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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沃倫采夫說,他仍舊站在原來的位置,滿臉不高興地望著羅亭,有時捋一下自己的短髭。
「那麼,你看,他是不是扯謊?」
「不,我沒有把我的意圖告訴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但是我知道,她會同意我的想法的。」
「這一切都非常好,」沃倫采夫沉吟了一會,用手指敲著窗玻璃,又說,「雖然,說實在的,您還不如對我少來些尊敬的好。老實說,我一點也不需要您的尊敬;現在您到底要我做什麼?」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走了進來。他抓住她的手,把它緊貼在唇上。
「不來這些恭維話不行嗎?」沃倫采夫說。
「謝爾蓋·帕夫里奇,您明白我的意思。」
羅亭站了起來。
沃倫采夫用臂肘撐著,略微抬起身來,久久地、久久地注視著朋友的臉,當場就把自己和羅亭的全部談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他。他以前從未向列日涅夫透露過自己對娜塔利婭的感情,雖然他也猜到,這對列日涅夫並不是秘密。
沃倫采夫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好像在竭力壓下心頭的怒火。
「您願意……」
「好吧……現在只有我們倆……我應該告訴您,不過,或許您已經猜到了(沃倫采夫不耐煩地聳聳肩膀),——我應該告訴您,我愛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而且有權利設想,她也愛我。」
「對不起,閣下,」沃倫采夫說,他扭過臉去,後退了一步,「我願意充分肯定您的來意是真誠的,這一切都好得很,甚至可說是崇高的,不過我們都是普通人,吃的是普通的甜餅乾,我們可跟不上像您那樣大智大慧的人的思想的飛翔……您認為是真心誠意,我們卻認為是胡攪蠻纏、不顧體面……您看來簡單明了,對我們卻是複雜費解……我們要秘而不宣的事,您卻拿來大肆宣揚:我們哪裡能理解您呢!請原諒我:我不能把您當做朋友,也不能把手伸給您……這也許是氣量狹隘,可我本來就是個氣量狹隘的人。」

沃倫采夫繼續望著窗外。他的聲音發啞。
沃倫采夫回到家裡,是那樣垂頭喪氣,滿面愁雲,那麼不樂意回答姐姐的問話,又那麼快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弄得她只好趕緊派人去九九藏書請列日涅夫。她不論遇到什麼為難的事情,總要向他求援。列日涅夫讓來人告訴她,他第二天來。
「羅亭,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僕人重複說。
沃倫采夫把書往地上一扔,抬起頭來。
「是啊,他不這樣就不行啊。他還會把常禮服上的紐扣統統扣好,好像在履行一件神聖的義務。我倒想把他放到一個無人的荒島上,再躲在角落裡看他在那裡搞些什麼名堂。他還一個勁兒地說什麼要簡樸呢!」
「謝爾蓋·帕夫里奇!」他難受地說,「再見;這真不是我始料所及。我的來訪的確相當叫人奇怪:但是我原來希望您(沃倫采夫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對不住,我不再說這些了。我把整個情況考慮了一下,我認為的確您是對的,您也只好如此。再見,請容許我至少再一次,最後一次向您保證我的來意是純潔的……我深信您會保持沉默……」

「我明白您的意思,」羅亭坐下來,說道,「而且非常高興您的坦率。這樣要好得多。我把您當作一個高尚的人,所以親自前來拜訪。」
羅亭從窗台上拿起帽子。
都不能用自己的手摧毀
「你說得對,」沃倫采夫說。「薩莎,進來吧!」他喊了一聲。
「得啦吧!」沃倫采夫激動地說,「要知道,這簡直是厚顏無恥!我差點沒把他從窗口扔出去。他這是向我誇耀呢,還是膽怯了呢?這是為了什麼?他怎麼會下決心跑到人家家裡來……」
「我到府上來,是作為一個高尚的人來拜望另一個高尚的人,」羅亭重複說,「現在我是要來聽候您對我的評判……我完全信任您……」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不時擔心地望著弟弟,但是並沒有去打擾他,向他問長問短。一輛馬車駛到階前。「好啦,」她心裏想,「感謝上帝,列日涅夫……」一個僕人走進來,稟報羅亭的到來。
「老兄,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沃倫采夫問道,「這算什麼,是哲學么?」
「好啊,老弟,你的話真叫我吃驚,」沃倫采夫剛講完,列日涅夫就說,「我就料到他會做出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來,可是這件事未九*九*藏*書免……不過,就是在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他的為人。」
又及:如果我不來,就是說,我們不能再見面了:那時我會通知您……
直到傷心的日子結束,
「謝爾蓋·帕夫里奇!」羅亭繼續說,「我使您痛苦,這我能感覺得出……但是請理解我們……請理解,我們沒有別的方法來向您證明我們對您的尊敬,證明我們是會珍視您的胸懷坦蕩的高貴品質的。坦率,毫無保留的坦率,對任何別的人可能都不適用,但是對您,這就成為義務。想到我們的秘密掌握在您手裡,我們很高興……」
羅亭有些發窘。
列日涅夫進來了。
「謝謝您的信任!」他高聲叫道,「雖然我要請您注意,我既不想知道你們的秘密,也不想向您泄露我的秘密,可是您已經把這個秘密當做自己的財產在使用了。但是,請原諒,您好像是代表兩個人說話似的。所以,我是否可以認為,您這次來訪以及來訪的目的,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都是知道的啰。」
沃倫采夫站了起來。
「不,老弟,這都不是,」列日涅夫平靜地說,「我的話你可以不信,其實他這樣做,動機倒是好的。真的……你看,這事做得又高尚,又光明磊落,嗯,還可以有個說話的機會,顯露一下他的口才;要知道,這就是咱們所需要的,少了它咱們就活不成……唉,他的舌頭——就是他的敵人……不過,也是他的僕人。」
第二天早上,沃倫采夫的情緒也沒有好起來。他本想喝完早茶去料理事務,結果卻沒有去,而是往沙發上一躺,讀起書來,這種情形在他是不常有的。沃倫采夫一向對文學沒有興趣,見了詩歌簡直害怕。「這就像詩歌一樣費解,」他常常這樣說,而且引用詩人艾布拉特下面的詩句為證:
「是什麼人來啦?」他問。
羅亭皺了皺眉頭。
沃倫采夫不九*九*藏*書自然地大笑起來。
說著,羅亭就走近了沃倫采夫。
沃倫采夫把雙手放到腦後,不做聲了。
「我想向您解釋一下我前來的目的。」
悔恨使羅亭苦惱。
「這是為了什麼?」她開始說。
「怎麼——你不舒服?」他問,一面在沙發旁的圈椅上坐下。
羅亭還想說什麼,但只是把雙手一攤,鞠了個躬,出去了;沃倫采夫往沙發上一倒,轉臉對著牆壁。
「您懂得,謝爾蓋·帕夫里奇,」羅亭繼續說,「如果我不是確信……」
「這裏還牽連著一個第三者……」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來了,」她說,「你要見他么?」
沃倫采夫望了望他。

「您得承認,您沒有料到我會來吧,」羅亭開始說,把帽子放在窗台上。
「可以進來嗎?」門外傳來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的聲音。
「不,薩莎,」他說話的聲音有些變,「稍微再等一會兒。」
「不,我的孩子,他沒有扯謊。不過,你看,這件事我們談論得夠了。老弟,讓我們抽起煙來,再把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請過來……有她在,說話也好些,不說話也輕鬆些。她會弄茶給我們喝。」
「叫我怎麼對你說呢?一方面,這大概正是哲學——而另一方面,這又完全不是。把一切胡言亂語都說成是哲學也不行啊。」
「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我可一點也不明白您的意思。」
生命的血染紅的毋忘我花。
「我願意您痛痛快快地說出來!」沃倫采夫接腔說。
沃倫采夫的臉發白了,他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轉過身去。
明晨最遲不過七時,請來橡樹林後面的阿夫久欣池旁。任何別的時間都不行。這將是我們最後的會面,一切都要完了,如果……請來吧。必須作出決定……
「要,」沃倫采夫回答說,「讓他到這兒來。」
「我知道為了什麼,」他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我求求你。」
「您跟我是熟人:您為什麼不能到舍間來呢?何況您也不是初https://read•99csw.com次光臨。」
無論是值得自豪的經驗還是理智
「什麼第三者?」
「得啦!」沃倫采夫急忙打斷了他,「我毫不懷疑……行啦!請隨便吧!只是我奇怪,您怎麼會心血來潮,巴巴地跑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您愛誰,誰愛您,關我什麼事?我簡直不明白。」
「我真該死,」他含糊地低聲說,「竟會跑去找這個地主!真是異想天開!無非是自找沒趣!……」
「有請,」他說,「姐姐,你,」他對著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說,「請出去一下,讓我們留下。」
「他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神氣走進來,大放厥詞,你簡直想象不出來!……」
「對不起……我來,當然是為了解釋一件事,不過這畢竟不是一下子就說得清楚的。」
而在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家裡,情況和平時也不一樣。女主人本人整個早上沒有露面,也沒有出來吃午飯:只有潘達列夫斯基見到她,他有憑有據地說,她頭痛。而娜塔利婭呢,羅亭幾乎也見不到她:她和m-lle Boncourt一起待在自己的房間里……在餐室里遇到他的時候,她那樣憂傷地看了他一眼,使他的心都顫抖了。她的臉變了模樣,好像從昨天起有一件不幸的事落到她的頭上。一種模糊的憂傷的預感開始使羅亭痛苦。為了排遣憂思,他去找巴西斯托夫,和他作了長談;他發現巴西斯托夫原來是一個熱情的、朝氣蓬勃的小夥子,滿懷著熱烈的希望和純真的信念。到傍晚時分,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才出來在客廳里大約坐了兩小時。她對羅亭很客氣,不過有些好像疏遠,她時而微笑,時而蹙額,說話齉著鼻子,多半是暗示……儼然是一副宮廷貴婦人的氣派。最近她對羅亭似乎有些冷淡。「這真是個謎?」他從旁邊打量著她那向後仰著的小腦袋,心裏在納悶。
「這簡直太過分了!」沃倫采夫叫了起來,氣得發抖。「我根本沒有死氣白賴地要您信任我,所以,您也沒有權利期望我來給您保持沉默!」
半小時后,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又來到門前。
「我要告訴您,謝爾蓋·帕夫里奇,我為什麼下決心到您這裏來,read•99csw.com我為什麼認為自己甚至沒有權利向您隱瞞我們的……我們相互的感情。我對您懷著深深的敬意——所以我才來的;我不願意……我們倆都不願意在您面前弄虛作假。您對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的感情我是知道的……請相信我,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多麼不配在她心裏取代您的地位;但是,既然天意如此,難道說,耍手腕,欺騙,裝假,反而會更好嗎?難道說,彼此發生誤會,或是甚至可能鬧出昨晚在餐桌上那種局面,會更好嗎?謝爾蓋·帕夫里奇,您自己倒說說看。」
羅亭走了進來。沃倫采夫站在房間當中,冷冷地對他點了點頭,沒有向他伸出手去。
羅亭回到家裡,心煩意亂,情緒異樣。他埋怨自己,責備自己做事太冒失,輕率,令人不可原諒。難怪有人說:沒有什麼比意識到自己剛做了一件蠢事更為痛苦的了。
「不錯,我沒有料到您會來,」沃倫采夫說,「在昨天的事情發生之後,我還以為會有人——受您的委託前來」
他不用等多久,這個悶葫蘆就揭開了。夜裡十二點鐘,他正經過黑暗的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間。突然有人朝他手裡塞了一個字條。他回頭一看:一個女孩子,好像是娜塔利婭的侍女,正從他身邊走開。他回到自己的房裡,打發走僕人,展開字條,讀到了娜塔利婭親筆寫的下面的幾行:
「為什麼說不清楚?」
他開始真地發火了。
「我什麼都不要……哦,不,我只要一樣:我希望您不要把我看做一個奸詐狡猾的人,希望您能理解我……我希望,現在您已經不會懷疑我的誠意……我希望,謝爾蓋·帕夫里奇,我們能像朋友一樣分手……希望您像以前那樣把手伸給我……」
他的嘴唇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有些尷尬,但是竭力掩飾自己的窘態。
沃倫采夫沒有立刻回答,偷偷地用手抹了抹臉。

羅亭沉思起來,把字條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就把它放在枕下,脫了衣服躺下,但是不能很快入睡,也睡不踏實,不到五點鐘他就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