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
弗蘭克·迪本,國際版的副編,做了解釋,也許語氣上帶上了一絲嘲弄。「噢,你瞧,弗農,這次展覽是一次範例,代表了我們對於早期波斯帝國影響的理解上有了一種根本性的轉變……」
弗農背轉身去,記起了他是如何在葬禮上對萊恩避而不見的。「喬治。葬禮的場景真是感人至深。我正要給你寫幾句……」
在上午一次難得的間隙當中,一個念頭突然襲上弗農·哈利戴心頭:他可能並不存在。足有連續三十秒鐘的時間,他不受打攪地坐在辦公桌前,手指輕敲著腦袋,憂心忡忡。自從兩小時前來到《大法官報》社,他已經跟四十個人分別進行了認真的交談。而且不止是交談,在所有的交流當中,除了兩次以外,他還都已經拍了板、排了序、授了權、選了定,或者起碼提供了意見,而他的意見又是註定要被當作命令來執行的。可是,一言九鼎的權力操控卻並未像平常那樣銳化了他的自我感覺;相反,弗農竟然覺得他自己被無限地稀釋了;他不過成為了所有那些聽他發號施令的人的總合,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就一無所剩了。當他在孤獨中想到一個主意時,卻根本就沒有一個人跟他分享。他的坐椅上空空如也,他在整幢大樓里整個地消失不見了,他既不在七樓的本地新聞部——他本來是到那裡去進行干預,以免一個工齡很長卻不會拼寫的文字編輯遭到解僱的;他也不在地下停車場排憂解難——停車位的分配已經導致高級職員們公開開戰,一位主編助理幾乎要因此而辭職不幹了。弗農的坐椅上空空如也是因為他正在耶路撒冷,正在下議院,正在開普敦和馬尼拉,他就像塵埃一樣散佈於全球各地;他正在上電視、上廣播,在跟某位主教共進晚餐,在針對石油產業發表演說,或是跟歐盟的專家們進行研討。一天當中,當他難得短暫地獨處片刻時,有一道光也就此熄滅。就連繼起的黑暗都沒有罩住特別的某個人,或者為特別的某個人帶來不便。他都不能肯定地說,缺席的https://read•99csw.com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而與此同時,倫敦大本營里,一位很有才華的主編在跟愛管閑事的董事會的血腥戰鬥中敗下陣來。弗農的回國正好趕上報社所有權利益突然間的重新調整。泰坦神們被推下了神座,舞台上遍布這些巨靈的斷肢殘骸。傑克·莫比這個董事會自己的祿蟲胥吏,也未能成功地將這份年高德劭的嚴肅大報推廣至低端市場。除了弗農,再沒有旁人可堪重任了。
「你能叫個人送過來嗎?」
國內版的編輯傑里米·鮑爾道:「我們上個星期通過話,當時說沒問題,可是他昨天又打來電話——我是說另外那一半,另外那個腦袋,他不想接受採訪,也不想讓人拍照。」
「帕特·雷德帕斯。」
萊蒂斯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描述她寫的一篇調查報道,是她受命追蹤荷蘭的一起醫療醜聞的結果。
「是呀是呀。冒出來樣東西。我想你該看看。」
他要是在餐廳里把他的幾個高級職員拉到一邊,將他的情形跟他們推心置腹的話,他一定會對他們的漠不關心驚詫莫名。眾所周知,他是個沒什麼稜角的人,既沒什麼缺點也沒什麼美德,在大家眼裡是個可有可無的主兒。在他的專業領域,弗農因為他的無足輕重而受到推崇。他竟然能坐上《大法官報》的主編寶座,在新聞界委實算得上奇迹一樁,在倫敦城裡的酒吧當中一直都是大家嚼舌頭的話題,怎麼誇張都不為過。想當年,他曾連續為兩任很有才華的主編擔當副手,不溫不火又盡職盡責,已經顯示出既不會樹敵也不會拉幫結夥的本能的天賦。駐華盛頓的記者病倒以後,弗農受命接替其職位。上任的第三個月,在為德國大使舉行的一次宴會上,有位國會議員誤將弗農認作了《華盛頓郵報》的撰稿人,向他透露了總統的一樁有失檢點的行為——花納稅人的錢給自己做了個髮根植入術。大家普遍認為,這樁在美國國內政壇沸沸揚揚鬧騰了差不多一個禮拜的「頭頂門」事件,就是由弗農·哈利戴在《大法官報》踢爆的。
「絕對不成,弗農。這可是勁爆非常呀。你不能現在過來?」
「哦是呀,」弗蘭克同意道,他把語氣放委婉,掩藏因為那條安卡拉的新聞被斃掉他感到的憤怒,「所有這些你在你的社論中都已經說read.99csw.com過了,弗農。但問題的要點並不在我們是否同意這樁交易,而在於它本身是不是有價值。」
讓大家都高興了一下之後,他馬上加緊步伐。他極少數的創新之一,或許是他迄今為止唯一的創新,就是將每天的例會時間從四十分鐘壓縮到一刻鐘,方法其實很簡單,有幾項強制性規定:事後諸葛亮的話不許超過五分鐘——事情已然過去了,多說也無益;不許講笑話,而且尤其是不許講所謂的奇聞軼事;他不講,所以大家也都不能講了。他轉向國際版,眉頭一皺,「安卡拉舉行陶器碎片展?這也算條新聞?而且長達八百個單詞?我真是搞不懂了,弗蘭克。」
弗農道:「我已經看到那份嘉賓名單了,有不少大人物。萬一出了錯,我們可付不起打官司的開銷。」
眼下,他坐在辦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按摩著自己的頭皮。最近,他已經意識到,他正學著跟自己的非存在狀態和平共處呢。他不能老是在哀悼某種他已經不怎麼記得的東西的流逝吧——而這種東西就是他自己。這一切都是一種糟心的憂慮,不過也就持續個幾天,而眼下已經表現為一種身體的癥狀,涉及他整個的右半側腦袋。不知怎的將顱骨和大腦都包括在內了,這種感覺實在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或者,那可能是一種感覺的突然中斷,由於來得太過頻繁又過於熟悉,以至於他都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正如一種聲音,你只有在它停下來的時候才意識到它剛剛還在。他很清楚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就是前天晚上,他吃完晚飯站起來的那一瞬。第二天早上醒來時還在,持續不斷又難以言傳,不是冰冷,也不是憋悶或者輕飄飄的,而是兼而有之。也許最適合描述這種感覺的那個字眼就是死,他的右半腦已經死了。他認識的人當中已經有那麼多已經死去,所以在他目前這種分裂的狀態下,他可以開始以平常心態來考慮自己人生的收場——一小陣亂鬨哄的埋葬或是火化,一小抹悲傷用來陪葬,然後生活仍在繼續,他被徹底遺忘。也許他已經死了。或者,他再次強烈地感覺到,也許他需要的無非是拿把中等大小的鎚子在他腦袋一側猛敲兩下。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裏面有一把金屬尺子,是接連第四任未能扭轉《大法官報》銷量下滑的主編莫比留下來的。弗https://read.99csw.com農·哈利戴正努力避免成為第五任。他已經把那把尺子舉到右耳上方几英寸的地方,此時有人在他開著的門上敲了一下,他的秘書瓊走了進來,他於是不得不把那下敲擊轉變為沉思狀態下的輕撓。
他瀏覽了一遍日程安排。在「國際」版里,迪本正在寫一篇「加莫尼在華盛頓大獲全勝」的報道。這篇報道需要寫得深表懷疑,或者乾脆充滿敵意。要是果真大獲全勝的話,它也就不會出現在頭版之上了。「國內」版里,歷經波折之後,科學編輯終於寫出了有關威爾士某所大學搞的反重力機的文章。這是個能引起關注的話題,弗農一直在追著要這篇報道,本來還指望這是個你可以綁在鞋底上的小玩意兒,誰知這玩意兒實際上竟然重達四噸,需要九百萬伏特的電壓驅動,而且仍然運轉不了。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得登,就放在頭版的報屁股上算了。「國內」版里還有一篇叫《鋼琴四重奏》——一位鋼琴家生了四胞胎。他的副手,再加上特寫部以及國內部的全體編輯,正為了這篇報道跟他爭執不休,打著現實主義的幌子吹毛求疵。他們說,現如今四個哪裡夠呀,而且誰都沒聽說過那位母親是何許人也,根本就談不上漂亮,而且還不樂意接受採訪。弗農已經將這些意見駁回了。上月的平均發行量比前月下降了七千份,《大法官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他仍在考慮是否刊登一篇連體雙胞胎的稿子:這對雙胞胎屁股連在一起,其中一位的心臟太弱,所以不能被分開,他們在當地的政府謀得了一份差事。「我們如果還想拯救這份報紙,」弗農喜歡在上午的編輯會議上這麼說,「你們就都得準備好把手弄髒。」大家都點點頭,又沒有一個人真正同意。在那些老傢伙——那幫「語法學家」看來,《大法官報》的興衰全繫於其智識上的德行。這種觀點讓他們倍覺安心,因為報社裡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除了弗農的幾位前任主編——被解僱過。
弗農琢磨著他是不是可以就此把弗蘭克開掉。他這是在幹嗎呢,還戴著一個耳環?
「顯而易見,有些醫生是在利用安樂死的法律以謀求……」九_九_藏_書
「我需要知道我們是否繼續報道威爾士的兒童福利院。」
弗農感受到了會議桌上的普遍贊同,這正是那些語法學家們樂意傾聽的事兒,他們會一起眼看著這份報紙帶著其語法上的純凈走進墳墓。
「我這可是在幫你一個大忙呢,這種猛料《世界新聞》可是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哦!」
「太棒了!」弗農大叫,「還沒人寫到過這一點呢。星期五,拜託,第三版!好了,現在繼續。萊蒂斯,第八版的這個象棋副刊,老實說,我還沒有被你說服。」
「在這篇文章中,『充滿希望地』並非是個句子副詞,也永遠不可能是,尤其是在一篇要命的社論裏面。還有『誰都沒有』……」他拖長了聲音以造成戲劇性效果,同時假裝在瀏覽那篇文章,「『誰都沒有』通常接一個單數動詞。這兩樣大家都該沒有什麼異議吧?」
格蘭特·麥克唐納是副主編,坐在弗農旁邊,此時委婉地插言道:「事情的原委是朱莉未能從羅馬把稿子發過來,他們不得不把空白給填……」
是萊蒂斯——「我們連張照片都沒有。」
然後是體育版編輯陳述,弗農最近以犧牲藝術和圖書版為代價把體育版擴大了一倍篇幅。再就輪到萊蒂斯·奧哈拉了,她是特寫版的編輯。
「很好,到時候見吧!」喬治氣鼓鼓地把電話給掛了。
弗農打斷了她,「我想在周五的報上登那篇連體雙胞胎的稿子。」
「晚上九點以後,我抽個時間過去吧。」
大家進而討論當天的日程安排。各版的編輯輪番概述一下他們手上都有哪些報道,輪到弗蘭克的時候,他極力想把他寫的加莫尼的報道推上頭版頭條。
「美聯社有什麼新聞嗎?」
萊蒂斯面沉似水,「明顯有咬痕,兩張臉上都有。」
呻|吟聲四起,可是誰會頭一個跳起來反對呢?
「說得沒錯,」弗農熱忱地說,「我們在歐洲,美國人希望我們待在歐洲,英美之間所謂的特殊關係已經成為歷史,這樁交易沒有任何價值。這篇報道還是放在內頁吧。與此同時,我們要繼續讓加莫尼難受。」
弗農聽他把話講完,而後道:「他本來應該去布魯塞爾的時候卻跑去了華盛頓,背著德國人直接跟美國人做成了筆交易。短期的蠅頭小利,只會帶來長期的災難。他做內政大臣時就糟糕透頂,到了外交部更是變本加厲了,他要是當上了首相就會成為咱們大家九*九*藏*書的禍根——這事兒倒是越來越有譜了。」
「照片。」
「我這會兒相當忙。」弗農道。
「破瓦罐代表的範例轉變可不是什麼新聞了,弗蘭克。」
這個時候,會議室里就只有一把椅子沒人坐了,弗農一坐下來,大家的閑談也就平靜下來。他摸了摸腦袋的一側。現在,他又跟大家在一起,又回到他的工作當中了,他內心的那種缺失感也就不再折磨他了。昨天的報紙鋪展在他面前,他面對幾乎是鴉雀無聲的大家問道:「這篇講環境的社論是誰審訂的?」
「哦上帝!」弗農叫道,「你沒看出來?這些都可以寫進報道里啊。他們鬧翻了,這可是大家最想知道的——他們如何解決爭端?」
先到的各版編輯和副編們正魚貫而入的時候,瓊從門口朝他揮手,示意他接個電話。想必非常重要,因為她正用口型比劃出一個名字來。喬治·萊恩,她用唇語告訴他。
「今天的日程安排。二十分鐘后開會。」她撕下一張日程表遞給他,出去前把其餘的放在了會議桌上。
「什麼樣的東西?」
迪本勇敢地捍衛道:「咱們這篇更加有趣。」
「你錯了,這會讓人倒盡胃口,就連《泰晤士報文學增刊》都不會登!」
「那今天下午就派個人去米德爾斯布勒跑一趟。」見大家都沉著臉一言不發,弗農於是繼續道,「瞧,這對連體雙胞胎在當地衛生部門的一個科室工作,叫做未來計劃科——這可真是低能兒的夢想。」
弗農對喬治·萊恩的鄙視並非都跟莫莉有關。萊恩擁有《大法官報》百分之一點五的股份,而且為報社的重組投了錢,那次重組的標誌就是傑克·莫比的下台和弗農的擢升。喬治認為弗農欠了他的情。再有就是喬治對報業的操作一無所知,所以他才會以為一位全國性日報的主編可以在上午十一點半的時候橫穿整個倫敦,溜達到他住的荷蘭公園。
「她得了丙肝。」
「又來了,這次又是因為什麼?」
這種缺席感自從莫莉的葬禮之後更其明顯了,這種感覺已經侵蝕入他體內。昨天夜裡,他在熟睡的妻子身邊醒來,必須得摸著自己的臉才能讓自己放心,他仍舊還是個有形的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