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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現實吧,塞麗娜,這件可恥的事情已經迎來了日落時分,月亮和星星也會一併落下。今天下午——我估計,對於你是昨天——門鈴響起。我下樓看到有個來自《每日快報》的女人站在人行道上。她還算討人喜歡,為人也坦率,告訴我明天報上會登什麼樣的消息,我會給說成是一個撒謊成性、貪得無厭的騙子。她甚至把她寫的報道給我讀了幾段。她還繪聲繪色地講到那些照片,彬彬有禮地問我是否願意說句話讓她引用一下。我無話可說。她一走我就做了點筆記。明天我沒有機會買快報,不過這沒什麼關係,因為今天下午我就要把她告訴我的話重新組合一番,描述你在火車上讀完那條新聞。是的,這事結束了。那位記者告訴我報上已經引用了幾句愛德華·希思和羅伊·詹金斯的話。我很快就要身敗名裂。我們都會。我將遭受譴責,因為我在發給報業協會的聲明中說了謊,因為我拿了不該拿的錢,因為我出賣了自己的獨立思考。你的老闆們愚蠢地闖進了不屬於他們的領地,弄得他們在政壇上的主子下不來台。要不了多久,整個甜牙行動的其他受益者的名單就會曝光。會有冷嘲熱諷、顏面掃地,還會有一兩個人遭到解僱。至於你,明天的報紙一出來,你就沒法立足了。你在照片上美極了,那人告訴我。可是你只能另找工作了。
不過,為什麼要扯這些調查的細枝末節來讓你心煩呢?首先,我想讓你知道我對這事是認真的。其次,要說明一點,歸根結底,我的素材主要來自你。這裏頭當然包括我親眼所見的一切。此外便是我在一月份四處串門接觸到的這一小撥人。這些拼起來就構成了一座堆滿經驗的島嶼,它是整部作品的關鍵部分——那就是你自己,你和你的種種想法,有時候甚至是你自己也看不見的你。我必須立足於這塊領地,然後進一步推理,或者虛構。
是的,我張開四肢躺在四柱大床上,躺在印著中世紀狩獵圖的絲綢床罩上,凡是能被記憶的洪流從盤根錯節處沖刷下來的痛苦和凌|辱,我都不肯放過。那些在惠樂士享用的長長的晚餐,舉杯相碰,叮噹作響,還有文學、童年、概率——這一切都凝結在一起,組成一副有骨有肉的軀體,像一塊上好的叉烤肉在爐子上慢慢翻轉。我在回想聖誕節前的時光。我們不是第一次在言語間暗示未來要一起度過嗎?可是,如果你不告訴我你是誰,我們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呢?你覺得這事到哪裡才是頭呢?你肯定不想下半輩子都瞞著我的。我在當晚八點喝的威士忌要比五點的味道好。第三杯我沒加水,打電話給樓下要他們再送一瓶波爾多和一塊火腿三明治來。我花了四十分鐘等客房服務過來,在此期間繼續喝威士忌。可我並沒有喝得爛醉,沒有把房間變成垃圾桶,沒有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或者狠狠咒罵你。相反,我在旅館信箋上給你寫了一封怒火中燒的信,找到一張郵票,在信封上寫好地址,塞進外套口袋。我喝下一杯紅酒,又叫了一塊三明治,思緒漸漸無法連貫,挨到十點,終於緩緩入夢。
當時我們坐在那個昏暗而難聞的、建造於五〇年代的地方——牆上貼著瓷磚,看起來像一個公共廁所——喝我平生喝過的最糟糕的咖啡。我相信格雷特雷克斯跟我講的只是故事的一部分。首先,他告訴我你是誰,在哪裡工作。我問他證據何在,他立刻拿出幾份不同種類的內部文件,有些提到你,有些則是你在帶著抬頭的信箋上留下的手跡,有兩份文件里還附有你的照片。他說他本人是冒了極大的風險,才把這些文件從辦公室里拿出來的。接著,他把「甜牙行動」跟我解釋了一番,不過沒有告訴我其他作家的名字。按他的說法,將一位小說家納入計劃是心血來潮時添上的一筆。他跟我說,他本人倒是對文學很熱衷,非但知道而且喜歡我的短篇小說和其他文章,他出於自己的原則反對這項計劃,在聽到我上了他們的名單之後,這想法愈發堅定。他說,他擔心一旦我被情報機構資助的事情泄露出去,我就會名譽掃地,再也翻不了身。當時我不可能清楚原委,但他對動機的解釋顯然不太誠實。
我跟你說過,擺在你面前的這一包稿紙,我並不是出於憤怒才寫下來的。然而,這裏頭總是含有一點以牙還牙的成分。我們倆都在告密。你欺騙我,我刺探你。整個過程真是有滋有味,我想你也算是自食其果。我完全相信,我可以把此事塞進一本書的封皮,從我的立場出發,把你寫出來,寫完了便一刀兩斷。可我不想按這套邏輯行事。我必須到劍橋去拿你那點可憐的成績,必須在薩福克郡的小別墅里跟一個和藹可親的老厭物做|愛,必須住進卡姆登的小單間里承受喪親之痛,必須為了下周的工作洗好你的頭髮、熨好你的衣服,次日上午忍受擠地鐵之苦,必須體驗你急於獨立的心情,必須懂得,是因為你跟雙親之間的紐帶,你才會哭倒在父親胸前。我必須嘗試你的孤獨,代入你的不安全感、對於上司讚賞的渴望、姐妹之間的隔膜,代入你那不時流露的一點點勢利、一點點無知、一點點虛榮和一點點社會良知,代入你那些自哀自憐的時刻和遇事大多循規蹈矩的習慣。與此同時,我並沒有忽略你的聰明、美麗和溫柔,沒有忽略你熱衷做|愛也喜歡玩樂,沒有忽略你的冷幽默和那種甜蜜的、老是想保護別人的本能。深入你的內心之後,我把自己也看得格外清晰:我對物質的貪婪,對地位的渴望,我那近乎自我中心的「一根筋」。此外,還有我那點荒唐的虛榮心,它既表現在兩性問題上,也表現在服裝樣式上,更重要的是在審美趣味上——若非如此,你怎麼會對我的短篇小說流連忘返?若非如此,我為什麼要把自己最喜歡的詞句打成斜體字?
最後一次碰頭,他把你老朋友雪莉·先令的地址給了我。我在報上看過關於她的報道,說一個聰明的經紀人如何攛掇五家出版商競標她的處|女作,洛杉磯那撥人又是如何爭奪小說的電影版權。我跟馬丁·艾米斯一起參加劍橋的讀書會時,她挽著馬丁的胳膊。我挺喜歡她的,而她很欣賞你。她跟我講起你們在倫敦泡酒吧聽搖滾。我說我知道你是幹什麼工作的,她就告訴我當初你們倆一起當過清潔女工,她受命試探你。她還提到你的老朋友傑瑞米,因此,我去劍橋時順道去了他的學院,打聽到他如今住在愛丁堡的地址。我還拜訪了坎寧太太。我跟她說我是她丈夫的一個學生。她彬彬有禮,可我沒打聽到多少事情。她對你一無所知,這一點應該會讓你高興。雪莉主動開車載著我去了坎寧在薩福克郡的鄉間別墅(她開車像個瘋子)。我們窺視那座花園,在樹林里散步。離開時我想我已經有了足夠的材料,可以用文字重構你這項保密事業的各種場景,重構你在業內的學徒生涯。read•99csw•com
這樣做,我等於把自己置於隨時可能受傷的境地,也等於將把柄交到他手裡。那麼,構思這部小說是出於報復心嗎?哦,不,不過你確實把我「釋放」了出來。你沒有問過我是否願意進入「甜牙」,我也不會問你是否願意進入我的故事。伊恩·漢密爾頓跟我說過,他的一位作家朋友把婚內隱私放進了一部小說。他老婆看到他們的床上生活和枕邊絮語在小說中纖毫畢現,不由勃然大怒。她跟他離婚,他為此後悔了一輩子,完全不是因為她很有錢。這事與錢無關。我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可我不能就這麼張大著嘴巴傻坐著。我匆匆穿好衣服,找出筆記本,寫了兩個小時。我只需把我親眼所見的東西寫成故事就行了,從你踏進我學校的辦公室,到我跟格雷特雷克斯碰頭——還有以後的事。
接著,幾小時之後,布萊頓海灘——確切地說,是豪富鎮,這個詞並非浪漫地跟「愛情」押韻——儘管勉強也算押上一點。自從我們在一起之後,這是我第二次在下面,尾椎骨抵在濕漉漉的砂石上,感覺涼颼颼的。若是有哪位警察路過海濱大道,會用「公共場合有傷風化」的罪名把我們抓起來的。真要這樣的話,我們該怎樣向他解釋那些旋轉在我們身邊的平行世界?一條軌道上運行著我們的互相欺騙,在我這邊還是新鮮事物,在你那邊已經習慣成自然,你可能已經上癮了,也許是致命的那種。在另一條軌道上,我們的感情突飛猛進,越過神魂顛倒的階段,進入愛情。末了,我們同時抵達極樂巔峰,互相傾訴「我愛你」,儘管我們心裏都揣著各自的秘密。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跟這些密封罐一起生活,永遠不要讓一隻罐子里潮濕的臭氣侵擾另一隻罐子里的甜蜜。如果我再說一遍,自從我跟格雷特雷克斯會面之後,我們在床上是多麼妙不可言,我知道你肯定會想到《逢「床」做戲》(我現在是多麼後悔用這個雙關語當標題啊)。那位愚蠢的丈夫在老婆偷了他的東西以後性|欲勃發,他暗地裡知道了她的欺騙,這反而刺|激了他的快|感。好吧,早在我知道有你這麼個人之前,她就把你預演了一遍。我無法否認,根子在我自己身上。不過我又想起我另一個短篇,關於牧師的哥哥最後愛上那個打算把他毀掉的女人。你一直喜歡那篇的。或者,那個被她的猿猴情人逼著寫第二篇小說的作家?又或者,那個相信他的情人真實存在的傻瓜——其實這一切都是他虛構出來的,而她只是一個假貨,一個副本,一件贗品?
這事發生在聖誕節后,當時我帶著姐姐回布里斯托爾她那家收容客棧。在挨過了那麼多跟勞拉之間的情感劇之後,我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巴不得早點上車,悶頭駛回「七橡樹」。我猜當時我的狀態比平日里更消極被動。上車時有個陌生人靠近我,我全無戒心。我並沒有不假思索地把他當成乞丐或者騙子。他知道我的名字,還跟我說,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跟你有關。他看起來不會傷人,而我又有點好奇,就由著他給我買了一杯咖啡。你現在應該能猜到此人就是馬克斯·格雷特雷克斯。他一定是一路跟蹤我,從肯特郡開始,沒準更前面,從布萊頓。反正我從來沒問過。我得坦白,關於我當時的行蹤,我跟你說了謊。我並沒有跟勞拉一起待在布里斯托爾。那天下午我聽你的同事講了幾個小時,然後找了一家旅館住了兩晚。
然後他就談起了你。因為你的美麗不亞於聰明——這話確實說得狡猾——所以你被看成到布萊頓去跟我簽約、招募我的理想人選。像「美人計」這樣有失輕佻的字眼與他的腔調格格不入,可我親耳聽見從他嘴裏說了出來。我火了,一時間恨不得一槍斃了這個「信使」,差點揮起一拳打在他鼻子上。話說回來,我得承認他也不是一無是處——他盡量不在跟我說這些的時候露出半點喜色。他的調子不無憂傷。他輕聲慢語地向我表示,他實在是寧願享受他那短短的假期,也不願討論我這件有悖道德的事。如此泄密之舉實屬冒險,他為此不惜押上了自己的前程、工作甚至自由。可他崇尚開放,熱愛文學,在乎體面。反正他是這麼說的。
為了在紙上重塑你,我必須成為你、理解你(這也正是小說的需要),這樣做,好吧,必然會導致一種結果。當我把自己注入你的皮膚時,我就應該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我還愛你。不,不對。我更愛你了。
讀這封信的時候你也許正在回倫敦的火車上,不過我猜你是坐在廚桌邊。如果是這樣,那我得為這個地方變成現在這副樣子道個歉。當我開始清垃圾、擦地板時,我相信這樣做是為了你——正如上周我把你的名字寫上了租金登記簿,因為這套公寓沒準還用得上。不過,現在我已經幹完了,於是我環顧四周,擔心你會不會覺得眼前的景象毫無生氣,或者至少顯得很陌生,我們在這裏的生活被剝離得蕩然無存,所有的好時光被擦拭得一乾二淨。難道你不會想念那一個個裝滿夏布利酒空瓶的紙板箱,一堆堆我們一起在床上讀完的報紙?我猜,其實我打掃屋子是為了自己。我要讓這齣戲落幕,打掃的行為里多少含著點遺忘的意味。可以算是某種形式的隔離吧。而且,我得先清除了障礙才能給你寫這封信,也許(我能否斗膽跟你這麼說?)我這樣用力擦洗,就是為了抹掉你,曾經的你。
不過,別離開廚房。跟我在一起。讓我把這份怨毒驅散,來說說我做了什麼調查。你那個周五到布萊頓來之前,我跟馬克斯·格雷特雷克斯又見過一面,在薩里郡伊格漢姆,他的家。即便在當時,他的坦率程度也讓我大吃一驚,他說到有關「甜牙」的會議,說到你們在公園、在他辦公室里的幾次碰面,說到他半夜造訪聖奧古斯丁大街,還有你們的辦公樓里通常是什麼樣子。我知道得越多,就越懷疑他是不是渴望用一種自我毀滅的方式,成為「第四個人」,或者他是不是在跟你的托尼·坎寧比誰更有性魅力。馬克斯要我放心,「甜牙」等級很低,幾乎無關緊要。我還留下這樣的印象:他已經決定離開軍情五處,改行干點別的。如今,我從雪莉·先令那裡知道,他當初去布里斯托爾見我,就是為了九九藏書拆散我們。
幾個小時以後我醒來,眼前漆黑一片——這個房間的窗帘很厚——進入那種平心靜氣、無憂無慮的徹底失憶狀態。我能感覺到自己睡在一張舒服的床上,至於我是誰,我在哪裡,根本抓不住。這個只感覺自己活著、心智宛若一張白紙的瞬間,僅僅持續了幾秒鐘。難免地,敘述一層層滲透回來,首先抵達的是切近的細節——房間,旅館,城市,格雷特雷克斯,你;接下來是更大的客觀事實——我的名字,我的種種境遇。我坐直,摸索床頭燈的開關,此時,整個甜牙事件突然在完全不同的背景下呈現在我眼前。這短暫而極具清洗作用的失憶讓我恢復了理智。這不是,或者不僅僅是一場災難性的背叛和個人悲劇。我剛才太專註于感受此事帶來的侮辱,沒看清它的本質——這是一個機會,一份禮物。我是個沒寫過長篇小說的小說家,現在命運在我的路上扔了一塊美味的骨頭,一個有用的故事的簡要大綱。我的床上有個間諜,她的頭靠在我的枕上,她的唇貼在我的耳邊。她隱瞞了她真正的目的,而且,關鍵在於,她並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她。所以我不會揭穿你,不會吵上最後一架然後分道揚鑣,現在還不會。取而代之的,是沉默,謹慎,耐心的觀察,以及寫作。事件發展決定小說情節。人物都是現成的。我什麼都不用虛構,只要記錄。我要觀察你如何工作。我自己也能當個間諜。
我馬上會讓你做一個重要的決定,不過在此之前,我要跟你講一個我最喜歡的間諜故事。這事五處有份,六處也有。一九四三年。那會兒的鬥爭可比現在更嚴酷,事件的後果也更嚴重。那年四月,一具正在腐爛的皇家海軍軍官的屍體被衝上安達盧西亞海灘。有人用鏈條在死者手腕上系了一隻公文包,裏面有幾份文件涉及取道希臘和撒丁島攻佔南歐的計劃。當地政府聯絡了英方專員,後者起初似乎對這具屍體及其隨身行李不感興趣。接著,他似乎改變了主意,拚命想把它們弄回來。太晚了。西班牙是二戰的中立國,但總體上更偏向納粹。德國情報界已將此事查明,公文包里的這些文件都被送往柏林。德國最高指揮部研究了公文包里的內容,領會了同盟國的意圖,相應地調整了防禦攻略。然而,也許你已經從《從無此人》里知道,這具屍體和這些計劃書全都是假的,都是英國情報機構設計的騙局。這位軍官實際上是威爾士的一個流浪漢,是從停屍所里弄來的,他們將他打扮成一個虛構人物,每個細節都處理得一絲不苟,若是把這個人物放進一場倫敦大戲里,足以換來大把情書,足以讓票房爆滿。後來同盟國攻打南歐時取道西西里島,這條路線其實更常規,敵人卻疏於布防。至少,希特勒的好幾個師都守錯了門。
你也許認為,我們倆都在騙局中陷得太深,我們互相說的謊話已經超過了一生的限度,我們的互相欺騙和彼此羞辱已經將我們必須分道揚鑣的理由翻了個倍。我寧願認為這些謊言已經互相抵消,通過互相監視我們倆已經糾纏得太深了,誰也離不開誰。我現在的工作就是看住你。你不想對我也如法炮製嗎?我這份工作的目標是宣告愛情,索求婚姻。你有一次不是跟我悄悄說過你的觀念很老派嗎——你不是說一部小說的結局就該是「嫁給我」嗎?如果你允許,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把這本此刻躺在廚桌上的書出版。這幾乎不能算是一種辯護,它更像是把我們倆都給告發了,而這無疑能把我們倆更緊密地拴在一起。不過,障礙還是有的。我們不想讓你,讓雪莉,甚至也不想讓格雷特雷克斯先生在女王陛下閑得發慌時被投入大牢、飽受折磨,所以我們只能等到二十一世紀,挨過《公務保密法》的追溯期。在這幾十年裡,你有的是時間來糾正我對你的孤獨時光的臆想,有的是時間跟我講講你保密工作中的其餘部分,告訴我你跟馬克斯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有的是時間在小說里塞幾個冗詞贅句,描摹回首往事時的驚鴻一瞥:在那些日子里,想當初,那年頭……或者,像這句:「如今鏡子里敘述的已經是截然不同的故事了,所以我能把這話說出來,不再骨鯁于喉。我那時確實很漂亮。」這話說得太殘忍了?沒必要擔心,沒有你的首肯我是不會亂加什麼的。我們不用急著出版。
我在那裡住了一晚,這樣周日就能到教堂去聽你父親佈道。我很好奇,因為你曾在信里跟我描述過你在自家門口癱倒在他懷裡的情形。他站在那裡,遠遠的看起來彷彿籠罩在光環下,可那天他什麼也沒說。他的下屬也個個氣宇軒昂,儘管來的信眾人數少得可憐,可他們並不氣餒,照樣懷著堅不可摧的信仰,全力以赴地主持禮拜儀式。佈道的是個鼻音很重的傢伙,四平八穩地講解善人的美德。出門時我握住你父親的手。他很感興趣地看著我,和藹地問我會不會再來。我怎麼能跟他說真話呢?
翌晨,受到新目標的鼓舞,我在早飯前出門,到一家討人喜歡的報刊文具店裡買了三本練習簿。我打定主意,不管怎麼說,布里斯托爾是個相當合適的地方。我回到房間,叫了咖啡,然後開始工作,做筆記,按時間排序,試寫一兩段找感覺。我寫了個開頭,將近半章。午後兩三點時,我開始不安起來。又過了兩小時,我通讀一遍,大叫一聲,扔下筆,霍地站起來,撞倒了我身後的椅子。操!枯澀乏味,毫無生氣。我已經寫了四十頁,就跟數數一樣順溜。沒有阻力沒有難度也沒有反彈,沒有意外,沒有什麼豐饒或者奇崛的東西。沒有雜音,也沒有扭轉力。相反,我所見所聞所說的一切都像豆莢那樣排成一列。這不僅僅是表面上愚蠢的問題。有個瑕疵深埋在這小說的概念里,甚至用「瑕疵」這個詞來形容都太輕了。反正這麼寫就是沒意思。
今晚我會坐飛機去巴黎,住在一個老同學家裡,他說他可以給我一間房住上幾天。等事情平息下來,等我的名字從新聞標題中消失以後,我會徑直趕回來。如果你的回答是一個致命的「不」,那好吧,我沒有留副本,只有這一份,你可以付之一炬。如果你還愛我,你的答案是「好」,那麼我們的合作就開始了,而這封信——如果你同意的話——將會是《甜牙》的尾章。
離開劍橋以後,你應該記得吧,我去看了你妹妹和她男朋友盧克。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嗑藥。藥物對頭腦控制得太厲害。無論是那種如針刺電擊般的自我意識,還是對甜食陡然產生的那種毫無樂趣的化學性嗜好,都不適合我。但是,唯有通過這個辦法,我和露西才能真正地長談一次。我們三個坐在他們公寓地板上的墊子上,燈光昏暗,自製的黏土煙罐里靜靜燜燃,煙氣彌散,從看不見的揚聲器里傳來一首用錫塔琴演奏的拉加曲,旋律若隱若現地飄上來,抵達我們耳畔。我們還喝了凈化茶。她對你相當敬畏,可憐的姑娘,那麼想聽姐姐說她一句好話,我猜她很少能聽到。有一回她可憐巴巴地說,你非但比她聰明而且比她漂亮,這真不公平。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你的童年時代和青春歲月,儘管我恐怕在一團煙霧中忘了一大半。反正我記得晚飯時我們吃的是花椰菜和紅糖。https://read•99csw.com
舉個例子。我們倆誰都不會忘記我們的初次會面,在我辦公室里。我坐在那裡,看見你走進門,看見你那身老派的裝束,膚色宛若蜜桃奶油,眼睛藍得像夏季的天空,我想可能我的人生將就此改變。我想象在這一刻之前的幾分鐘發生了什麼,想象你從法爾默車站出來,往蘇塞克斯的校園走,心裏充滿勢利的不屑,因為你後來說起那些新式大學的時候,向我流露過這種不屑。你身材優美,面容姣好,大步從那群長發光腳的孩子中間穿過。你臉上的不屑甚至還來不及褪盡,就已經在自我介紹,開始向我說謊。你跟我抱怨過你在劍橋的那段日子,你說那裡對於心智建設並無裨益,可是同時你又完全站在捍衛劍橋的立場上,對我的學校不屑一顧。好吧,無論對錯,你再想一想吧。不要人云亦云。在我看來,我的大學更有雄心,更認真,比你的大學更有樂趣。我說這句話,是作為蘇塞克斯的一件「產品」、一名受益於阿薩·布里格斯開創的教學藍圖的探險者。蘇塞克斯的導師輔導課要求很高。連續三年每周都要交兩篇小論文,一口氣都松不得。常規的文學專業課程都要學,但所有新生的第一要務是史學研究,此外,我選了宇宙論、美術、國際關係,學維吉爾、但丁、達爾文、奧爾特加·加塞特……蘇塞克斯永遠不會容忍你故步自封、停滯不前,永遠不會允許你除了數學之外什麼都不學。為什麼我要拿這話來招惹你?我簡直能聽見你的自言自語:他是在嫉妒,他很生氣,因為他只能待在像大商場一樣無聊的現代高校體制中,沒有機會到我們這裏來,身邊沒有檯球桌一般綠茵茵的草坪和黃石灰岩。可是你錯了。我只想提醒你,當我寫到你踩著傑思羅·塔爾樂隊的節奏款款而來時,我為什麼會描繪你的鄙夷呢,為什麼會在我根本不在場的情況下寫你的冷嘲熱諷呢?這是基於了解的猜測,一種合理推斷。
別走開,塞麗娜。讀下去。這一刻不會持續多久。我確實恨你,我還討厭自己成了被人操縱的傀儡,一個志得意滿的傀儡,輕易就相信那座現鈔噴泉是我應得的,挽著美女在布萊頓的海灘上散步也是我應得的。還有奧斯丁獎,我拿得並不怎麼意外,我將它視為理所應當的囊中之物。
我還得為我沒接電話道歉。我一直在躲記者,也一直在躲你,因為當時似乎我們說什麼都不會合適。我想,現在我已經對你的脾氣了如指掌,所以我相信明天你會到這裏來。你的衣服都放好了,衣櫥底層。我不想告訴你我在疊衣服的時候心裏怎麼想,不過這活兒我確實幹得戀戀不捨,就像是眼前攤著一本舊相簿。你穿著這些衣服的各種模樣,歷歷在目。我看到那件黑色的麂皮外套,捲成一團擱在衣櫥底層,就是那天晚上你在「惠樂士」里試圖跟我講解蒙蒂·霍爾問題時穿的那件。把這件衣服疊好之前,我先把所有的紐扣全扣上,那感覺就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關起來,或者換一種說法,要把它鎖住、藏好。我到現在也還是不懂概率學。與之類似的還有床底下的橙色百褶短裙,就是我們倆在國立肖像美術館約會時你穿的那條,在我看來,整件事的開頭,這條裙子也是幫了一份忙的。我以前從來沒有疊過裙子。疊這件可真不容易。
你記得我們聖誕節后的第一次碰面嗎?不是一月三號就是四號,反正是我們按慣例在周五的約會。你肯定注意到我堅持要來接你。也許你有那麼一閃念,覺得這有點不尋常。我是個無可救藥的演員,我擔心在你面前表現得不夠自然,害怕你看穿我。怕你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了。在喧鬧的月台上迎接你,要比在安靜的公寓裏面對你更容易。不過,當你的車進站,當我看見那節載著你的車廂緩緩滑行,當你用那麼優美的姿態從座位上站起來拿包,當我們在幾秒鐘之後緊緊擁抱在一起時,我發覺我是那麼渴望你,我根本就不需要裝什麼。我們親吻,於是我知道這件事輕而易舉。我可以要你,也可以觀察你。這兩件事並非互相排斥。實際上,它們互相促進。一小時之後我們上床,你那麼甜蜜那麼充滿新意地釋放著佔有慾,儘管你應該照例有刻意表演的成分——簡而言之:這反而刺|激了我。我差點控制不住。於是我們就開始了,你善意地說我那副樣子就像「豬拱槽」。一想到我過會還能回到打字機邊,從你的視角出發,把這一刻寫下來,我的快|感就成倍增加。你的雙重視角,其中當然要包含你對我,對情人和「甜牙」的理解,你對這一切的描述。我的任務就是透過你的感知的稜鏡,重建我自己。如果我給自己塑造一個好形象,那也是因為你說了那麼多關於我的好話。通過這種循環往複的層層提煉,我的使命甚至比你的更有趣。你的上級可沒要求你調查你本人在我眼裡是什麼樣子。我在學著做你做的事,然後在那塊欺騙的織物上多加一道褶皺,使之愈臻完美。我是多麼喜歡這件事啊。
我在糟蹋一份珍貴的禮物,這讓我心生厭惡。我在傍晚的暗黑中步行穿過城市,心裏在躊躇到底要不要把那封信寄給你。我想清楚了,問題在我自己身上。我沒好好考慮,就把自己代入了典型的英國喜劇小說的男主角——行事笨拙,頭腦倒還算聰明,消極被動,態度倒還算認真,凡事喜歡過度解釋,為人相當無趣。我本來滿腦子都在關心自己的事,琢磨十六世紀的詩歌,直到——你能相信嗎——這位美女走進我的辦公室,送給我一筆津貼。我用這樣的鬧劇當擋箭牌,是想保護什麼呢?是所有的心痛,我想,那些至今我不敢觸碰的心痛。read.99csw.com
我們又說回「甜牙」。他告訴我,情報機構推廣文化、培植立場正確的知識分子,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蘇聯人就是這麼乾的,那我們為什麼不行?這是「軟性冷戰」。我把上周六跟你說的話跟他說了一遍。這筆錢為什麼不通過別的政府部門公開給呢?為什麼要通過一個保密行動?格雷特雷克斯嘆口氣,看看我,同情地搖搖頭。他說我必須理解,任何機構,任何組織最終都會成為一塊領地,自給自足,與別處構成競爭關係,依循自己的一套邏輯運轉,竭力在保證生存的基礎上拓展疆域。這就跟化學反應一樣既難以阻擋,又十分盲目。軍情六處控制著外交部的一個保密部門,而五處也想搞自己的項目。兩家都想讓美國人,讓中央情報局刮目相看——近年來,神不知鬼不覺,中情局在歐洲文化界已經砸了那麼多錢。
打「疊」這個字讓我想到,也許不等我講完,你隨時會把這封信塞回信封,或出於悲傷,或滿懷憤怒,或深感內疚。千萬別。這並不是長篇大論的控訴,而且我向你保證,結局還行,至少在某些方面。陪陪我。我沒關暖氣,就是想留住你。如果你困了,這張床是你的,床單很乾凈,我們過去的所有痕迹都已經丟進了車站對面的那家洗衣店。洗衣店裡那位好心的女士同意再加一鎊就能把衣物全都熨好。熨好的床單是童年時代無聲的特權。不過這些床單也讓我聯想到空白的稿紙。空白的稿紙看起來又大又性感。聖誕節之前這張稿紙在我想象中無疑是巨大的,當時我相信自己再也沒法寫小說了。我們一起把《來自薩默塞特平原》交給湯姆·麥奇勒時,我跟你說過我的寫作碰到了障礙。當時你甜甜地(不過毫無成效)鼓勵我,可我現在知道你這麼做也出於正當的職業需求。十二月的大半時間我都在盯著空白的稿紙發獃。我想,我戀愛了,可我卻沒法從中得到一個有用的靈感。然後,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有人來看我。
最親愛的塞麗娜,你說了算。
調查就做了這些。我掌握了素材,就像拿到了黃金原料,我還擁有將其鍛造成型的強烈衝動。我寫瘋了,三個多月就拿下了十萬多個詞。儘管像奧斯丁獎這樣讓人興奮、提升知名度的事情似乎構成了強大的干擾。我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每天一萬五千詞,每周七天,天天如此。有時候,需要虛構時,我就幾乎不可能完成當天的指標,但是,其餘時間里這簡直輕鬆得像一陣微風,因為我可以在我們聊完一段之後馬上依樣畫葫蘆。有時候,整整一大段都是直接把事件實錄下來。
我寫信給傑瑞米,自稱是你的好朋友,順道經過愛丁堡。我跟他說是你提議我去聯絡他的。我知道你不會介意這句謊話,我也知道我這是在賭運氣。但凡他跟你提一句,我的身份就暴露了。這一回,為了獲得實質性進展,我只能把自己灌醉。除此之外,我還能從哪裡打聽到你替《?誰?》寫稿的往事呢?至於他那教人捉摸不透的性高潮,他奇特的恥骨和那塊折起來的毛巾,都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對於十六世紀的歷史和文學,我和傑瑞米也頗有可以交流的心得,我把托尼·坎寧成了叛國者的新聞告訴了他,還有你跟托尼之間的往日情,這讓他格外震驚。那天晚上時間過得飛快,進展完美,末了,當我在老威富麗飯店拿起賬單時,覺得這錢花得真值。
然而,存在與遺忘之外,並沒有第三個地方可以待。於是我躺在絲綢床罩上想你,那些一想起來心情就會更壞的場景在眼前一一重現。我們狂熱而笨拙的第一次做|愛,我們妙不可言的第二次,所有的詩、魚、冰桶、故事、政治、周五傍晚的相聚、歡笑、同浴、共枕,所有的熱吻、耳鬢廝磨以及舌尖與舌尖的觸碰——你可真了不起啊,居然能讓我相信你看上去什麼樣實際就是什麼樣,相信你的外表就等於你本人。我懷著怨毒與嘲諷,祝願你所向披靡,節節高陞。然後我又許下別的願。我得跟你承認,就在那一刻,但凡你那美妙動人、白皙纖弱的喉嚨從我大腿上緩緩升起,再有人往我手裡塞上一把刀,我會不假思索地把這事幹掉。就因這罪名,就因這罪名,我的心。奧瑟羅跟我不一樣,他不想讓血流出來。他是個多愁善感的蠢貨。
他很衝動,因為他一心想毀掉你。當我提出再跟他碰面時,他以為我當時怒火中燒、難以自拔,他當然巴不得再澆點油。後來,他驚訝地發現,我還在跟你約會。當他聽說你還打算去多爾切斯特參加奧斯丁獎的頒獎禮時,簡直怒不可遏。所以他找了幾個新聞界的線人,把我們扔出去喂狗。總之,今年我跟他見了三次面。他告訴了我那麼多,他很有幫助。可惜我討厭他。他跟我講了坎寧的故事,說他如何在一座「安全屋」中接受訊問,然後去波羅的海等死,說他在那屋子裡如何流鼻血弄髒了床墊,這點血跡又是如何讓你胡思亂想。這一切格雷特雷克斯都說得興緻勃勃。
我相信我不會永遠成為公眾唾棄的對象,不過也許需要等一點時間。至少現在我跟這個世界算是講和了——我需要一個獨立的收入來源。倫敦大學學院有一份教職。他們想要一個斯賓塞專家,他們說能給我一個不錯的機會。教書未必會影響我的寫作,現在我對這一點比以前更有信心。雪莉還告訴我她可以在倫敦給你找份活,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絞肉行動」是二戰時期幾十個情報圈套之一,不過我想說的是,它之所以別具光彩、成就卓著,乃是因為此事的肇因非同尋常。這個概念出自一九三七年出版的一部小說,名叫《女帽之謎》。而當時那位在小說中發現了這個橋段的年輕海軍中校,日後也將成為一位著名的小說家。他就是伊恩·弗萊明,當時他把這個概念和其他計策一起寫在一份備忘https://read.99csw.com錄上,而這份備忘錄恰巧被一個秘密委員會看到,主持這個委員會的是一位寫過偵探小說的牛津教師。為一具屍體提供身份、背景和一段逼真的人生,這樣的工作只有具備小說家天賦的人才能完成。溺水軍官被發現之後,那位在西班牙張羅記者招待會的海軍專員也是一個小說家。誰說詩歌沒法創造事件?「絞肉行動」之所以會成功,是因為虛構,因為想象,「情報」隨之應運而生。不妨做個慘痛的比較吧:甜牙行動,這腐敗的先驅,恰恰把上述過程顛倒了,它之所以失敗,是因為「情報」企圖干涉虛構。我們的轉折點在三十年前。如今我們日漸衰落,只能活在巨人的陰影之下。你和你的同事一定早就知道這個項目不靠譜,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失敗,可是你們的動力來自官僚作風,你們一直沒有停下是因為命令來自高層。你們的彼得·納丁真應該去請教一下人文藝術委員會主席安格斯·威爾遜,他也是一位小說家,戰時與情報機構過從甚密。
坐下來以後我平靜了一點,終於能好好打量這位跑來向我告密的傢伙。儘管跟你同歲,他卻有股子格外自信的貴族氣,渾身洋溢著八面玲瓏的公務員腔調。也許他跟我說話時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味道。我不在乎。他的長相倒是別具世俗氣息,我是指他那雙耳朵支楞在兩坨肉或者骨頭上的樣子。此人骨瘦如柴,纖細的脖子外面套著尺寸太大的領子,所以當我聽說你曾經愛上他——愛到如痴如醉,愛到他的未婚妻離他而去時,不由大吃一驚。我壓根就沒想到他會是你喜歡的類型。我問他是不是出於嫉恨才來跟我說這些。他否認。如果他的婚真的結成,那也會是一場災難,所以某種程度上他倒挺感謝你的。
他描述你的掩護身份,說到基金會,那筆錢的準確數目,還有其他種種——我想,他這麼說有一部分原因是要把他講的故事坐實。其實當時我已經沒什麼疑問了。我被大大激怒了,熱血沸騰,躁動異常,只能走到外面去。我沿著街道來回走了幾分鐘。我真是出離憤怒。這種陰暗的仇恨前所未有——恨你,恨自己,恨格雷特雷克斯,恨「布里斯托爾大空襲」和戰後的開發建設者們在這片廢墟上堆積起來的這些可怕的怪物。我懷疑你每天都會跟我說或直接或含蓄的謊言,一天也不曾倖免。我斜靠在一家用木板封起來的商店門口,想吐又吐不出來。從胃裡翻出來的是你的味道。然後我又回到「魁客快餐」,繼續聽下去。
親愛的塞麗娜,
最近的例子發生在上周六,當時你買完東西回到公寓里,把《衛報》上的新聞指給我看。我知道格雷特雷克斯把遊戲升級了,事情會加速進展。對於這場騙局——既屬於你也屬於我,我在觀眾席前排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能窺視你即將暴露並遭受指控時的心情。我假裝因為太愛你所以沒法懷疑你——演這個輕而易舉。當你提議給報業協會發聲明時,我知道這樣做毫無意義,可是為什麼不幹呢?這故事正在沿著自己的軌跡往下寫。而且現在也確實到了該拒絕基金會資助的時候。當你試圖說服我不要聲稱與情報機構從無瓜葛時,我頗為感動。你知道我是多麼容易受傷,也正是你使得我那麼容易受傷,所以你深感痛苦,很想保護我。既然如此,那我為什麼還要在聲明裡說那句話呢?因為這樣做會有更多的故事!我忍不住。我想在你面前裝出一副天真無辜的樣子。我知道我這樣做會給自己帶來很多傷害。可我不在乎,我不計後果,我著了魔,我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我想——後來事實證明確實如此——大結局即將到來。當你躺倒在床上陷入進退兩難的沉思時,我卻在描寫你坐在集市旁的咖啡館里看報紙的情景,接著,趁著新鮮勁我又把我們剛才的對話全寫了下來。在惠樂士吃完午餐之後我們做|愛。然後你睡著,我工作,把剛才幾個小時里發生的事情寫出來,再略加修改。傍晚,我走進卧室把你喚醒,又跟你做|愛,你一邊把我的陰|莖握在手裡,引著它進入你的身體,一邊輕聲說,「你真是棒極了。」希望你別介意,我把這句也用上了。
他陪著我走回汽車跟前,雨下得很大。道別時我們沒耽擱多少時間。跟我握手之前他把家裡的電話號碼交給我。他說很抱歉給我帶來這樣的消息。背叛是件醜惡的事,誰也不該應付這樣的局面。他希望我能設法渡過難關。然後他走了,我坐在車裡,車鑰匙從我手上垂下來。大雨傾盆,好像到了世界末日。聽完那些話,我既無力開車,也無法面對我的父母,或者回到克里夫頓街去。我不想跟你一起辭舊迎新。我沒法想象自己能做任何事,只好看著雨水沖洗骯髒的街道。一小時之後我把車開到郵局,給你發了電報,然後找了家旅館,一家體面的旅館。當時我對自己格外憐惜,訂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送到房裡來。我只喝一點兒,而且兌上等量的水,這樣我就能說服自己,我並不想喝醉,不想醉倒在下午五點。我也不想保持清醒。我什麼都不想要,連遺忘都不想要。
我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張大嘴巴盯著房間另一頭,就像是一個男人親眼目睹他父親的幽魂穿牆而入。我已經看見了我要寫的小說。我也看到了危險。我明知那些錢從何而來,卻還要繼續接受。格雷特雷克斯知道我知道這件事。
我走在克里夫頓弔橋上,據說你有時候能在那裡看到一個想自殺的傢伙在勘察連介面的形狀,盤算怎麼往下跳。我走到一半停下來,盯著腳下漆黑的深谷。我又想到了我們第二次做|愛的情形。在你的房間里,從白塔餐廳回來之後的第二天早晨。記得嗎?我仰面躺在枕頭上——多麼奢侈——而你在我身上搖晃。極樂之舞。你低頭看我的時候,我發覺,你的臉上露出的全是喜悅,以及剛剛萌生的、發自內心的柔情。現在我知道你知道什麼,你必須隱藏什麼,我試著想象自己成為你,想象自己同時分身兩地,既要愛,也要……彙報。我怎樣才能也進入那樣的情境,也可以「彙報」什麼呢?問題就在這裏。我懂了。太簡單了。這個故事不應該由我來講述。那應該是你。而你的任務就是向我「彙報」。我得掙脫自己這副皮囊,鑽到你的皮膚里去。我需要被人詮釋,我需要成為一個異裝癖,把自己硬塞進你的裙子和高跟鞋,鑽進你的襯褲,帶上你那閃閃發亮的單肩包。背在我的肩上。然後開始說話,用你的口吻。我對你的了解夠不夠?顯然不夠。我能否成為一個出色的腹語術專家?只有一個辦法能驗證。我得馬上開始。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封寫給你的信,撕得粉碎,任憑碎片墜入艾馮谷的一團漆黑中。然後我轉身快步下橋,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整個除夕夜,再加上第二天的一段時間,我都在忙著往另一本練習簿上奮筆疾書,試著用你的口吻。然後我退房,開車回家去見我那已經等急了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