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是的;她還說,您自己根本不想跟我結婚,您不過是閑得無聊,才來逗我玩的,她說她沒有料到您會做出這種事來;她說,不過這也怨她自己:她不該讓我老跟您見面……她說,她一向相信我是個明白人,這一回我太讓她吃驚了……她還對我說了些什麼,我已經記不全了。」
羅亭來到阿夫久欣池塘附近的時候,太陽早已升起;但這並不是一個令人高興的早晨。天空滿是乳白色的密雲;風呼嘯著,尖叫著,颳得雲朵飛快地飄動。羅亭沿堤岸來回走著,堤岸上長滿帶刺的牛蒡和發黑的蕁麻。他心裏並不平靜。這些約會,這些新的感情,引起他的興趣,但也使他激動,特別是讀了昨晚的字條之後。他看到結局就要分曉,心裏七上八下,雖然,看他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聚精會神地望著四周,神態是那麼堅決,誰也想不到他的心情竟是如此。難怪皮加索夫有一次說他像個中國泥娃娃,腦袋總顯得特別重。但是一個人光靠一個腦袋(不論這個腦袋是多麼管用),都難以弄明白甚至自己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羅亭,聰明的、能洞察一切的羅亭,都不能肯定地說,他是否愛娜塔利婭,他是否在苦惱,如果和她分離,他會不會感到痛苦。他既然無意去挑逗女性——這一點是應該為他說句公道話的——那他何必把一個可憐的姑娘弄得神魂顛倒?他為什麼要心懷顫慄等待她呢?惟一的答案是:越是缺乏熱情的人越容易動情。
「我的天!我的天哪!」羅亭說,「這是多麼殘酷!這麼快!……這麼突如其來的打擊!……您媽媽竟然是這麼生氣么?」
「這麼說,她是把我當做個騙子!我做了什麼壞事要擔這個醜名啊?」
「您以為我心裏好受么?」娜塔利婭說。
「屈服,」娜塔利婭緩緩地重複他的話,她的嘴唇發白了。
但是,她不聽他的。
「我的天!」羅亭叫道,「這太可怕了……那您媽媽是怎麼說的?」
「可是我能給您出什麼主意呢,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
「她沒有對我發脾氣,也沒有罵我,只是責備我不該太輕率。」
「我們該怎麼辦?」羅亭說,「當然是屈服。」
「您問我,」她又鼓起力量繼續說,「當我母親向我宣稱,她寧願我死也不同意我和您結婚的時候,我是怎https://read.99csw.com麼回答她的:我回答她說,我寧死也不嫁給別人……可您卻說:屈服!結果,她是說對了:您的確是因為沒事幹,出於無聊,才跟我鬧著玩的……」
「我們怎麼這樣不幸!這個卑鄙的潘達列夫斯基!……您問我,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我打算怎麼辦?我的頭暈了——我一點主意都想不出來……我只感到我的不幸……我奇怪,您怎麼還這麼冷靜?」
「您認為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您媽媽有沒有盤問您?」他終於說。
「什麼問題?」
「唉,但願別讓人看見我們!」瑪莎一再地說,「我們能夠從家裡溜出來,這就夠奇怪的了。法國小姐可千萬別醒來……幸虧離家不遠……那位先生已經在等著了,」她忽然看見羅亭的勻稱的身軀站在堤上,其姿態可以入畫,又加了一句,「只是他不該站在這麼高的地方——他該到窪地里去才是。」
「是的……是的,她聽都不要聽到您的名字。」
「是的,她還對我說,她寧願看我死,也不願意讓我做您的妻子。」
「我沒有料到,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
娜塔利婭不去理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她已經不去理他,急急地穿過田野,跑回家去。她總算平安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但是剛跨過門檻,她就一點力氣也沒有,昏倒在瑪莎的懷裡了。
「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娜塔利婭說,「我們這是在白白地浪費時間。您要記住,我是最後一次和您見面。我來這兒不是為了哭,不是為了訴苦——您看,我沒有哭——我是來請您拿出主意來的。」
她的聲音哽住了。
「我怎麼回答她的?」娜塔利婭重複了一遍。「現在您打算怎麼辦?」
「膽怯的是您,不是我!」羅亭在娜塔利婭後面喊道。
「不論在什麼時候,不論在什麼事情上,您都是那麼高尚,寬厚!啊,少女的心——這是純金!您媽媽當真是這麼堅決地表示,她決不讓我們結婚嗎?」
「出什麼主意?您是個男子漢;我一向習慣了信賴您,我始終都會信賴您。告訴我,您打算怎麼辦?」
「那麼您,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您是怎麼回答她的?」羅亭問。https://read.99csw•com
「她真的這麼說了。」
「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您要走么?難道我們就這樣分手嗎?」
一輛競賽用的兩輪馬車的輕輕的響聲使羅亭抬起眼睛。迎面而來的是列日涅夫駕著他那匹永遠不換的小走馬。羅亭向他默默地點點頭,接著,好像猛然想起什麼似的遽然一驚,拐了過去,急急地朝著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家的方向走去。
娜塔利婭約羅亭在阿夫久欣池塘附近會面,這個池塘早已不再是一個池塘了。大約三十年前,它的堤岸潰決,從此就被廢棄。只有看到那原來覆著一片肥沃淤泥的淺平的谷底和堤岸的殘跡,才可以想見,當年這裏曾有過一個池塘。這裏還曾有過一座別墅,它也湮滅已久。只有兩株巨松還令人記起這座別墅,風永遠在巨松稀疏的高枝上凄厲地喧嘯……老百姓中間流傳著一些神秘的傳說:在松樹腳下曾發生過一件駭人的罪行;還說,這兩棵樹中無論哪一棵倒下,非壓死人不可;還說,這裏從前還有第三棵松樹,在一次暴風雨中倒下,壓死了一個小女孩。人們認為,這古老的池塘附近一帶常常鬧鬼。這裏空曠光禿,即使在陽光燦然的日子里也是陰森森的,滿目荒涼,而附近那片早已枯死的老橡樹林更給這裏增添了陰森荒涼的情景。這幾株稀疏的巨樹的灰色樹榦,高聳在低矮的灌木叢之上,好像是一些憂鬱的幽靈。彷彿是幾個心懷叵測的老傢伙聚在一塊,在圖謀幹什麼歹事,看了令人毛骨悚然。有一條幾乎看不出的窄窄的小道在旁邊蜿蜒而過。沒有特殊需要,誰也不會打阿夫久欣池旁穿過。娜塔利婭是有意選了這麼個偏僻的所在的。這兒離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宅子不過半俄里。
「你在這兒等著,瑪莎,在松樹旁邊,」她說了就向池塘走下去。
羅亭握住她的手。
「您開口閉口凈說什麼自我犧牲,」她打斷了他,「但是您知道嗎,今天,就是剛才,您要是對我說:『我愛您,但是我不能結婚,我不能對將來負責,把您的手給我,跟我走,』您知道嗎,我就會跟您去,您知道嗎,我已經下定決心,不顧一切了?可是,大概從空談到行動距離還很遠,所以,現在您就畏縮了,正像前天在餐桌上您在沃倫采夫面前畏縮一樣!」
「九_九_藏_書不,」她終於說,「我覺得我心裏有什麼東西碎了……我完全像生了熱病似的跑到這兒來,跟您說話,我應該清醒清醒才是。這是不應該的。您自己說的,這不可能。我的天哪,我到這兒來的時候,我心裏已經告別了我的家,告別了我的整個過去,——結果卻怎麼樣呢?我在這裏遇到的是什麼樣的人呢?一個膽小的人……您怎麼知道我不能忍受和家庭別離呢?『您媽媽不同意……這真可怕!』這就是我聽到您所說的一切。這就是您,這就是您羅亭嗎?不!唉,別了……如果您真的愛過我,此刻,在這一瞬,我是會感到的……不,不,別了!……」
「您對我說,叫我不要傷心,」她開始說,她的滿含淚水的眼睛放著光,「我哭,並不是為了您想的那些事情……我並不是為那些傷心,我傷心的是我看錯了您……正是這樣!我來找您拿主意,而且是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可您的第一句話就是:屈服……屈服!原來您就是這樣把您的那套關於自由,關於犧牲的議論運用到實踐中來的……」
「我對您發誓,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我向您保證……」羅亭強調地說。
「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她開始說,「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來只能呆五分鐘。我要告訴您,媽媽一切都知道了。前天潘達列夫斯基先生偷看了我們,把我們約會的事告訴了她。他一向都給媽媽做暗探。昨天媽媽把我叫去。」
「也許是,也許是,」娜塔利婭打斷他的話,「也許您是對的:我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但是在這以前,我是相信您的,相信您的每一句話……今後,說話請先要多加考慮,不要信口亂說。當我對您說我愛您的時候,我是知道這句話的意義的:我準備作出一切犧牲……現在我只有感謝您給我的教訓,和您永別了。」
羅亭走到她跟前,愕然地站住了。他還沒有見到過她臉上這樣的表情。她雙眉緊蹙,嘴唇緊閉,目光嚴厲地、直直地望著前面。
「就這些?」
「您現在太激動了,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他開始說,「您不懂得,您是多麼殘酷地傷害了我。我希望有一天您會給我下個公平的斷語;您會懂得,我放棄像您自己所說的幸福——不用我承擔任何義務的幸福,——我心裏是什麼滋味。您的
九*九*藏*書安寧對我比世上的一切都寶貴,而且,我將是一個最卑鄙的小人,如果我竟決定趁此……」他停下了。娜塔利婭一直在注視著他,她的目光使他不安。
娜塔利婭挺直了身子。
他在堤壩上走著,娜塔利婭卻直穿田野,踏著濕草,急匆匆地向他走來。
「可是,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羅亭窘態畢露地開始說,「請記住……我並不是言行不一……只是……」
羅亭猛的漲紅了臉。娜塔利婭的出人意料的熱情使他驚訝,但她最後的那句話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您極力向我證明,您是個正直的人,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她說,「這一點我並不懷疑。您不會出於個人的打算來行事,不過,我到這兒來難道是要證實這個,難道我來是為了這個……」
「小姐!小姐!您要把腳弄濕啦,」她的侍女瑪莎對她說,幾乎趕不上她。
娜塔利婭突然雙手捂住臉,哭了起來。羅亭走到她身邊。
「是的,很堅決。我已經對您說了,她確信您自己並不想和我結婚。」
「也許是;但您是怎樣愛我的呢?您的話我句句都記得,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您記得嗎,您曾對我說過,沒有完全的平等就沒有愛情……對我來說,您是太高了,我配不上您……我這是咎由自取。在您面前有著更值得您去做的事業。我再也不會忘記今天……別了……」
「沒有。」
「她問我,愛不愛您。」
「啊!現在您可說漏了嘴!是啊,這一切您都沒有料到——您並不了解我。您放心吧……您並不愛我,我也不會纏住人家不放。」
羅亭開始在堤上走來走去。娜塔利婭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那您當初究竟為什麼沒有阻止我?您自己為什麼……難道您就沒有估計到會遇到阻礙?我真不好意思提到這一點……不過,反正這一切已經完了。」
她很快地轉過身,向瑪莎跑去,瑪莎早已等急了,在向她做著手勢。
「可能。她昨天已經向我宣稱,要我跟您斷絕關係……可是您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親愛的娜塔利婭!」羅亭熱read.99csw.com情地說。「別哭,看上帝的分上,不要折磨我,不要傷心……」
這些話,娜塔利婭是用一種平靜的、幾乎聽不出的聲音說出來的。
列日涅夫讓他走開,望望他的背影,想了一想,也掉轉馬頭——回到沃倫采夫那裡,他是在沃倫采夫家過的夜。他看沃倫采夫還睡著,叫人不要叫醒他,在等待端茶上來的時候,他走到陽台上坐下,抽起煙斗來。
娜塔利婭站住了。
「向命運屈服,」羅亭繼續說。「那有什麼辦法!我十分懂得,這是多麼痛苦,難受,令人無法忍受;但是您自己好好地想想,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我窮……當然,我可以工作:但是,即使我是個有錢的人,您能不能忍受被迫和您的家庭決裂,能不能忍受您母親的震怒呢?……不,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這連想都不必去想。可見我們命中注定不能生活在一塊,我夢寐以求的幸福與我無緣!」
他向她伸出雙手。她站住了。他的懇求的聲音似乎使她動搖。
「我打算怎麼辦?您媽媽大概要攆我走了。」
「您要安靜一下,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羅亭開始說,「我們倆得考慮考慮,有什麼辦法……」
「我是愛您的!」羅亭高聲說。
於是羅亭緊緊抓住自己的頭。
「看上帝的分上,別說啦,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我懇求您。我向您發誓,我不應該受到您的蔑視。您要設身處地替我想想。我要對您、也要對我自己負責。如果我不是以一片最忠誠的愛來愛您——我的天哪!我會立即主動提出要您跟我私奔……您媽媽遲早會原諒我們……到那時……但是在想到我自己的幸福之前……」
「我照實說了。」
娜塔利婭抬起頭來。
「嗯……您是怎麼說的?」
「這真可怕!這麼說,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羅亭卻還在堤上站了好久。最後他猛地抖了一下身子,邁著緩慢的腳步走上小徑,悄悄地走著。他感到十分羞愧……傷心。「真了不起!」他想。「才十七歲!……不,我不了解她……她是個了不起的姑娘。多麼堅強的意志……她是對的;她應該得到的不是我對她感到的那種愛……我感到過嗎?」他問自己。「難道我已經不能再感到愛情了么?這麼說,這一切只好這樣結束了!和她相比,我是多麼可憐和渺小啊!」
娜塔利婭沉默了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