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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尾聲

「是啊,一定要。他們要遣送我回鄉定居。」
列日涅夫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很快地把門打開。
列日涅夫和羅亭幹了一杯。
「他?他現在在西伯利亞,挖金子去了。你看吧,他會發財;他會有出息的。」
「的確不難。」
「把我的經歷都講給您聽?」他說。「全部都講既不可能也沒有必要……我是歷盡艱辛,不僅是肉體上到處流浪,精神上也彷徨失所。沒有哪一件事,沒有哪一個人,不使我失望。我的上帝!有什麼樣的人我沒有接近過!是啊,形形色|色的人!」羅亭注意到列日涅夫懷著一種特殊的同情直望著他,他又這樣重複說。「有多少次我覺得我自己說的話是可憎的——不僅是從我嘴裏說出來,連同意我的看法的人說出來的話也是如此!有多少次我從孩子般的容易激動變得像一匹老馬那樣麻木不仁,任憑鞭子抽打,連尾巴也不動一動……有多少次我的喜悅和希望都化為泡影,我徒然與人為敵,或者低三下四!有多少次我像雄鷹般展翅高飛——到頭來卻像一隻外殼破碎的蝸牛爬回來!……有什麼地方我的足跡沒有到過,有什麼樣的道路我沒有走過!……而路往往是泥濘的,」羅亭補充了一句,稍稍轉過身去。「您知道……」他繼續說……
羅亭用手把他那已經稀疏的花白頭髮向後一掠,正像他從前把他的濃密的、鬈曲的黑髮向後掠去的姿勢一樣。
「是到了!」僕人說,竭力要從掀起的大衣領子里露出笑容,「不知那鐵箍怎麼會沒有掉下來……」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沒有行動!那你要什麼樣的行動……」
「教俄國語文。我對你說吧,我無論幹什麼事都沒有像干這件事這樣熱心過。一想到能對青年人發生影響,我就感到鼓舞。我花三個星期的工夫寫了第一篇講義。」
「勞駕請說吧。」
「好吧。第三件也是最後一件。我剛擺脫了這件事。我不使你厭煩嗎?」
「請接著講吧。」
「什麼樣的行動?靠自己的勞動來養活一個瞎眼老婆子和她全家,你記得嗎,像普里亞任采夫那樣……這就是行動。」
「我么?真是一言難盡。說實在的,我是偶然到這裏來的。我來找一個熟人。不過我很高興……」
「教什麼?」列日涅夫問。
「跟我一塊吃午飯吧。」
「我知道,兄弟,我的事業不是這個;可是,我的事業又是什麼呢?……不過,要是你見過庫爾別耶夫就好了!請不要以為他是個無聊的、凈說空話的人。人們都說,我曾經是能說會道的。可是跟他一比我簡直就算不了什麼。這個人學問高深,知識淵博,有獨創性的見解,兄弟,他在工商企業方面特別在行。他滿腦子都是最大胆、最出人意料的計劃。我和他聯合起來,決定運用我們的力量做一件對公眾有益的事……」
是秋天一個寒冷的日子。在省城C城一家頭等旅館的階前駛來一輛旅行馬車;一位老爺微微伸著懶腰,微微發出呼哧的聲音,從車子里出來,這位老爺年紀還不大,但是已經發福到了習慣尊稱為可敬的程度。他走上二層樓,在寬敞的走廊口上站住,他看見面前沒有人,就大聲說他要開一個房間。什麼地方的門砰的一響,從一架矮屏風後面跑出一個高個子的侍者,他側著身子急忙走上前來,發亮的背部和捲起的衣袖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晃動著。來客走進房間,馬上脫掉大衣,取下圍巾,在沙發上坐下,兩個拳頭支在膝上,好像半睡不醒似的先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吩咐把他的僕人喚來。侍者麻利地一個轉身,就不見了。這位旅客不是別人,正是列日涅夫。為了招募新兵的事,把他從鄉間叫到C城。
列日涅夫聽了一愣,側耳聽起來。
列日涅夫還想說什麼,用手抹了抹臉。
「你累了!換了別人,早就死了。你說,死會使一切和解,那你以為,活著就不能使一切和解么?自己過過好日子,而不會寬容別人的人,他自己就不配得到寬容。可是有誰能說,他不需要寬容呢?你已經儘力而為,一直堅持奮鬥……還要求你怎麼樣呢?我們走的道路不同……」
「好,你也別記我的壞處……別忘了我對你說的話。別了……」
「原來這樣!這麼說,這位庫爾別耶夫是個資本家啰?」
「你看,」羅亭開始說,「有一次我閑著沒事幹的時候……我空閑的時候總是很多的……我想:我有相當的知識,有良好的願望……聽我說,你總不至於否認我的願望是良好的吧?」
後來,羅亭先開口了。
「你看,夥伴,我們總算到了,」列日涅夫說,「可你老是擔心,生怕車輪上的鐵箍會掉下來。」
「我剛才說到哪兒啦……哦,是的!講那個數學教員。他恨透了我,把我講課比做放煙火,對我的每一句不十分清楚的話抓住不放,有一次還為了十六世紀的一個什麼口頭九_九_藏_書流傳的作品弄得我下不了台……而主要的是,他懷疑我居心不良,結果,我最後的肥皂泡碰上他就像碰在大頭針上一樣,爆破了。副校長一開始就跟我不對,這時挑撥校長來反對我;結果是爭吵起來,我不肯讓步,大發脾氣,事情鬧到被上級知道;我被迫辭職。我不肯就此罷休,我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這樣對待我是不行的……但是,他們卻可以隨心所欲地對待我……現在我一定要離開此地了。」
羅亭的面貌改變得並不多,尤其是從我們在驛站見到他以來,儘管他臉上已經烙上老之將至的痕迹;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改變了。他的眼神迥然不同了;在他的全身,在他那時而遲緩、時而急遽的動作里,在他那冷漠的、似乎少氣無力的言談中,無不流露出一種極度的疲倦,一種隱秘的靜靜的哀愁,這絕不同於他以前常常故意炫耀的那種半是假裝出來的憂鬱——充滿希望、自信和自尊的青年人,一般都要炫耀的那種憂鬱。
「活該!嗯,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好嗎?」
「哪裡!在她家裡,我心裏明白,我的話絲毫不起作用;而在這裏……在這裡在我面前展開的卻是完全另外一個天地……我帶去許多農業方面的書籍……雖然,我連一本也沒有讀完……好吧,我就著手幹起來。起初,果然不出我所料,事情進行得並不怎麼樣,不過後來似乎也有些進展。我的新朋友一直不發表意見,不時過來看看,不來干預我,就是說,在某種程度上不來干預我。他採納我的意見,把它們付諸實施,但總是很固執,不爽快,心裏暗暗對我不信任,一切都要照他自己的主張辦。他過分重視自己的每一個想法。他好不容易想出一個主意,就像瓢蟲好不容易拚命爬上一片草葉的頂端,在上面獃著,獃著,一直像要振翅起飛——一不小心突然摔了下來,再來往上爬……你不要覺得這些比喻有什麼奇怪。這些比喻當時就在我心裏翻騰了。我就這樣熬了兩年。事情進展得不妙,儘管我煞費苦心。我開始疲倦了,我討厭我的朋友,我開始挖苦他,他像羽絨被那樣使我感到窒息;他的不信任變成了默默的忿怒,我們兩人彼此滿懷著敵意,無論什麼事一談就崩。他暗暗地,然而不斷地竭力向我證明,他是不會屈從於我的影響的;我作出的決定不是被他歪曲,就是乾脆被作廢……我終於明白,我只是在地主老爺府上充當一名陪他鍛煉智力的清客。我痛苦地感到我是徒然浪費了時間和精力;我痛苦地感到我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了空。我非常明白,如果我離開,我失去的是什麼;但是我無法克制自己,有一天,我目睹了一場令人痛苦而又可氣的醜事,使我看到我朋友的實在醜惡不堪的一面之後,我和他吵翻了,走了,甩掉了這位用草原上的麵粉和著德國糖漿捏成的迂夫子老爺……」
「這隻有上帝知道……你一定要走?」
「是啊;但是說一句好的話——這也算行動啊。」
「講義還在么?」列日涅夫插話說。
「是啊,人們都這麼說!」羅亭說,目光朝室內掃視著。「年紀不饒人……可是您倒挺好。亞歷山德拉……尊夫人,好嗎?」
「不,你錯了,你喚起我的敬意——正是這樣。有誰不讓你在你的那個地主朋友家裡一年又一年地呆下去?我深信,只要你肯巴結他,他一定會讓你牢牢保住你的地位。為什麼你在那所中學里待不下去,為什麼你——這個怪人!——不管抱著什麼主張開始干一番事業,到頭來每次必然是犧牲自己個人的利益,總不肯在和自己格格不入的土壤里紮根,不管那土壤是多麼肥沃?」
列日涅夫連忙用雙手抓住他的手。
「不,兄弟,現在我累了,」羅亭說,「我已經干夠了。」
列日涅夫跳了起來。
兩個朋友碰了杯,用深為感動的、地道的俄羅斯嗓音,荒腔走調地唱完那支大學生的歌曲。
「一定要?」
「我?我不知道。隨便上哪個小飯鋪吃一頓。我今天一定要離開這裏。」
「他比我還窮,」羅亭說,悄悄地低下他的頭髮灰白的頭。
一八四八年六月二十六日的炎熱的正午,在巴黎,「國民工場」工人們的起義幾乎就要被鎮壓下去,一營主力軍佔領了聖安東尼郊區一條窄巷裡的街壘。幾發炮彈已經把街壘擊毀;倖存的保衛者放棄了街壘,只顧逃命。這時,在街壘頂上一輛翻倒的公共馬車的被壓壞的車身上,突然出現了一個身穿舊常禮服的高大的漢子,他腰裡束一條紅腰帶,蓬亂的花白頭上戴著草帽。他一手持一面紅旗,另一隻手握著一把鈍刃的彎馬刀,用尖細的嗓音緊張地叫喊著,一邊爬上街壘,一邊揮動著旗幟和馬刀。一名萬塞訥的步兵瞄準了他,放了一槍……那個高大漢子手裡的旗子落了下來,接著,他像一隻口袋似的臉衝下倒了下來,好像朝什麼人下跪似的……子彈正射穿了他的心臟。九*九*藏*書
要知道,」羅亭微笑著又開始說,把「你」字說得特別重,「我心裏有一條蟲,它一直在咬我,折磨我,始終不讓我安寧。它讓我碰到一些人——他們起初倒是受我的影響,可是到後來……」
「就像在拉松斯卡婭家裡那樣,你記得嗎?」列日涅夫帶著善意的微笑說。
「請原諒我,兄弟,」他說,「這我怎麼也沒有料到。唔,怎麼樣,你們的事業結果只是紙上談兵?」
列日涅夫哈哈大笑起來,但是突然止住,握著羅亭的手。
列日涅夫緊握了羅亭的手,喊來他的僕人,點了午餐,還要了一瓶冰鎮香檳酒。
「是的,羅亭,跟從前一樣,像老朋友那樣。行嗎?我沒有想到會遇到您,天曉得我們何年何月再會見面。我們總不能就這樣分手吧!」
「我喚起了你的憐憫,」羅亭喑啞地說。
「是啊,兄弟,」他開始說,「我現在可以引用柯里佐夫的詩來寫照:『啊,我的青春,你害我顛沛流離,漂泊失所,進退維谷……』可是,難道我真是百無一用,難道世界上竟沒有我可以做的事情么?我常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儘管我拚命在自己眼裡貶低自己,可我總不能不感到我身上有著並非人人都有的才能!究竟是為什麼我的才能總不能結出果實呢?再說,你該記得,我和你在國外的時候,我自負而虛偽……的確,那時候我沒有清楚地意識到我要的是什麼,我醉心於夸夸其談,相信主觀幻想的東西;但是,如今我可以向你發誓,我可以當眾大聲說出我所希望的一切。我絕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我完完全全地、實實在在地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我變得俯首貼耳了,我願意隨遇而安,我沒有奢望,我只求達到最近的目的,只求哪怕做出一點微不足道的、對人們有益的事。可是不!不行!這是什麼意思?究竟是什麼妨礙我,不讓我像別人一樣地生活和行動呢?……我現在夢寐以求的也只有這一點啊。我剛得到一個固定的位置,剛有個落腳點,命運馬上就跑來把我推開……我都開始怕它了——怕我的命運……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給我解答這個謎吧!」
羅亭垂下了眼睛。
「Birge!」另一個回答說,兩人便衝進屋子的地窖。這座房子的百葉窗都關著,牆上彈痕累累。
「您聽我說,」列日涅夫打斷了他,「以前我們曾彼此稱『你』……你願意嗎?讓我們來恢複原來的稱呼吧……讓我們來為你乾杯!」
「哦!」列日涅夫說,「我想,要你把最後一文錢花光並不難。」
「我?有什麼辦法!不過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永遠是個廢物。」
「這兒有人嗎?」走廊里有人喊道。
「幸福嗎?」
羅亭淡淡地一笑。
「自從我和您……和你分別以來,我有過多少經歷,飽嘗了多少辛酸……我重新開始生活,不知有多少次重頭做起——可是,到頭來,你看!」
「我要走了。別了。不要記著我的壞處。」
「羅亭!」他叫起來。「你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這真是冤枉!如果看到你的凹陷的面頰和滿臉的皺紋,我腦子裡還會想起『漂亮話』這個字眼,那我還算什麼能判別是非,我還算是人么?你要知道我對你是怎麼想的嗎?好吧,我想:有這麼一個人……憑他的能力,在現在,有什麼東西他不能獲得,世上的好處他有什麼不能擁有,只要他願意!……可是我遇到的他卻在忍飢受餓,流離失所……」
但是外面卻起風了,風聲不祥地哀號著,重重地、兇狠地打得窗玻璃作響。漫長的秋夜來臨了。在這樣的夜晚,能安然坐在自家的屋頂下,有一個溫暖的角落的人,是幸福的……願上帝保佑天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噯!我都不願意說了。我說累了,兄弟……可是,講就講吧。我又到處瞎闖了一陣……附帶說一句,我本來可以講一講,我怎樣會當上一位善良的大官的秘書和結果如何,可是這一來就扯得太遠了……我到處瞎闖了一陣之後,我終於下https://read•99csw•com決心要做一個……請不要見笑……事業家,做一個腳踏實地的人。結果就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我結識了一個……你也許聽說過他……一個叫庫爾別耶夫的……沒聽說過?」
吃午飯的時候,列日涅夫和羅亭好像有約在先似的,只談他們的大學生時代,回憶許多往事和許多故人——死去的和活著的。起先,羅亭不太願意開口,但是喝下幾杯酒之後,他變得興奮起來。最後侍者撤走了最後一道菜。列日涅夫站起來,關上門,回到餐桌旁,正對著羅亭坐下,靜靜地用雙手支著下巴。
「說實在的,其實計劃並不壞,會帶來很大的益處。」
「正像你說的,我沒有毅力!……我永遠不會建設起什麼;可是,兄弟,當你腳底下連地基都沒有,先要給自己打基礎的時候,要建設又談何容易啊!我的全部遭遇,其實是我的全部失敗,我就不來向你一一描述了。我只對你講兩三件事情……在我一生中成功似乎已經在向我微笑的那幾件事,或者不,是我開始指望可以成功的時候——這並不完全是一碼事……」
「我生來就是隨風飄啊,」羅亭帶著凄涼的苦笑繼續說。「我不能停下來。」
「真的?」
羅亭沉默了一會。
羅亭精神一振,欠起身子,他的眼睛里閃出了一種非言語所能表達的神情。
羅亭朝空中揮了揮手。
「回鄉下去。」
羅亭第一次正面望了望列日涅夫的眼睛。
「我是為了這一點才尊重你的!」列日涅夫重複說,「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羅亭停住了,嘆了口氣。
「喂,有人嗎?」那人又喊了一聲。
「這倒也是真的;不過,你所以不能停下來,並不是因為你心裏有一條蟲,像你開始的時候對我說的那樣……在你心裏的不是蟲,不是一個無事忙的靈魂:這是一團熱愛真理的火在你心裏燃燒,而且,很明顯,儘管你一生坎坷,這團火在你心中卻燃燒得很熾烈,比許多甚至自命為並不自私、還把你稱為陰謀者的人們心中的火燒得更旺。換了我,我首先一定早就逼著這條蟲緘默,對一切都逆來順受;而你受了這些,居然連怨恨都沒有增多。我相信,就在今天,就在此刻,你一定會像一個青年人那樣,準備重新著手去干新的工作。」
「謝謝您,很好。是哪陣風把您吹來的?」
「那還用說!」
列日涅夫的僕人走了進來,這是一個頭髮鬈曲、面色紅潤的小夥子,穿一件灰色大衣,腰裡束一條淺藍的寬腰帶,腳上穿著軟氈靴。
羅亭默默地看了看列日涅夫,微微地搖了搖頭。
羅亭轉過身來。列日涅夫背亮站著,他看不清列日涅夫的面貌,只是獃獃地望著他。
「進來,到我這兒來!」他對羅亭說,把他帶進自己的房間。
「謝謝你,兄弟,」他繼續說,「謝謝!我不會忘記你的好意。只是我不配住養老院。我浪費了我的生命,沒有好好地為我的思想出力……」
「說吧,說吧。」
「非常成功。聽講的來得很多。我傾我心裏所知道的一切都傳授給他們。他們中間有三四個孩子的確很出色;其餘的對我講的就不太聽得懂。不過應該承認,即使那些聽懂了的,有時也會提出一些問題把我難住。然而我並不氣餒。要說愛,他們倒是都愛我的。小考的時候我給他們都打了滿分。但是馬上就開始了反對我的陰謀……也許不是!並沒有什麼陰謀,只怪我來錯了地方。我礙了別人的事,別人就來排擠我。我給中學生講的東西,連在大學里也不常聽得到;他們聽我的課收穫不大……我講的有些事實,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而且,我也不滿足於他們給我規定的活動範圍……這,你知道,是我的弱點。我要求根本的改革,而且,我向你起誓,這些改革是既切合實際又簡單可行的。我指望藉助校長的力量來實行這些改革。校長是一個善良正直的人,起初我對他起過影響。他的妻子也幫我的忙。兄弟,像這樣的女性我這一輩子還不多見。她已經快四十歲了,但仍然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那樣,相信善,愛一切美好的事物,不怕在任何人面前說出自己的信念。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的高尚的熱情和純潔。聽從她的建議,我擬了一個計劃……但是,這時候就有人對我造謠中傷,在她面前說我的壞話。打擊我特別厲害的是數學教員,一個尖刻的、愛發脾氣的小人,像皮加索夫,什麼都不相信,不過比他能幹得多……順便問一下,皮加索夫怎麼樣,還活著嗎?」
「成功么?」列日涅夫問。
「您不認得我啦?」列日涅夫開始說。
「乾杯,」他說,「謝謝你,兄弟,我們來乾杯。」
羅亭望著窗外。
「怎麼,要轉到第三件嗎?」羅亭問。
羅亭望了列日涅夫一眼。
「這麼說,你是要回鄉下去?」他終於問。
「您可大變樣了!」列日涅夫沉默了一read.99csw.com會,不由得壓低聲音說。
列日涅夫久久地在室內來回走著,後來在窗前站下,沉思了一會,低聲說:「可憐的人!」便在桌旁坐下,開始給妻子寫信。
「並不完全是。施工是開始了。我們雇了工人……嗯,就幹了起來。但是馬上就遇到重重阻撓。首先是磨坊老闆們不肯理解我們的用意,此外,沒有機器我們就治不了水,而我們的錢又不夠買機器。我們在窯洞里住了六個月。庫爾別耶夫只靠麵包塞飽肚皮,我也總是半飢半飽。不過,我對這件事並不後悔:那邊的大自然美極了。我們苦苦奮鬥,設法去說服商人們,寫信,發通告。弄到末了,我把最後一文錢都花在這個計劃上。」
「幸福。」
「沒有啦:不知丟到哪兒去啦。講得不錯,大家都愛聽。現在我好像還看到我的聽眾的臉——一張張善良的、年輕的臉,帶著真誠的注意、同情、甚至驚嘆的表情。我走上講壇,情緒激昂地宣讀了講義;我本來以為夠講一個多小時,哪知道二十分鐘就念完了。副校長(這是一位戴銀絲眼鏡、頭戴短假髮的乾瘦的老頭)也坐在那裡聽,他有時把頭歪向我這邊。當我講完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他對我說:『很好,先生,只是未免高深了些,不太容易懂,關於本題說得少了些。』但是學生們都滿懷敬意目送著我……真的。這就是青年人的可貴之處!第二講我也寫好講稿,第三講也是如此……到後來我就即興講起來了。」
「為你的健康!」列日涅夫說,他抬起身來吻了吻羅亭的額頭。「為你的健康,也為了紀念波科爾斯基……他也是安於清貧的。」
「沒有,沒聽說過。不過,不管它,羅亭,像你這麼個聰明人,居然沒有琢磨出來,你的事業並不是做個……恕我用個雙關語……事業家呢?」
「還剩下一點。兩個半農奴。總算死有葬身之地了。也許,此刻你正在想:『到了這步田地,他不說漂亮話還不行,』漂亮話,一點不錯,它毀了我,它害得我好苦,我始終擺脫不掉它。不過我剛才說的可不是漂亮話。兄弟,這些白髮,這些皺紋,可不是漂亮話;這破破爛爛的衣肘——也不是漂亮話。你一向對我很嚴厲,你是公正的;但現在卻不是嚴厲的時候了,因為現在一切都完了,燈盡油幹了,燈破了,燈芯眼看就要滅了……死,兄弟,會使一切徹底和解……」
「好,你聽我說吧,」他開始說。「我在莫斯科遇上一個為人相當古怪的先生。他非常有錢,擁有大片田地;他沒有去做官。他主要的、惟一的愛好就是愛科學,愛一般的科學。至今我都弄不明白,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愛好!這種愛好跟他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他自己拚命要裝出一副聰明絕頂的樣子,其實幾乎連話都不會說,只是表情十足地轉動著眼珠,煞有介事地搖頭晃腦。我,兄弟,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他這麼天生低能、這麼笨的人……在斯摩棱斯克省有這樣一些地方——除了砂土,一無所有,難得還有些連牲口都不要吃的草。什麼事情只要一經他的手總做不成——一切都從他手裡溜走了;他還特別喜歡把明明是很容易的事弄得很複雜。如果照他的指示來辦,他的僕人就要不是用手,而是用腳來吃飯了,真是這樣。他孜孜不倦地干呀,寫呀,讀呀。他以一種頑強的鍥而不捨的精神,以驚人的耐心致力於科學;他的自尊心極強,他有鋼鐵般的意志。他獨自一個人生活,是個出名的怪物。我認識了他……嗯,他也喜歡我。我呢,老實說,很快就看透了他的為人,但是他那股勤奮的勁頭感動了我。再說,他有那麼多的資財,藉助他的力量可以做出許多好事,為公眾謀福利……我住到他家去,最後還和他一起到他的田莊去。兄弟,我的那些計劃是龐大的:我夢想著各種各樣的改進、革新……」
一陣沉寂。兩個朋友都垂著頭坐著。
「您是要我跟您一起吃午飯?」他說。
又是幾年過去了。
「謎!」列日涅夫重複說。「是啊,這倒不假。在我眼睛里,你也永遠是一個謎。甚至在你的青年時代,在你做出一件什麼小小的乖常的舉動之後,你往往會突然說出一番令人心靈為之顫抖的話來,接著你又開始了……嗯,你懂得我的意思……甚至那時候我都不了解你:就是為了這個我才不喜歡你的……你有那麼多的才能,對理想的追求又是那麼執著……」
「是啊,在無邊的大地上,我感到又是精赤條條的一身輕了。飛吧,愛往哪兒就往哪兒飛……來,我們來乾杯!」
「現在你是要到鄉下去了,」列日涅夫又開始說。「我想,你在那裡是待不長的。我簡直無法想象,你靠什麼、在什麼地方和怎樣來結束你的一生……但是,請記住,不論你發生什麼事,你總會有一個地方,有一九_九_藏_書個窠,可以容身。那就是我的家……你聽見沒有,老夥計?思想,也有它的老弱病殘:它們也該有個養老院。」
這個「Polonais」就是——德米特里·羅亭。
「這就是我的第一號奇異經歷,」過了片刻,羅亭開始說。「還接著講嗎?」
「別說啦!」列日涅夫繼續說。「每個人生來是什麼樣,是不會變的,不能強求嘛!你曾自稱是『永遠流浪的猶太人』,可你怎麼知道,也許你就該這樣永遠流浪,也許你這樣做是在完成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崇高使命。民間的智者說得有理:我們的一切都由上帝做主……你要走?」列日涅夫看羅亭要拿起帽子,繼續說。「你不在這裏過夜?」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羅亭高聲說,伸出了手。但是又感到不好意思,想把手縮回去。
羅亭站了起來。
「難道你還剩下一個村子?」
羅亭意味深長地笑笑。
「好。」
「與其白活著,不如想辦法把我的知識傳授給別人:也許,他們能從我的知識中汲取到哪怕是一點點好處。我的能力並不差,我總算有些口才……於是,我就下決心獻身於這個新的事業。要弄到一個位置很費勁;我不願意教私人;在小學里,我又無事可干。最後,我總算在此地的一所中學里找到一個教員的位置。」
「這可能;可是我保證你再也發不了財。」
「好吧,現在,」他說,「您把我們分別之後您的全部經歷都講給我聽聽。」
「我要走了!別了。謝謝……我是不會有好結局的。」
「這個庫爾別耶夫到哪裡去了?」列日涅夫問。
「我想,在其他各個方面我或多或少是失敗的……那我何不做一個教育家,或是說得簡單些,做個教書的……也比這樣白活著強……」
「你沒有毅力,」列日涅夫好像自言自語地說。
「為什麼呢?不,我不笑。」
「好吧,我同意。」
「羅亭!」他激動地喊道。
「您在哪兒吃午飯?」
「那就是,你丟掉了你糊口的麵包,」列日涅夫說,把雙手放在羅亭的肩上。
「活著,而且,你信不信,他竟然娶了個小市民做老婆,聽說,她常揍他。」
他面前站著一個高大、彎背、頭髮幾乎全白的人,那人身穿一件釘著銅鈕扣的、舊的棉絨常禮服。列日涅夫立刻認出了他。
「你?得啦,兄弟!……的確,有一個時期,我眼睛里只看到你的消極面;可是現在,你要相信我,我已經學會重視你了。你是發不了財的……而我所以愛你,就是為了這個……真的!」
「兄弟,你這個人跟我完全不同哪,」羅亭嘆息著打斷了他的話。
「你會見笑的。」
兩個朋友擁抱了。羅亭很快地走了出去。
「空話,全是空話!沒有行動!」羅亭打斷他的話。
「我們走的道路不同,」列日涅夫繼續說,「也許,正因為我有財產,因為我的冷漠以及其他種種幸運的條件,才沒有什麼東西來妨礙我老待在家裡,始終做一個袖手旁觀的人;而你呢,卻必須出去走南闖北,挽起袖子,吃苦受累,工作。我們走的道路不同……可是,你看,現在我們彼此是多麼接近。咱倆說的幾乎是同樣的語言,只要半點暗示就能心領神會。我們是在同樣的感情中成長起來的。我們這一輩人剩下的已經寥寥無幾,兄弟,你我是碩果僅存的了。往昔,在我們面前來日方長的時候,我們可以意見分歧,甚至形同水火,但是到如今,我們周圍的人日益稀少,新的一代正在超越過我們,奔的目標跟我們不同,我們就應該緊緊地彼此靠攏了。讓我們碰杯吧,兄弟,讓我們照從前那樣,高唱Gaudeamus igitur吧!」
「我們決定疏浚K省的一條河流,使它可以通航,」羅亭不好意思地微笑著說。
「Tiens!」一個正在逃跑的insurgés對另一個說,「on vient de tuer le Polonais.
「我的天!」列日涅夫又一次想道,「他變得多麼厲害啊,真可憐!」
「是什麼事,可以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