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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你只是受了驚嚇。」他一邊給她的腿按摩,一邊安慰她。
「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腫瘤都被切除了嗎?」
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孩子曾有過這種童年的夢想,在手術后的眩暈中幻想著要成為醫生,少有人真能夠實現。多年來,有不止一個孩子在貝羅安面前流露過這樣的想法,但沒有一個人像安德莉亞·查普曼現在這樣急不可耐。她興奮得無法安穩地躺在被子里,又掙扎著爬起來,把胳膊肘支在床墊上,她身上還插著導流管,沒法大肆活動,只能托著下巴趴在那裡。她眼帘垂下來,在認真考慮之後問道:
他試探地說:「你不覺得他對你來說年齡大了一點嗎?」
貝羅安說:「我是最擅長保守秘密的,做個醫生就必須這樣,這是一個醫生的職業道德。」
「我可以看嗎?」
「我都十四歲了,」她馬上抗議,「羅德尼才三十一歲,而且問題在於……」
他漫步走出家門,門在他身後合上,涼爽而濕潤的夜風,堅定的步伐,獨自一人的清靜都讓他感到一種清新的愉悅。如果醫院再遠一些就更好了。他任性地多花了點時間從廣場上穿行而過,而沒有像往常一樣順著沃倫大街走。他早些時候看到的零星的幾片雪花早已消融。夜裡下了場雨,廣場上的石板路和鵝卵石勾勒的排水溝在白色街燈的照耀下,閃爍著潔凈的光芒。低沉的煙雲籠罩在郵政大樓的頂上。貝羅安同樣高興地看到廣場上空無一人。他沿著廣場東側匆忙地走著,途經花園高高的欄杆和吱吱作響、枝條零落的懸鈴樹下。空曠的廣場顯現出它寬廣而簡潔的建築線條,還有那莊嚴的純白格調。
「太好了。」
施特勞斯說:「你想讓我給他打一針鎮定劑,讓他安靜一晚上嗎?」
最後他說道:「你意識到其他什麼事情?」
「血壓和脈搏都沒有問題。前顱血壓穩定,胸腔壓力也很好。我們準備好了,頭兒。」施特勞斯說。
「你敢對著《聖經》莊嚴地發誓嗎?」
施特勞斯說:「足足等了二十五分鐘,你真能磨蹭,頭兒。」
「哦,天哪!」她還在說,但除了這個再也說不出別的。
他感到她的手指滑過自己的臉龐,然後她吻了他,不再是孩子似的接吻,而是唇舌糾纏的深吻。
過了一會兒,貝羅安輕輕地說:「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他這樣說著的時候,手滑到了她的腰間。
卧室里沙發旁的檯燈還亮著,是羅莎琳特意為他保留的。燈光的亮度調節到了最小,燈泡發出像蠟燭一樣微弱的光芒。她蜷伏著側身躺著,被子只蓋到腹部,枕頭被擠掉在地板上——一切都表明她睡得很不踏實。他站在床尾靜靜地觀察了一分鐘左右,想知道自己進來的時候是否驚擾到了她。她還是那麼年輕,幾縷髮絲垂在面頰上,看起來無憂無慮,嫵媚動人。貝羅安走進浴室,選擇在黑暗中脫去衣服,因為他不想看到自己在鏡子里的形象。憔悴的面容很容易讓他陷入對衰老的焦慮之中,那將會侵蝕他的睡眠。他沖了個澡,來洗去全神貫注留下的汗漬和所有醫院的痕迹——他想到巴克斯特顱骨的粉末很可能在鑽孔的時候飛濺到自己前額的毛孔上——於是用香皂使勁擦洗著。當擦乾身體的時候,他注意到即使在微弱的燈光下,他胸部的瘀腫仍然清晰可見,而且好像比以前的範圍更大,就像衣服上的污跡一樣醒目,但現在用手觸摸的話不那麼疼了。自己遭受毆打時的情景和那一剎那間的劇痛彷彿都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已經變成一個遙遠的記憶。相對於疼痛來說,羞辱更令他難忘。也許他應該打開燈好好檢查一下傷勢。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他問了她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很生氣。」最後她這樣說。因為她的聲音很低,聽起來好像底氣不足,所以她又補充道:「現在還是心有餘悸,那些人太恐怖了。」
當年母親的病情日益嚴重,迫使他不得不把她從家裡搬出去,離開那幢她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屋,搬到養老院去住。因為疾病已經打亂了這個家庭主婦終生信守的有條不紊的生活,她會把黃油盤子收進烤箱里,烤上一夜;她把家門鑰匙藏到地板的縫隙里,然後把自己關在外面;她分不清洗髮精和漂白劑。除此之外,她會突然之間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站在街頭,或者某間商店裡,或者坐在別人家裡,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和她一起的是什麼人,更不知道自己住哪裡,也弄不明白自己要去幹什麼。一年之後,她甚至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從前和她的老屋。但如果將母親的房子賣掉,總覺得是對她的背叛,所以貝羅安沒有那麼做。他和羅莎琳時不時地回去照看一下他那個童年的家,貝羅安每年夏天都回去把草坪修剪一次。每樣東西還都擺在原來的地方,默默地等待著——黃色的塑膠手套還掛在木質的挂鉤上,抽屜里還整齊地疊放著茶巾和桌布,陶瓷小毛驢馱著滿滿一背簍的牙籤。一種久無人煙的味道開始縈繞屋內,她的東西慢慢地破舊起來,卻不是因為灰塵。甚至從外面的路上看去,這個家也顯露出破敗的景象。終於在某年十一月的一個下午,一群孩子用石頭砸碎了起居室的窗戶,他知道自己必須有所行動了。
「是的,他和我一起做的手術。」
羅德尼只看到了比較明顯的現象:硬腦膜下面的瘀血和它上面更大的瘀塊。
她說道:「我沒事。我擔心的是你要趕過去。」
這是他等了一天的終結。這一刻他們的需求遠比早上那漫不經心的開始更加急不可待——他們的動作迅速而又貪婪,充滿了饑渴,更勝過享受——好像他們剛剛流放回來,剛從條件艱苦的監獄里被釋放出來,正在狼吞虎咽地飽餐一頓豐盛的筵席。他們的食慾是吵鬧的,吃相是粗魯的。他們不肯依賴未來的運氣,只想在短暫的時間內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們也知道當他們佔有了彼此之後,將不會記得此刻的感受。
但是當他們吻過對方之後,貝羅安說:「摸摸我。」
沉浸在畢業后的清貧和極度快樂的性|愛中的年輕的貝羅安夫婦,很快就迎來了黛西的出世,在歷經了無數不眠之夜后,羅莎琳獲得了法律學位,找到了第一份法律工作,貝羅安也同時接受著神經外科的培訓。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在連續工作了三十個小時以後,扛著他的自行車爬上四樓,等待著他的是因為長牙而日夜啼哭的女兒。他們在愛齊街的單間公寓,小到每天深夜他們只能在白天被熨衣板佔據的起居室的地板上靠著暖氣做|愛。羅莎琳可能是有意要提起這些回憶來平息他的怒氣。他感激她的努力,但他無法停止擔心,他的黛西會變成什麼樣子,還可以繼續做她的詩人嗎?當年他總是和羅莎琳把時間錯開輪流分擔家務的重擔,但那些義大利男人們,都是些長不大的孩子,希望他們的妻子充當他們母親的角色,替他們熨襯衣,把他們捧在手心裏。這個不負責任的居里奧會毀了他女兒的前途。
貝羅安看了看巴克斯特的頭,確認一下羅德尼是否已經把正確手術部位上的頭髮剃掉。傷口是平直而乾淨的——來自牆壁、壁腳板和石板地面撞擊,不像交通事故造成的傷口那樣充滿塵土和泥垢——急救室的醫生已經把傷口縫合起來了。用不著觸摸,貝羅安也能看出病人的頭部有個區域腫脹得很厲害——瘀血就集中在這片頭骨和頭皮之間。
「哦,他很好,他是最棒的,你喜歡他,是嗎?」
一個周末貝羅安帶著羅莎琳和孩子們過來清理這個家,他們每人選了一件紀念品——好像如果不這麼做就是對長輩的侮辱。黛西拿了一個埃及的銅盤,西奧留下一塊旅行表,羅莎琳選了一隻簡單的陶瓷果盤,貝羅安則留下了滿滿一鞋盒的照片。剩下的那些都送給了侄子、侄女們。母親的床、床頭櫃、兩個衣櫥、地毯和抽屜,交給搬家公司搬走。他和家人收拾了她的衣服、廚房用具和一些不要的裝飾品,都捐給了慈善商店——貝羅安從來沒想過那些地方竟然是在經營死人的遺物。他們把剩下的東西都裝進垃圾袋裡,丟出去讓清潔工收走。他們始終在一片寂靜中收拾著,好像劫匪似的——這時候聽收音機似乎不太合適。他們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才終於清理掉了母親曾經住在這裏的痕迹。
貝羅安輕輕地關上窗戶。窗外依舊黑暗,此時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時刻,要到七點鐘天才會亮起來。三個護士正從廣場上穿過,她們歡快地交談著,正朝著貝羅安所在的醫院走去,大概是去上早班。他合上百葉窗,回到床上,任由睡袍滑落到腳下。羅莎琳背對著他,雙膝蜷曲著。他閉上眼睛,這個時候心無雜念不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的睡眠。睡眠不再是虛幻的概念,它即將成為事實。睡眠是最古老的旅行方式之一,像一條柔軟的軌道,將他帶進星期天。他緊緊地貼著羅莎琳,感受著她的絲滑的睡衣、她的體香、她迷人的曲線,貝羅安情不自禁地將她擁得更緊。貝羅安在黑暗中親吻著她的頸項。他最後想著的是:就算一無所有,至少還有她,也只有她。終於,他在朦朦朧朧中睡著了——這個星期六終於畫上了句號。
貝羅安卻依然清醒——可能是睏倦到了極點,疲乏本身反而抑制了睡眠。他仰面躺著,耐心地等待著睡眠的降臨,扭頭轉向牆上折射的光線,突然感覺膀胱里有種不斷增加的不適的壓力。又等了幾分鐘,他才決定起床,從地上拾起一件晨衣披在身上,走進洗手間。
貝羅安乘電梯下到三樓,沿著油光可鑒而又燈光昏暗的走廊來到神經外科病房區,他告訴值班護士自己在醫院里。然後走進去,站在一間有四個床位的病房門前,透過玻璃往裡面看。他看到在離他最近的那張床上亮著床頭燈,就輕輕地推開門走進去。安德莉亞·查普曼正坐在那裡,在一本粉色塑料封皮的日記本上寫著什麼。貝羅安在床上坐下來,在查普曼合上日記本之前,貝羅安注意到她在紙上畫了無數心形圖案。查普曼對貝羅安報以一個疲倦而歡迎的微笑。貝羅安低聲對她說:
托尼——他的妻子去年死於乳腺癌,他一直考慮想接受訓練成為一個輔助醫務人員——說道:「還算安靜。你知道,相對而言。」
貝羅安還站在手術台的前部,雖然他始終能感覺到音樂的存在,但其實直到現在他才真正集中精神來欣賞。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休伊特的變奏曲已經演繹到了最後一章混成曲——曲調是激昂而詼諧的,甚至近於低俗,反覆吟唱的是鄉下人的飲食和性|愛。最後歡躍的和弦漸漸停歇,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詠嘆調又回來了,歌詞和先前一樣,改變的只是伴奏,但還是先前的風格,依然舒緩、依然無奈,但更加傷感,鋼琴的音符從遠處飄來,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在慢慢地彰顯。貝羅安低下頭,看著巴克斯特露出的部分頭顱。貝羅安可以輕而易舉地說,人的大腦對他而言就如同對家鄉一般熟悉,他認識每一座丘陵、每一道峽谷,更叫得出它們各自的名字。大腦的每個部位各司其職,貝羅安熟悉它們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一樣。就在腦橋中線左邊,平行地延伸向被骨頭蓋住看不到的地方的,就是運動帶。它的後面,與它平行的是感覺帶。它們是那麼容易受到損傷,而且一旦受損,就是影響一輩子的麻煩。避免碰傷它們,他不知費了多少時間繞道實施手術,就像躲避美國城市裡的不安全的街區一樣躲避著它們。這種熟悉麻木了他,使他停滯在目前的滿足,不去探求自己無知的區域,這是更大的無知。醫學技術縱使發展到今天,人們仍然不知道這備受保護的一千克或更多的細胞是如何給信息編碼,如何形成經驗、記憶、夢境和意識的。雖然在他有生之年,貝羅安並沒抱希望會看到人類解開這一奧秘,但他毫不懷疑,總有一天這會實現的。就像人類發現複製生命的DNA一樣,總有一天大腦的謎底也會大白于天下。但即使到了那個時候,人類也不會因此而停止對其構造的驚嘆。如此看似平常的液體居然操縱著這五光十色的思維、視覺、聽覺和觸覺,並把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每時每刻里鮮活的景象,並烙上自我的印記,如同幽靈一般無處不在。人類將如何解釋意識的產生?他無從想象答案將是怎樣的,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奧秘遲早會得以昭示——也許還要再過幾十年,但只要還有科學家,還有研究在進行,他們定能給出一個關於意識的無可辯駁的真理。研究從未停止過,在離手術室不遠的實驗室里就正在進行,探索之旅終會抵達目的地,貝羅安堅信這一點,這是他唯一的信仰——這就是生命的莊嚴和偉大。
「是黛西讓我有了堅強的勇氣,她那麼勇敢……」
羅德尼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聽起來是沉重而渾厚的:「男性,二十多歲,三個小時前從樓上摔下來。在進來的時候就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格拉斯哥昏迷指數從十三下降到十一。頭顱破裂,無其他傷痕,脊骨的X光片顯示正常。他們做了掃描,用了夾板以後馬上送到了這裏。」
他想起了黛西的身體,那蒼白、隆起的腹部正孕育著他的外孫,嬰兒已經具備了心臟,有了自己獨立的神經系統,小小的腦袋——黑暗的子宮裡無數的變化正在發生。
「我發誓不會告訴任何人。」
「保密。」她馬上說。但她的眼睛是閃閃發光的,嘴唇張了張好像要說什麼,但隨即改變了主意,緊緊地閉上了嘴唇,目光透過他淘氣地盯著天花板。她其實渴望傾訴。
他囁嚅著:「如果今天早晨我把事情處理得妥當一點的話,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既然現在傑伊請求我去,我覺得我就應該去,況且我自己也想去。」
「我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我說的是預計療效。」他告訴她。
「很順利,一切如常。read•99csw•com他流了好多血,我們把斷骨都接上了。羅德尼幹得不錯,但單獨處理他可能還有點困難。」
「怎麼了?」
「你通常寫些什麼?」
「但是黛西救了你,她用一首詩撥動了他的情緒,是一個叫什麼阿諾德的人寫的,對嗎?」
「沒事,我很好。」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點頭,貝羅安等待了好一會兒。
羅莎琳歪著頭看著他,依然試圖摸透他的心思,他確切的心理狀態,希望自己和他能在這個特別的時刻心有靈犀。
他真的很想了解有關女兒的故事,同時也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於是問道:「我們就要做外公外婆了,是嗎?」
巴克斯特那無法治愈的大腦,暴露在明亮的手術燈下,已經好幾分鐘不再有流血的跡象——腦蛛網膜粒已停止出血。
「那是噴上去的古銅膚色,」瓊對艾米麗說,「醫生從來都不允許她曬太陽,因為她得了皮膚癌。現在她把自己塗成了淺橙色,臉、手、全身的皮膚都是,而星期六就要舉行婚禮了。」
艾米麗給他開顱器,但他不喜歡這個開顱器的底角——好像有點歪斜。瓊馬上到準備室拿了另一個回來。這個很令人滿意,當瓊打開消過毒的包裝紙比畫著試試看的時候,貝羅安對羅德尼說:「我們要打開塌陷的骨折部位周圍的一片遊離的骨片,這樣才能完全控制血管竇部位。」
「馬修·阿諾德。」
他們彷彿在沒有獲得劇組的允許的情況下,就擅自拆除了一個舞台的布景,這裏曾經上演過一出只有一個女主角的家庭劇目。他們從她稱作縫紉間的房間開始收拾——以前曾是貝羅安的卧室。雖然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住了,也已經不再記得如何做針線活,但是收起她的針線和上千種繡花的樣本,以及一件未完成的小孩圍巾,並把這些都送給陌生人,等同於把她從活人的世界里驅逐出去了。他們收拾得異常迅速,甚至有點忙亂。她還沒有死,貝羅安不停地這樣告訴自己。但當逝者已逝,有關這個人的一切就將隨風而去,很快很輕易地就會被生者遺忘,世人皆是如此,母親也不能例外。東西一旦失去了主人或是與記憶隔離就瞬間變得一文不值——沒有了母親,她的老茶水保溫套也變得令人嫌棄,上面的老房子圖案早已褪色,廉價的布料上布滿了棕色的污漬,裏面填充的棉絮單薄得可憐。當所有的架子和抽屜都被清空,東西都被裝進箱子和袋子之後,貝羅安才驟然醒悟,其實人從來不曾真正擁有任何東西,它們都是租來的,或借來的。我們所謂的財產總比我們自己要長壽得多,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們一家人忙碌了整整一天,成果就是留給清潔工的二十三個垃圾袋。
終於,她滿臉寫滿了誠實的懇求,抬頭看著貝羅安,馬上就要說出她秘密的核心內容了。
「睡不著嗎?」
「你該不是在考慮要做點什麼,是不是想報復他?我要你現在就告訴我。」
「這點我猜到了。」
「當然不是。」
羅莎琳在說:「他喝了很多的酒,變得很脆弱,就像平時醉了的時候。要顧及周邊所有的事情是很困難的。但孩子們真行,他們叫了一輛計程車把外公送回賓館,賓館的醫生給他檢查了一下傷口。」
「是的,」米奇說道,「今天晚上碰上的是安靜的騷亂。」
貝羅安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來批判著,惱火這個素不相識的義大利小子打破了他整個家庭的平靜和團結,他竟敢在還沒有拜見長輩之前就貿然使黛西懷上了身孕——他很想質問一句,這傢伙現在在哪裡?這不禁讓貝羅安怒火中燒。更讓他氣憤的是,男方的家人竟然比黛西的家人早知道一切,還做好了安排,一套小公寓。十三周了。貝羅安將手搭在前門的古銅環上。黛西的身孕——今天晚上隱匿起來的話題——終於擺在了他的面前,挑戰、災難、恥辱、遺憾的感覺一齊湧來,事實太過沉重,即將出門的他無法做更多的思考。
他一把將她拽過去,兩人再次吻在一起,這次,他們的唇舌相互纏繞——用一種專屬語言傳遞著一份諾言。報復,貝羅安突然懷疑這是自己第一次從她的嘴中聽到這個字眼。這兩個字被羅莎琳輕柔卻又急促地吐出來,感覺是那麼的曖昧。的確,他為什麼要選擇離開家?他在提出這個問題的同時已經清楚地知道答案。簡而言之,這隻是一種習慣的慣性——傑伊·施特勞斯和他的醫療小組應該已經在麻醉室里等他了,開始對他的病人進行準備。貝羅安腦海里浮現出自己的右手推開通往洗手室的門的情景。從某種意義上講,貝羅安人雖然還在,但心早就飛到了醫院,雖然他還吻著羅莎琳。他得抓緊了。
在舒適而愜意的心境下,貝羅安對岳父的好感倍增,於是說:「他真是很了不起,沒有被他們嚇倒,還沉著地告訴黛西該怎麼做。」
當他起身告別正要離開的時候,約翰在後面喊道:「我們在這裏等你直到你回來!」
貝羅安乘坐電梯來到四樓,在跨出電梯走進通往神經外科手術室大門的一瞬間,他感覺好多了,一種到家一般的感覺。儘管事情有時會變得糟糕,但至少在這裏他可以掌控結局,他有辦法可以應付,一切井井有條。門都鎖著,透過玻璃窗看過去,貝羅安發現裏面沒人。他沒有按門鈴,而是繞了個遠,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向重症監護室,他喜歡深夜的這裏——寧靜的燈光,長久的卻又不失警醒的寂靜,寥寥幾個嚴肅認真的夜班人員。他在病床之間穿行,兩旁的監護器的指示燈閃爍著,發出平穩的嘟嘟聲。這裏的病人沒有一個是他的,那個安德莉亞·查普曼已經從這裏搬出去了,昨天手術單上所有的病人也都已經轉回到各自的病房。那些都讓他感到滿意。重症監護室外面的集結區,顯得特別空曠,通常擁擠在一起的手推車已經被推走——但明天它們又會回來,這裏又會恢復喧鬧,電話鈴聲也會響個不停,時不時地對推送病人的員工發點牢騷。為了節約時間,貝羅安沒有給羅德尼或傑伊打電話把他們從手術室里叫出來,而是直接去了更衣室。
「是這樣?那你為什麼還要救他?」她舔了舔食指——貝羅安喜歡她紅紅的舌尖——替他理了理眉毛。他濃密的眉毛中已經有了一絲斑駁的痕迹,表明他體內的睾丸激素已經凝滯,同樣的化學物質也可以導致耳毛和鼻毛像冬天的莎草一樣瘋長——又多了一條衰老的證據。
她長著嬌嫩的黑黑的肌膚,渾圓而可愛的臉龐,頭上還是他昨天下午纏上的厚厚的縐紗繃帶,讓她顯得凝重而莊嚴,簡直像一位凜然不可侵犯的非洲皇后。她鑽進被子,只露出頭在外面,那樣子就像一個臨睡的孩子準備好要聽熟悉的催眠故事似的。她把日記本緊緊地抱在胸前。
「很抱歉,我開始上床睡覺的時候,腿一直就抖個不停,後來平靜下來了。天哪,我想讓它停下來。」
「不用。」貝羅安說,「我們現在就讓他醒過來。」
他剛開始向她保證他們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她的聲音蓋過了他的:「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感到他們好像還在房子里似的,他們仍然還在這裏,我還是很害怕。」
羅德尼猶豫著,也許在考慮自己是否漏掉了什麼,老師想騙他上當,趁機讓他丟臉。他是個身材魁梧的小夥子,偶爾也會多愁善感地想念他在蓋亞那的家鄉,他立志有一天要在家鄉建立最大的腦外科中心。他曾經有機會參加正規的橄欖球球隊,但因為愛上了醫學和神經外科而放棄了。他長了一張友善而又聰慧的臉,聽說他很能贏得女士的芳心,他也就縱容自己到處留情。貝羅安不大看好他。
當她終於平靜下來的時候,她用她那慣用的平穩語調說:「我還是很生氣,沒有辦法停止,但我真的想讓他受到懲罰。我是說,我恨他,我想讓他去死。你問的是我的感覺,不是我的決定。那個惡毒而無恥的混蛋,那樣對待爸爸,還強迫黛西那樣做,又拿刀子抵著我的脖子,還用刀子逼你到樓上。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活著回來了……」
「病人的血壓穩定嗎?」
但他沒有這麼做,而是裹著毛巾走進卧室,順手關掉了檯燈。微弱的白光從一扇微微分開的百葉窗的縫隙中鑽進來,灑落在地板對面的牆上。他不想費事去關嚴它——完全的黑暗和感官的閑置可能反而會讓他的思潮翻湧,倒不如藉著有限的光線凝視某個地方,希望能讓眼皮越來越沉重。他的疲憊變得十分脆弱、飄忽不定,就像疼痛一樣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他得好好地醞釀睡意,不惜一切代價將自己和胡思亂想隔絕。但當來到床的另一邊的時候,他又猶豫了;光線亮到足夠看清羅莎琳已經佔用了全部的被子,並把它擰成一團壓在她胸前。要把被子拽出來,註定會驚醒羅莎琳,但沒有被子睡下又太冷。他從浴室里找出兩套厚重的睡袍當毛毯用。羅莎琳用不了多久就會翻身,到時他再把自己的那部分被子拽回來。就在他躺下的時候,羅莎琳突然伸出手攬著他的胳膊低聲說:「我一直不停地夢到你回來,這回你真的回來了。」
他儘力不去想居里奧。他想起了羅馬,兩年前他曾到那裡參加一個神經外科學術論壇,從大會會場可以俯瞰羅馬的鮮花廣場。市長沃爾特·瓦托尼親自主持了開幕式,他是一位儒雅而又富有修養的紳士,酷愛爵士樂。在活動的第二天,為了向來賓表示敬意,特地邀請大家參觀了幾乎不對公眾開放的尼羅德的黃金宮,市長和博物館長們還給諸位神經外科專家充當了私人導遊。對羅馬古迹一無所知的貝羅安失望地發現這個遺址竟然是埋在地下的,必須從山腹中的一個洞門才能進入,這和他腦海中宮殿的概念完全不符。他們沿著一條充滿泥腥味的隧道走進去,沿途只有光禿禿的白熾燈照明。通道的兩側是一些昏暗的房間,考古工作者正在對牆上瓷磚的碎片進行修繕。據博物館長解說——這裏總共有三百多間房間,全都由白色大理石建成,裝潢有壁畫、精美的馬賽克圖案,還有水池、噴泉和象牙色塗層,卻沒有一間廚房、浴室或者洗手間。終於,一個奇妙的景觀展現在了醫生面前——繪滿了花鳥和複雜的重複圖案的長廊。在一個個房間里,他們看到壁畫剛剛從黴菌和污垢的遮蓋中顯現出來。這座宮殿在礫石下被埋藏長達五百余年,直到文藝復興初期才被發掘出來。在過去的二十年間一直因為修復的緣故而未對公眾開放,少部分將在羅馬市的千年盛典上作為一個亮點而開放。一名館長指著巨大拱頂上一個不規則的圓洞說,這是十五世紀強盜挖通的,為的是從這裏盜取黃金葉。後來拉斐爾和米開朗琪羅也是利用這個洞口沿著繩索下到這裏,他們一面讚歎古人巧奪天工,一面臨摹了所有火把能照耀到的圖案和繪畫,他們之後的作品都深受這次闖入的影響。通過翻譯,市長給來賓們講了一個他自認為會讓神經外科專家們開懷的比喻:鑽透這些銅牆鐵壁而發現了這座宮殿就等同於是鑽穿了古羅馬人的頭顱而發現了他們的思想。
當一股甜蜜的暖流傳遍全身的時候,他聽到她說:「告訴我你是我的。」
貝羅安正想開口要骨膜分離器,艾米麗已經放在他手裡。他發現一個露了出來但並沒有受到傷害的顱骨區域,就用分離器——一種刮刀——取出兩塊長長的顱骨膜,那是覆蓋骨頭的纖維膜。羅德尼把藥棉拿掉,正準備把斷裂處的止血條也拿掉,貝羅安搖搖頭。血痂可能剛剛形成,他可不想讓它受到破壞。貝羅安輕輕地把剛取出來的顱骨膜貼到止血條上,又加了一個止血條,接著又在上面覆上另一塊顱骨膜,加了一個新的棉簽在上面,還是讓羅德尼用手指按住。貝羅安重新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然後等著。不透明的奶青色硬腦膜還是乾淨的,證明血已經止住。
他感到很驚奇。她的態度完全轉變了,語調親切而又溫和,再也聽不到市井的污言穢語,他不能簡單地認為這完全是藥物和疲憊的作用。但貝羅安動手術的區域是小腦蚓體部位,和情感控制沒有任何關係。
「羅莎琳,我想要你。」
據說沒有誰能比得上貝羅安的開顱速度。現在他的速度比平常更快,因為不用擔心傷到硬腦膜——瘀血壓在上面,把它從顱骨里推出去。雖然羅德尼把身子探過來,用一支達金注射器把生理鹽水噴到傷口邊緣保濕,手術室里還是瀰漫著燒焦的骨頭味道,這種味道往往在貝羅安漫長的一天終結時脫掉衣服的時候仍然附著在衣服之上。在尖銳的開顱器的轟鳴中不可能說話,貝羅安就用眼睛示意羅德尼應該靠近仔細觀察。當他引導著鋸片通過腦橋中線的時候,需要格外小心。貝羅安慢了下來,並把開顱器的底角稍微向上傾斜一點——否則容易碰傷血管竇。大腦被如此厚的骨頭包住,因此會在手術室之外受到傷害不是輕易會發生的事情。終於,貝羅安在巴克斯特的頭頂後部打開一個橢圓形的開口。在提起骨片之前,貝羅安先檢查了一下塌陷的骨折碎片的情況。貝羅安要了一把沃森·切尼解剖刀,輕輕地把碎骨挑出來。它們很容易地就被挑了出來,貝羅安把它們放進艾米麗遞過來的一隻裝滿碘液的腎形碗里。

貝羅安穿過麻醉室走進手術室。手術室里傑伊·施特勞斯和他的實習生吉塔·希亞,正站在設備旁等著他的到來。手術台周圍站著負責擦洗的護士艾米麗,還有負責傳遞器械的瓊,旁邊是羅德尼——他的表情看起來像即將受到嚴刑拷問般的痛苦。憑經驗貝羅安知道這個實習醫生此刻的沮喪,他的導師被深夜召來,儘管明知是很有必要的但還是倍感挫折。這種情形根本不是羅德尼可以左右得了的,傑伊·施特勞斯運用自己的權力制止了他。羅德尼肯定會覺得施特勞斯看不起他。手術台上,矇著消九*九*藏*書毒蓋布的是巴克斯特,臉朝下趴在那裡,能看到的唯有他被剃去了頭髮的後腦勺。一旦病人被蓋上消毒蓋布,一個完整的人的概念就不復存在了,視覺就會給人造成這種假象。整個人只剩下一部分頭蓋骨,等待接受手術。
頸部的X光掃描,這是第一道檢查手續,表明巴克斯特沒有出現呼吸併發症。但他的清醒指數根據格拉斯哥昏迷指數又下降了兩級,不是個好跡象。一個麻醉師,可能是傑伊的助理醫師已經被叫來準備這台緊急手術,還要清空巴克斯特的胃。
貝羅安拿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房間盡頭的一位病人突然叫出聲來,也許是在噩夢中,她一連叫了三次。貝羅安沒有回頭,但意識到護士正朝她走去。貝羅安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三點半了。他知道自己該走了,絕不能在椅子里睡過去。但現在他既然已經在這裏了,雖然並非有意,他還是得待上一會兒,他不可能睡著,因為他知道自己心事重重,他的腦海里充斥了各種相互矛盾的衝動。他的思緒錯綜複雜、蜿蜒曲折,連帶著讓房間里的空氣彷彿也起了漣漪,椅子下面的地板似乎也在蕩漾,這種感覺就像物理課上定義的光波一樣。他必須待在這裏,把自己的感受分解成基本構成——量子,查明起因的來龍去脈;只有到那時,他才真正知道該怎麼做,怎樣做才是對的。貝羅安把手指按在巴克斯特的手腕上,測試他的脈搏。其實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因為監控器上清晰地顯示一行閃亮的藍色數字——每分鐘六十五次,他之所以還要做只是因為自己想做而已。這是他做學生的時候最初學做的幾件事情之一,雖然很簡單,但這是同病人最直接的接觸,可以使病人安下心來——只要讓自己充滿權威的自信。貝羅安數著脈搏跳動的次數,那輕柔的撞擊,只需測十五秒內的脈搏,再乘以四就知道每分鐘是多少了。護士還在病房的盡頭。透過旋轉門的玻璃窗能看到那兩個警察還在走廊里等著。十五秒早就過去了,貝羅安卻還握著巴克斯特的手,他正在整理思路,決定接下來該怎樣做。
他嘟囔一句,算是含糊地表達了滿意。接著就是沉默,好像都在試圖讓自己相信這隻是個普通的夜晚,像以前無數個難眠的夜晚最終相擁而眠。也有可能他們都預知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他在數字鎖上敲入密碼,走進狹窄但熟悉的換衣間,這裡有點像幾個遠離家門的男孩子住的髒兮兮的小家,瀰漫著一股男人特有的味道。他用一把鑰匙打開他的柜子,開始迅速地脫下衣服,母親如果看到這裏的髒亂一定會被嚇壞的——地板上扔得到處都是消毒巾,有的是乾淨的,有的已經用過,連同它們的包裝袋、運動鞋、毛巾、一件舊毛衣、一條牛仔褲;衣箱的頂部,放著空的可樂罐;一隻舊得不能再舊的網球袋,兩個根本不相連的魚竿零件放在那裡足有好幾個月了。牆上貼著一張電腦列印的告示,口氣顯得有些調侃,上面寫道:「不能以文明的方式丟棄這些毛巾和手術服嗎?」有個促狹鬼在下面寫道:「不能。」旁邊一個更官方的告示建議道:「不要亂放你的貴重物品。」從前洗手間的門上曾貼著:「請將馬桶的蓋豎起」,現在已經無奈地換成了:「對衛生如有意見請撥分機號4040」。如果前來就診的外科病人看到這裏的景象可能會打退堂鼓,到處是散落的手術鞋,上面布滿了黃色、紅色和棕色的斑點,已經凝固了的點點瘀血中隱約可以辨認出圓珠筆寫下的名字或字母。匆忙之中卻找不到另一隻鞋子是很令人惱火的事情,貝羅安一向把鞋鎖在柜子里。他從一大堆東西中抽出一套一次性的手術上衣和褲子換上,把包裝袋細心地丟進垃圾桶里。儘管周圍一片凌亂,但換衣服的程序還讓他感到平靜,就像象棋大賽前的精神準備似的。在門口,他從一堆一次性的外科手術帽中拿了一個,系在頭上,沿著空曠的走廊走去。
但他沒有直接走向電梯,而是從候診區繞道朝治療室走去,以防傑伊或羅德尼在等他的時候會下來處理其他的病例。公共區的長椅上很冷清,候診室內卻是一片凌亂不堪的模樣,就像剛結束一個派對。空氣是潮濕的,瀰漫著一股香味。地板上丟著飲料罐,自動售貨機旁邊的巧克力包裝紙中居然有人丟了一隻襪子在裏面。一個男孩坐著,頭枕埋在膝蓋里,他的女朋友在一旁撫著他的背;一位老婦人把拐杖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僵硬的耐心的微笑;兩三個人直勾勾地盯著地板;一個人直挺挺地躺在長椅上,頭上矇著衣服。貝羅安經過治療室,來到交通肇事處理室,一組醫療人員正忙著給一個脖子大出血的病人止血。在外面的主診室,員工區旁邊,貝羅安看到了早前和他通過電話的急救中心值班醫師菲爾斯。
他滿足了她的要求,又儘可能清晰而威嚴地說了一遍。無論是什麼使得安德莉亞·查普曼發生了驚人的轉變,他敢肯定她一定把它寫進了那本日記里去。他用手指彈了一下日記本的封皮。
貝羅安對這個實習醫生的工作很滿意,一邊走開一邊對羅德尼說:「我去洗手,你把縫合的線拆掉。」他在經過角落時停下,想挑選幾首鋼琴曲。他決定來點兒《歌德堡的變奏曲》。這裡有四盤光碟,他沒有選擇曲調隆重、帶點叛逆色彩的格倫·古爾德的演繹,而是選了靈巧而流暢的安吉拉·休伊特的專輯,她的演奏包括了完整的反覆。
貝羅安沖羅德尼點點頭,「看來情況很好,你可以開始縫合了。」
她列出了她的計劃。一旦她做了實習醫生——大約得等上二十五年,這是貝羅安私下的計算——她就要飛到羅德尼所在的蓋亞那,幫他一起打理診所。又聽她說了五分鐘的羅德尼之後,貝羅安站起來準備離開。當他走向門口的時候,查普曼說:「你還記得你答應過要錄製下我的手術過程嗎?」
「對,我要做一名神經外科醫生。每一個人都小心了!未來的神經外科醫生在此。」

「西奧也是,如果不是他那麼迅速地爬上樓梯……」
有一刻,羅莎琳附在他耳邊低聲說:「親愛的,我們差一點就被殺掉,現在居然還能好好地活著。」
「哦,天哪!你別忘了我要做一名神經外科醫生的!我必須看!我想看看我的腦子裡面究竟什麼樣,然後我還要給羅德尼看。」
有人在交通肇事室里呼叫菲爾斯的名字,他一邊離開一邊說:「那邊有人因為等車排隊而發生酗酒爭鬥,頭上挨了一瓶子。呃,對了,貝羅安先生,和你的朋友一起來的還有兩個警察。」
他閉上眼睛,專心地聽羅莎琳說話。這個孩子的生活正在被設定——和狂喜的父母在巴黎待一年,然後去倫敦,在那裡一項重要的挖掘工作正等著他的父親——城市東郊發現了一幢羅馬時期的別墅。他們也許會搬過來,住到廣場這邊來。貝羅安嘟囔著說他沒意見,他很高興——這房子足夠大,有七千平方英尺,這裏也該有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塊大陸,無限地伸展——他就是這裏的國王,慷慨而寬容,任何出於仁慈和溫柔的計劃他都會接受。讓孩子在這座宮殿里學會走第一步,開口說第一句話吧。既然黛西想要這個孩子,那就用最好的條件去迎接他吧。如果她註定要做一名詩人,她就應該能夠從孕育生命中獲得靈感——和純粹的愛情同樣值得歌頌。貝羅安的頭有點僵硬,手也幾乎沒有力氣去撫摸羅莎琳。她正在給他勾畫未來,商量家事的安排——他聽得很仔細,因為她的聲音是那麼動聽。起初的震驚已經雲淡風輕,她又恢復了正常。西奧也談了自己的計劃,他的新藍調樂隊即將成為紐約東部某個俱樂部的常駐樂隊,這意味著他將在紐約待上十五個月。這是必須的,西奧的音樂需要他這樣做,他們作為父母的理應支持他,可以幫助他找個合適的住所,時不時地他們會去看望他。貝羅安這個國王再次表示贊同。
「從他進來時的十三下降到十一。」
他們瘋狂地愛著,但只是短暫地。終於在驟然的跌落感中,歡愉達到了極致,強烈得讓人幾乎無法忍受,美妙得無處可逃,那種感覺直接得就像神經末梢被完全暴露出來一樣。一切結束之後,他們並沒有立即分開,而是靜靜地躺在黑暗裡,感受著彼此的心跳漸漸地放慢。原本的筋疲力盡,現在更增添了性|愛發泄后的虛空,讓貝羅安感覺自己如沙漠般乾涸而平坦。接下來將只剩下他獨自一人,但他不介意。終於他們捏了捏手算作互道晚安——他們都覺得粗暴過後不適合親吻——然後羅莎琳轉向她那一側,不久呼吸就變得平穩起來。
貝羅安對羅德尼的表現很滿意,也想讓他有個愉快的晚上,於是讓這個實習醫生來主持餘下的程序。羅德尼用紫線-3-0維克瑞1型把硬腦膜縫合起來——並插入了硬膜外的引流管。他把骨瓣和骨折的兩塊碎片重新放好,然後給顱骨打孔,將鈦板固定在頭骨上以保障骨頭的安全。巴克斯特頭骨的這個部位,現在就像人行道上的補丁,或者說像修補得很拙劣的陶瓷娃娃的頭。羅德尼塞進去帽狀腱膜下的引流管,然後開始用2-0吸收線縫合頭皮,並壓進皮膚釘。貝羅安讓吉塔播放巴伯的那首《柔板》,這是過去幾年收音機里常播放的葬禮曲目,但貝羅安有時候喜歡在手術接近尾聲的時候聽聽。這首懶洋洋的悠揚曲調預示著一份冗長的工作終於要宣告結束。
貝羅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濃重的鼻音嘟囔一聲,算作肯定。他覺得有必要挑選一個適合談論這個話題的最佳時刻,例如在星期天早晨,煮上一大杯咖啡,在充滿冬日陽光的溫室里徘徊,翻閱他們總在譴責卻始終還看的報紙。這時他再靠近她,拉起她的手,她抬頭看著他,他可以從她臉上看出那份平靜的睿智和專註來,還有寬容的心。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一片黑暗之中,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居然睡著了,也許只是幾秒鐘而已。
「我也常這樣。事實上,我昨天晚上就失眠了。我正好路過……現在該告訴你了,手術非常成功。」
施特勞斯和他的實習醫生低聲地交談著什麼,然後停下來對貝羅安說:「手術很成功。」
總得儘力而為!當然,他不是什麼社會學家,他指的就是巴克斯特——那個讓他無法釋懷的痛處。也許是因為想到了巴克斯特的緣故,才讓他感到虛弱,也可能是肉體的疲倦造成的——他不得不用手撐在窗台上來穩住身體。他感覺自己就像身處在一個巨大的轉輪上,就像泰晤士河南岸的倫敦眼一樣的大圓圈,即將到達頂點——感知的輪迴。在墜落之前,眼前是一馬平川。或者他想到的是地球自東向西的自轉,每小時一千英里的速度將他推向天邊的拂曉。如果他只是按照睡沒睡覺而不按鍾錶來劃分每一天,那他現在還在過著星期六,儘管已經度過了幾個世紀一般長的時間,但好像還沒有結束。處在一個新的頂點上,在墜落到最低點之前,他可以看得很遠。星期天不會勾起和前一天同樣的期待和興奮。他下面的廣場,空曠而靜寂,沒有絲毫有關未來的跡象。但從他現在站的地方看過去,他知道有些事情註定會發生。在不久的將來,他的母親會走到她生命的盡頭,母親病危的消息會從老人院里傳來,然後他和家人會守在母親的病床前,坐在她狹小的擺滿私人飾物的房間里,喝著濃濃的紅茶,最後看母親一眼,目睹這個曾經的游泳健將永遠地沉睡下去。想到這些,貝羅安並沒有覺得異樣,因為他知道悲傷已經不會再次侵襲,因為它早就來過了。
羅莎琳用手指滑過他外套的領子,又再次將他拉近。她不想讓他離開。貝羅安溫柔地看著她,有些驚訝,兩三個小時之前她才剛剛遭遇了驚險,但此時卻站在這裏,極力表現得像往常一樣,對每一個異常的決定都要刨根問底,用她那精確的律師的方式去愛他。貝羅安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她喉嚨上的傷口移開。
他拍拍她的胳膊說道:「我答應你。」
「我要做一名外科醫生,一名出色的腦外科醫生。」
貝羅安從圍成一團的人群中擠出一條道,走到第一道門前,保安托尼和米奇,兩個人都來自西印度群島,認出了他,放他通過。
「他們準備如何生活?」
吉塔·希亞回答說:「血庫里有很多。」
「你確定自己沒事嗎?」
出來的路上,貝羅安告訴值班護士,安德莉亞還沒入睡而且精神亢奮,然後他乘電梯回到四樓,沿著神經外科後面的長長走廊,來到重症監護室的門口。
麻醉師可以輕而易舉地讓巴克斯特蘇醒——很簡單,只要停止用藥就行了——從呼吸機上轉到自主呼吸。為了監測這一轉變過程,施特勞斯在掌心放了一個黑色的袋子,是一個裡面裝了液體的袋子,讓巴克斯特透過它來呼吸。施特勞斯比較信任自己的觸覺,而不太相信麻醉機分析的數據。貝羅安脫下手上的橡膠手套,像往常一樣「嗖」的一聲把它扔到垃圾箱里。手套順利地降落在裏面——這總是一種好徵兆。
他說道:「我必須把事情了結,我也有責任。」看到她擔憂的神情,他又補充道:「他非常虛弱,很可能患有亨廷頓舞蹈症。」
「那幹嗎不拒絕?」
「用舌頭舔舔我的乳|房。」
「絕對不可能,親愛的。你馬上要做手術了,就不要為此生氣了。」
艾米麗遞給他早已準備好的皮下注射器,貝羅安迅速地在傷口部位及其周圍幾個地方作了注射。嚴格說來,這並非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二乙氨基里的腎上腺素有助於止血,每個注射部位的頭皮都立即膨脹起來。貝羅安放下皮下注射器,張開手來,他不用說話——艾米麗就知道把合適的皮膚切割刀交到他的手中。他把傷口又擴大了幾英寸長,又割得更深一些。九_九_藏_書羅德尼站在他身邊,用雙極神經元烙器止住兩三處的出血點。每一次接觸到都會發出「噝噝」的聲響,伴隨著燒焦皮膚的氣味和一縷細小的灰煙。儘管身材魁梧,但羅德尼卻能很巧妙地避免阻礙到主刀醫師的動作,同時用藍色的小鉗子緊緊地夾住傷口,封閉住輸血管。

「你們該貨比三家,」施特勞斯告訴吉塔和羅德尼說,「現在銀行業可是買方市場。」
用了不到五分鐘,貝羅安就套上了一件一次性的手術袍,戴上了手套和口罩,回到手術台前。他點頭示意吉塔開始播放音樂。貝羅安從艾米麗擺放在自己手邊的不鏽鋼托盤裡用夾子夾起一塊紗布,在一瓶聚維酮消毒碘溶液里蘸了蘸。溫柔中充滿渴望的詠嘆調開始緩緩地響起、縈繞,起初彷彿有些拘謹,更加襯出手術室的空曠。當向日葵般金黃的溶液接觸到蒼白的皮膚時,一種熟悉的滿足感再次包圍了貝羅安——那是一種確切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愉悅,看著所有的器具有條不紊地擺放在托盤裡,在安靜的手術室里和自己的團隊齊心協力,唯一能聽到的是呼吸機轉動的聲音和氧氣進入巴克斯特戴著的面罩的嘶嘶聲。巴克斯特在手術布的覆蓋下幾乎是隱形的,被籠罩在雪亮的手術燈下。緊張的氣氛讓他聯想起兒時下棋時的感覺。
貝羅安感覺裹在晨衣里的自己單薄而虛弱,面對著外面依然黑暗的晨曦,感到昨天還在延續。是的,母親的事情早晚要發生,他應該早做安排。記得她曾經帶他去過他家附近的墓地,那裡有一堵牆,裏面鑲著一排排帶鎖的小金屬盒子,她希望有一天自己的骨灰也能安置在那裡。這一切註定都要發生,到時候他們會站在那裡,低著頭聆聽為死者而作的悼詞。或者他們該把母親火化?人世血肉之軀,壽命何其短暫……貝羅安多年來常聽到這些話,但還是只記住隻言片語。他的生命如影子般轉眼即逝,如草木一樣瞬間枯萎。是的,接著就會輪到約翰,嗜酒的人很容易染上惡疾,再不就是心臟病突發或者中風。他們都會在不同程度上承受失去這位親人的哀痛,雖然貝羅安可能要比其他人少一點難過。今天晚上這位老詩人的表現是勇敢的,他假裝自己的鼻子不礙事,正確地指揮了黛西的行動。當約翰真的不在了,城堡的危機就會發生,如果特麗薩已經和約翰結婚了的話,那她就將擁有繼承權,熟知法律的羅莎琳將不得不通過法律艱難地爭取她的繼承權,搶回她母親留下的城堡,那個黛西、西奧和羅莎琳自己度過童年假期的地方。那他貝羅安又能做什麼?只有矢志不渝地支持羅莎琳的一切決定。
「剛才我在等你回來的時候,在睡著之前,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拿著刀子對著我多長時間,在我的記憶中好像根本沒多久——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時間很短,只是那時我完全沒有了時間概念,沒有意識到時間,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一小時,只是……」
他打開門的時候,她又說道:「我對你去醫院還是不放心。我的意思是,你會帶著情緒工作。答應我,別做傻事。」
巴克斯特平躺在那裡,胳膊直挺挺地放在身體兩側,身上連接著各種各樣的設備,平穩地用鼻子呼吸著。貝羅安注意到,他的雙手沒有顫抖——睡覺是唯一的例外,睡著的時候或者死亡的時候。巴克斯特頭上的繃帶並沒有像安德莉亞頭上的繃帶那樣使他顯得尊貴。頂著濃密的短髮,再加上腫大的眼圈,讓他看起來更像一位被致命一擊撂倒的武士,或者一位倒班期間在儲藏間打盹的筋疲力盡的廚師。睡覺的時候,他的下巴是放鬆的,多少柔和了他野蠻的外表。對各種不公正的習慣性的皺眉也舒展開了,展現出難得的寧靜。
但她真正關心的並不是病人,「布朗醫生也在嗎?」
「當然。」
停了片刻,貝羅安說道:「整件事情是這樣的。他已經失去了自我控制,他認為自己一定要出這口氣才行。誰知道是什麼樣不可控制的激動情緒驅使他那樣做的。」接著貝羅安詳細地給羅莎琳講述了發生在大學街上的衝突,包括一切他認為可能相關的事情——從警察揮手讓他通行,到高爾半島街上的遊行示威活動和其間送葬般的鼓聲,一直到武力衝突前自己內心的好鬥本能,全都一字不漏地告訴了羅莎琳。他在說這些的時候,她用手撫摸著他的臉頰。他們本來可以打開燈的,但這樣親密而又可靠的黑暗讓他們感到一種慰藉,與性無關的孩子般純潔的相擁而談,直到天明。黛西和西奧也經常這樣做,在樓上他們各自的卧室里,和留宿的朋友在黑暗中交談——竊竊私語直到凌晨三點還不肯罷休,抵擋著陣陣襲來的睡意,變換著話題一直喋喋不休。貝羅安十歲的時候,一位姑媽生病住院,小他一歲的表妹到他家來借宿一個月。貝羅安因為睡的是一張雙人床,而家裡又沒有其他的地方可睡人,媽媽就讓小表妹莫娜到貝羅安的床上去和他一起睡。抵達的當天,他們都漠視對方的存在——莫娜是個小胖子,戴著厚厚的眼鏡,還少了一根手指,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她是個女孩子——但是第一個晚上,床的另一半睡著的溫暖的身體發出了綿綿的低語聲,講述了到糖廠參觀時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幕。巧克力像瀑布一樣飛下流水線的斜道,機器轉得那麼快,根本看不清楚,接著就是迅速而毫無感覺地肢解,飛濺的血「就像雞毛撣子」一樣染紅了老師的上衣,朋友們昏厥過去,工頭趴在地上把手伸到機器下面去尋找「丟失的那一部分斷指」。貝羅安聽得目瞪口呆,除了急促的呼吸之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但莫娜是一個容易滿足的女孩,所以從那天開始他們每天晚上都會駕駛想象中的時間機器,踏上短暫但不失驚險的旅程,直到東方發白,每晚都是不同的主題。
除了死亡,他還想到了什麼?西奧即將第一次遠離家門——他只會偶爾打個電話回來,而不用指望會有什麼明信片或書信,也不會有電子郵件。也許他們會去紐約欣賞他的樂隊的演奏——美國人民會喜歡他們的藍調嗎,也許不會——他也可以順便去拜訪在伯爾尼醫院的老朋友們。黛西會出版她的詩集,生下一個小寶寶,把居里奧帶回家來——貝羅安眼前閃現出的形象還是黛西詩裏面的那個黑皮膚、光著上身的情人形象,儘管他知道自己沒有太讀懂那首詩。嬰兒和無數的母嬰用品將會使這個家再度充滿生命的活力,有人會在夜裡起床去照顧嬰兒,不是他,也不是羅莎琳,更不會是居里奧,除非他不是個傳統的義大利人。所有的這些都是讓人喜悅的未來,但是接下來要發生的就是,他邁入五十歲,不得不放棄壁球運動,停止參加馬拉松賽跑,黛西和居里奧也搬進了自己的小窩,西奧也會有自己的居所,家裡會一下子空蕩起來,貝羅安和羅莎琳只能相擁著衰老下去,因為他們生兒育女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曾經懷有的對另一種生活的嚮往和渴望也會慢慢地消失。遲早有一天,他將真的不用再做這麼多的手術了,而是更多地參与一些管理性的工作——那就是所謂的另一種生活——羅莎琳也會離開報社,開始寫她的書,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已經再也沒有體力到廣場上去散步,也沒有力量保護自己的安全,再也無法忍受交通噪音和飛揚的塵埃。也許他們會因為一場恐怖襲擊而和其他的膽小鬼一起躲到郊區或者鄉下去,甚至搬到城堡去——等到那個時候,他們的星期六將變成真正意義上的休息日。
在醫院前門附近,還是星期六深夜裡慣有的情形:一群人聚集在那裡,兩個保安站在雙扇大門中間。典型的情況是,人們從醉鄉里驚醒,雖然並沒有完全恢復理智,但依稀記得曾看到他們的酒友被抬上救護車。他們便跟著找到醫院,通常是找錯了醫院,情緒激動地要求探望他們的朋友。保安的職責就是阻止這些麻煩製造者、神志不清者或亂髮酒瘋者進入醫院。有可能在醫院候診室里嘔吐和騷擾醫務人員的也不能放入,以免某位小巧玲瓏的菲律賓護士或者已經疲憊不堪的醫生遭到攻擊,那時候通常是她交班回家的時間。保安的工作還包括把那些企圖混進溫暖的醫院睡大覺的人擋在門外。會在周末深夜造訪醫院的類型通常並非善類。在貝羅安的記憶里,在急救中心工作就是在接受厭世教育。過去他們習慣容忍,容忍攻擊者和借宿者,這些人甚至在急診中心有自己的床鋪,但最近幾年這些所謂的文化已經改變了。醫院職員已經受夠了,他們要求得到保護。酒鬼和鬧事的人由保安負責扔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去,那些保安往往是投擲運動員出身,深諳此道。這種手段也是和美國學的,總算是學到了人家的優點,對壞人採取零容忍。但這樣做也存在風險,比如可能把真正需要治療幫助的人拒之門外,也可能導致被扔出去的人頭部受傷,或者把患有敗血症或是低血糖的人的癥狀誤當成醉酒的象徵。
約翰說道:「西奧說的不錯,要知道,今天晚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你有可能會失手。」滿頭后掠的銀髮,敷著紗布的大鼻子,讓他看起來像兒童畫冊里的獅子。
「就像做夢一樣,轉眼就沒有了,最後一點痕迹也沒留下。」
「早就沒事了,腎上腺素讓我的頭腦非常清醒。」
「腦橋中線骨折,硬腦膜外和——」羅德尼指著光片上高一點的區域,一小團白色的物質看起來像個逗號——「硬膜下的部分也都受到損傷。」
長椅失去了昨日那種期盼的模樣,垃圾桶已被傾倒一空,人行道上也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精力充沛的清潔工們一定忙碌了整個晚上。貝羅安試圖從這一片秩序井然中找到安慰,在記憶中搜索著廣場最生機盎然的時刻——周間的午餐時間,溫暖祥和的天氣,從周圍辦公樓里湧出的各行各業的職員帶著他們的三明治和沙拉穿過公園敞開著的大門。他們懶洋洋地三五成群圍坐在草地上,男的、女的,各種膚色的人種。大都二三十歲,自信、歡樂、無憂無慮,擁有著市中心的私人健身房裡鍛鍊出來的健美身材。他們和坐在長凳上的落魄一族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其中的差異不能簡單地歸結于階層的優越感或機遇的不平等,工作只不過是一種外在的體現。酒鬼和癮君子也來自不同的社會層次,就像這些白領一樣出身也不盡相同,生活最潦倒的人中不乏貴族學校的畢業生。貝羅安身為醫學工作者,禁不住認為也許是隱性的基因,在分子的層次上決定了人性的千變萬化。一個人如果無力養家糊口,無法抵擋酒的不斷誘惑,或者昨天剛下定決心要重新做人,今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那麼這樣的人生註定是灰暗沒有希望的。社會公義永遠不可能杜絕或者減少這些遊盪于都市鬧市中的潦倒大軍,那麼該拿他們怎麼辦呢?貝羅安把晨衣裹得更緊。你只能承認他們是時運不濟,你要憐憫他們。有些人你可以幫助他們擺脫病因,但很多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讓他們少遭受一些痛苦。
她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她的表情,他正猶豫著是否該催促她。
他們站在裝有三重鎖的大門口,旁邊警報器上的指示燈閃爍著柔和的光芒。貝羅安給了羅莎琳一個吻,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得更近,兩個人再次擁抱在一起,吻得更長,也更深沉。這讓他們回想起清晨的做|愛,是激|情的延續,更是一個承諾,他們要這樣結束這一天的生活。羅莎琳嘴裏鹹鹹的味道,激起了他陣陣情慾,但慾望之下潛伏的是極度的疲乏。在這樣的時刻,他即將啟程前往手術室,職業的習慣抑制住了他所有的慾望。
「好在我不是好醫生。」貝羅安說道,「有一個腦膜破裂的病人,是嗎?」
「那個人,巴克斯特,醒了之後就要面對指控。」
她的聲音顯示她在若有所思,而不是痛苦,「你,我想的是你,我只有在當年自己手術之前才感到過同樣強烈的恐懼和無助,我幾乎堅信自己會失明,但你來到了我的身邊,陪我一起迎接手術,那時的你顯得那麼笨拙但又是那麼真誠,身上穿的白大褂,衣袖還不到你的肘部。我總是說也就是那時候我愛上了你,現在回想是完全正確的。有時候我在想這都是我幻想出來的,其實是後來才愛上的。今天晚上的恐懼遠遠超越了當年,但仍舊是你在我身邊,設法用眼睛和我對話,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在這裏保護我,你是一直支撐我的力量。」
她停下來,他等著她繼續說下去。當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就沒有剛才那麼衝動了。他們再次面對面地躺著,他握著她的手,用大拇指愛撫著她的手指。
「他確實非常勇敢,」羅莎琳也贊同,「但你也同樣令人讚歎。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謀划、盤算,我看到你不停地給西奧使眼色。」
「像我們過去一樣。」
羅莎琳掀開被子,讓他鑽進她溫暖的被窩裡。她的皮膚是滾熱的,而他的是冰涼的。他們面對面地躺著。他幾乎看不清她的臉,但窗縫中透出的光線卻在她的眼中折射出兩個光點。他用胳膊攬著她,她挪了挪身體靠得更緊,他吻了吻她的額頭。
「很樂觀,你完全恢復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黛西吟誦那首詩如同給巴克斯特施了魔咒一般,也許所有的詩歌對他都有這種在一瞬間扭轉情緒的功效。不論如何,巴克斯特拜倒在了詩歌的魅力之下,詩歌觸動了他的心靈,讓他意識到自己對生命的渴望是如此的熱切。沒有人能寬恕他的持刀行兇的行為,但巴克斯特體會出了貝羅安從來不曾體會過的,而且有可能永遠也無法體會的詩歌的境界,無論黛西如何努力地教化她的父親。一個十九世紀的詩人——貝羅安至今還未搞清楚他究竟是大名鼎鼎還是默默無聞——竟然勾起了巴克https://read.99csw•com斯特自己都無法描繪的渴望,他渴望能夠活下去,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生命之珍貴在於它的短暫,感官的大門正在緩緩關閉,不能把他關在監獄里遭受渴望的折磨,而等待他的只有即將到來的荒謬的審判。一個小小的遺傳變異,一個生命密碼的意外重複,決定了他命運多舛,但他絕不能就此放棄——這一點貝羅安同樣堅信。
這不是他想從她那裡聽到的結論——他悉心描述細節是想引導她樹立相反的觀點。他正打算再試試,她卻開始說自己的事了。這種床上夜話就是這樣的——不按牌理出牌,不按照邏輯的順序。
「我們看到他了。」
「我送你出大門的時候,告訴你的話,我說不要你去報復他,其實我害怕的是我自己內心的感受。我想處在你那樣的位置,我一定會真的做點什麼讓他受點罪的事。我擔心你也有同樣的想法,要是那樣的話,你就會陷入真正的麻煩。」
「這就對了,我們都顧不上。」
「情況怎麼樣,夥計們?」
「是的,你最好趕快到那裡去,貝羅安先生。」
手術室的其他人都不了解眼前這個大腦的特別狀況。他現在正在注視的運動帶已經受到了病症的侵蝕,極有可能是受到了大腦中央的尾狀骨和殼核的功能退化的影響。貝羅安把手指壓在巴克斯特大腦皮層表面。他有時候在做腦腫瘤切除手術之前會用手指按壓一下大腦,試試彈性如何。美麗的傳說里總是講述任何頑疾都可以在撫摸下奇迹般地消失,這是多麼人性化的夢想啊!如果只要用手指輕輕地撫摸就能輕而易舉地治愈疾病的話,他願意就此結束這病痛。但現實和神經外科一樣有局限性:面對著這些無法破解的密碼,這些密密麻麻、紛繁複雜的血脈和經絡,貝羅安和他的同事們所能做的只有鍥而不捨地疏通阻塞。
在高爾大街上,清潔工人還在忙著清理遊行示威者留下的垃圾,也許他們才剛剛開始工作。卡車在路邊轟鳴,發電機支持的拱形的鹵素燈照亮了成堆的食品殘餘、包裝紙,還有扔得滿地都是的標語牌,身著黃色和橘紅色相間馬甲的工人們正用寬大的掃帚往前推,其他的工人則負責用鐵鍬往卡車上裝成堆的垃圾。這是一個寬容的國度,有人準備要打仗,有人則準備為反對派清理垃圾。這垃圾的構成很有挖掘價值——一塊斷了柄的「不要以我的名義」的標語牌,從一堆廢棄的一次性杯子里探出頭來,吃了一半的漢堡包被英國穆斯林聯合會印製的傳單包裹著。他跨過一塊菠蘿火腿味的比薩餅,幾個啤酒易拉罐,一件牛仔夾克衫,數只空的牛奶盒子和三聽不曾打開過的甜玉米罐頭。近距離觀察讓貝羅安感到一種沉重,這些罐頭看上去有著鋒利的邊緣,鼓囊囊的,好像隨時都會爆裂。他的震驚一定不會很快消失的。他認出了其中的一個清潔工,就是今天早晨在沃倫大街掃人行道的那一個。他們已經工作一整天,現在為了邋遢的世界大事,又要嚴重超時地加班。
「現在的昏迷指數是多少?」
他有好多話要告訴她,跟她商量,但現在不是時候。他知道他此刻不會從她那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應,還是等到明天吧,等她更安定一些,趕在警察到來之前再說。
貝羅安問施特勞斯:「我們失去了多少血?」
「抬高手術台的頭部,盡量高地向上提。」貝羅安衝著施特勞斯吩咐道。如果出血點高於心臟部位,血流得就會少一點。手術台在升高,貝羅安和羅德尼匆忙地避過腳下的血泊,兩人配合著用吸管和愛迪生牙挺除去血塊。他們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周圍,終於看清了骨折處大約四分之一英寸長,就在血管竇裏面。骨瓣的位置好極了——損傷處正好在打開的刀口中央。湧出來的血液立即將損傷處再次變得模糊不清,斷骨的邊緣肯定已經把動脈血管刺破。羅德尼拿著吸管準備就位,貝羅安把一個氧化纖維止血條貼在斷裂處,並放了一個藥棉在上面,示意羅德尼用手指按住。
貝羅安放下清理刷,輕輕地說:「局部麻醉。」
「沒錯,那麼,醫生,我的預計療效怎麼樣?」
「是的,警察說他們十點鐘過來。」
「很好,」貝羅安嘟囔了一句,就這麼一句話總算讓今晚的羅德尼沒白過。然而還有第三處的病變,這位實習醫生沒有看出來。隨著醫療技術的進步,有些年輕的醫生不再煞費心機地苦學診斷技巧。在掃描光片的上部,巴克斯特兩邊大腦的尾狀物都沒有正常的凸起,健康的凸起應該伸出到側面腦室的前部角狀骨那裡。在DNA測試發明之前,尾狀物的縮短對亨廷頓舞蹈症的確診是很有幫助的。貝羅安從來都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判斷,但生理學上的證據還是讓他感到自豪。
在祥和的燈光中,貝羅安經過一排排的病床,看著病人床頭的監護器上閃爍的指示燈,這讓他想起空曠街道上的霓虹燈——這裡有種城市拂曉之前的那份短暫的寧靜。貝羅安看到值班護士賴恩·里德正坐在辦公桌前,他是紐卡斯爾人,正忙著填寫表格。他告知貝羅安巴克斯特各方面的狀況都不錯,已經醒過來了,但又睡著了。里德衝著坐在巴克斯特病床附近陰影里的兩個警察點了點頭。貝羅安本想確定完他的病人情況穩定之後,就趕緊回家去,但當他轉身離開的時候,卻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兩位百無聊賴、昏昏欲睡的警官看到貝羅安走到面前,立刻站起身來,禮貌地說他們可以到走廊外面等著。
貝羅安突然有種夜間旅行的感覺。他和羅莎琳曾經有一次乘坐卧鋪從馬賽到巴黎,他們擠在上鋪狹窄的鋪位上,躺著欣賞法國沿途的夜景,一直談論到黎明也沒有睡覺。今晚,談話本身就是一次旅行。
貝羅安對施特勞斯說:「血液準備好了嗎?」
他把手伸下去,放在她腿上——顫抖好像是從膝關節那裡傳出來的,不由自主的痙攣,就像是關節的骨頭在摩擦。

眼前的情景,即將發生的事情,這些都不難理解——就像母親的去世,就像特勒伯教授很快就要請貝羅安在霍斯頓區的伊拉克飯店吃飯一樣確定無疑。戰爭下個月就要打響——確切的日期肯定早已經確定下來了,就像大型的戶外體育賽事一樣預定了日程。再晚一點的話,天氣狀況可能不適合殺戮或者解放,巴格達正等著炮彈的降臨。但是他先前要推翻暴君的堅定到哪裡去了?在經歷了這樣的一個星期六之後,在這個特殊的夜晚,他突然怯懦了,他下意識地不斷用睡衣把自己裹得更緊。又有一架飛機穿過他的視野,沿著泰晤士河在預定的航道上緩緩地駛向希思羅機場。現在很難回憶起,或者說再燃起他和黛西爭論時的激|情——曾經確信的理由此時看來不過是爭論的過程;他堅持特勒伯教授描述的世界是無法忍受的,縱使美國居心叵測,但至少它有建立和平和制止屠殺的可能。他記得黛西當時回答他說,「可能」兩個字不夠好,貝羅安被一個伊拉克教授的故事蒙蔽了雙眼。一個懷孕中的女人自有一種權威。也許當明天來臨的時候他又會恢復對武力解決危機的堅定信念,但至少現在他唯一的感覺就是恐懼。昨晚的事情讓他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脆弱和無知,他害怕局面脫離自己的控制,又衍生出更多的麻煩,導致更複雜的後果,以至於最終淪落到一種你做夢都沒想到的,也永遠不會希望看到的境地——例如一把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正當住在三樓的安德莉亞·查普曼幻想著被不可能愛她的年輕醫生帶走,並夢想著自己也成為一名醫生的時候,一層樓下的巴克斯特正躺在黑暗當中,被兩名警察嚴密監視著。但有一件事情貝羅安無比確定,是一項決定,早在晚飯的時候,在施特勞斯打電話來叫他之前,就已經萌生了,直到他在重症監護室里測試巴克斯特的脈搏的時候才真正下定決心。他一定要先說服羅莎琳,接著是其他家人,還有警察,一起放棄對巴克斯特的起訴,一定不能讓他們把他抓走。要抓的話讓他們去找另外一個同謀吧。巴克斯特尚能正常生活的時日已經不多了,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完全喪失理智。貝羅安可以在同事當中找到一兩個這方面的專家,去說服皇家檢控署不要起訴,因為很有可能等到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巴克斯特已經無法再出庭了。會不會真是這樣尚不可知,但必須有醫院,而且是合適的醫院立刻接納他,以免他的病症殃及更多的人。貝羅安可以想辦法為他安排這一切,並確保他生活得舒服一些。這算是對巴克斯特的寬恕嗎?也許不是,他不知道,至少不應該由他來發出。或者他才是尋求寬恕的人?畢竟他對此負有責任。二十多個小時之前,是他開車穿過官方禁止通行的街區,引發了之後一系列的事件。也有可能是他變得軟弱了——人到了一定年紀,剩下的歲月開始顯得有限起來,你第一次領略到了那種死亡臨近的恐慌,如今再看到垂死之人都會讓你有種感同身受的悲傷。但是貝羅安更願意相信這是出於現實主義的考慮:對一個黃泉路上的人落井下石是無恥的行為。雖然在手術室救了巴克斯特一命,但終究是貝羅安害得他被送進醫院,巴克斯特已經受夠了懲罰了。醫院是貝羅安真正能夠施展權威、左右局勢的領域,他深知醫療體制的運作規則——好的護理和差的護理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羅德尼把鹽酸消毒液塗在傷口周圍,然後放上一塊小號的紗布。直到這時候,貝羅安才再次接手——他喜歡親自做頭部的包紮。貝羅安把固定頭部的夾鉗一個個取下來,又拿出三塊打開的藥棉紗布,平整地敷在巴克斯特頭上。頭部周圍還有兩個夾鉗的別針沒有取下來,貝羅安左手裡握了五枚別針,開始用一條長長的縐紗繃帶纏住巴克斯特的頭部,纏到下面時就用手腕托起他的頭。這是既需要技巧,又需要體力的,既要避開兩條引流管,又要避免頭部重重地摔下來。當最後終於把繃帶纏好,一切都安全之後,手術室里的每個人,全體工作人員,全都聚集到巴克斯特身邊——這是病人的身體重新得以還原的舞台,曾經完全暴露在外面的小部分組織現在終於被歸還給整個身體。打開病人的身體預示著一次生命的回歸,如果不是以前千百次地看到,貝羅安一定會誤認為這是件棘手的難事。艾米麗和瓊一左一右小心地將巴克斯特的胸部和腿上的手術蓋布揭去;羅德尼確保引流管的安全,輸入和排出的導管都不能移動;吉塔取下蓋在病人眼睛上的墊片;施特勞斯撤下墊在巴克斯特兩條腿下面鼓鼓的柔軟的毯子;貝羅安站在手術台一頭,兩手捧著巴克斯特的頭,穿著病號服的身體躺在手術台上顯得那麼柔弱和無助,悠揚而低緩的管弦樂曲好像是專為巴克斯特演奏的。瓊拿來一床被子給巴克斯特蓋上,他們小心翼翼地避免混淆腦硬膜下的引流管和帽狀腱膜下的引流管,將巴克斯特的身體翻過來,讓他仰面躺著。羅德尼把一塊馬蹄形軟墊放在手術台頭上,貝羅安將巴克斯特的頭安置在上面。
他們又一次接吻,這次沒有任何性|欲的意味,完全出於告別的禮節。
腳下的大理石地板冷冰冰的,透過北邊窗戶拉開的窗帘依稀可見寥寥幾顆殘星閃爍在已經被朝霞染上一抹橘紅的天空中。已經五點十五分了,尤斯頓大街上已經開始響起車輛的喧囂聲。方便之後,他俯下身子從盥洗池的水龍頭裡喝了不少水。回到卧室,他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飛機的轟鳴聲,希思羅機場一天的繁忙就此開始。他胡亂地猜想著,又一次被聲音吸引到了他先前站立過的窗前,打開百葉窗。他寧願站在這裏遠眺幾分鐘,也不想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他輕輕地抬起窗戶,空氣比上次要暖和得多,但他仍然禁不住打了個冷戰。外面的燈光也柔和了許多,廣場和旁邊的懸鈴樹林看起來似乎也不那麼孤寂了,彷彿水乳|交融在了一起。難道是因為昨日清晨的低溫而讓周遭的一切都格外稜角分明?
她一邊回憶,一邊又開始發抖,但比先前微弱,而且馬上就停止了,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羅莎琳笑了,卻帶著一絲悲傷,「黛西懷孕了,已經有十三個星期了,她說她真的愛他。居里奧這個人,二十二歲,是羅馬人,在巴黎攻讀考古學。他的父母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錢,用來買一棟小公寓。」
現在她又坐了起來,依舊還是把那本粉色日記本緊緊地抱在胸前,很高興談話終於涉及了重點。
「是的,一個男人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撞傷了腦袋。」
貝羅安要了第一個大的自控牽開器,把它放在適當的位置,讓羅德尼來夾第二個——現在長長的切口被撐開,就像一張大張著的嘴巴,裏面的頭骨和所有的損傷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貝羅安走過來,菲爾斯說道:「還好,你在電話里提到的那個朋友,我們已經做了頸椎清理,CT掃描顯示雙側腦膜組織受壓,顱壓降了兩個點,我們對其實施了緊急引入,半個小時前已經送到樓上。」
「因為受傷的人正是他。」
貝羅安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還是愉快地點了點頭,只有羅莎琳感覺到了他內心的變化。她站起身來,跟著上了樓。靜靜地看著他穿上外套,找出錢包和鑰匙。
「你當時是怎麼說的來著?你說它們會怎麼樣?」
貝羅安脫下手術服和其他一次性衣物,也扔進垃圾桶,然後,戴著帽子,沿著走廊,去找張手術記錄單來填。在辦公桌旁,他看到兩名警察還等在那裡,就告訴他們十分鐘后巴克斯特將要轉到重症監護室。等到他再回到手術室的時候,發現氣氛完全不同了。屋裡響徹的是西部鄉村音樂——這是施特勞斯的口味——已經取代了原來塞繆爾·巴伯的音樂,艾米羅·哈瑞絲正在高歌她的《從玻爾德到伯明翰》。艾米麗和瓊一邊談論著一個朋友的婚禮,一邊打掃手https://read•99csw•com術室——這項乏味的工作在夜班的時候就會落到洗手護士的頭上。兩個麻醉師和羅德尼·布朗,一邊做著將病人轉移到重症監護室的最後準備,一邊大談抵押貸款和銀行利息。巴克斯特靜靜地躺在手術台上,還沒有要蘇醒的跡象。貝羅安搬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始填他的手術記錄單。在姓名一欄,貝羅安寫上「據知叫巴克斯特」,出生年月日一欄,寫上「估算年齡二十五歲上下」,其他的個人信息他只能空著。
他們剛才一直嚷嚷著要讓西奧去取來他的吉他,彈奏一首《聖·詹姆斯醫院》,因為約翰興緻正濃,很想假充一下福爾摩斯的華生。羅莎琳和黛西則想聽聽西奧新錄的曲目《城市廣場》。飯廳里洋溢著一種異常的節日般的氛圍,一種狂野的釋放,這讓貝羅安想起去年一家人去劇院看戲的事——那天在皇家劇場上演的是一出有關暴力和血腥的劇目。在隨後的晚餐上,他們荒唐地回憶起暑假里的一些軼聞趣事,那晚喝了過多的酒。

他們的閑談讓貝羅安感到很安詳,他飛快地填著,「外/下硬膜的、下垂鼻竇修復;注意事項:抬高頭部並固定,傷口擴張/縫合,鬆動骨瓣已放回……」
「你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對不對?」
聽到這麼嚴肅的字眼,她抖動了一下,緊接著察看貝羅安的臉上是否有嘲笑的痕迹,她看到的是貝羅安異常凝重的臉色。
羅莎琳揣摸著貝羅安的沉默,開口說:「我又和她談了一次,她說她愛他,她很興奮自己要做媽媽了。親愛的,我們不能不支持她呀。」
「……他來到這裏,就坐在你現在坐的地方,跟我說如果我想成為一名醫生的話,我就需要認真地學習,不要再胡鬧下去,他甚至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在一廂情願地胡思亂想,他什麼也不知道……我是說,他比我大,他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但他又是如此地真誠。」
手術室里可以察覺到一絲無聊的氛圍,已經沒有什麼閑話可聊了。或許施特勞斯已經把戰爭的必要性滔滔不絕地講過了,羅德尼雖然不贊同但也不便坦言他的和平主義觀念,以免引起施特勞斯的反感。
「我開始以為是不是因為我當時心裏只想著一件事情——那就是純粹的恐懼,怕到失去知覺,怕到忘了時間。但並不是這樣的,我意識到了其他的事情。」
「你愛上他了。」
「我想可以,但你真的確定你想看嗎?」
貝羅安常常在吃晚飯的時候被突然叫走,全家人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尤其是今天晚上,他的離開反倒讓一家人更加安心。因為當他宣布自己不得不趕去醫院的時候,每個人都感覺生活又恢復了正常。
現在,還是用那把解剖刀,貝羅安將整個鬆動的骨瓣從頭顱里挑起來。大塊的骨瓣就像椰子片,和其他的小碎片一起放到碗里。滿眼看到的都是瘀結的血塊,深紅得幾乎近於黑色,還有剛剛凝固起來的小血塊。有時候,貝羅安覺得這些瘀血就像胎盤。但現在血塊邊緣的血液已開始流通,顱壓也在降低。血從巴克斯特的後腦勺里流出來,順著手術蓋布淌滴到地上。
她用指尖找到他的嘴唇,吻了一下,「手術進行得怎麼樣?」
他身後的羅莎琳好像也被他內心的思緒驚攪了,輾轉反側,呻|吟著,變換著睡姿,貝羅安轉過頭來再次望向窗外。偌大的倫敦其實和他所居住的這個角落一樣的脆弱,就像其他上百座城市一樣隨時都有被投放炸彈的可能。交通高峰期應該是最危險的時間。場面可能類似於帕丁頓車站的那場事故——扭曲的鐵軌,彼此相連的翻倒的車廂,擔架從打破的窗戶里傳遞出來,醫院實施應急預案。柏林、巴黎、里斯本這樣的城市遭受恐怖襲擊是遲早的事,這一點政府早就坦言過。時代不一樣了——報紙上寫的不一定都是假的。但當新的一天即將揭曉之際,很難相信那樣的未來真的會發生,情願相信未來有多種可能。一百年前,或許曾有過一位中年醫生穿著絲綢的睡衣,在一個冬日的黎明站在窗前,展望著未來。假設時間是一九〇三年的二月。你可能會嫉妒這個愛德華時代的紳士,羡慕他無從預知今日的境遇。如果那個醫生有兒子的話,他將會在十幾年後的一戰中失去他們。如果你告訴他未來將要遭遇的慘痛,或者警告他的話,那個好好醫生——那個和平而殷實的時代的產物——一定不會相信你所說的話。警惕那些可怕的追求理想社會秩序的烏托邦主義者,他們固執地以為自己掌握著實現完美社會的鑰匙。他們就是當今世界上的不同形式的極權主義者,儘管目前還是一盤散沙、未成氣候,但是暗中正在積蓄力量,飽含憤怒和嗜血的飢餓,迫不及待要發起又一輪的血腥屠殺。人類是否將面臨一場百年之災?或許這隻是他一個人的過度悲觀,是閑暇中放任自流的瘋狂想象,是夜晚勾起的片刻的憂鬱,隨著時間的流逝和理智的回歸終能得到化解。
他抱著她,搖著她,不停地說他愛她,幾分鐘之後,抖動終於慢慢停了下來。
貝羅安離開廣場,繼續朝東走去,穿過托滕漢街朝高爾大街走去。如果真的像市長所說的那樣就好了,掀開頭顱看到的不是大腦而是思想。那麼再過不到一個小時,貝羅安對巴克斯特的思想的理解就會更多一些。半生的手術生涯理應讓他成為世界上最洞悉人性的人,那為什麼他還是無法很好地解讀黛西呢?他無法停止考慮這件事,他更拒絕接受她有意要懷孕的可能性。但為了女兒的幸福,他必須保持積極而又寬容的態度。但願這個羅馬人居里奧,就像他在圓頂宮殿所看到的那些專註于發掘文物的考古學家一樣——考古總歸是一項光榮而神聖的職業。貝羅安認為他有義務學會欣賞他外孫的爸爸,那個奪走他女兒的傢伙。當他終於有一天放下架子肯去拜訪女兒女婿的時候,這個年輕的居里奧必須極力表現自己。
貝羅安回頭掃了一眼麻醉機的監控屏。巴克斯特的脈搏顯示每分鐘八十五下,高壓一百三,低壓九十四。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當晚的驚險被描述得起伏跌宕,成了一出對勇敢的謳歌,展現了人性在面對威脅時的足智多謀和堅韌不拔。他們過去常喜歡這麼談論全家人的表現,但都是當他們去攀登蘇格蘭山脈時的經歷——每次總會出點差錯,但都很有意思、充滿興味。此刻兩人都突然間興奮起來,都忙著讚許所有人,因為這讓他們沉浸在為家人驕傲的那種熟悉的歡悅之中,反倒是對彼此的讚美顯得有點尷尬。貝羅安和羅莎琳過去的二十多年裡,不知曾多少次這樣共度時光——安靜地獨處,共同談論他們的孩子。最後的一幕在黑暗中依然光鮮——西奧擁抱著父親,黛西也注視著父親,多麼可愛而又善良的孩子啊,能做他們的父母是多麼的幸運。但興奮的談話很難長久,漸漸地他們說出來的話開始變得空洞,聽起來也不很真實,於是他們的聲音慢慢地消沉了。因為他們再也無法迴避想起給他們帶來痛苦和災難的肇事者巴克斯特——這個看似兇殘,其實脆弱的喜怒無常的傢伙,他們遲早要面對。他們還談到了黛西,但有意避開了黛西懷孕的事情,因為他們還沒有準備好要敞開心扉,但是已經快了。
當他們倆終於分開時,貝羅安說道:「今天早晨我開車和他發生了刮碰。」
他感到她的腿在顫抖,就更緊地摟著她,吻著她的臉,低聲地說:「親愛的,沒事了。」
她說:「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那再好不過了,但你必須首先習慣叫自己神經外科醫生。」
在過去的兩個小時里,他一直沉浸在夢境中,拋棄了一切時間的意識,拋棄了生命中其他一切意識,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他進入了一個純粹的現在,沒有過去的負擔,也沒有未來的顧慮。現在回頭再看,當時從未覺得,但其實是一種幸福的感覺。有點像性|愛,讓他感覺自己身在別處,只是沒有性來得愉悅,當然更不是感官上的體驗。這種狀態帶給他一種滿足,是他在任何被動的娛樂中都不曾體會過的。就連讀書、看電影,甚至音樂都不能給他帶來這種享受。和別人分工協作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這種超然似乎需要一個充滿挑戰的環境,要求一個人在較長時間內全神貫注併發揮高超的技術,充滿壓力、麻煩,甚至是危險。貝羅安感到平靜,心境開闊,充滿了存在的充實感。這是一種空靈的凈潔,深刻而沉默的愉悅感。除了先前和羅莎琳做|愛以及西奧的音樂之外,沒有什麼比回到工作中來更讓貝羅安感到快樂的了,讓他寶貴的星期六沒有虛度。當站起來離開手術室的時候,他得出的結論是自己不是一個正常人。
「我記得。」
貝羅安聽到施特勞斯問瓊用了多少沖洗液,他們一起算了一下。
「好吧,是這樣的,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做一名醫生。」
「二點五升。」麻醉師輕輕地說。
他走到黛西的椅子旁,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們需要好好地談一談了。」
「他真是一位出色的醫生,不是嗎?」
「我也是這樣想的,」他說,「我們是在支持她。」
貝羅安舉起手打了聲招呼,又示意年輕的實習生過來,跟他來到熒屏前,巴克斯特的掃描光片就擺在那裡。在其中一張上,第十六幅圖片,是對巴克斯特大腦的第十六個切片。血塊在頭骨和它的硬膜的內里之間,硬腦膜位於大腦的中線,將左右兩個腦半球隔開。那裡正好是頭頂下面大約兩英寸的區域,是個很大、幾乎完美的圓形,在片子上顯示的是純白色,周圍的白邊很明顯。骨折部位也能清楚地看到,七英寸長,與大腦中線成直角。在中間,就在大腦的中線位置上,是幾塊碎骨頭,該處的頭骨已經部分地塌陷。就在下陷的裂骨下面,是一條主動脈血管,一個超級矢狀縫血管竇,對於如同地質板塊一樣翹起的骨頭的鋒利邊緣而言顯得非常脆弱。它沿著摺痕延伸——是大腦鐮——在那裡左右兩個大腦半球連在一起,同時它也是將血從大腦輸送出去的主要靜脈血管。硬腦膜皮分別包裹著每一個大腦半球,在中間形成一個槽,大腦鐮就舒舒服服地待在那裡。每分鐘就有幾百毫升的血液流經血管竇,醫生有可能在抬高破碎的骨頭時將它撕裂。這麼多血流出來,你根本不可能做修復工作,這也就是傑伊·施特勞斯為什麼打電話讓貝羅安來的原因。
貝羅安發現自己正緊緊攥住拳頭,他鬆開它,言不由衷地說道:「我現在沒法考慮這件事。」
她垂下眼帘,在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在她抬起頭來的一瞬間,藉助燈光的魔力,貝羅安清楚地看到,在她黑色的眼眸里,懸浮著他的映像,被一小圈綠色的虹膜簇擁著。
他拿過她的手,吻著她的手指:「我們中沒有一個人像你遭遇到了那麼大的危險,你才是最偉大的。」
在這個間隙里,羅德尼走到準備室門邊的桌子旁,坐在那裡喝水。艾米麗忙著收拾器材托盤,瓊正在清掃地板上的那一大攤血。
但現在他們還不能開始縫合。貝羅安拿起一把解剖刀,在硬腦膜上割開一個小小的切口,又把切口撐大一點,朝裏面看了看。巴克斯特的腦組織表面確實已經被血塊覆蓋住,但要比先前的血塊小很多。貝羅安把切口扯開來,羅德尼折起已經愈合在一起的腦膜,貝羅安對這個年輕助手的工作速度很滿意。羅德尼用愛迪生牙挺挑出凝結的血塊,他們清洗了刀口,用吸管把鹽水和血液的混合物吸去,等著看看是否還會流血——貝羅安懷疑可能是附近的腦蛛網膜粒造成的出血。這沒什麼嚴重的,只是他現在還不能縫合。他喜歡等幾分鐘看看,這樣更加安全。
「親愛的,為什麼要答應過去呢?」
「他們給我吃了葯,但我還是不能停止思想。」
「我們還差點在人行道上動起手來。」
貝羅安看掃描光片的時候,對羅德尼說:「給我講講病人的情況。」
在聽完了貝羅安講述遭遇的經過之後,羅莎琳說:「你沒有濫用自己的醫學權威,你只是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罷了。」
「你剛做完手術嗎?」
她把身子愈加緊緊地裹在被子里,「我喜歡聽你這樣說,再說一遍吧。」

黛西並沒有回頭,只是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他本打算對西奧再說一次是你救了我的命,這已經是今天晚上第三遍了,但話到嘴邊他又改了主意,只是淺淺地一笑,無聲地用口型對兒子說了一句「再見」。西奧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英俊,這樣瀟洒。他伏在桌子上的赤|裸的雙臂是如此的健壯,一雙憂鬱而清澈的褐色眼睛,捲曲的睫毛,烏黑油亮的頭髮,古銅色的皮膚,潔白而整齊的牙齒,筆直的脊背——沐浴在廚房燈光下的兒子光彩照人。西奧舉起他盛著礦泉水的酒杯說道:「爸爸,你確信你現在能夠工作嗎?」
「我們該睡了。」
「我最好還是快走吧。」

「哦,上帝!怎麼會到這步田地,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她有沒有考慮不要這孩子?」
骨折的裂痕確實很直,血液,改變了航道的血液從裏面湧出來。羅德尼用生理鹽水洗過、揩乾之後,他們看到骨頭上的裂痕大約兩毫米寬——看起來像從空中俯視到的地震裂痕,或乾涸的河床裂痕。中間下降的斷骨有兩塊骨頭傾斜,還有三塊碎骨片分佈在周圍。沒有必要鑽個毛口洞,貝羅安可以讓切口稍微移動一些看到更大的裂紋。
「掃描結果呢?」
「很顯然,他既癲狂,又暴力。但是親愛的,你不是喝酒了嗎?你現在真的還可以手術嗎?」
兩個人都咯咯地笑起來,米奇又補充說道:「我說貝羅安先生,所有好醫生據說都患上了流感。」
這時一輛救護車呼嘯著穿過廣場,朝南面的夏洛特大街駛去,這使貝羅安警醒了一些,他用一隻胳膊肘撐著半抬起身來,離羅莎琳更近了一些,他現在可以俯視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