我read.99csw.com覺得……是的……」她低聲說。
「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他帶著他所特有的克制著的、含有深意的神情說,聽的人看到這種神情,總會以為羅亭還沒有說出鬱結在他心頭的思緒的什一。「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您可能注意到了,我很少講我的過去。有幾根弦我是根本不去撥動的。我的心……有誰需要知道,我心裏有過多少歡樂和辛酸?像展覽似的把它拿出來,我總覺得這是一種褻瀆。但是對您我是坦率的:您喚起了我的信任……我不能瞞您,我也像所有的人一樣,戀愛過,痛苦過……至於是在什麼時候,是怎麼樣的?這就不值得去說了;但是我的心是飽嘗過歡樂和痛苦的滋味的……」
娜塔利婭被他說得莫名其妙,只是目送著他。喝茶之前,羅亭走到她跟前,好像要看報紙似的向桌子俯下身子,低聲說: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維奇!」她說。
沃倫采夫的失態使大家為之愕然,大家都靜了下來。羅亭本來想看他一眼,可是受不住他的目光,就扭過臉去微微一笑,但嘴巴都沒有張開。
「您是說,您是幸福的嗎?」娜塔利婭問。
「我弄錯了?」羅亭重複一遍。「我想不會吧……我和您認識雖然不久,但是我已經很了解您。我在您身上看到的變化,看得清清楚楚的變化,意味著什麼呢?難道您還是六個星期前我所看到的您嗎?……不,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您的心是不平靜的。」
「是的,說您;我再說一遍,我不想騙您……現在您總該知道,當時我所說的是什麼樣的感情,一種什麼樣的新的感情……不到今天,我是決不敢……」
「我呀,」他嘆了口氣又說,「是屬於短尾巴一類的,而最氣人的是我自己砍掉了自己的尾巴。」
九點半,羅亭已經到了亭子里。在遙遠的、蒼白的穹蒼深處,小星星剛出來;西邊還是一片紅霞——那邊的地平線也顯得更為清晰明凈;半圓的月亮透過一株垂樺的黑色密網似的葉叢放出金光。其他的樹木,有的像陰沉的巨人屹立,千百個透光的空隙宛如千百隻眼睛;有的融成一堆堆陰森森的龐然巨物。沒有一片葉子在顫動,丁香和槐樹的高枝在溫暖的空氣中挺立著,似乎在凝神諦聽著什麼。近處是黑黝黝的房屋,屋內點著燈的長窗里射出點點紅光。夜是溫和的、寧靜的,但在這片寧靜之中彷彿聽到壓抑著的、熱情的嘆息。
「為什麼?難道您以為,我就沒有什麼可憂鬱的事么?」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不是嗎?我一定要和您單獨見面……哪怕是一分鐘。」他轉臉對m_lle Boncourt說,「您看,」他對她說,「這就是您要找的那篇小品文,」說了,他又俯身對著娜塔利婭,低聲加了一句。「想辦法十點左右到陽台附近的丁香亭里來;我等您……」
他挺直身軀,甩了甩頭髮,快活地擺動著胳臂,輕快地走進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