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次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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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把恐懼帶到了鎮上,帶到了這個地區。他明著是嚇唬軍隊,暗裡是嚇唬本地老百姓,在殺雞給猴看呢。處決軍人的消息會不脛而走,老百姓會更加困惑,更加緊張。他們會跟我一樣,第一次覺得獨立后首都還是有管事的人,感覺到人人有份的獨立已經到頭了。
我覺得這封信既好笑又動人。不過整件事有點諷刺。費迪南難得表現出的這種柔情,卻是我的一個小小舉動所引發的。對我來說,這隻不過是出自特定背景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姿態。我來自海岸,我的家庭和我家的僕人生活得很近,可以說太近了,而這些僕人過去是奴隸,他們的祖先就是從我們現在所處的非洲土地上被擄走的。如果費迪南知曉這個背景,不知道他會多憤怒!不過,從這封信和他這個不卑不亢的新角色來看,作為一個男人,他已經成熟了很多。當初他的母親扎貝思把他帶到我店裡來,請我照應他,想必心裏盼的就是這種結果吧。
還是那場戰爭,我們至今沒有從中完全恢復過來。它是一場半部落性質的戰爭,在獨立運動中爆發。戰爭讓小鎮受到重創,成了空城。我們都覺得這場戰爭已經打完了,該了結的都了結了,戰爭的狂熱也化作烏有了。沒有任何跡象讓我們想到別的結局。連本地非洲人也開始覺得那是個瘋狂的時期。說瘋狂是實至名歸。從馬赫什和舒芭那裡,我聽說了很多關於那個時期的可怕故事。聽說這裏接連幾個月都有士兵、叛兵和雇傭兵在肆意殺戮;人們被捆成讓人難以接受的形狀,在街上被活活打死,一邊挨打,一邊被迫唱一些歌。從村子里來的人對這種恐怖毫無準備。而現在,這可怕的情形又要重演了!
「我的家人把馬赫什毒打了一頓。不過這更堅定了我的決心。我的哥哥弟弟揚言要潑硫酸毀我的容貌。他們可是說到做到的。他們還揚言要殺馬赫什。所以我們躲這兒來了。我每天都在防著我的兄弟們來。到現在還是。我在等待他們。你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家,有些事是開不得玩笑的。後來,薩林姆,我們住在這裏的時候,發生了更糟糕的事情。馬赫什說我天天防著兄弟們其實很傻。他說:『你的哥哥弟弟不會自己大老遠跑這兒來。他們會派別人。』」
酒吧里的人來者不善。他們——或者他們的同伴——可能已經展開行動了。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尋常角色,知道我是來看他們長什麼樣子的,也知道服務員害怕他們。今天早晨,旅館的服務員還在說森林里的人如何如何刀槍不入。別看這些服務員身材矮小,一旦小鎮上掀起叛亂,他們指不定會用那瘦小的手干出什麼事來!這還沒多久,他們就淪落到這麼可憐的地步了。我們該為此感到慶幸,但同時又有些同情他們。這就是這個地方給你的印象:你永遠不會知道應該怎樣去思考,怎樣去感受。要麼感到恐懼,要麼感到羞恥,別無其他。
這話梅迪倒沒和我說過。或許他覺得這並不重要,或許他是給嚇壞了。不過他並沒有忘記。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費迪南可能在思考他剛聽到的話。他們再次開口時把話題扯開了。
梅迪嗓門很高,聲音很興奮。他早上告訴我的時候可不是這種聲音。現在他的腔調和本地非洲人一樣,他就是從他們那裡得到這個消息的。
這群人穿著平民服裝,不過他們走到哪裡都會顯眼。平常酒吧的顧客中總有一些看上去沒什麼力氣的人,而且年齡參差不齊。而這些白人個個體魄強健,裏面也有幾個灰白頭髮的,不過看起來不超過四十歲,說他們是運動員也有人信。這些人分成截然不同的兩撥,其中一撥看上去粗野一些,有些吵鬧,有幾個穿著鮮艷的衣服。還有兩三個年輕人假裝喝醉了,正在插科打諢,逗大家發笑。另外一撥人嚴肅一些,臉上修得很光凈,看上去受過更好的教育,比較注意自己的形象。乍一看,兩撥人好像是碰巧在酒吧遇上了,彼此毫不相干,但仔細一看,你會發現他們都蹬著一模一樣的沉重的黃褐色馬靴。
神父是怎麼死的,沒有什麼像樣的說法。但他的屍體放在獨木舟里,在河道上漂流,肯定被很多人看到了。公立中學里人們議論紛紛。雖然鎮上大多數人對神父知之甚少,但大家都知道他熱愛非洲。學校的男孩們有的感到難堪和羞恥,有的卻火藥味十足。費迪南屬於後者。他已經從前一陣的驚嚇中恢復過來,也不再想著回母親的村莊了。他對神父之死的態度我一點兒也不奇怪。
早上梅迪送咖啡來的時候說:「士兵們跑回去了。他們往大橋方向走。一到橋上,他們的槍就開始彎曲。」
咖啡上得很快,還有裝在不鏽鋼壺裡的牛奶,是奶粉沖的,量很少,而且好像不新鮮。我把牛奶壺舉了起來,還沒張口老服務員就看見了,嚇得面如土色。見他嚇成這樣,我只好把壺放下來,無奈地啜飲著苦澀的清咖啡。
在接下來一段較長的和平時期,鎮上陸續來了很多客人,他們來自許多國家,有老師,有學生,有打著各種名號來幫忙的人,還有一些好像是剛發現非洲的人。這些人看到什麼都表現得很驚喜,唯獨對我們這些鎮上的外國人不屑一顧。神父的收藏開始被人偷搶。鎮上來了一個年輕的美國人,這人好像比非洲人還要非洲人,比誰都要愛穿非洲衣服,比誰都喜歡跳非洲舞蹈。有一天,此人乘坐汽船突然離開。我們後來才發覺槍支儲藏室的大部分藏品都被偷走了,和此人的行李一起被運到美國。他常說要開一個原始藝術的展覽室,不用說,神父的藏品將成為展覽室的核心展品。這些藏品!森林最豐饒的產品!
凡·德爾·魏登旅館的服務員平時總是沒精打採的。年長一些的坐在板凳上什麼也不幹,只等著人家來給小費。他們大多長著一張癟癟的苦瓜臉,穿著短褲,圍著寬大的圍裙,就像跟班的穿的制服。有時候沒事做,他們就把手縮到圍裙下,看起來就像是在理髮的人。年輕一些的是獨立后長大的年輕人,穿著自己的衣服,在櫃檯後面嘰嘰喳喳地聊天,好像自己是客人一樣。不過現在這些服務員都很警覺,都在忙乎。
一周內,戰鬥機來了好幾次,是同一架。每次都低低地飛https://read.99csw.com到小鎮上方,然後飛到叢林上方,隨機扔下一些炸彈。不過戰爭第一天就打完了,而軍隊一個月後才從叢林回來,整整過了兩個月,凡·德爾·魏登旅館的新客人才陸續離開。
太可怕了。他這一死,讓人覺得他的生命被白白浪費了。那麼淵博的學識就這樣隨他入土了。對我來說,可貴的不只是他的知識,還有他的人生態度,他對非洲的熱愛,他對森林信仰的感情。他一死,我覺得整個世界也死了一小塊。
「你媽媽和他們說什麼了?」
那天中午,我在那對亞洲夫婦家中吃飯。他們原來是做運輸生意的,獨立運動爆發后,生意立刻停了,家裡其他人全部離開了。我和這對夫婦每周一起吃兩次飯,但一直以來,他們家毫無變化。這對夫婦幾乎從來沒什麼新消息,我們之間也仍然沒多少話可說。他們的房子簡陋得像農舍,坐在走道上看,院子里仍舊停放著運輸公司留下的那些日益發霉生鏽的汽車。這要是我自己的生意,我會覺得這幅場景有礙心情。不過老夫婦倆好像並不介意,也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很多。他們好像覺得把日子挨過去就夠了。和我們家上一輩的人一樣,他們覺得自己完成了宗教和家庭規定的傳統義務,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夠了,圓滿了。
她看著盤子,並沒有抬眼看我。我也沒開口。
至於隱蔽的村莊,我們只能從到鎮上來的村民身上了解一二。他們已經與外界隔絕多年,缺衣少食,每次出現的時候都形容枯槁,衣裳破爛,能再次自由出行他們似乎都很高興。我經常從商店裡看著他們在廣場的商鋪前閑逛,盯著各式布匹和成衣,或者漫步到食品攤前,看著一堆一堆放在小塊報紙上的油乎乎的煎飛蟻(論勺賣,價格不菲)。還有橙色的毛蟲,眼睛外突,身上長著毛,在瓷盆里蠕動著。還有白白胖胖的蠐螬,裝在小紙袋裡,一個袋子放五六條,用潮濕鬆軟的泥土養著。這些蠐螬富含脂肪,身體吸收能力強,沒什麼味道,沾甜的能吃出甜味,沾辣的能吃出辣味。這些都是森林食品,不過現在村莊里已經找不到了(蠐螬生長在一種棕櫚樹的樹心),大家也不想跑到森林深處去找。
夠糟的,不過我也沒什麼辦法。商店的存貨——根本沒辦法保護。我還有其他什麼值錢的東西?還有兩三公斤黃金,是我在各次小交易中掙下的。還有我的證件——出生證、英國護照等等。還有照相機,我以前給費迪南看過,後來再也不用它來吸引人了。所有這些東西我都放進一口木箱子里。我還把父親托梅迪帶來的聖地貼畫放了進去。另外我也讓梅迪把他的護照和錢放進箱子。梅迪恢復了在我們家做奴隸時的樣子,慌慌張張,在這種節骨眼上還為了面子處處跟我學。看我把東西放到箱子里,他也照做,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裡塞,我不得不叫他停手。我們在院子里挖了個坑,把箱子埋了下去。那個坑就在樓梯下面,紅土中沒有石頭,很好挖。
其時天色尚早。我們的後院荒涼乏味:早晨的陽光灑下來,院子里飄著鄰居家的雞的氣味,地上是紅色的塵土和死去的葉子,晨光中,樹影斜斜地橫在地上。這些樹我在海岸的時候就很熟悉。一切都這麼平淡無奇,我在想:「這樣做真蠢!」過了一會兒,我又想:「我不該這樣做!梅迪現在知道我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在那口箱子里。我現在只能聽他擺布了。」
舒芭又說了:「薩林姆,我這輩子都荒廢了。你想象不出我這輩子是怎麼荒廢掉的。你不知道我待在這裏多麼擔驚受怕。你不知道我聽說你來的時候有多恐懼,你不知道我一聽說鎮上來了陌生人有多害怕。你知道,我不得不害怕所有人。」她的眼睛抽搐了一下。她停住不吃了,用指尖按住顴骨,好像要把神經的疼痛擠壓走。「我是富足人家出來的,我們家挺富裕。這你也知道。家裡人給我安排好了一切,可我遇到了馬赫什。他那時開了一家摩托車店。當時發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和他剛認識就上床了。你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家庭,是什麼樣的風俗,所以我想你也知道我做出這種事有多糟糕!不過糟糕的還不止這些。自從這件事以後,我們就不想和任何人交往。這也是我命苦!你怎麼不吃啊,薩林姆?吃啊,吃啊,我們還要繼續下去呢。」
我們中大部分人只知道大河、毀壞的公路和它們兩邊的東西。此外的一切均屬未知,我們只能為之驚詫。我們很少偏離常規的路線,其實我們出門的次數都不多。好像我們到這裏來已經跑得太遠,沒有心思再動了。我們只是守著自己熟悉的東西:公寓、商店、俱樂部、酒吧、日落時的河畔。有些周末,我們也到河馬島上去玩。河馬島位於急流上游。不過,島上荒無人煙,只有河馬,我第一次去的時候見到了七隻,現在只剩下三隻了。
「我正在跟你講呢,恩主。」
那些面黃肌瘦的叛亂者不久又在鎮上出現了,看起來比原來更飢餓,更落魄,黑乎乎的破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就在幾個星期前,這夥人還覺得自己有神力相助,以為敵人的槍管會彎掉,打出來的子彈都會掉到水裡。他們一個個面容憔悴,臉上帶著怨恨,有一陣子他們獨來獨往,好像有些癲狂。他們曾想毀滅這個小鎮,但又需要它。正如馬赫什所說,人們把他們從自殺邊緣拽了回來。他們意識到有人在遠方掌控著這裏的一切,於是恢復了以往的順服。
千萬不要這樣。我在這場戰爭中是中立的,兩方我都怕。我不想看到軍隊失控的局面。我也不想小鎮毀在本地人手裡,儘管我對他們抱有同情。我不希望任何一方贏,只希望回到過去的平衡局面。
恢復和平后沒幾天,惠斯曼斯神父再次出遊,結果被人殺害。他的死本來不會有人知道,兇手隨便把他埋到叢林里的某個地方就行了,誰也不會找到。不過殺害他的人故意要把事情抖出來。他們把遺體放入獨木舟,獨木舟沿著大河漂游,最後被水葫蘆纏住,停在了河岸邊。屍體上面滿是殘害的痕迹,頭顱被人砍斷,還釘上了釘子。大家一切從簡,很快把遺read•99csw.com體掩埋了。
學校已經停課,目的是保證師生安全。費迪南覺得學校很不安全,他認為鎮上一旦發生叛亂,頭一個攻打的就是學校。他擺脫了原先裝出的種種角色和姿態。他原來一直大模大樣地穿著運動校服,顯示自己是非洲的新一代,現在覺得這衣服危險,會彰顯出他的與眾不同,於是給扔掉了;下身的白短褲也換成了卡其布長褲。他語無倫次地說要回南部,回到他父親那邊去。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他也知道這不可能。不要說去南部,就是沿著大河送他回他母親的村裡都不可能。
到了早上,商店外面的集市廣場毫無生氣。小鎮仍然空空蕩蕩。流浪的,露宿的,似乎全都躲起來了。
馬赫什說:「非洲人記性不好,這是好事。你去看看是誰來阻止他們自殺。」
第二天一早,戰鬥機開過來了。聽到聲音,剛想出去看,它已經衝到頭頂上方了,飛得很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讓你感覺無法把持自己的身體,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關閉了。有架噴氣式戰鬥機飛得低低的,你能看清楚機身下面是一個銀色的三角形,這是殺人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它飛走了,很快就遠得幾乎看不見了。陽光越來越烈,把遠去的飛機照得雪亮。後來戰鬥機又回來了幾次,其中一架就像一隻兇狠的大鳥,盤旋在天空中,不肯輕易離開。接著,它又飛到叢林上方,最後終於爬升到高處,遠遠地投下炸彈,炸彈當即在叢林里炸開,聲音一如我們熟悉的雷聲。
這種新角色並沒有讓他感到輕鬆些。他不再像以前一樣有禮貌,他變得囂張而怪異,背後是隱秘的緊張。他盡量不到我家裡或者店裡來。這都在我的預料之中:在經歷了叛亂的巨大驚嚇之後,他想向我表明,沒有我他也照樣活得好好的。但後來有一天,他托梅迪捎來一封信,打動了我。信寫在從練習本里撕下來的一張印有線條的紙上,沒裝在信封里,而是折了幾折,折得小小的,緊緊的,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字寫得很大:「薩林姆!那個時候,是你把我帶回家,把我當成自家人一樣。F.」
我能從梅迪身上看到變化。他不斷帶回糟糕的消息。但他比早上要平靜一些,也讓費迪南平靜了些。下午晚些時候,我們開始聽到槍聲。要在早晨,大家肯定都慌作一團。可現在我們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槍聲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遠不及我們已經習以為常的雷聲響亮。不過,這陌生的聲音讓鎮上的狗驚惶不安,它們此起彼伏地叫起來,有時把槍聲都蓋住了。出門來到樓梯平台上,只看到黃昏的陽光、樹和炊煙。
「他們有槍嗎?」
但費迪南做不到。他血緣混雜,和我一樣,在這個鎮上也是個陌生人。下午,他來到我的公寓,看上去非常瘋狂,幾近歇斯底里,充滿了非洲人對陌生的非洲人的恐懼。
吃飯的時候就舒芭一個人在說,馬赫什沒有打斷她,似乎他以前應付過這種局面。飯後,我們一起進城,馬赫什說他不想把車開過去,於是上了我的車。剛離開舒芭,他的緊張就一掃而空。舒芭說了這麼多他們之間的事,可他一點兒沒有感到難堪,也沒作評論。
馬赫什插了一句:「我那是開玩笑。」
毀了小鎮,他們又感到難受。他們盼著這裏重現繁華。現在小鎮露出了一點生機,他們卻又害怕起來。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看她把這些人嚇住了。我媽媽會魔法。」
馬赫什的目光在桌子上方飄來飄去。他又說了那段我曾覺得很聰明的話,不過效果大打折扣:「我們應該繼續下去。一切都會好的。新總統又不是傻瓜,他不會像前任那樣,躲在家裡什麼都不管。」
「他幹嗎要殺阿拉伯人?」
就這樣,鎮上的人們勉強相安無事。這些軍人待遇不錯,而且已經被馴化,和他們做做生意還是挺不錯的。士兵們也捨得花錢,他們買傢具,也喜歡地毯——這是跟阿拉伯人學的。不過現在鎮上的平衡局面受到威脅了。軍隊真的要去打仗。把現代武器交給這些人,下命令讓他們去殺人,他們會不會像各自為政的獨立運動時期一樣,變得如同他們獵捕奴隸的祖先,成群結隊地四處燒殺搶掠?誰都不知道。
讓人忘不掉的是這種憤怒——那些頭腦簡單的人見著金屬的東西就想用自己的手毀掉!剛剛停火沒幾周,隨著村裡的人又跑回到鎮上,飢腸轆轆,四處覓食,這些事已經顯得非常遙遠,難以想象了!
日子順當的時候,誰會需要哲學和信仰?日子順當的時候,每個人都能應付。只有在不順當的時候,我們才需要藉助外力。說到藉助外力,非洲人是最擅長的。非洲人掀起了這場戰爭,他們會因戰爭吃盡苦頭,他們面臨的苦難無人能比。但他們能夠應付。不管穿得多麼破爛,他們都有自己的部落和村莊,這是完全屬於他們的世界。他們至少可以逃回他們隱秘的世界,消失在其中,以前他們就這樣干過。即便他們遭到巨大的不幸,在臨死的時候,他們心裏還是踏實的,因為他們知道祖先在上面看著,祖先讚許他們所做的一切。
說起惠斯曼斯神父藏品的不只費迪南一人,其他人也開始議論了。神父在世的時候四處收集非洲的東西,大家都把他當成非洲的朋友。現在情況變了。大家覺得他收集這些東西是對非洲宗教的不敬,所以學校里誰也不敢接管這些藏品。也可能是因為別人都不具備神父那種學識和眼力吧。
凡·德爾·魏登是一幢現代化的樓房,高四層,水泥結構,線條筆直,是在獨立之前的經濟繁榮時期建起來的。儘管歷經滄桑,仍勉強維持著現代旅館的模樣。沿人行道裝了很多扇玻璃門,接待大廳鋪著嵌花地板。裏面有電梯,不過時常出故障。接待處仍放著獨立前的航班廣告,還有一個「客滿」的牌子,從來沒有撤走過,但事實上這家旅館已經有些年沒有客滿過了。
「梅迪!」
「非洲之神」——這話是梅迪說的,而梅迪是從海岸那邊反抗阿拉伯人的暴動的領袖那裡聽來的。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是那個從水電站傳來槍聲的夜晚,那晚我們感到自己平安了。不過這個說法暴露出費迪南內心的一些東西。住在我家的https://read•99csw•com那些天,費迪南經歷了一場危機。自此之後,他進入了一個新的角色。這個角色很適合他,而且更合理。他不再想扮成某個特殊種類的非洲人。他就是個非洲人,願意認同自己性格的各個方面。
梅迪說他早上看到白人了。
「那還用說?當然有了。他們四處搜白人,搜到了就殺。他們說我們把白人給藏起來了,但我看他們純粹是找麻煩。後來我媽媽走過去和他們說了幾句話,他們就走了。只帶走了幾個婦女。」
費迪南回答說:「南部有許多白人,那裡的打仗才叫打仗呢。」
中午我到馬赫什和舒芭家吃飯,發現他們的高級地毯不見了,同時消失的還有上好的玻璃器皿和銀器,以及水晶玻璃的裸女塑像。舒芭看上去很緊張,特別是眼睛周圍。馬赫什更緊張,最讓他感到緊張的是舒芭。我們吃飯的時候,情緒一直隨著舒芭的情緒起伏。今天她好像要為她準備的飯菜而懲罰我們。我們吃了好長時間都沒有說話。舒芭用疲憊的眼神低頭看著桌子,馬赫什則不斷地看向她。
這些人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他們遭受的苦難太多了;他們給自己帶來了太多苦難。他們從村子里出來到鎮上遊盪的時候,一個個都顯得那麼疲弱和癲狂。到了鎮上,他們看上去非常需要小鎮的食品和安寧,但一回到村裡,他們就想把小鎮重新推倒!多麼可怕的憤怒!就像森林里的暗火,潛入地下,沿著被燒掉的樹木的根系暗暗地燃燒,然後突然從一片光禿禿的焦土中冒出來。在廢墟和貧乏當中,毀滅的慾望又燃燒起來了。
我想我有時能聽到急流的聲音。那是河灣處永遠不息的聲音,若是平時,這裏根本聽不到。現在,那聲音隨風飄來,忽有忽無。中午,我們關門去吃飯,我開著車穿過街道,四處一片寂靜,只有強烈的陽光下金光點點的河流還有一點兒生氣。河上沒有獨木舟,只有一堆一堆的水葫蘆,從南部漂過來,又向西部漂去。水葫蘆的花莖粗粗的,宛若桅杆。
我聽見梅迪在說:「他們到了橋上,所有卡車都停住了,他們的槍也彎了。」
費迪南說:「博物館是歐洲人的玩意兒。那和非洲之神犯沖。我們各家的屋子裡都有這些面具,我們都知道那是做什麼用的。我們不必到惠斯曼斯的博物館去。」
這孩子已經老大不小,可以說是個大人了,這時竟然抽抽搭搭:「我又沒想到這裏來。我誰都不認識。是我媽媽要我來的。我沒想到這鎮上來,也沒想來上學。她為什麼要送我來讀書啊?」
我要了一杯咖啡,很快就上來了,速度之快簡直是破天荒!給我上咖啡的是個身材矮小的老人。我不止一次想過,在殖民時期,這家旅館挑服務員是不是看誰更瘦小,更好擺弄。怪不得此地過去出了那麼多奴隸:選來做奴隸的人體格都很差,除了生育下一代的能力,其他各方面都只能算半個人。
梅迪說:「我們海岸那邊有個人,和你說的有些像。那人好像是從這一帶過去的,他讓人對阿拉伯人動手,見阿拉伯人就殺,從集市上殺起。我當時就在現場。你真該見識一下,費迪南。那些胳膊和大腿扔得滿街都是。」
快四點的時候,商店正要打烊,梅迪突然跑來了:「白人今天早晨來了。有的去了軍營,有的去了水電。」他說的水電是指水力發電廠,離小鎮有幾英里路,在我們的上游。「他們到軍營后,頭一件事就是把岩義上校給斃了。是總統下令讓槍斃的。他可是說到做到,這個新總統!岩義上校正跑出來迎接他們呢,他們沒等他開口,就一槍給斃了,當著男女老少的面給斃了!還有依顏達中士,他還在我們這兒買過一卷蘋果花紋的窗帘布呢,也讓他們給斃了,還有其他幾個當兵的。」
費迪南說:「我第一次見到當兵的那會兒還很小。那時歐洲人剛走,我住在媽媽的村裡,還沒有去我父親那裡。這些當兵的跑到村裡來,也沒個領頭的,什麼壞事都敢幹。」
我回到商店。日子還得繼續下去,這樣還能打發時光。鳳凰樹長出了新葉,毛茸茸的,嫩綠嫩綠的。日頭在移動,人影樹影斜斜地橫過紅色的街道。換成別的日子,一到這時候我就會想著回家喝茶,或者到希臘俱樂部打壁球,然後找家簡陋的酒吧去喝冷飲,坐在金屬桌子邊上,看著黃昏的光線慢慢暗下去。
來自那個著名的武士部落的士兵有很多被殺。後來,更多士兵丟掉槍支,丟掉漿得筆挺的軍裝,拋棄了他們花了不少錢裝修的營房。總統在遙遠的首都重組了軍隊。鎮上的軍人來自不同的部落或地區,成分比以前複雜多了。武士部落的人手無寸鐵地被丟到鎮上。營房那一帶的景象讓人毛骨悚然,有女人在通往森林的路上哭,一會兒捧起自己的大肚子,一會兒又放手讓它重重地垂下來。一個鼎鼎大名的部落,就這樣落入過去的獵物之手:好像是大自然在冥冥之中把森林里的古老法則顛倒了。
我原以為大廳里會有很多人,熙熙攘攘,吵吵鬧鬧。可進去一看,發覺比平時還冷清,甚至可以說是悄無聲息。不過旅館還是有客人的:在貼花地板上放著二三十隻箱子,都貼著一樣的藍色標籤,上面寫著「黑茲爾旅行社」。電梯今天壞了,只有一個服務員在值班。那是個矮小的老人,穿著殖民時代僕役的服裝:卡其布短褲,短袖襯衫,外面罩著寬大而粗糙的圍裙。老人沿著電梯旁的水磨石樓梯獨自一人把箱子一個個往上搬。他的頂頭上司是個腆著啤酒肚的非洲人。那人好像是河下游的人,平時總是站在接待處後面,什麼也不幹,只是拿根牙籤剔牙,對誰都很粗魯。不過今天他卻站在箱子旁邊,做出忙碌而又嚴肅的樣子。
獨立時期,我們這一帶的人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失去理智——殖民時代鬱積了太多憤怒,部落之間潛伏的各種恐懼也被喚醒。這一帶的人不僅受到歐洲人、阿拉伯人的虐待,也受到其他非洲人的壓迫。獨立運動開始后,他們不願接受首都的新政府統治,於是掀起了這場起義。起義是完全自發的,沒有領袖,也沒有宣言。要是這場反抗更理智一些,不是為了反抗而反抗,這一帶的人本可以建成新的國家,把河灣的小鎮收歸自己名下,成為新國家的首都。九九藏書但他們過於憎恨入侵者,因為入侵者在這個小鎮上統治,從小鎮上發號施令,統治其他地方,所以他們連帶著憎恨起小鎮。他們寧可把它毀掉,也不想自己接管。
不過現在不需要奴隸了,而且在殖民時代結束后,每個人都可以得到槍支,每個部落都可能成為武士部落。所以這支軍隊行事謹慎。街上有時會出現一卡車一卡車的士兵,但這些士兵都不露出自己的武器。他們有時也在營房附近練練步伐。他們的營房也就是我那老鄉建的宮殿,樓上樓下的走道被隔成幾塊,晾著女人的衣服(軍人制服的洗滌被一個希臘人承包了)。僅此而已。這些軍人都不張揚,也不敢張揚。他們周圍都是過去的敵人,是他們原來獵捕的對象。他們定期領軍餉,日子過得還不錯,不過軍備很短缺。這個國家剛換總統,新總統是軍人出身。他用這種方式轄制國家,控制桀驁不馴的軍人。
我坐在客廳里,就著油燈看舊雜誌。梅迪和費迪南在他們的房間里說話。他們的聲音和白天或者有電時不一樣。兩人的嗓音都壓得低低的,帶著沉思的意味,沉穩老成,像是兩個老人在談話。我來到走道上,發現他們的門是開著的,梅迪穿著背心和襯褲坐在床上,費迪南也穿著背心和襯褲,躺在地鋪上,一隻腳翹得高高的,抵在牆上。在油燈搖曳的燈光下,他們看起來像是躺在某間窩棚裏面。兩個人悠閑地聊著,慢聲細語,不時停頓或沉默,同他們的姿勢十分相配。這些天來,他們頭一次這麼放鬆。他們覺得危險離自己很遠,所以竟聊起危險、戰爭和軍隊這些事了。
其他地方也能看到這種憤怒的印記。前一次戰爭結束后,聯合國某機構曾把水電站和大壩上面的堤道修好,離大壩有段距離的地方豎立了一座金字塔形石碑,碑上有塊銘牌,記載著聯合國修壩一事。銘牌好像被用沉重的金屬物件砸得走了形,上面的字母也被人一個個銼掉了。堤道一端本來有些鑄鐵的路燈柱子,都是從歐洲運來的,豎在這裏作為裝飾。代表新勢力的地方裝一些老式路燈,主意不錯。可惜這些柱子也被砸得面目全非。燈柱都是十九世紀的巴黎工匠製造的,上面還刻著他們的姓名,這些姓名也無一倖免——凡是有字的地方都被人銼掉了。
馬赫什的嘴唇緊張地閉起來,看上去有點兒傻。聽到責怪的話中含有表揚的意思,兩眼又開始熠熠發亮。他和舒芭已經共同生活快十年了。
小鎮的人氣又旺了起來,不再像原來那樣荒涼。人們從四面八方的村莊里趕來,似乎沒有什麼能阻擋他們。接著,從鎮外茫茫一片的未知之中,傳來了戰爭的消息。
舒芭最後終於開口了:「我這一周本應在家。我父親病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薩林姆?我應該和他在一起,而且今天是他生日。」
糟了。部隊要是真撤退就糟了。我不希望這支部隊撤退。如果不是真的,那也夠糟糕的。梅迪說的傳聞是從本地人那裡聽來的。他說部隊的槍變彎了,這就意味著反抗者——也就是那些衣衫襤褸的人——聽信謠傳,認為自己有森林和大河上各種陰魂護佑,刀槍不入。也就是說,只要有人振臂一呼,鎮上的人立刻就會揭竿而起。
「今天早晨你真該見識一下。他們直接衝到營房,拿槍指著所有人。我從來沒見過當兵的這樣。」
有天晚上,我預感戰爭近了。半夜醒來,我聽到了遠處的卡車聲。可能是任何一方的卡車,甚至有可能是道萊特的運貨車,從遙遠的東海岸過來。我在想:「這是戰爭的聲音。」聽著機器發出的不間斷的、刺耳的聲音,我想到了槍。我在想這些槍會被用來對付瘋狂的、食不果腹的村民——他們的衣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黑乎乎的,和灰燼一個顏色。不過這都是半夜驚醒時的焦慮。過了一會兒,我又睡著了。
過去在海岸的時候,每當在我們群體中看到像他們這樣對周圍發生的事情漠不關心的人,我就會感到悲哀。我總想讓他們覺醒,讓他們意識到危險的存在。但現在能和這對安詳的老人待在一起,我感到心情十分平和。在這樣的一天,如果能一直待在這裏多好啊。真希望能回到童年,生活在睿智的長者的庇護之下,相信他們所相信的一切!
這種時候,我和梅迪都覺得安慰別人本身就是一種安慰。我們決定讓費迪南住進梅迪的房間。我們給他收拾了一些鋪蓋出來。見我們這麼關心他,他平靜下來。天還沒黑,我們就早早吃了飯。吃飯的時候費迪南一言不發。回各自房間后,他和梅迪聊了起來。
小鎮上有軍隊駐紮進來了。這些軍人來自於一個武士部落。他們原來伺候這一帶的阿拉伯人,幫他們找奴隸。後來經過幾次血腥叛亂,轉投殖民政府門下當兵。所以,小鎮的治安管理仍舊照搬原來的套路。
舒芭插話了:「繼續下去?繼續下去?我一直就是這樣過的。我一輩子都是這樣過的。我在這些非洲人中間就是這樣過的。薩林姆,你說這能叫日子嗎?」
我敬佩神父的純潔,但現在我不禁懷疑這純潔到頭來究竟有沒有價值。面對如此可怖的死亡,我們怎能不去懷疑一切呢?不過我們終歸是人,不管周圍有多少死亡,我們總還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不能帶著懷疑的心態長久生活下去。所以,這一陣懷疑的情緒過去之後,我開始感覺到神父的一輩子過得比我們大部分人都好——在內心深處,他是個熱愛生活的人,這一點我從不懷疑。神父對自己的文明的看法讓他過著一種獨特的全心投入的生活,激發他去尋找,去探索。我們看到的只有叢林,而他卻發現了人性的豐富飽滿。不過,他對自己的文明的看法和他的虛榮相似。他過分沉迷於研究大河邊各民族的融合,為此付出了代價。
馬赫什說得沒錯。汽船確實開過來了,車子駛過碼頭時我向那邊瞧了一眼,果然看到船停在那裡。船來的時候並沒有鳴笛,我也沒有注意,所以根本不知道它開來了。這艘汽船甲板低,平底,幾乎被海關的小屋擋住,只有船尾的船艙上層的頂蓋露在外面。我把車停在馬赫什的商店外,正對著凡·德爾·魏登。我看到一些軍車,還有一些被臨時徵用的民用卡車和計程車。
馬赫什告訴我:「你能怎麼辦?你生活在這裏,你還問這九_九_藏_書個問題?別人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唄。只能繼續下去。」
學校有時會帶訪問者參觀這些藏品。木刻還好,但由於槍支儲藏室通風不佳,面具開始腐壞,味道比以前還要難聞。它們依舊躺在木條架子上,因為在腐壞,好像失去了神父教我去看的那種宗教魔力。沒有了神父,這些面具只是一些奢侈的物件。
這場戰爭我們都以為已經遠去,突然之間又冒了出來,就在我們身邊。我們不時聽說我們熟悉的路邊發生了伏擊事件,聽說村莊被攻擊,聽說部落頭人和官員被殺。
從抵達鎮上的頭一天到現在,我第一次發現凡·德爾·魏登旅館出現了一些生機。汽船不僅給總統的白人士兵送來物資補給,也帶來了很多女人。這些女人是河下游的,一個個體態豐|滿,濃妝艷抹。我們這裏划獨木舟的、扛貨的女人往她們身邊一站,簡直就是皮包骨的小孩。
一開始,也就是白人到來之前,我還認為自己是中立的。我不希望任何一方贏,軍隊或者叛軍。實際的結果卻是兩敗俱傷。
這個依顏達我還記得。總是穿著一身漿得筆挺的制服,臉四四方方的,小眼睛,總是笑眯眯的,眼神挺狡詐。我還記得他當時用手掌摩挲著印著大紅蘋果花紋的布,記得他掏出一卷票子付賬的樣子,別看他神氣活現地掏錢,其實那東西不值幾塊錢。窗帘布!聽說他被處決,當地人肯定都很開心。這並不是因為依顏達是壞人,怪就怪他來自獵捕奴隸的部落,就好像軍隊里其他人一樣,比如他的上校。
「不,那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天知道他們會派什麼人過來,任何人都有可能。不一定非得是亞洲人。有可能是比利時人、希臘人,或者其他歐洲人。也可能是非洲人。我怎麼搞得清?」
新來的客人有幾個坐在院子里的露天酒吧里。院子里有幾株綠色棕櫚樹和藤蔓植物,栽在水泥盆子里。水磨石地板從四面向中間傾斜,正中是柵欄狀的地漏,那裡總是發出一股下水道的氣味,一下雨更是難聞。現在氣味還不算太糟:空氣乾燥而悶熱,陽光投射到一面牆上,形成三角形的一塊亮斑——白人們就坐在這樣的環境里,吃著旅館的三明治,喝著淡啤。
這時馬赫什說的一席話讓我印象深刻。他的衣著打扮總是那麼一絲不苟,他總是那麼養尊處優,為他可愛的妻子著迷不已,真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
「他說他是在執行非洲之神的命令。」
我們離開家,到商店開門營業。我得繼續下去。早上第一個鐘頭,我們做成了一筆小生意。但緊接著,集市廣場的人都走了,小鎮陷入沉寂。陽光耀眼而熾烈,我盯著不斷縮短的樹影,以及廣場周圍的商鋪和房屋。
村民們本來只是到鎮上來逛逛,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鎮上露宿。一到晚上,街道上、廣場上到處都有做飯的。商店雨篷下的人行道是睡覺的地方。在這裏睡覺的人還搭起了象徵性的圍牆:用石頭或者磚塊支撐著紙盒子,構成矮牆;或者在地上插上棍子,用石頭圍住棍子,保持棍子直立,然後在棍子之間拉繩子,形成小拳擊台的樣子。
槍聲繼續傳來。不過還是在遠處。是總統派來的白人在開槍,好像是在承諾秩序和穩定。很奇怪,槍聲竟讓人感到安慰,讓人有一種深夜聽雨的感覺。一切外部未知世界的威脅都被遏制住了。焦慮散盡,坐在客廳里,看著油燈的燈影搖曳,電燈光永遠造不出那種陰影來。費迪南和梅迪用閑適而又老成的聲音聊著天,把自己的小屋變成了溫暖的小窩。這樣的情景,確實讓人感到慰藉。感覺像被送到了隱蔽的森林村莊,送到沉沉夜色下的小屋,隱蔽而又安全——外界的一切像被一條施了魔法的線擋在外邊。和印度老夫婦在一起吃午飯的時候我就想過,現在我又開始想,要是這一切是真的該多好啊。真希望一覺醒來,世界縮回到了我們熟悉而放心的小天地!
我們沿著塵土飛揚的街道往前行駛,馬赫什開口了:「舒芭誇張了。事情沒有她想的那麼糟。新總統可不是傻瓜。汽船今天早晨還開過來了,裏面都是白人。你不知道?你要是到凡·德爾·魏登旅館那裡,就會看到一些白人。新總統出身不好,好像是女僕生的。不過他會把局面收拾起來的!他會利用眼下的機會,好好修理修理這個國家,讓大家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凡·德爾·魏登看看,你就會知道獨立后是什麼情形了。」
後來我們終於獲准開車到大壩和水電站去。那裡臨近兩軍交戰的地方。水電站的設備毫無損壞,不過一家開張不久的夜總會已經不在了。夜總會老闆原來是南部葡萄牙佔領區的人,為了躲避徵兵,逃到我們這裏來,開了這家夜總會。這兒環境非常優美,夜總會坐落在懸崖上,前面的大河一覽無餘。這裡是我們剛剛開始習慣的好去處:周圍的樹上總是掛著五顏六色的小燈泡,我們悠閑地坐在這裏,一邊喝著低度葡萄牙白葡萄酒,一邊欣賞著大峽谷和打著燈光的大壩,簡直是種奢侈的享受,讓我們感覺自己很有品位。不過打仗的時候,叛軍佔領了夜總會,將它洗劫一空。夜總會的主要建築十分樸素,沒什麼特別的:水泥牆圍在四周,舞池是露天的,邊上有個酒吧間。那四堵牆仍在,但很多地方有火燎的痕迹,可見他們曾想連這水泥牆一起燒了。所有裝置都被毀壞了。叛軍的怒火好像是衝著一切不屬於非洲森林的東西,如金屬、機械、電線等等。
這就是他的感謝信。把他帶回家和自己一起住,這種善意對一個非洲人來說非比尋常,值得感謝。但他又不想顯得自己好像是在巴結或者示弱,所以故意弄得這麼粗糙——沒有信封,帶線條的信紙是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字寫得大而潦草,信里不明確表示感謝,以「薩林姆」而不是「親愛的薩林姆」稱呼我,以「F」而不是「費迪南」落款。
日落後四周一片漆黑。停電了。可能是機器壞了,可能是線路被人故意掐了,也可能是發電站被叛軍佔領了。但現在沒有電也不是壞事,說明至少今天晚上不會發生暴亂。這裏的人不喜歡天黑,有的人甚至要在屋子裡點著燈才能入睡。不過我、梅迪和費迪南都不相信發電站被叛軍佔領了。我們信任總統派來的白人。早晨我們還看不清局勢,現在一切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