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真奇怪,這麼好的男孩子你居然可以沒感覺。」
我與他約了十一時在學校餐廳見面。
「對啊!」他居然也知道。
「哼!」珀月一臉自豪。「有《暴雨驕陽》的男主角Ethan Hawke的氣質。」
我驚奇了。
我有點惘然。「我不知道。」
忽然,電話響起,「喂?」
我說罷,他便不好意思起來。
「是啊!最多商業印刷品樂於複製。我其實不大喜歡這一派的畫,那些風景畫嘛……有點悶。我喜歡超現實主義的東西,例如Dali的Time,我小時候一看便喜歡。」
「是嗎?怎麼沒見過你?」我說。
「我的心是反抗的,但因為第一次被男孩子拖手,那感覺……真的很特別,特別得,我就那樣被他拖著,沒甩開過。」
「我就是喜歡他能夠從肥女人中演繹出大家都渴望擁有的富貴和安逸。」我頓了頓,又說:「La Dolce Vita,甜美生活嘛。」
他卻問我:「你趕著回家嗎?」
我想了想,大致上同意他的說話。
「不了,你倆玩得開心點。」
我應該怎辦啊?
對啊,我與簡文瀚也開始探索對方的身體,兼且十分喜愛這活動,然而最後防線還是留下,我還未準備好。
很自然嘛。
「你很熟悉印象派?」他捧起一本梵高的畫冊。
「那麼會給誰?」
我們約定周末去看電影,他這陣子很忙,但他說星期六晚上一定要與女朋友度過,所以他一定會抽空出來見我。
聖誕節,我與簡文瀚參加了內地的短途旅行團,我在那間簡樸的酒店房間內,給了他我的第一次。
珀月曾經取笑我。「很棒啊,羡慕死人了,做學生會會長的女朋友。」
於是我又低下頭來吃。我和他再沒有說什麼,他吃完早餐后便告訴我他要去開會,捧起書便走。
他的眼睛內掠過些微的幽怨。我看到,連忙地把視線挪開。
我就如其他平凡的大學生一樣,每天上課,到圖書館做功課,替初中學生補習,然後回家睡覺。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專長與生活品味。品味,或許我是有點,而且還很refine,但從來沒有指望能在短期內達成。基本上,我是那種很平實、穩重、勤力的大學生。
「那麼去澳門好了。」
我停止了我的動作,怔怔地,垂下眼來望著面前的早餐B。沙爹牛肉公仔麵,煎雙蛋加腸仔,牛油麵包,熱奶茶。我每天都渴望吃這樣的早餐,而簡文瀚居然在今天買給我。
我在午飯時候看見珀月,她與一個很乾凈斯文的男孩子一起買午飯。
然後,我也笑了。
他著急起來,「你怎麼了?」
「Daniel是我的同系同學,他念的中學就是我們學校街尾那間男校。」
這也是,她可以一年內分時段地迷戀江口洋介、Hugh Grafnt與《暴雨驕陽》的男主角。
我倒沒有刻意去想畢業后要幹什麼工作,或許多會選政府工、銀行、大型的英資美資機構,總之前途好便可以了。
實在太辛苦了,這到底是幹什麼?
這一天我躲在圖書館內,沒有吃午飯,因為一點胃口也沒有。未曾戀愛,卻已充滿了失戀的癥狀。
珀月決定搬進大學宿舍時也有問我會不會和她一起進去,她說一生人一次的大學生活,不嘗試住住宿舍,實在很浪費。她住的那一幢宿舍剛落成一年,設施都很新,我在參觀過後也有點心動,但住宿舍花費大,我考慮過後,還是打消了念頭。
我垂下頭,迷迷糊糊地說:「我沒有拍過拖……」
教授說是時候要我們準備做第一份功課了,題目是自選一位印象派畫家,研究他對後世的影響。
星期日中午,簡文瀚終於來電,他說他昨夜獨自在海邊喝了點酒,讓海風清洗盛載了太多資料的腦部。在十五分鐘的談話里,我也找不著空隙說些想說的話,只是生硬地應對著,在他說要回學校作競選的最後準備時,我只說了一句:「別辛苦得太晚。」
「周末我們去長洲好不好?」
「吃吧,要遲到了。」他說。
在巴士上吃豬仔包好了,用舊的礦泉水膠瓶從家中盛水回學校喝好了。像個婆仔那樣,我比平日顯得更寒酸。
是太出乎意料吧。被我壓著的書本,已薄薄地蒙上一層水氣了。
「介紹你認識,這是Daniel。」
「你知道我三個月換一次偶像。」她申辯。
「Time?」他也似乎很感興趣。「是那個溶掉了的鍾嗎?」
跑上三樓,我推門而進,偌大而凌亂的房間內只有他一個人,他正在用電腦整理一些文件。
在誰也沒作聲之下,他把我送進地鐵站。「不用送了,你累了一整天,我們星期一在學校見面好了。」
他笑,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我對珀月說:「很好嘛。」
我想,最終糊塗了的是我。
「丈夫吧!我不知道。」
Daniel細心地從他面前一碟沙律中把菠蘿挑出來,放到珀月的碟中去,珀月一向很愛吃菠蘿的。
「我們根本不了解對方……」
我回答不了老師的問題,而我亦回答不了自己的問題。
我望著樓梯,聳了聳肩。下次吧,會再有機會說再見的。
「快吃,涼了。」他說。
我利用二十分鐘的巴士路程看完九時四十分要上的課的筆記,還不時望望車窗外的半山景緻,心情很好。基本上,自入了大學以來,我的心情一直也很好,有什麼比能夠好好地把握自己的生活更令人快樂?
「那麼……你早點睡吧,星期一見!」
當然是痛當然是感覺怪怪的了。但我覺得很幸福,摟著他動也不動,像只大懶豬。
「很有計劃嘛。現在很少女孩子會像你這樣踏實。」簡文瀚說得好像很衷心似的。
一頓午飯,我們三個人都有說有笑。這個Daniel給我的感覺很好,是那種很有分寸,很有教養的男孩子,他坐在珀月旁邊,彷彿與她已成了一對。
我站著,只是定定地望著他。他說過後轉身便走。
「我長得普通嘛。」他自然地說。
「對,是近年比較熱鬧的一次,難得大家都關心學校事務,前兩年沒有單位競選,所組的內閣是自動當選的。」
下課後,我歡天喜地的走到圖書館搜集資料。圖書館內有很多漂亮的大大的Renoir畫冊,他畫的女人都是肥肥的,有福氣的,甜美的,膚色如珍珠,眼神溫柔,動作活潑。
走出學生會辦公大樓之後,他逐漸有了笑容,他的壓力一定很大了。
我掩臉,哀傷由心裏湧出。簡文瀚一定以為我不喜歡他了,今晚我表現得太冷漠了吧?我的冷漠一定令他很不舒服。
「你選了Renoir?」他問我。
「都是肥女人啊!」他很驚奇,眼神流露出對我的審美觀不敢苟同。
別的女孩子大概會坐在書桌前思前想後編織戀愛甜夢,我卻但願以後也看不見簡文瀚。我是說真的,我不喜歡心亂如麻,我覺得很混亂。
他也不拒絕,站起來讓我坐過去。
「你的家境也不錯嘛。」我說。
為了保險,我選修經濟,而珀月則讀英國文九九藏書學,她的英文一向很好,志願是在畢業後到貧瘠的地方教英文。
我連忙掩住臉。
「嗯,」我想了想,「他的樣子與照片中的沒多大分別,五尺十寸左右高……不過他在上課時做自己的事。」
在我而言,珀月對待感情也算是理智的,雖然大家都沒有愛情經驗,也抑制了好些日子。如果換轉是別的女孩子,遇上像Daniel那樣的男孩子,可能會很沒所謂地拍拖去了,但珀月卻還是這樣清醒。
昨夜我真的發生了事,但珀月嘛……
「一世就這樣好了。」我說。
當中最好味的大概是早餐B,是沙爹牛肉公仔麵,另加煎雙蛋與腸仔,再配一杯熱飲……唔,多吸引人啊,看到那些食物,嗅到那陣香氣,肚子不由得更餓,更想吃了。
黃昏時分,我告訴珀月在圖書館發生的事,詳細地為她娓娓道來。「原來他喜歡Dali的Time。」珀月眨了眨眼,沒有作聲。
一般女孩子初成為大學生,必定會參加許多迎新活動,我倒沒有,一來不知道會否很無聊,而且群體活動的快樂從來不討我歡心。二來,我不想花任何金錢在課餘活動的投資上,就算只需付少許車費午餐費,我也不想浪費。
「不用謝,太輕易了。」我說。
都已是冬季了。
我比他先走,下了車後走得更快。
「嗯。」她十分肯定。
又是早餐時候,我買了我的豬仔包,安安分分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緻是一片山,這帶是高尚住宅區,如果不是入了這間大學,也恐怕很難有機會望著這樣的風景吃早餐。
那是早上九時十五分左右,我正在學校餐廳中吃著豬仔包。
我留了口訊給他的家人,然後每十分鐘致電學生會,也找不著他。
從直覺上來看,珀月是喜歡簡文瀚的。
「上什麼課?」
「啊!淫|娃!」他大力地抱緊我,而我則笑聲震天。
珀月的家境比我好得多,她父親在航空公司任職高級行政人員,母親是律師行秘書,所以她常有充裕的零用。
我想了想:「讀書,補習……暑假的時候做暑期工賺錢,平日努力儲蓄,待畢業出來工作五年後,買樓,買車……」突然自覺說了太多,於是我望了望他,然後不作聲。
我笑著揮手說再見,笑著離開。走不了半段樓梯,我卻忍不住向後望,我是有點不捨得。
別人說,太早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他便會不珍惜。
我只是微笑。
忽然,情緒變得很低落。我被喜歡被追求啊,為什麼情緒會這樣低落?
在另一輛巴士駛近時,我才懂得向前行。他是那樣的直接。直接得,完全不似是真。
「你今天神采飛揚。」我說。
然後他轉了話題。
「自己的事?」
她看見我,歡天喜地的叫喚我:「阿彗!」
我閃亮著眼睛,很感動。
我不禁望了他兩眼。
那一夜,我睡得很熟很熟。
我倒沒有什麼偶像。從前喜歡過《別問我是誰》里的那個Ralph Fiennes,也因為他而看了《幕後謊言》與《舒特拉的名單》,他是一貫地充滿中產知識分子的高尚與優秀味道,只是後來他太久沒新電影推出,於是我就忘記了他。
「那你有沒有反抗?」
他朝我笑了笑。
他回頭看到我,沒有什麼笑容,只是說:「Hi,你來了。」
一連四天也沒再碰上簡文瀚,除了校園四周張貼的海報外,我沒再看見他的臉。
我怔了怔,她說下去:「阿彗,就這樣與Daniel開始,我會不甘心的。最低限度也讓我知道,簡文瀚是個怎樣的人嘛。」
我是真的喜歡他。
無可奈何地,我笑了。
啊啊啊,這樣想了想,忽然阿Q地覺得很滿足了。對,對,對,這是一頓愉快的早餐。
有一次與珀月說起,我們一致認為男人太急色了,他們的享受永遠要全套的,一定要發泄一次,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好。
我不懂得怎麼回答,但下意識地,我還是點下頭來。
「你的理由很充分嘛。」「如果我回答我喜歡這齣電影是因為導演的手法、演員的演繹、改編的成功,那麼,一定會得體得多。」
我放下湯匙,再也忍不住,落下了淚。
我望向前方,巴士的編號是E71896,我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看著你,我便有精神。」他說。
珀月很興奮:「什麼?他不是高我們一級的嗎?」
「來我宿舍來我宿舍!我有話要對你說!」她捉著我的手拚命地搖。
珀月搖頭。
「笑什麼?」他問。
「什麼?」
純美術這一科,每逢星期三才上課,而在星期二的早上,即上課的前一天,我碰上簡文瀚。
我垂下頭來,笑得很不好意思,目光斜斜地拋到珀月臉上,一臉感激。
「嗯。」我應了一聲。
「他必然是個特別的人。」珀月若有所思。
於是我又急急忙忙地返家,預計好時間致電簡文瀚,他的家人說他未回家,而學生會辦公室也無人接聽。
後來我才記起,我忘了和他說再見。這是很不應該的一回事,任何關係都要有始有終,那一聲再見,要說得很漂亮。
珀月的眼珠溜來溜去。然後她說:「阿彗,我想你介紹簡文瀚給我認識。」
他點了點頭,與我一同離開。
當他的聲音響起時,我便禁不住熱淚盈眶。
他說:「這是買給你的早餐。」
我聽到「女朋友」這三個字,不其然又笑了,笑得很彆扭,很不好意思。
她會告訴我那些奇怪的集體遊戲;她要參与創作宿舍口號;哪個女孩子四周放電;哪個醜人多作怪。
才離開不到三分鐘,我已經挂念他。
簡文瀚堅定地望著我,他的眼神那麼有力,我看著看著,似乎有些被說服了。
為什麼要拒絕他?
於是,一整天我的心情也不好。
她說:「早知道你在這兒上課!」
那天晚上看完了電影,我便說要回家去,簡文瀚問我:「不舒服?」
「永遠不會?」我問。
「經濟理論。」
我和珀月差不多每天都見面,就像以往在中學的日子。她秀麗斯文細心,我粗枝大葉,凡事沒所謂,以長補短之下,我們一直是好朋友。我們讀的女校中,漂亮聰明厲害的女孩子多的是,我與珀月就相對地平凡普通,但如此反而更能專心讀書,一心一意地考大學。
「我也覺得很悶。不過我是從來不走堂的。」說完后我便捧著書走到樓下去。
「窮學生嘛。」我沒有望他。
對啊,若然考不到大學,也不知應怎麼辦。家貧的女孩子,如果沒有出眾的姿色,又讀不了大學的話,便豬狗不如。
星期一,我與珀月結伴往圖書館,沿途經過簡文瀚的海報,珀月便說:「明天便是選舉日。」
我與他在尖沙咀行了一小段路,路上人不算多。然後,他問:「若你覺得不自然,我們可以先做普通朋友。」
忽然,我覺得心痛。他的壓力真大。我牽起簡文瀚那垂在椅邊的手,望著他微笑。
「謝謝你。」我說。
「是的,我喜歡他畫的女人。」我說。
望著電視機的畫面,我吃吃地笑起來。「可不可以多要九_九_藏_書一個願望?」
星期二的下午便是競選開始的時間。中午的兩小時,簡文瀚會與他的內閣成員在平台的廣場上發表最後的演說。
「午飯了!」我說,毫不客氣地打量她身邊的男孩子。
「太難得了!他是怎麼樣的?」
我是帶著微笑醒來的,簡文瀚說會在學校餐廳內等我,那裡會有他為我買來的早餐。
「你只是玩玩的嗎?」我小聲問。
我吞下一口唾沫,抑壓著結巴的可能性,我在三秒后對他說:「你憑什麼這樣說?」
我笑著垂頭吃粥,沒有回答他。
簡文瀚說:「我以為你不喜歡與我出來。」
上了車后,他就坐在我身邊,我考慮好不好拿豬仔包出來吃。雖然好像怪怪的,但為了有藉口不和他一起到餐廳吃早餐,所以我把豬仔包拿出來,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吃,而且還一臉滋味的樣子。
於是我們便在打冷的店子坐下來,我和他都要了粥。
「簡文瀚有種成熟男人的氣度,與其他大學男生不一樣。」珀月的眼神有著憧憬。
上了巴士后,他便開始說及他中學時參加過的活動,話劇啦、電影學會啦、中學學生會啦,也做過舞會的搞手。真厲害,這樣充滿精力,難得的是,他讀書的成績很好。
而我,又喜歡哪一類型?
早餐B。
那個簡文瀚為什麼對我那麼好啊!真可怕,人不應無端地對人好的。
「我是喜歡那些有抱負的男性。」珀月的眼睛露出一絲迷戀。
我喝著奶茶,凝望他離開的背影,我想,我的心比我口中的奶茶還要溫暖。
「參加那麼多學會?他不用唸書的嗎?」我問。
「但他是你的男朋友埃」
他是那麼細心地留意我,他可會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那麼你選誰?」我問。
我笑,我答不出來。
他坐在我對面台的位子上,他望了望我,笑了笑。我也同樣客氣地微笑,然後低頭吃完我的豬仔包。
我指了指附近的一條後巷。「這裡有些打冷的店子可以去吃點東西。」
Daniel把茶捧回來,他一坐下,不知怎地,便讓人覺得他與珀月有種老夫老妻的感覺。
我很愕然。「我不是出來陪你的,我也很enjoy。」
「喜歡了他吧!」我取笑她。
「夠飽嗎?只吃三文治?」珀月問我。
我坐下來,笑著凝望那香噴噴的沙爹牛肉公仔麵。
而在開始上課十五分鐘之後,簡文瀚居然走了進來,他向講師擠了個歉意的笑容,在椅子間繞了個圈,跟著坐到我身旁的空位上。
許多許多的心事,許多許多的不安,許多許多的不快樂。
珀月這樣說:「我才不會把第一次給Daniel。」
「梵高。」他有點不好意思,「我只知道梵高。」
走廊上的一列儲物櫃外貼滿了簡文瀚與其他內閣成員的海報,我本來不想看不想望,但晚上人那麼少,走廊又那麼靜,我忽然寂寞起來。
我伏在書本上,書的內容,根本看不入腦。
倒是簡文瀚大方地伸出手來,先與Daniel一握,「我是簡文瀚。」
半晌,珀月問我:「你呢?你會給簡文瀚嗎?」
他望了我兩眼,我也望了望他,我們都沒有什麼笑容。
翌日,我在上課前又再碰上簡文瀚,這次是在巴士站,我剛買了個豬仔包,站得直直地等巴士。他就在人堆中不遠處,他看到我,我又看到他,但是大家都沒有打招呼。
我仍然望著他。
我身邊的學生都在吃著餐廳供應的早餐,早餐A、早餐B、早餐C、早餐D、早餐E、早餐F。六款早餐任由他們選擇,而且每一款都看似很美味。
那種笑意,是有逼力的。我連忙把呼吸的力度壓低。
「也不一定要給他的。」她抿了抿唇。
「你這是幹什麼!」他啼笑皆非。
我咬了唇。「不來了,我累。」
我停下來,望著海報中的他。海報中的他也望著我。
「對。他一定會贏。」我微微一笑。
我擔心他的功課進度,他卻永遠一副沒所謂的神情。他時常說,大學生生涯之所以寶貴,是因為在大學時代參与了各種學生活動,對將來工作會很有幫助。
我的眼神大概有點太過分,珀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她裝作不明白。「什麼很好?」
珀月的樣子甜絲絲的嘛。
我點頭:「那麼我們要支持他!」
他說:「謝謝你為我整理演詞。」
他說:「但是呆得可愛。」
也沒有特別刻意打扮,但我覺得自己今天特別神采飛揚。我昨天其實只睡了六小時,但清晨陽光一照進屋,我便醒了,心情真的很好很好。
「梵高也不算是印象派,他是較後期的了。」我望著梵高那一列畫冊說。
我停下來,望著他。簡文瀚真是體貼。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把第一次交給他的心,究竟是不是已經愛上他了?還是,一早已愛上,只不過我從來沒有把「喜歡」與「愛上」分開來計算。
我走前去,放下背袋,這樣說:「我是來告訴你,我想做你的朋友。」
「是啊,換換口味,」他頓了頓:「但我要澄清,我對愛情是很專一的。」
我不置可否。「那個Daniel不可以嗎?」
「你知嗎?」他用很肯定的目光望看我。「我一定會贏的,我不會輸的。」
「是的,今天中午是拉票的最後日子。」他說。
我不懂說話,有點呆。
「我在修改競選演詞。」然後,他把視線放回電腦熒幕上。
簡文瀚果然買了早餐等我。「你的早餐B啊!」
他吃得比我快,好像完全沒心事似的,吃東西的時候就是吃東西,很爽直的樣子。
我試探地問:「那麼,你與Daniel是開始了?」
「已不是第一次與他單獨看電影了,但昨夜,他拖了我的手!」
星期六晚上與簡文瀚看電影時,我與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大概是為了競選的事,而我,一直想著珀月。
兩日之後,競選與點票都完畢,簡文瀚與他的內閣順利當眩簡文瀚便成了今屆的學生會會長。
我很震驚。「灣仔與大學只是十五分鐘的車程!你幹嗎還要送我到深水*!」
就是沒想過,某天我居然偶然地認識了他。
我收斂起我的滿足我的笑容。我看到,珀月在這時候于臉上擠了一個大大的微笑,她拉著Daniel走近我與簡文瀚。擠開了人群之後,她便站在我面前。
「我與Daniel去了看電影!」她說。
簡文瀚好像還想發表些什麼意見,但我要趕往下一節課,於是我捧起我挑選了的畫冊,對他說:「我要上課了。」
我與她心儀的人拍拖了,她居然不怪責我。
想著想著,我索性熟睡起來。讓頭腦一片空白,什麼也不去想。
「別無聊,又不是總統的女朋友。」我坐下來,與珀月一人一份三文治。
我立時興奮起來,一定要向珀月報告這件事。
他堅信愛情已降臨在他身上,所以,我相信,他是糊塗了。
「你沒想過嫁給Daniel?」
我對他說,中學時代的我沒有參与任何活動,今年讀大學也一樣。
他根本不了解我,我甚至懷疑,他連我的臉也沒看清楚。
九_九_藏_書他笑得比我更奸。
「氣質很好。」
「怕你悶嘛,我與他一起時也一定會照顧你的。」
我做了個夢。夢中我看見一隻白兔被狼狗追捕,然後一個男人輕輕跨前一步,輕易而舉地救起了小白兔。他的動作像慢鏡頭般,雖然慢了十拍,但他救小白兔救得真是很輕鬆。
唯有坐在他們旁邊看著他們吃好了。
以後每一天在校園中走過的時候,我都會看見珀月喜歡的那個簡文瀚的樣子,他那雙在海報內的眼睛,嗯,充滿信心。
我望著他。
要十六塊半呢!一個豬仔包只要兩塊錢。
他也說:「就一世這樣,如你所願。」
「我與Daniel正在酒店喝東西,你來不來?」
他把食物放在我跟前,那是兩份早餐B。
珀月覺得很可惜。她想我與她一起搬進宿舍,然後大家一起交朋友,過愉快的大學生生活。
我立刻決定了要選Renoir,我喜歡他。
到下午上純美術課時,他沒有坐到我身邊。基本上,我與他不相熟。
我一聽,便不其然地望向他。而他也轉過臉來望著我,他的眼睛內有溫柔的笑意。
他可會是一個知心友?
「他一定會贏的!」珀月的樣子充滿信心。
他看著怔怔的我,眼內的笑意更濃。「我是認真的。」他說。「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停下來站定,對。
他只是一個比我高一年級、比我能幹的大學同學啊!但他竟然看見了我的渴望。
「珀月——」
「也不可以這樣說……但給了他便好像不對勁似的。」
午餐的時候,我由課室步出走廊,看見珀月。
我一聽,便陰著嘴笑了:「壞人!」
「深水*。」我說,「出了大樓向下走便有隧道巴士可達。」
不過,她自己也說,到真有機會時,她恐怕又未必會做,願望還是現實一點的好,或許退而求其次,在沙田教中學好了。
簡文瀚在下課時急急地走了,我急不及待走到珀月的宿舍,告訴她簡文瀚和我變成了同班同學的事。
父母年紀都很大,很早便退了休,姊姊和哥哥不與我們同住,所以我得以享用頗寬敞的居住空間,雖然家中所有陳設都又舊又封塵,甚至冷氣機也時好時壞,但我也住了二十年,這間霉爛、充滿死氣的屋子,我暫時還打算在裡面住下去。有些事情,能忍就忍。
「只不過是豬仔包,我在巴士上吃也可以。上星期那一天,我剛巧有點事,所以上不了課。」我故作輕鬆地以微笑的眼睛望著他。
早上的兩節課我都沒有集中精神聽,像雲遊太虛,筆記也沒好好地抄下。
我沒有回答他,但他的目光告訴我,其實他是知道的。
「我給你錢。」我從背袋中急速搜尋著錢包。
珀月的語氣是那麼的懊惱。我看著她的側臉,可以肯定她是喜歡那個簡文瀚的。
我間中也會看一、兩本小說,也愛聽情歌,但原來,當我遇上了某些感覺時,卻不大會把握機會去enjoy。
我定定地望著他,已說不出話來。我發誓,我要記得這一刻,過海隧道巴士,從未如此浪漫過。巴士一直駛向九龍舊區的方向,車外的建築物一幢比一幢殘破,巴士上層的燈光也忽明忽暗,但因為簡文瀚在我身旁,這原本不討我喜歡的一切,也就變得令人愉快起來。
我申請了學費補助,和父母住在深水*一幢舊樓內,我是家中的么女,有一姊一兄,分別比我大上八年與五年。姊姊沒有工作,二十歲便嫁了人,生了兩個男孩,姊夫是做裝修判頭的。哥哥則在海關工作,穿起制服時樣子頗有威嚴,他很愛換女朋友,一年起碼換三個。
珀月說她在宿舍的迎新營、學生會的迎新營和電影學會的迎新營上都看到他,他是這些活動的搞手和領袖。
中學時代的我一直沒想過戀愛的問題,日子都是在讀書讀書讀書中度過,如果你現在叫我想,我也不知應由何處想起。
又抑或,她只是仰慕他?
「他念哲學系的,聽說這系的考試很容易合格。而且才升二年級,功課壓力大概不大。」珀月說。「他有什麼特別?」我繼續問。
我在巴士站看見他走近,便故意別轉臉,但他還是看見了我。他站到我身邊說:「這幾天都不見你在餐廳出現,印象派那一課也不見你的人。」
我替他買了午飯,他吃得很少,但說了很多笑話,有關於義大利人住酒店的,還有醜女扮神仙欺騙男人的故事,彷彿很輕鬆。其實我知這是相反的情緒,他吃得那麼少,必然是很緊張了。
一如往常,我在巴士站外的麵包店買了一個豬仔包,把它帶回學校的餐廳,自己倒一杯開水,坐下來便吃。對啊,我的早餐就是豬仔包與白開水。
「你被他吸引了。」我望著她說。
但我每天都只吃一個豬仔包。因為,早餐太貴,我不捨得買。
從來沒有想過簡文瀚會看上我。從來沒有。
「都是因為知道你就在我身邊。」他望進我的眼睛內。
他坐在我對面,他面前也放有早餐B。
「對了,明天。」我的聲音很小。
當全部整理完畢之後,他給我倒了一杯新的茶,然後我安慰地喝下去。
她的樣子很興奮。
「別瞎猜。」珀月說:「人家的哥哥與父親都是醫生,他家裡有點錢,很多女孩子喜歡的。」
「你呢?你的生活是怎樣的?」
珀月說:「對他來說,這必定很重要的了!」
她說她喜歡有抱負的男孩子。
我咬了口三文治,「也是的,好像不是我們選擇的那樣,好像是緣分選擇了我們。」
太相襯了。
他吃得津津有味,抬起眼來對我笑了笑。
他便取笑我:「怪不得你這麼呆。」
開課那天我早到,並預先準備了上課用的資料,因為我比其他同學少上了三課,因此便四周張望,看看誰的長相較善良,好讓我向他借筆記。
掛了線后,我屈膝坐在床上,不肯睡也沒有動,不知所措。唉,一塌糊塗。
「我也很喜歡的!因為我討厭被時間所限,溶掉了時間,人便能活在無限中。」
這不是恰當的態度,喜歡他,便應令他快樂。
之後,我們發現簡文瀚競選學生會會長。他與其他學生會內閣成員在學校的平台上拍了張合照,朝氣勃勃的,用來放大了製成宣傳海報,四周張貼在校園內當眼的位置。
還以為可以好好躲避,可是一星期後,我卻在巴士站碰上他。
「出來啊!」
Daniel在她身邊,他拖著她。
我望著他。
接著的四十五分鐘,我對著他的手稿替他把內容打進電腦,我和他都沒有怎麼說話。
「或許吧,或許有天我會喜歡Daniel。我們還未開始,我才不會這樣便closefile。」
然後,他開始發表演說,他是先看我一眼然後才走上台的。我曾經整理過他的演詞,就那樣讀下去,也不覺得那樣震撼,是經過他的聲音他的神態,那些字裡行間的抱負,才令人動容。
然後,我和他什麼也沒有說,時光停止在這一剎。陽光由偌大的玻璃窗灑進來,他的眼神充滿感激。
喜歡一個人,是否應該盡量向
https://read.99csw.com他表達?抑或深藏不露,待有機會才慢慢暗示?有一天,畢業后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然後天天吃豐富的早餐。
當中有一科是純美術,研究十九世紀的印象畫派,我看過課程簡介,頗為吸引,大概也沒多少人會爭先恐後地報讀,於是我便選擇了這一科。
「你是藍彗。」他一臉自信。「我從新生入學手冊找到你的名字和你修讀的科目。」
然後他又再與珀月一握。珀月一接觸到他的手便咭咭地笑了:「厲害啊,終於給我看見真人了!」
我靜默了。
「真奇怪,我們兩個剛剛入讀大學便拍起拖來。」珀月說。
我吃了一半便停下來,望著他。
現在我有兩份補習,剛剛足夠我的日常開支和來年的書簿雜費,但我還要給父母家用錢,所以日子一定要過得很節儉。
本來想告訴珀月簡文瀚今天早上吃了一個早餐A,但突然間卻又不想說出來。我怕我會說得太酸溜溜,令珀月覺得太不好意思,而堅持明天早上請我吃早餐。
我站起來背上背袋。
喜歡他,便應讓他知道。
他望著我,這樣說:「不要緊的,陪伴你多一刻我便有多一刻的力量。」
他微笑:「最多加上早餐B。」
不交給他,還可以交給誰?
於是,在往後的日子,每當我經過簡文瀚的競選海報時,都不其然生出一份親切感,彷彿已經很熟悉這個人了。
真的很快樂。我是墮入愛河了,不會錯。
我與他正吃著宵夜。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我也不便反駁。但功課對我來說永遠最重要,我比較踏實,考取好成績是學生的分內事。
他緊張起來。「怎可能的!怎可以這樣不愛惜自己?」
驀地,在我的視線剛轉回餐廳內之時,我看見簡文瀚走近,他的雙手滿滿地捧著食物。
我對他說:「讓我來打字,我的中文打字速度很快。」
「我忘記了問他為什麼會修讀這一科。」
「你小心回家。」他說。
我點頭。
「你知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太快樂了。」我說:「太好味了。」
看來,對他來說,還是搞活動比讀書更重要。
「先做朋友也可以。」他小聲地告訴我。
我暗暗吸了口氣,拿起筷子和膠匙,開始享用我的沙爹牛肉公仔麵。
「你是真的愛上簡文瀚了。」珀月說。
我看到寫在一旁的名字,再仔細看了看他的臉:「不錯埃」
能夠入讀大學,使我對自己的人生充滿信心。
於是她參加了許多迎新活動,每次玩完后她也會向我報告,她說,這樣就如我與她一起參加過一樣快樂。
我看不到男人的臉,那可是簡文瀚?
天啊,我的心開始狂跳。他居然說得這樣坦白。
對,他毫不理智,也喜歡得沒因由。我一邊行一邊想,也在課室內一邊聽書一邊想,想到最後,連老師叫我的名字時,我居然也聽不到。
英文名叫Daniel的男孩子和善地伸手與我一握。他有很順眼的笑容,兼且有種有錢男孩子的氣質。
我的心一陣酸。
然後,我的鼻子發酸,我的眼眶也紅了。
我轉身往地鐵站上跑,我急急地走回他剛才與我分手的位置。簡文瀚已經不在了。
「很悶嘛,依書直說。」
掛了線后,我才醒覺這不是合適的話,太笨了,完全不懂得鼓勵人,應該說些「我支持你」、「你一定會做得很好」諸如此類的鼓舞說話的。
我吸了一口氣,他做了功課。
「啊!拍拖也不告訴我!」她說。
我的興趣來了。
他說:「你是個慳儉的女孩子。」
「神采飛揚才襯你嘛。」他擠出了笑容。
他卻說:「我以為你避開我。」
「下星期便開始競選了吧。」我說。
我也決定暫停一次美術課。不要取笑我逃避,我手足無措也很應分嘛,這是我十九年來第一次因為一個男人而心如鹿撞。
我很快樂,有種男人背後的女人的滿足感。我從不知道打字也可以這樣愉快的。
「這個美術史課程,一、二年級的學生也可以修讀。」
大概這些東西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概,也不用去想,遇見了,我自然便會知道吧。
簡文瀚一邊吃著粥一邊說:「我能給你的只有這麼多。」
我更加惘然了。「可能吧。」我真的不知道。
「對他沒感覺埃」
「吃吧。」他微笑地說。
由於太苦惱,我決定由明天開始不再在那間餐廳出現。
「很實幹似的,」他說:「你的外形言行,都比一般女大學生成熟。那些剛進來的女孩子,整天只顧打扮與結識異性,與辦公室女秘書有什麼分別?」
當然也要吃美味的午餐與晚餐啊,更當然要買漂亮的衣服,也要搬出來祝將來,生活會過得很好。
我是真的很平實,不大喜歡打扮,也逼于無奈地節儉。但他就憑與我的數面之緣和簡短的交談,便能斷定我是他需要的人?
三天後,我再在餐廳內碰到簡文瀚。
「是否有三個內閣參与競選?」我問。
是的,我真是這麼想。在我還以為我未曾需要在這些事上傷腦筋之時,某些事情便發生了。
「你將來會嫁給他嗎?」珀月把臉湊得很近。
我一邊用力呼吸一邊點頭。
台下有數百名學生圍站著聽他演說,他們的眼神都是充滿信任和仰慕的。我不其然微笑了,我也仰起我的臉,我很驕傲。
「我們都累了,我送你回家去。」
在我想說些題外話之時,忽然聽到他說:「我理想的女朋友就是這樣子。」
「我也幸福。」他吻了吻我的臉。
我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不知為什麼,好像故意不讓他有機會碰,他也似乎察覺到,我看見他的視線不時落在我那雙不自然的拳頭上。
那一天,他要與夥伴一起通宵工作,我沒有打擾他,他只在學生會門外與我說了兩句,他的眼睛滿布紅筋。
「藍彗,」他望著我:「謝謝你陪了我一晚。」
「這是我第一次拖男孩子的手,而且還是我作出主動的。」我說。
「吃得這麼慢,不好吃嗎?」他問。
「不用了,」他望著我,「我請你吃早餐。你每天都吃豬仔包,你吃不悶我也看得悶了。」
我嗚咽,「你知不知道我是多麼渴望每天都可以有機會吃那早餐B!」
我抑壓著內心的悸動,站起來:「到站了。」
我望了望他的早餐,「是魚柳早餐呢,」我說,「你每天吃不同的早餐。」
看看表,已經七時半了,居然睡得那樣熟。我收拾我的隨身物,準備到餐廳吃點東西。
我細心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他就如普通的學生那樣嘛,抄筆記留心聽書。在我認為他就是如此時,他卻從筆記的底部抽出一張競選內閣的傳單,刪改上面的文字。
珀月吃飯盒的樣子那麼愉快,我覺得很對不起她。明知她的目標一直是簡文瀚。
就在這一秒,我很安心。
有錢的話,我會儲起來,留待畢業的時候用。
「不如明天不參加旅行團的活動,我們留在房裡好不好?」我斜眼望著他。
「我們剛才聽到你的競選演詞,很有力量。」Daniel稱讚他。
我看見她,立刻有點read•99csw.com作賊心虛。
我吐了吐舌頭,繼續享用我面前全餐廳最便宜的麻婆豆腐飯。對啊,最便宜,但也很好味。
「這樣便好了。」他拍了拍我的頭。
「對!投他神聖的一票!」
太苦惱了。究竟大家的心意是怎樣的?
「很幸福埃」我對他說。
本來急跳的心放緩下來,那是珀月。「你在家?今天是星期六啊!」
「沒有與他交談過嗎?」
我想告訴她簡文瀚請我吃早餐的事,可是最後還是決定不說了,免得小事化大。或許,簡文瀚只是可憐我每天只吃豬仔包。
他遞給我紙巾,在擤著鼻子的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幸福過。
由他準備演詞開始,我便一直站在台邊看著他,在其他人說話的時候,他會不時飄來一個親密的眼神,捕捉到之後,我便會興奮十秒。
「他在整理宣傳單張。」
我笑,笑得很甜蜜。
我搖搖頭,走上前去把他看得牢牢。「與你一起我很快樂。」
可能對吧……但是,不讓他知道,對他不公平啊!
我搖頭。
上了巴士后,我坐到上層前排的位置,而他大概是坐在下層吧,我不清楚。
突然,我想到一個問題:「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姓名。」
突然,我跟前站著一個人,我抬頭,是簡文瀚。
然後我問他:「你住在哪裡?」
那兩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沒錯,最最快樂幸福,就是與他互相抱著、擁有對方,無論世界變成怎樣了,無論身在何方,通通都不要緊,唯一重要的就是他。
我向珀月眨眼,她卻把臉拉長下來。
「你住在哪裡?」他問。
那一夜,我沒有睡好。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都沒說出來,因為我知道,我不用說,他也會全部接收得到。
我大概是個沒什麼passion的人,不似珀月,她對很多事情都充滿激|情和渴望。
我喝水。「她們有她們的生活。」
我聽了,不忿氣起來,拉長了臉。
稍後他離座替我們倒茶。
我喝完那杯開水,抹了抹嘴,便站起來上課去。沒有再望他。
除了主修經濟之外,我還副修了好幾個科目,其中一科統計學令我很頭痛,於是我在開學的第三個星期換新的科目,把資料研究了一整天,卻又不知如何再選,只好向那些未額滿的科目埋手。
實在太震憾。
「嗯?」我舒了一口氣。「電影?」
我搖了搖頭。「只是肚子很餓。」我放下原本按在臉上的手。「我差不多整天沒吃過東西。」
「總之就不是他。」
而我知道,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將有很奇異的心情,因為,我現在已十分十分的悵然。
於是我們便買飯盒在她的宿舍內吃。
就在我吃著豬仔包的時候,簡文瀚在餐廳出現,他要了一個早餐A。早餐A是一份牛排另加煎雙蛋。
他收起原本要說的笑話,只是望著我。
「大概全校有半數女生都會被他吸引。」
簡文瀚的學校生活變得很忙碌,也開始嚴重走堂,他把七成時間都放在學生事務上,其餘三成便是問同學借功課抄,借筆記影櫻有時候我會代他上那些不用點名的課堂,為他抄一些筆記。
他點點頭,我想他大概不知道吧。
我坐在地上,翻著畫冊開心地看。
「你說得太精采了。」我在他耳邊輕聲說。
「灣仔。」他回答。
我緩緩地搖頭,小聲地回答他:「不是的,很美味。」然後,我低下頭來不停地吃。我吃得很急很快,因為我怕我會在偶爾吃得慢的時候,因為感動而流下眼淚。
他說:「謝謝你。」
那是多麼單純的快樂。我曾經以為,我一生都會如此。
十秒鐘的擁抱之後,我們放開了對方。在我轉頭之際,我發現了珀月,她看到我剛才與簡文瀚的舉動,她的臉變了色。
「嘻嘻,」我瞪著她:「還說不是喜歡他!」
然後她和我談了有關簡文翰的事情。
對了。為著他說過這樣的話,流露過這樣的目光。他是個能令女人安心的男人。
下車后,我如常地到餐廳吃我的豬仔包和喝餐廳供應的清水。而簡文瀚也走了進來,他今天要了一個早餐F。是雞肉三文治加什果沙律。
我笑了,一邊走一邊笑,差不多是笑出聲來的。
之後兩天,我們果然留在酒店的小房間里,沒有隨旅行團參觀什麼名勝。
就是這樣,珀月便終止了有關Daniel的話題。
這就是男人的行為嗎?裝作輕鬆來掩飾自己的緊張和憂慮。
「我才不信你,你的擇偶條件每個月變一次。」
我倒了杯茶,坐在他身後看他的演詞,他寫得那麼好,不由自主地,我便感動起來。他真是個不平凡的人,我有預感,他一定會贏。
有一個男人對我說要選擇我做女朋友,而這個男人又是這樣出眾的,但為什麼我在知道了以後,卻這樣不開心?
中午,我獨自往另一間餐廳午飯時,碰到珀月與Daniel。他倆熱情地向我招手。
珀月甜絲絲地把菠蘿吃掉。看她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她是正在接受Daniel的追求嗎?忽然間我覺得很混亂。珀月明明每一天都在說她不是真的喜歡Daniel,但她又無時無刻不與他一起,而且完全接受他對她的好。
下車后,他比我先走一步。他向前跑了兩步后回望我,對我說:「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們會是好朋友!」
我買了三文治,坐下來。
已過了一個月了,我與簡文瀚像一般情侶那樣談戀愛,大家一同吃早餐,有空的時候看場電影逛逛街,較為特別的是,有時候我會幫忙做些學生會事務,譬如替他們打打字,貼傳單。
「說過兩句……他在電影學會中問我最喜歡哪齣電影,我說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然後他問我原因,我卻回答是因為我喜歡昆德拉那本小說……你說嘛,我多麼不濟事,答案毫無見地。」
他今天的背影顯得特別愉快輕鬆,為什麼?他可是認真的?他說的話是否值得相信?
「所以先做朋友是好的。」
「不!我覺得你英俊極了!」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傻女。」他溫柔地掃著我的頭髮。
珀月是這樣介紹簡文瀚的,她指著海報中的他,說:「是他!是他!」
「才不是呢!」她否認。
簡文瀚的目光堅決凌厲得像個頒布命令的軍官。我看看,心軟軟地溫柔起來,我真的很感動很感動,這一剎那,我知道,我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他發表演詞完畢,在一聲多謝之後,台下的學生便拍起掌來。他步下台階,與我四目交投,他的笑容是那麼堅定而自信,我忍不住張開雙手,給他一個大大的、緊緊的擁抱。
很好味埃我對自己說。太好味了,好味得根本不是我應得的。
「你是忠心地花心。」我取笑她,她沒異議,然後我們開開心心地各自上課去。
「我信我的感覺,我知道我需要的人是你。我只拍過一次拖,而且很失敗,但我相信,我再選擇的話,不可能會再錯。」
我別轉臉,飛快地往回走。前面那一幢大廈便是學生會辦公室,我有預感他會在那裡。對,為什麼要拒絕他?
他臉上泛起笑容。「你正在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