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部 戰鬥 17

第四部 戰鬥

17

上午的悶熱才過去,暴雨馬上就來了,在銀色的閃電下方,樹木蔥蘢的河岸襯著黑色的天幕,顯得鮮翠欲滴。翠綠之下,是鮮紅的土地。風刮起來了,弄亂了河岸在水裡的倒影。雨落下來了,但沒持續多久,船開了一會兒雨就停了。不久,我們進入真正的森林,每當經過村莊或集市,總有人撐著獨木舟出來靠近我們。整個陰沉沉的下午都是這樣。
汽船售票處開放的時間毫無規律,這點人所共知。我坐在門口的木凳上,直到賣票的人來開門營業。豪華艙的票有售,我立刻訂了一張。這樣,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下午汽船就到,所以碼頭大門外的集市已經形成了。我想到漢堡王去看望一下馬赫什,但轉念一想,還是決定不去。那地方太公開,太熱鬧,而且午飯時間有很多官員在裏面。我不得不這樣看待這個鎮子,這種感覺很奇怪。
傍晚的時候,我聽到外面樓梯上有腳步聲。是梅迪。我很吃驚。通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和他的家人在一起。

四周建築的鮮艷顏色在我眼中變得更加不真實,成了我的憤怒和痛苦的顏色。
「你不能把我丟在這兒。」
我說:「公民,我想和你談談公民梅迪在我們公司的工作。公民梅迪是經理助理,不是什麼都做的僕人。」
梅迪比我更慘。他一開始為西奧泰姆做的一些小事後來都成了他的常規工作,而且這類小事越來越多。西奧泰姆開始派梅迪出去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
新粉刷過的牆上掛著比真人還大的總統肖像,只有一張臉——那臉生氣勃勃。在那張臉下方,費迪南顯得很渺小,穿著那身毫無個性的制服,就像報上集體照里那些官員。畢竟,他和其他高官是一樣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認為他就應該有所不同。這些人處處仰總統的鼻息,永遠精神緊張。他們施展著自己的權力,與此同時一直害怕自己也被毀掉。他們戰戰兢兢,半死不活。
他開始說:「我會做出可怕的事來,薩林姆。你必須給我錢,給我錢,讓我走。我覺得我會做出可怕的事來。」
我所在牢房的鐵條窗對著光禿禿的院子,電燈高高地掛在柱子上,燈光灑在院子里。牢房上面沒有吊天花板,只有鐵皮屋頂。一切都是這麼粗糙,但一切都很牢固。現在是星期五晚上。當然,星期五是關人的時候:這樣周末就不會出什麼亂子。我不得不學會等待,在這樣一個監獄等待。這監獄因其簡陋讓人突然感到它的真實和可怕。
「你不用問了。你不要以為就你倒霉。誰都倒霉。糟透了。普羅斯普日子不好過,接管你商店那人日子也不好過,沒有人好過。大家都在乾等著,在等死,每個人在內心深處都知道。我們在被人謀殺。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所以每個人都變得這麼瘋狂。大家都想撈一把就走。但是往哪裡走呢?這就是人們發瘋的原因。他們感覺自己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我在首都做實習官員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我覺得我被利用了。我覺得我的書白讀了。我覺得自己受到了愚弄。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為了毀滅我。我開始希望能回到孩提時,忘了書,忘了和書相關的一切。叢林原本與世隔絕。但現在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我出差去過很多村莊。簡直是夢魘!到處都是那個人造的機場,外國公司造的機場——現在沒有一處安全的地方了。」
他說:「總統下個星期就來了。你知道嗎?總統很關心動物保護。所以你的事大了。如果我彙報上去,天知道你會是什麼結局。你肯定要掏幾千塊錢才能擺平。」
公民西奧泰姆每天上午過來,雙眼通紅,面目憔悴。他一早就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上班的時候靠幾本漫畫書或者插圖本小說打發時光。鎮上有一個非正規的雜誌交換網路,西奧總能找到新的讀物。神奇的是,他每次拿著卷得緊緊的漫畫書或者插圖本小說進來,總給人一種忙碌幹練的印象。他每次都徑直走進儲藏室,在裏面待一上午不出來。起初我以為他是不想礙手礙腳,不給我添亂。後來我才明白他根本沒有這方面的考慮。他就喜歡待在黑黑的儲藏室里無所事事,要是來了情緒,就看看雜誌,喝點兒啤酒。
他還是去了商店,去為西奧泰姆幹活,變得越來越憔悴。有天晚上他又說:「給我一點兒錢,讓我走吧。」我想著商店裡的情形,想說點兒安慰的話:「梅迪,這樣的情形不會長久的。」聽了這話,梅迪尖叫了一聲:「薩林姆!」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地沒有為我送咖啡。
「薩林姆,這裏的局勢會變得很糟糕。你不知道外面都在說些什麼。總統一來,不知道要發生多少可怕的事情。一開始他們只準備殺公職人員。現在解放軍說這樣不夠,他們說要和上次一樣,而且要比上次更徹底。一開始他們說要設立人民法庭,要在廣場上處決人。現在他們說要殺更多人,每個人手上都要沾滿鮮血。他們要把所有識字的人殺掉,把所有穿過夾克、圍過領巾的人殺掉,把所有穿僕人制服的人殺掉。他們要殺掉所有的主人和他們的僕人。等他們殺完了,以後不會有人知道這裏曾經有這麼個地方。他們要一直殺下去。他們說這是回歸本原的唯一辦法,否則就太遲了。這樣的殺戮要延續好幾天。他們說寧可多殺幾天,也不要永遠死去。等總統一來,情況會變得很糟糕。」
「她不做生意了。你也要這樣。你得離開。你得馬上離開。這裏沒有什麼好讓你牽挂的。他read•99csw•com們現在已經把你關進監獄了。以前沒有這樣做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他們以後還會這樣干。我不可能總在這兒救你出來。我不知道普羅斯普這班人要你掏多少錢,但是下次他們只會得寸進尺,越要越多。現在就這世道。你知道的。這次在監獄里他們還沒怎麼整你,這隻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想到。他們仍舊覺得你不是那種人。你是外國人,所以他們沒有興趣整你,他們只是拷打叢林里的人。不過有朝一日,他們會對你狠起來,發現你和其他人一樣,到了那時候,你就會吃大苦頭了。你得走。把一切拋到腦後,離開這兒。現在沒有飛機了,所有座位都留給為總統到訪打前鋒的官員了。這些訪問都會採取這樣的安全措施。但是星期二有班汽船,也就是明天。你就乘這班船。這可能是最後一班船了。這一帶到時候遍地都是官員。你不要惹人注意。不要帶很多行李。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會安排普羅斯普到機場幫忙。」
我在蒂弗里要了點兒小吃。蒂弗里這些日子有點兒萎靡,好像等著被「激進化」。這裏還保持著歐洲的氣氛,還有一些歐洲技工和他們的家人在用餐,男人們在酒吧喝啤酒。我想:「這些人會有什麼下場呢?」不過他們是受到保護的。我買了點兒麵包、乳酪,還有幾聽昂貴的罐頭——這是我最後一次在鎮上採購了。然後我決定在家裡度過剩下的時間。我不想做任何事,不想去任何地方,不想看任何東西,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想到還得打電話給馬赫什,我都覺得是個負擔。
監獄關滿了人。我是早晨才發現的。前不久,我從扎貝思等人口裡聽說村裡經常有人遭到綁架。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多年輕小夥子和小男孩被抓。更糟糕的是,我沒有想到他們就關在我經常開車經過的這個監獄里。報上很少刊登暴動和解放軍的消息。不過這監獄——或者我所處的這部分監獄——全是為暴動和解放軍而設的。而且,這裏很可怕。
這真是咄咄怪事。他既要我當他是老闆,又要我體諒他是沒受過多少教育的人,一個非洲人。他既要我尊敬他,又要我容忍他,甚至想要我同情他。他差不多是想讓我幫個忙扮演下屬的角色。但要是我真的回應他的要求,把一些簡單的商店文件拿給他看,他裝出來的權威卻是不打折扣的。他把這權威加入對自身角色的認知之中,到後來總會借這權威迫使我做出新的讓步,就像在汽車一事上。

如果有計劃,這些事就有意義;如果有法律,這些事就有意義。但是沒有計劃,也沒有法律。這一切都是過家家,是表演,是浪費世人的時間。這是看守和犯人的遊戲,這種遊戲可以把人稀里糊塗地毀掉。這遊戲在叢林時期就開始了,從前玩過多少次啊!我想起雷蒙德說的話——很多事情被遺忘了,丟失了,吞沒了。
在這幢房子里,我得經過重重關卡,我開始把普羅斯普當成我的嚮導,引領我體驗這個奇特的地獄。普羅斯普有時會讓我一個人長時間在房間或者走廊里站著或坐著,這些地方都重新油漆過,到處閃著亮光。每次看到普羅斯普回來,看到他的一臉橫肉和時髦的皮包,我甚至感到如釋重負。
有天晚上,已經很晚了,梅迪從自己家回到我的寓所。他走進我的房間,說:「我受不了了,恩主。我遲早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要是西奧繼續這樣,我會把他殺了。我寧可去鋤地,也不要服侍他。」
這太讓人吃驚了。普羅斯普也知道這一點。過去,五美元就很了不得了。即便在繁榮時期,掏二十五美元也能辦不少事。當然,暴亂髮生后,情況有了變化,激進化政策實施后,這些人更是變本加厲。每一個都貪得無厭,孤注一擲。人們感覺一切都在快速惡化,大亂就要開始了;有些人的表現讓人覺得錢已經不值錢了。即便如此,普羅斯普這樣的警官不久前才開始幾百幾百地要。
「我去倫敦待了六個星期。回來后就一直沒有見過你母親。」
普羅斯普把我交給前面秘書辦公室的人。這裏的內院四周圍了一圈寬闊的走廊,走廊三面垂著巨大的蘆葦帘子,擋住了外面的陽光。穿過細條狀的光和陰影,看著它們似乎在隨著你的移動而移動,感覺怪怪的。勤務兵把我帶進一間屋子,剛從走廊的明亮光線中走出來,我的眼前還有光斑在晃動。然後,我被帶入裏面的房間。
這時候,我們看到汽船上的探照燈照在河岸上,照在駁船上的乘客身上。駁船已經和汽船脫開了,正在河邊的水葫蘆叢中斜著漂流。探照燈照亮了駁船上的乘客,他們待在柵欄和鐵絲籠子後面,可能還不知道駁船脫離了汽船在獨自漂流。後來又傳來了槍聲。探照燈關上了,看不到駁船了。汽船又發動了,在一片黑暗中沿河而下,離開了打仗的區域。空中肯定滿是蛾子和各種飛蟲。探照燈開著的時候,能看到成千上萬的蟲子,在白色的燈光下,白茫茫一片。
「那你就得碰運氣了。我們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這裏每個人都在碰運氣。我想他們不會找你麻煩的——你也不要嚇唬他們。不過,你要把車子藏起來。不要讓車子吸引來他們。別看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回歸本原,但他們肯定會對車子感興趣的。如果他們想起來了,問你,你就讓他們找普羅斯普。另外,你要永遠記住,這地方還會繁榮起來的。」
車子沿著坑坑read.99csw.com窪窪的城區小巷駛入剛平整過的紅色主幹道,為了迎接總統的來訪,主幹道周圍的房子都重新粉刷過了,每幢建築整體粉刷成一色(牆、窗框、門),但都和隔壁不一樣。
他說:「你得把我一起帶走,薩林姆。」
碼頭上有個士兵在向我打手勢。我們對視了一眼,他就開始爬舷梯。我想:「我不能單獨和他在一起,得有證人在邊上。」
我說:「我沒有這麼多錢。」
他沒有安靜多久。可能是因為我看起來若無其事,並未露出很委屈的樣子。西奧泰姆不久就想找點兒別的事情來表現自己的權威,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做。他想真正扮演管理者的角色——接管商店的經營,或者感覺自己在經營商店(同時不放棄待在儲藏室的樂趣)。但是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懂,也知道我知道這一點。他對自己這種無可奈何的處境很是惱火,動不動就要大鬧一場。他經常喝得酩酊大醉,一邊憤憤不平,一邊威脅恐嚇,故意表現得不可理喻,就如同那些決意作惡的官員。
果然是費迪南,圍著圓點領巾,穿著短袖夾克,看起來很陌生,但也出人意料地平凡。我以為他會耍點派頭,表現出一點兒神氣,一點兒傲氣,一點兒炫耀。可他沒有,他看起來有些孤獨,還有點兒憔悴,彷彿剛從發燒中恢復過來。他無意于在我面前顯擺自己。
我走到院子里。天已經黑了。周圍是樹、燈光、炊煙,還有夜間的各種聲音。水管就在敞開的停車棚旁邊。讓我驚奇的是,手上的墨污很容易就洗掉了。我回到小屋,把肥皂還給那人,看著房間里和我一起等候的其他人,一股怒火在我心頭燃起。
「我早就想到你會這麼說。總統下個星期就來。我們準備對一些人實施預防性拘留。你也要進去。我們暫時不提象牙的事。你會被一直關到總統離開為止。到那時你再決定你有沒有這筆錢。」
這種日子很容易過,西奧在衛生部門做機械工的時候可能做夢也沒有想過他會過上這樣的日子。後來,他的自信心樹立起來了,不再害怕總統會從他手裡奪走這個商店。於是,他開始不好相處了。
在這樣一間牢房,你很快就會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你會漸漸開始恨你的身體。而你的身體是你所擁有的一切:這種奇怪的想法不時從我的憤怒中冒出頭來。
「那你家人怎麼辦?我怎麼把你帶走呢,梅迪?現在世道變了。要簽證、護照這些東西。我自己的都不知道能不能辦好。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將來做什麼,我也沒什麼錢。我現在是自身難保。」
我終於上了汽船。豪華艙里很熱,艙門正對著河面,河上陽光刺眼。甲板上也有陽光。我想去找個陰涼的地方,可那陰涼處正對著碼頭,到那裡去不是個好主意。
我記得,費迪南在這世界上成長的過程中,接受並親身實踐過所有這些角色:公立中學的學生、理工學院的學生、非洲新人、汽船上的一等艙乘客。在總統一手遮天的首都當了四年實習官員,現在的他是什麼樣子?他學到了什麼?作為總統手下的一名官員,他對自己有什麼看法?在他眼中,自己肯定是發達了,而我卻落魄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一想到這個我心裏就有些不安。我常常在想,這個世界對這個從一無所有開始的鄉村男孩而言是多麼現成,多麼容易!
梅迪的臉憤怒得扭曲了,他輕輕跺了一下腳,差點要掉眼淚了:「你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說著離開了我的房間。
空中起了薄霧,落日變成橘黃色,倒映在渾濁的河面上,灑下無數破碎的金色線條。接著,我們駛入一片金光之中。前面有村莊——因為遠處有獨木舟劃過來。在一片光亮之中,獨木舟和上面的人影影綽綽,看不分明。獨木舟靠近之後,我們才發現上面根本沒有東西賣。他們只是拚命地想和我們綁到一起。他們正從河岸那裡逃離。這些獨木舟在汽船、駁船邊擠來擠去,磕磕碰碰,有很多翻掉了。汽船和駁船之間的狹窄空間塞滿了水葫蘆。我們繼續前進。夜幕降臨了。

「我心裏沒數。我現在心裏也沒數。但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你還有我的車和房子。車子如果保下來,能值不少錢。另外我會通過馬赫什給你寄錢過來。這都好安排。」
我按了按喇叭,各個屋子裡的女人和孩子全跑出來看。西奧泰姆朝汽車這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卷著的漫畫書。他假裝沒有看到那些圍觀者,隨意往地上啐了幾口。喝過了啤酒,他的眼睛紅紅的。他儘力裝出受到冒犯後生氣的表情。
我不知道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專員有可能是費迪南。他的任命前一段時間已經宣布了,但是他一直沒有在鎮上露面,可能這任命後來被取消了。但是,如果真是費迪南,我這樣子去見他可不太體面。
他的臉從一開始就像一個面具,現在他開始暴露出他的狂熱。
我說:「阿里!我確實給別人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那樣做。我本應該給你一些。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沒給你。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我從來沒把你跟錢聯繫在一起。你現在才讓我想起來了。你肯定氣壞了吧。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
我問能不能把手上的墨水洗掉,問過這話后,我才想到我並不是為了乾淨。我是想表現得沉著冷靜、不卑不亢,感覺一切都是正常的。桌子后那人說可以,然後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九九藏書粉紅色的肥皂盒,裏面裝著一塊兩頭大中間小的肥皂,上面是一條條黑色的印子。肥皂很乾。那人告訴我可以到外面的自來水管處沖洗。
早晨我開車接西奧泰姆去商店。他在本地算是有錢有勢的人,有三四個家,分佈在鎮上不同的地方。自從當上國家託管人後,和其他託管人一樣,他又多養了幾個女人。此時他正和其中一個女人住在非洲城區某個院子矮小的后屋裡——裸|露的紅色土地上,幾綹淺淺的黑色水流全流向一個方向,地上刮掉的泥土和垃圾堆在邊上,屋子之間長著幾株芒果樹和其他樹木,還有木薯、玉米和一串串香蕉。
我們在正午前後離開。這些日子駁船不再拖在汽船後面——這被看成是殖民時代的做法——而是綁在汽船前部。汽船一會兒就過了小鎮。小鎮那一側的河岸雖然長滿了樹木,但還能依稀辨認出殖民時代修建莊園和豪宅的地方。
他說:「早上七點要處決一個人,所以我們要碰個頭。我們準備去觀刑。是我們中間一個人要被殺頭,可這人自己不知道。他以為自己是去觀刑的。我們在一個我描述不出來的地方見面。可能是家裡的什麼地方——我感覺我母親也在場。我很慌張,我把什麼東西弄髒了,很丟人,我努力想弄乾凈,遮起來不被人看到,因為我得七點鐘去觀刑。我們等著這個人。我們和平常一樣跟他打招呼。在夢中,這時問題出現了。我們是否該把這人留下,讓他獨自乘車去刑場?還是鼓起勇氣和他在一起,和他友好地說話,直到最後時刻?我們是乘同一輛車呢,還是乘兩輛車?」
他把鎮紙從掌心拿下來,放回到桌子上。
西奧泰姆一直等著我說這話。他早就準備好了一段話,他說:「公民,你這話我聽著很意外。我是國家託管人,是總統任命的。公民梅迪是國家公司的僱員。怎麼用他這個混血應由我來決定。」他故意用了法語的「混血」一詞,嘲弄梅迪為之自豪的新名字。
一個女官員在看完我的證件還給我的時候說:「你為什麼今天離開?總統今天下午就要來了。你不想見一見嗎?」這女人是本地人。她這話里是不是有什麼諷刺意味?但我不敢有半點兒諷刺,我說:「我很想見一見,公民。可惜我不得不離開。」她笑了笑,揮手放我走。
「我什麼地方也不去。」
他走進客廳,說:「我聽說他們把你放出來了,薩林姆。」
他看上去很苦惱,很混亂。把我舉報給普羅斯普之後,他那幾天的日子肯定也很不好過。這是他想要和我談的問題,但我不想談。三天前那個時刻的震驚已經過去了,我腦子裡還有很多別的事情。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他把我帶到後院一間靠著樓房建的小屋,就是之前我接梅迪出來的屋子。這下輪到我采指紋了,接下來我會被帶到鎮監獄。我記得這屋子的牆壁原來是藍色的,布滿灰塵。現在是明晃晃的黃色,上面的「DISCIPLINE AVANT TOUT」,即「紀律高於一切」,重新用黑色油漆刷過,字母很大。我出神地看著這些筆跡歪斜、凹凸不平的字母,看著總統肖像的紋理、坑坑窪窪的黃色牆面,還有濺到破地板上幹掉的油漆。
屋子裡全是被抓來的年輕人。等了好久才輪到我按指紋。桌子後面那人好像操勞過度,甚至都不想抬頭看一下我們的臉。
他一直是這樣的風格。
他開始為他這個大董事長居然沒有一輛汽車感到苦惱。這可能是某個女人提醒他的,也可能是他想效仿其他國家託管人,或者是他從漫畫書上看到了什麼。而我有車:他開始要求搭便車,接著要求我開車接送他上下班。我本可一口回絕,但我想,要是這樣就能息事寧人,倒也算不了什麼。前幾次,他坐在車子前面,後來就坐到後座去了。每天我得這樣接送他四次。
我們沒有談幾句。很快,我們似乎就沒有什麼可談的了。我和他之間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沉默。他站了一會兒,進了自己的房間,最後又回到客廳。
這張臉上來了,微笑著,我開始後退,就這樣,我們一言不發地沿著走道進了白色的客廳。普羅斯普無法抑制自己的興奮。他的眼睛熠熠發光。他還沒有想好該怎麼辦,沒想好該索要多少錢。
現在,經過了窩棚、破屋、貨攤、酒鋪的燈光和收音機的聲音,終於到了小巷盡頭。監獄敞開大門,把我收了進去。只比人高一點兒的牆也是高牆。在燈光下,新刷的外牆泛著白光。我又一次看到「紀律高於一切」這幾個字,只不過這次是約有兩英尺高的黑色大字。我感覺這些字母在詛咒我,嘲笑我。不過這正是他們希望我感受到的。這些詞語現在成了多麼複雜的謊言!從這個謊言回溯,經過所有累積的謊言,需要多久才能回到簡單和真實?
在裏面,在監獄的大門後面,有安靜,也有空間:院子很大,地上光禿禿的,積滿灰塵,裏面的建築全都低矮粗糙,水泥牆,波紋鐵皮屋頂,搭建成方塊狀。
這比和那些狡猾的官員打交道還糟糕。那些官員裝出受到冒犯的樣子——比如,你把手放在他的桌子上,他們就把你吼出去——目的只是要錢。西奧泰姆先是培養出了對自己角色的淺薄自信,然後很快又認識到自己的無奈,在這種情況下,他希望你把他想成另外一種人。這不好笑。我決定忍耐,把心思放在自己的目標上。但忍耐並不容易。商read•99csw.com店對我成了可恨的地方。
這樣的生活正在外面繼續。而在這裏,年輕人和孩子卻要學習紀律,學習讚美總統的詩歌。這些看守或者這些教員的狂熱是有原因的。聽說不久會有一場重大的行刑,總統來訪的時候也會參加,屆時他會聽到自己的敵人唱出讚美自己的詩歌。小鎮正是為了這次訪問變得五顏六色。
「你們應該乘同一輛車。如果乘兩輛,半路上你會改變主意。」
星期一上午,普羅斯普來了。我一直在等人來看我。可我沒指望他,而且他看起來不大高興。他眼中的貪婪不見了。我上了他的車,坐在他旁邊,在開往監獄大門的時候,他用一種算得上友善的口吻說:「這事本來星期五就可以了結,可你自找麻煩,弄到不可收拾。專員決定親自過問你的案子。我只能祝願你萬事大吉了。」
費迪南說:「我媽媽說你走了。聽說你還在這兒,我很吃驚。」
他微笑著,他是在向我討錢,一個可能即將走向戰場的人在向我討錢。我無動於衷。那胖子狠狠地瞪過來。士兵看到了,開始往後退,仍然笑著,打著手勢,要我忘了剛才的要求。在這之後,我盡量不出現在人前。
最後我還是沒有給馬赫什打電話,我想以後再寫信給他。第二天一早,碼頭的安全保衛並沒有很誇張,但那些官員都很緊張。個個都像有任務在身,這對我有利。他們對一個外國人的離開不是很有興趣,他們更關注的是紀念碑周圍和碼頭前面集市上那些陌生的非洲面孔。儘管如此,還是不斷有人攔住我檢查。
「我不知道,我會做我必須做的。」
這段時間我在梅迪眼中變得越來越渺小,現在我徹底讓他失望了。我不再能夠為他提供他所要求的簡單的保護——西奧泰姆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所以梅迪和我之間的契約,梅迪家和我家之間的契約,都到了盡頭。即便我能把他安排到鎮上的其他公司——在過去我可以辦到——這也意味著我們之間的特殊契約結束了。他似乎認識到了這一點,他的情緒很亂。
在黑暗之中,突然傳來很大很雜亂的聲響,船停了。駁船、獨木舟和汽船上很多地方都有人在喊叫。帶槍的年輕人上了汽船,想把汽船奪過來。但他們失敗了。我們上方的船橋上有個年輕人身上在流血。船長,也就是那個胖子,仍控制著汽船。這是我們後來才知道的。
我感覺到他的痛苦,把那當成我額外的壓力。在心裏,我把他的痛苦加入到我的痛苦之中,使之成為我自己的痛苦。我本來應該為他多考慮一點兒。我本來應該讓他脫離商店,把我的工資分給他一份,直到我自己也拿不到工資為止。其實,這正是他需要的。但是他沒有這樣表達。他只是不理智地想著離開,這讓我害怕,我想:「他能去哪裡呢?」
一九七七年七月至一九七八年八月
這些非洲面孔!這些孩子般沉靜的面具,它們曾經挫敗世界的打擊,以及其他非洲人的打擊,正如此刻監獄里正在發生的情形。我覺得我以前從來沒有這麼清晰地看過這些面孔。在別人的注視下,在同情或輕蔑面前,它們一律無動於衷。但這些面孔上的表情並不茫然,不消極,也不顯得聽天由命。無論是犯人,還是想方設法折磨他們的看守,身上都有一種狂熱。不過犯人的狂熱藏在內心,這狂熱讓他們遠遠超越了自己的事業,甚至對自己事業的認知,遠遠超越了他們的思想。他們能坦然赴死,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是烈士,而是因為除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對自己身份的認知,他們一無所有。他們是為自己的身份而瘋狂的人。我從來沒有覺得離他們這麼近,同時又這麼遠。
「我還以為你心裡有數呢,薩林姆。」
我努力安慰他。「他們總是這樣說。自從暴亂開始后,他們就說有朝一日,他們要看到一切都付之一炬。他們總是這樣說,因為他們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是真的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總統是個明白人。你知道的。他應該知道他們在籌劃一些事情,等著他到來。所以他會把他們的興緻吊起來,然後說不定就不來了。你知道總統的為人。你知道他是怎麼玩弄老百姓的。」
我覺得我和院子里的那些人幾乎沒有什麼分別,他們沒有理由對我區別對待。我決定保持與眾不同的姿態,讓他們知道我和其他犯人不是一類,我正等著被贖救出去。我想到我不能讓看守碰我的身體。只要被他們碰過一次,指不定會有多少可怕的事跟著發生。我決定不挑起任何身體的接觸,不管多麼輕微。我的態度很合作。我遵守所有命令,甚至在命令還沒有下達的時候我就開始遵守了。就這樣,帶著憤怒和恭順,看著院子里的慘象,聽著那些可怕的聲音,我終於熬到了周末結束,此時我已經變成了監獄里的老鳥一隻。
我回答說:「這樣的狀況不會持續下去的。」
這對我來說並不多。
「解放軍不只是叢林里的那些傢伙,薩林姆。所有人都是解放軍。你看到的所有人。我一個人在這裏怎麼活得下去?」
我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走到樓梯口,看到院子里有警察。其中有個我認識的警官,名叫普羅斯普。他帶來的人一個拿了叉子,另一個拿了鐵杴。他們知道自己來這兒的目的,也非常清楚https://read.99csw.com應該在哪裡下手——在外面的樓梯下面。我在那裡埋了四根象牙。
他的桌子上有一塊玻璃鎮紙——半球形的水晶,上面刻著小小的花朵。他把鎮紙放在左手掌上,盯著它看。
我坐到中間的桌子旁邊,那士兵很快就出現在門口。他在門口待了一會兒,看來有點兒顧忌那胖子。但之後他克服了自己的緊張,走到我的桌子旁邊,側過身子小聲說:「你的事情我為你辦妥了。我為你辦妥了。」
清晨,耳朵里聽到的就是這些可怕的聲音。那些可憐的人也落入圈套,被監獄白牆上那些字眼詛咒了。不過從他們的臉上你能看出,他們的思想、心靈、靈魂都退隱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這些狂熱的看守——也是非洲人——似乎也知道這些受害者遙不可及。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動,開始把各種事情聯繫起來。梅迪!我在想:「唉,阿里!你看你都對我做了什麼?」我知道這時候必須通知什麼人,這很重要。馬赫什——不會有別人了。他現在應該在家。我跑到卧室,撥了電話。馬赫什接的電話,我剛說了一句「這裏情況不妙」,就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我把電話放下,跑進洗手間,拉動沖廁所的鏈子,出來后正好看到圓臉的普羅斯普微笑著獨自上來。
後來,他和我相處隨意了一些,也不那麼害羞了,他在儲藏室的生活變得充實起來。開始有女人來看他。他喜歡女人來看他,看他這個董事長,手下有員工,還有辦公室。這也讓來看他的那些女人高興。她們常常一待就是一下午。就像躲雨的人一樣,西奧泰姆和這些女人不咸不淡地聊著天,有時會停頓很長時間,眼睛盯著不同的地方發獃。
清早,光線明亮,監獄里的情形有點兒像上課:有很多教員在教詩歌。這些教員也是看守,腳上蹬著皮靴,手裡拿著棍子。這些詩歌不是讚美總統就是讚美非洲聖母,從村裡抓來的小夥子和小男孩被迫重複這些詩句。他們中還有很多人被五花大綁丟在院子里,遭受種種非人的折磨,具體情形我不想細說。
他說:「你得走,去買船票。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我經常回憶那一天。當時在汽船上我們有四個人。那是中午,我們在酒吧里喝了啤酒。有主任的妻子——你是和她一起走的。還有那個講師,也就是你的朋友,他和我一起旅行。那時我們都很開心。最後一天,告別的日子。旅途也很愉快。但到了終點情況就不同了。我做了一個夢,薩林姆。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他注意到我如釋重負的表情,說:「我不是說法郎。我的意思是美元。你得掏三四千美元。」
「那我怎麼謀生呢?商店沒有了,我也沒有錢。你沒給過我錢。你把錢給別人了,而我找你要你都沒給。」
「我會按你說的去做。你現在怎麼樣,費迪南?」
監獄就在去領地的路上,但離大路有些距離。監獄前面形成了一個集市和一個定居地。開車路過時,你只會注意到集市和定居地。監獄的水泥牆只有七八英尺高,形成一道白色的背景。這地方從來不像真正的監獄。在叢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在新定居地之中,冒出這麼個監獄,粗糙不堪,像是臨時建築,這其中有種不自然的甚至是離奇有趣的東西。你會覺得建監獄的人——都是第一次到城裡定居的村民——是在玩社區和法律的遊戲。他們築了這麼一道只比人高一點兒的牆,然後把人關到牆后;因為他們是村民,所以他們會覺得這樣的監獄就很不錯了。換個地方,監獄可能是很複雜的東西。這裏的監獄很簡單:你覺得在那矮牆后發生的一切和牆前面那渺小的集市生活很匹配。
他並沒有得到多少安慰。不過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這樣了。他也認識到了這一點,不再逼我。他走了,回自己家去了。
一整天,從太陽出來到落下,這些聲音都在繼續。白色的圍牆外就是集市,是外部世界。周圍發生的一切,敗壞了我對外面的所有回憶。監獄里顯得如此離奇。我原以為監獄里的情形應該和外面的市場很相配。記得某個下午耶葦特和我把車停在外面的一個小攤前,準備買點甘薯。隔壁攤位上在賣毛乎乎的橙色毛蟲,用一個白色大瓷盆裝了滿滿一盆。耶葦特做了個驚恐的鬼臉。那攤主笑了起來,把一盆毛蟲舉起來,塞進我們的車窗,說要全部白送給我們。他後來還把一條蠕動的毛蟲拿到嘴邊,裝作要咬下去的樣子。
「去買汽船票吧。」
我來到酒吧。酒吧侍者站在空蕩蕩的貨架前。一個胳膊粗壯光滑的胖子正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喝酒,像是汽船上的什麼領導。
我收拾了幾件物品,裝進一隻帆布旅行包,然後,普羅斯普讓我坐到他的車子後面,車子駛過顏色鮮艷的小鎮,到了警署總部。在那裡,我學到了什麼叫等候。在那裡,我決定不再想小鎮,不再想時間,盡量做到心中空無一物。
這是那一星期開始時發生的事。到了星期五下午,我們關了商店的門,我開車送西奧泰姆去他的一個院子,然後我回到自己的住處。現在這房子在我眼中一派荒涼,我不再把它看成是我自己的地方。自從那天早晨在車裡和西奧泰姆談過一番之後,我看到鎮上鮮艷的顏色就感到噁心。這顏色屬於一個已經變得陌生的地方,這地方好像離所有地方都很遙遠。這種陌生的感覺蔓延到我住處的每一樣東西上。我正準備出門去希臘俱樂部,或者說希臘俱樂部的遺迹,突然聽到外面關汽車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