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科爾恰金是一個漂亮的年輕人——社交界的大紅人,非常自高自大,不可一世:他的舉止態度莊嚴異常,好像他不是一個活人,而是由公眾集資為他豎立的一尊塑像。)
「那還用說,還住在她那裡!她給他謀了一個很肥的美差。」
「啊,瞧您說的!」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想改變話題,打斷了他的話,「聽說,可以向您祝賀,是嗎?」
「他想睡覺了,」奶娘說。
「是這麼回事……昨天,我聽見一個鄉下人對他老婆說(他老婆正在嘮叨個沒完):『別吱吜!』我覺得這話說得妙極了。別吱扭!一點不錯,婦道人家能說出個啥道理來。您知道,對在座的人我是向來不說的。我們的先輩要比我們聰明。在他們的神話里,美女總是坐在窗前,額上有一顆星星,她自己從不吭聲。就該這樣才是。要不,您自己評評理看:前天咱們的貴族長夫人好像衝著我的腦袋裡打了一槍似的對我說,她不喜歡我的偏見!偏見!要是大自然有什麼妙法能使她喪失運用舌頭的能力,那對她本人,對所有的人,豈不更好?」
「啊!巴西斯托夫先生!」她終於高聲叫道。
「怎麼?您以為葉連娜·安東諾夫娜是個女人?」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您該承認,這個主意不是挺好嗎?……是嗎?」
「請聽我說,阿夫里坎·謝苗內奇!」列日涅夫說,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您聽我說:您知道,我的妻子也知道,近年來我對羅亭沒有特別的好感,甚至還常常批評他。儘管如此(列日涅夫給每人的杯子里斟上香檳酒),我現在向你們提議:剛才我們為我們親愛的兄弟和他的未婚妻的健康幹了杯;現在我要提議為德米特里·羅亭的健康乾杯!」
「祝賀什麼?」
「皮加索夫嗎?」列日涅夫說,「正是因為皮加索夫在這兒,我才那麼熱烈地為羅亭打抱不平的呢。他竟敢叫羅亭是不要臉的馬屁精!照我看,他皮加索夫扮的角色,更壞一百倍。他有錢,不必仰人鼻息,他嘲弄一切,可是碰到達官貴人,就一味地巴結奉承!你可知道,就是這個無論對什麼人什麼事都要惡毒謾罵、攻擊哲學、攻擊婦女的皮加索夫,——你可知道,在他做官的時候居然受賄,就別提有多丟人啦!啊!一點沒錯!」
晚餐結束了。客人們散了。只剩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和丈夫在一起的時候,她含笑望了望他的臉。
「這樣的人是不會窮死的,這我敢擔保。」
「天才嘛,他大概是有的,」列日涅夫說,「至於性格……他全部的不幸正在這裏,老實說,他根本沒有性格……但是問題不在這裏。我要說的是,他身上有著好的、罕有的品質。他有熱情;而這,請相信我這個冷漠的人的話,這是我們時代最可貴的品質。我們大家都變得謹小慎微,麻木不仁,萎靡不振了;我們在睡大覺,我們凍僵了,有人哪怕只有一瞬間弄醒我們,給我們溫暖,我們都要感謝他!是時候了!你還記得,薩莎,有一次我跟你談起他,責備他,說他冷。那時候我的話說得又對又不對。這個冷,是在他的血液里——這不能怪他,——而不是在他的頭腦里。他不會演戲,像我以前說的那樣,他不是個騙子,也不是個滑頭;他靠別人養活,但並不是老奸巨滑,而是像一個小孩……是的,他的確會在什麼地方窮困地死去;難道我們因此就可以對他橫加指責嗎?他自己所以會一事無成,正因為他沒有堅強的性格,沒有熱血;但是誰有權利說他不會給人帶來,而且沒有給人帶來過有益的東西呢?誰有權利說他的話沒有在青年人的心靈里播下許多良好的種子?對這些年輕人,大自然像對羅亭那樣,也賦予他們活動的力量和實現自己的計劃的能耐。拿我自己來說,我首先就
九_九_藏_書親身體驗過這一切……薩莎知道,在我的青年時代羅亭在我的心目中佔有過什麼地位。我記得我還斷言過,羅亭的話不可能對人們產生影響;但那時我指的是像我,像我現在這個年紀的人,嘗過生活的酸甜苦辣的人。只要說的話里有一個音符不對——我們聽起來就會覺得它的整個和聲都消失了;可是對於青年人,幸好他們的聽覺還沒有那樣發達,還不是那麼愛挑剔。如果他覺得他所聽到的東西的本質是美好的,他才不去管它什麼音調呢!他在自己心裏會找到合適的音調的。」
「順便問一下,」列日涅夫一邊給巴西斯托夫斟紅葡萄酒,一邊問道,「您知道羅亭在哪裡嗎?」
「那您以為她是個什麼?」
我有一個熟人一生中走遍了俄國各地。他說過,如果驛站牆上掛的是畫著《高加索俘虜》中的場面的畫或是俄國將軍們的肖像,你很快就能弄到馬匹,如果畫上畫的是著名賭徒喬治·德·熱爾曼尼的一生,那麼旅行者就別指望很快地離開了:他大可以從容地去欣賞那高聳的鬈曲的額發、敞開的白背心以及那賭徒年輕時穿的緊身短褲,欣賞他成為老翁時,在一座斜屋頂的農舍里掄起椅子要把兒子打死時滿臉狂怒的表情。羅亭走進去的那間屋子裡,牆上掛的恰恰就是描繪著《三十年,或一個賭徒的一生》的那些版畫。他喊了一聲,驛站長應聲出來了,臉上一副還沒有睡醒的樣子(附帶說一句,可曾有人見過臉上不帶睡容的驛站長么?),他甚至不等羅亭開口,就用少氣無力的聲音宣稱:沒有馬。
「你這個趕車的……也真是!」過路人在他後面嘟囔著,站了下來。「好一副莫斯科人的架勢!」他用滿含譴責的聲音又說了一句,搖搖頭,一瘸一拐地走開了。
將近兩年過去了。五月最初的日子到來了。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坐在自家的陽台上。她已經不是利平娜,而是列日涅娃了;她和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結婚一年多了。她依然是那麼可愛,不過近來體態更為豐|滿。在有台階通往花園的陽台前面,一個奶媽抱著一個面頰紅潤的嬰孩來回走著。嬰孩裹著白色小斗篷,帽子上有一個白絨球。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不時打量著他。嬰孩沒有哭鬧,他傲然地吮著自己的指頭,靜靜地望著四周。已經可以看出,他堪稱是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的好兒子。
幾分鐘后,他和巴西斯托夫在陽台上出現了。
皮加索夫說著就大笑起來。
「您啊,還是老樣子,阿夫里坎·謝苗內奇:老是攻擊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您要知道,這真是一種不幸。我替您惋惜。」
「哦,您嘛——又當別論!我並沒有說您。」
「你瞧,老爺,」農民更用勁地拉著韁繩說,「上了坡,大約只有兩俄里了,不會多……啊,你這個畜生啊!在想心事……我叫你想,」他用尖細的嗓音又說了一句,就用鞭子抽打拉右邊套的馬。
皮加索夫笑了起來。
「你往哪兒走!」農民拉著轅馬,從容不迫地說,「唉,你這個調皮鬼!真是個調皮鬼!……」
「您聽見嗎?」列日涅夫對著皮加索夫,繼續說下去,「您還需要什麼證明呢?您攻擊哲學;一談起哲學,您就覺得挖苦蔑視的字眼還不夠用。我自己並不太喜歡哲學,對它也不太懂;但是我們主要的不幸並非由於哲學!俄國人跟哲學的read.99csw.com複雜奧妙和胡思亂想向來是沾不上邊的:他們的想法太實際,搞不來那一套。然而,假借攻擊哲學的名義來攻擊一切對於真理和理性的真誠的追求,是決不容許的。羅亭的不幸在於他不了解俄國,這的確是極大的不幸。俄國可以沒有我們中間任何一個人,可是我們中間卻沒有一個人可以沒有俄國。抱有這種想法的人,是不幸的;而真正不要俄國的人,更是加倍地不幸!世界主義——是胡扯,世界主義者——是零,比零還不如;喪失民族性就沒有藝術,沒有真實,沒有生活,什麼都沒有。沒有自己的特徵甚至談不上有完美的面貌;只有平庸鄙俗的人才可以沒有特徵。不過我還是要說,這不能怪羅亭:這是他的命運,令人辛酸而痛苦的命運;我們不能因為他有這樣的命運來責怪他。如果我們要分析為什麼我們中間會出現羅亭這樣的人物,那我們就扯得太遠了。然而為了他所具有的優點,我們還是要感謝他的。這要比對他不公平要容易些,而我們過去一向對他是不公平的。懲罰他,不是我們的事,而且也不需要:他對自己已經懲罰得夠凶的了,遠遠超過他所應受的……願上帝讓他在飽經憂患之後把身上不好的東西一掃而盡,只留下美好的!我為羅亭的健康乾杯!為我最美好歲月的同學的健康乾杯,為青春,為青春的希望,為它的憧憬,為它的輕信和老實,為二十歲時我們的心為之跳動,為我們在生活中始終沒有嘗到過和也不會嘗到的更為美好的一切,乾杯……為你,黃金時代,乾杯,為羅亭的健康乾杯!」
「去**斯克。」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微笑了,緊握了一下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的手。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和皮加索夫愕然望了望列日涅夫,巴西斯托夫卻高興得渾身抖動了一下,漲紅了臉,睜大了眼睛。
「我要往哪兒去您都不知道,」羅亭說,「您怎麼開口就說沒有馬呢?我是雇老百姓的馬來的。」
「回**沃夫?」羅亭低聲說。「得啦吧!我根本不順路。我要去平查,可**沃夫好像是在去唐波夫的那個方向。」
「對人總不能落井下石呀……從前我是擔心你被他迷上。」
「請把我從這些朋友裏面除外!」巴西斯托夫激動地打斷了他。
「是啊,是歸我了,」皮加索夫不高興地說。
「嗯,也好,」他最後說,「您關照套車吧。我反正無所謂:我就去唐波夫。」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我根本沒有料到您有這麼好的口才,」皮加索夫說,「簡直可以和羅亭先生本人媲美;連我都深深感動了。」
馬很快就套好了。羅亭提著自己的小箱子,爬上車子坐下,像原先一樣垂著頭。在他那低頭弓背的身形里有一種無告的、無可奈何的憂傷的神態……三匹馬不緊不慢地小跑起來,小鈴鐺若斷若續地響著。
「祝賀您的官司結束了。格林諾沃牧場歸您了……」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急忙拆開弟弟的來信。信中有寥寥幾行。在第一陣迸發的喜悅中,他告訴姐姐,他向娜塔利婭求了婚,並且得到她和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同意,他答應下次寫信要多寫一些,並隨信擁抱和親吻所有的人。顯然,他寫信時高興得有點飄飄然了。
「他講得可多啦:叫人都記不全。不過最妙的是羅亭的一件趣事。他在不斷地發展(這些先生們總是在發展的;別人,比方說,只是吃飯睡覺,可他們卻是邊吃邊睡邊發展的;不是這樣嗎,巴西斯托夫先生?——巴西斯托夫沒有理他)……就這樣,羅亭不斷地發展著,通過哲學方法得出結論:他應該戀愛了。他開始去物色一個和這樣驚人的結論相般配的對象。幸運向他微笑了。他認識了一個法國女人,一個非常標緻的時裝女裁縫。請注意,事情發生在萊茵https://read.99csw•com河上的一個德國城市裡。他開始常去看她,帶各種各樣的書給她,跟她談論大自然和黑格爾。您能想象得出這個女裁縫怎麼樣嗎?她以為他是個天文學家。可是,你們知道,他這個人長得不錯;又是個外國人,俄國人,於是她就中意了。終於,他和她約會了,而且是一個富有詩意的約會:在河上泛舟。法國女人同意了:打扮了一番,和他到小船上去。他們在船上度過了大約兩個鐘頭。你們想,他在這段時間里一直在幹些什麼?他一直撫摩著那個法國女人的頭,沉思地仰望長空,一再重複說,他對她的感情是慈父般的愛。法國女人回到家裡都快氣瘋了,後來親口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捷爾拉霍夫。他這位先生可真妙!」
「不會的,」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天真地說,「我一向認為他太有學問了,我怕他,在他面前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可是皮加索夫今天把他損得夠惡毒的了,不是嗎?」
皮加索夫忽然笑起來。
「是的,太太,」巴西斯托夫走到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跟前,說,「我是今天從莫斯科來的,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派我來查查田莊的賬目。這兒還有信。」
「當然是跟娜塔利婭……就是這位朋友從莫斯科帶來了這個好消息,還有給你的信……你聽見了嗎,米舒克,」他一把抱過兒子,繼續說,「你舅舅要結婚啦!……你這個小鬼頭,什麼都不關心!只會一個勁兒地眨巴眼睛!」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一下子沒有認出坐在丈夫背後的是什麼人。
「那有什麼?您到了唐波夫可以再去,否則從**沃夫可以想辦法再拐過去。」
「您把他挖苦得太厲害了,」巴西斯托夫懷著不滿低聲說。
「嗯,不,也並不完全是捕風捉影,」巴西斯托夫帶笑說。「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非常賞識他;可是娜塔利婭·阿列克謝耶夫娜連聽都不願意聽到他。」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舊,也看不到裏面的襯衣。他的似錦年華顯然已經消逝;他,正如園丁所說,已經該結子了。
「你看,薩莎,」列日涅夫老遠就對妻子喊起來,「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只是聳聳肩。
「也許是這樣,」巴西斯托夫說,「不過在社交界他也不算是無名小卒啊。」
「妙極啦!難道可以對一個女人這樣沒有禮貌嗎,阿夫里坎·謝苗內奇?」
突然,在不遠的地方,在沿著花園的大路上,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駕著他的馬車出現了。跑在馬前的是兩條很大的守門狗:一條黃狗,一條灰狗;是他新近豢養的。它們不停地互相咬著玩,好得難捨難分。一條老狗從大門裡迎著它們跑出來,張開嘴巴好像要吠叫,結果只打了一個哈欠,友好地搖著尾巴,往回走了。
「他丟不了!」皮加索夫插話說,「一定是待在什麼地方講大道理吶。這位先生永遠會找到兩三個崇拜者,他們聽他講話會聽得目瞪口呆,還會借錢給他。你們等著瞧吧,弄到末了他會在察列沃科克沙伊斯克或是丘赫洛馬的什麼地方,在一個戴假髮的、老掉了牙的老處|女的懷裡死去,而她會認為他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天才……」
「是他,就是他,」列日涅夫回答說,「他還帶來了多好的消息。你等等,馬上就會知道。」
「捷爾拉霍夫都對您講了些什麼?」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
「好極啦!好極啦!」巴西斯托夫高叫道,「說得真公允!至於說到羅亭的影響,我可以向你們發誓,這個人不但善於使你震動,他還會推動你,不讓你停頓,他還會使你徹底改變,讓你燃燒起來!」
「你趕車的本領好像https://read.99csw.com很不行,」羅亭說,「我們慢慢吞吞地走,儘管一大早就出來,可怎麼也走不到。你還是唱點什麼吧。」
「一點也不厲害!」皮加索夫反駁說,「而且十分公允。照我看,他無非是個吃白食的馬屁精而已。我忘了告訴您,」他轉向列日涅夫繼續說,「我認識和羅亭一塊出國的那個捷爾拉霍夫。可不是!可不是!他對我講的羅亭的事,您簡直沒法想象——太可笑了!值得注意的是,羅亭所有的朋友和追隨者慢慢地都會變成他的敵人。」
「說不出他有什麼不好?得啦吧!那他總是靠別人養活,向別人借錢又算什麼呢……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他一定也借過您的錢吧?」
說著,他把車趕進了院子。
「沒有馬,」驛站長重複了一句,就走出去了。
「問什麼?」
「叫我有啥辦法,老爺!您自己也看得出,馬都累得不行了……天又熱。咱們可不會唱:咱們不是驛站上的車夫……小羊羔,喂,小羊羔!」農民突然朝著一個穿褐色長袍和破樹皮鞋的過路人高聲叫道,「閃開,小羊羔。」
「我的口才一點不好,」列日涅夫不無慍意地說,「不過我想,要使您感動可不容易呀。可是,談羅亭已經談得夠了,讓我們來談些什麼別的……那個……他叫什麼來著?……潘達列夫斯基還住在達里婭·米哈伊洛夫娜家裡嗎?」他轉向巴西斯托夫,又說。
端來了茶,請巴西斯托夫坐下。問題像雨點似的向他落下來。他帶來的消息使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皮加索夫,都為之高興。
「我們要到幾時才能到驛站啊?」他問坐在馭者座上的農民。
「是一種不幸?您這是什麼話!第一,照我看,世上只有三種不幸:冬天住冷屋子,夏天穿緊靴子,還有跟一個又哭又鬧的嬰孩在一個房間里過夜,而你又不能給他灑上些除蟲粉讓他不鬧;第二,我這個人現在是脾氣最好不過的了。簡直堪為模範!看我現在是多麼循規蹈矩!」
「羅亭——是天才的性格!」巴西斯托夫接腔說。
筋疲力竭的馬兒好不容易總算挨到了驛站。羅亭從馬車裡出來,付了車錢(農民沒有給他鞠躬,把錢在手心裏掂了又掂——可見嫌酒錢給少了),自己提著箱子走進驛站。
羅亭想了一想。
「跟誰?」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激動地問。
列日涅夫冷笑了一聲。
「她是一面鼓,對不起,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可以用棒槌來擂的鼓……」
「您這個老傢伙真沒羞!」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慍怒地說,「這使我越來越是相信,就連那些罵羅亭的人,也說不出他有什麼不好。」
「您的行為好,真沒得可說的!昨天葉連娜·安東諾夫娜還向我抱怨您呢。」
「您笑什麼,阿夫里坎·謝苗內奇?」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問道。
「烏拉!」他高呼著擁抱了妻子。「謝遼沙要結婚了!」
「你想,我弟弟跟娜塔利婭在一起會幸福嗎?」
「奶娘,」她開始說。「我看米沙該睡覺了。把他抱過來。」
「叫我怎麼說呢……大概是會幸福的……他會聽她的——在我們之間這也不必諱言——她比他聰明;但他這個人非常好,他打心眼裡愛她。此外還要什麼呢?你看,咱倆不是相親相愛,而且很幸福嗎?」
「是嗎?」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高聲說,「這我可怎麼也沒有料到!……你聽我說,米沙,」她沉吟了一會,又說,「我要問你……」
「我很了解他,」列日涅夫接著說,「他的缺點我也很清楚。正因為他本人不是一個卑鄙的小人,所以他的缺點都暴露在外面。」
「是的,太太。她像平時一樣平靜,——您是知道她的——不過,她好像也read.99csw.com滿意。」
「你今天真好,米沙!」她撫摩著他的額頭,輕聲說,「你說得多麼聰明,多麼有氣派!不過你要承認,你誇獎羅亭有些太起勁,就像你從前起勁地反對他一樣。」
「去**斯克的馬沒有,再等下去也不會有,」他說,「但是回**沃夫的倒有。」
「是嗎!她都對您說些什麼,我可以知道嗎?」
「她對我說,整個早上不論她問您什麼,您總是回答說,『什麼,太太?什麼,太太?!』而且還那麼尖聲尖氣的。」
於是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就忙著照顧自己的兒子,皮加索夫只好嘴裏嘟囔著退到陽台的另一角落。
羅亭慍怒地走到窗前,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他的模樣變化不大,但是近兩年來他的臉色有些發黃;鬈髮里已經開始閃著銀絲,眼睛仍舊很美,目光似乎有些黯淡;嘴角、面頰上和兩鬢都現出了細碎的皺紋——痛苦和憂思的印痕。
就在我們上面講述的那些事情在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家裡發生的同一天,——在俄國一個邊遠的省份里,在驕陽似火的酷熱中,一輛由三匹耕馬拉的、敝舊的帶篷馬車在大路上慢騰騰地走著。馭者座上高高地坐著一個破衣爛衫的花白頭髮的農民,他兩腳斜撐在拴套軸上,不時抖動著韁繩,揮動著馬鞭;馬車裡的一隻扁癟的箱子上,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他戴著制帽,穿的舊風衣上滿是塵土,這就是羅亭。他低頭坐著,帽舌扣到眼睛上。車子的顛簸使他左右搖晃,他似乎毫無感覺,好像在打盹。最後,他挺了挺身子。
「隨便去哪兒都沒有馬。」驛站長回答說。「您去哪兒?」
「我告訴您吧,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皮加索夫慢吞吞地說:「再沒有比來得太遲的幸福更壞、更可氣人的了。它反正是不能使您得到滿足,反而剝奪了您的最寶貴的權利——罵人和詛咒命運的權利。是啊,太太,遲來的幸福,這玩意兒是一種痛苦的、叫人生氣的東西。」
黃昏在愉快熱鬧的談話中過去了。大家坐下來吃晚飯。
「請告訴我,」列日涅夫順便地說,「我們這兒風聞有一位什麼科爾恰金先生。看來,這是捕風捉影吧?」
陽台上,在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旁邊,坐著我們的老相識皮加索夫。從我們和他分手以來,他的頭髮白多了,背駝了,更瘦削了,說話發出噝噝的聲音:他掉了一顆門牙;這噝噝的聲音使他的話顯得格外狠毒……他那憤世嫉俗的情緒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加而減少,但尖刻的程度卻不如以前了,而且說話比以前更愛重複。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不在家,他們在等他回來喝茶。太陽已經落山。在日落的地方,沿地平線伸展著一抹淡金色的淺黃的晚霞,在它對面有兩道晚霞:低一些的呈淺藍色,上面的呈紫紅色。輕雲在高空漸漸消失。一切都預示著天氣仍舊會晴好。
大家都和列日涅夫碰杯。巴西斯托夫過於興奮,差點把酒杯碰碎,一口把酒喝乾。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卻緊握了列日涅夫的手。
他開始讀牆上的題詞……這是人們所熟知的、旅客在百無聊賴之中的消遣……忽然門吱的一響,驛站長走了進來……
「現在我可說不準。去年冬天他到莫斯科逗留了一個短時期,後來就跟一家人家到辛比爾斯克去了。我和他通過一個時期的信,在最後一封信里他告訴我,他要離開辛比爾斯克——沒有說到哪裡去,——打那時候起我就沒有聽到他的音信。」
「嗯,反正是一回事!」亞歷山德拉·帕夫洛夫娜高聲說,「不去管他!啊,我真替弟弟高興!……娜塔利婭快活嗎,她幸福嗎?」
「這麼多年您一直要把它弄到手,現在反倒好像不滿意似的。」
「不過我倒是知道他的,」皮加索夫接腔說,「他是個雙料的笨蛋,地地道道的笨蛋……得啦吧!要是人人都像他,那麼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