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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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來放桌子的地方。我注意到西奧的襯衫被汗水浸濕了,髒兮兮的。這一情景讓我想起過去到我店裡來敲詐我的那些學生,他們拿我當獵物,跟我玩一些小花招。西奧鼻子上的毛孔在冒汗。我想他早上應該沒洗臉。他的樣子像是宿醉初醒后又喝了幾杯,然後什麼也沒有吃。
這生意做起來很慢,要四處兜售,很失身份。我真希望我能發現人類行為的規律,知道哪些階層、哪些國家的人值得信任,哪些不能信任。要是這樣,事情會簡單得多。每次交易都像是一次賭博,在這種交易中我損失了三分之二的錢——等於白送給陌生人了。
錢是可以賺到,但是把錢轉移到國外就是另一回事了。要是生意做得很大,能讓高官、部長這些人感興趣,錢就很容易轉移出去。此外,如果有足夠多的業務活動,也可以匯錢出去,但現在業務活動很少。我只好指望遊客——他們會因種種原因需要換取本地貨幣。沒有別的辦法。我先把本地貨幣給這些遊客,指望他們回到歐洲或者美國后,把錢匯到我的賬上,匯不匯天知道,只能靠信任。
人們正在清理、搬運鎮中心的垃圾山,平整坑坑窪窪的路段。還有油漆!鎮中心到處都是油漆,濺在水泥牆面上、灰泥上、木頭上,滴落在人行道上。有人清空了自己的存貨一粉紅色、酸橙色、紅色、紫紅色、藍色。叢林里在打仗,鎮上處於暴亂狀態,每天晚上總會發生點兒什麼事。而突然之間,鎮中心彷彿在過狂歡節。
回到家,我發覺梅迪對我冷冰冰的,我很吃驚,也很難過。經過了這樣的旅程,我多麼希望他明白,我期待他給我最熱烈的歡迎。他應該聽到了關計程車門的聲音,聽到了我和司機討價還價。但他沒有下來。我從外面的樓梯走了上去,看到他就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見到我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沒有想到你會回來,恩主。」這話讓我的整個回歸之旅似乎變了味。
雨停了,天色仍然很暗,是黃昏那種暗。飛機回來了。開始我們只看到天空劃過一道褐色的煙霧。我們走了出去,到潮濕的機場上登機,這時我發現那個戴消防頭盔的人和另外一個戴頭盔的人守在門口。原來他還真是消防員。
「做什麼?他在等你回來。他要聘你為經理。你就是為此回來的,恩主。不過你自己會看到的。你不用著急,他來上班的時間不會太早。」
我終於到了首都。我到這裏來的方式有些奇怪——繞了這麼多路。如果我徑直從河上游的小鎮到首都來,我會覺得這是個龐大而富有的城市,是個名副其實的首都。但是經過了歐洲之旅,倫敦還歷歷在目,所以首都雖然大,卻顯得脆弱而粗糙,只是歐洲的影子,像是森林盡頭的幻象。
此言不虛。當時我和他的關係確實不怎麼熱乎。諾伊曼走後,我們的脾氣都比較差。
飛機升空了,我們看到了大河,看到了最後的日光:先是金紅色,然後變成紅色。我們一直看了幾十英里,好幾分鐘,後來只剩一片光芒,柔和平滑,接著是一片烏黑,沒入烏黑的叢林之間。最後,天全黑了。我們在這一片黑暗中飛往目的地。上午這旅程還像是小菜一碟,現在它有了不同的特徵,它重又讓人意識到了距離和時間。我覺得自己好像飛了好幾天。飛機下降之時,我意識到自己走過了很遠的路,在這麼遠的地方生活了這麼長時間,我的勇氣是從哪裡來的?
我有機票,票也沒什麼問題,可我的名字不在乘客名單上。塞錢是免不了的。然後,就在我準備出去登機的時候,一個穿著便衣、嘴裏嚼著東西的安全人員要我出示證件,最後決定對我仔細檢查。他看起來好像很生氣,把我帶到裏面一間沒人的小屋子。這是常規程序:擺出生氣的臉色,眼睛瞥向一邊,把你帶到沒人的小屋——中層官員都這樣暗示你掏錢。
西奧終於來了,看得出他很難為情。他透過玻璃看到了我,愣了一下,差點從門口走開,繼續往前走。西奧原本是個機械工,和我認識已有好幾年了。以前他負責衛生部門的器械護理工作。後來,因為部落的關係,他在政治上開始上升,不過也沒有升多高。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西奧約莫四十來歲,相貌平平,寬臉,皮膚呈暗褐色,因喝酒過多皮膚顯得憔悴而鬆弛。此刻他醉醺醺的,不過喝的是啤酒,他還沒有到喝威士忌的級別。他也沒有穿短袖夾克加領巾的官員制服,還是穿著原來的褲子和襯衫。他確實是個不怎麼張揚的人。
歐洲乘客中那些比較有經驗的根本不去看https://read•99csw•com總統拿著酋長手杖的巨幅照片,急匆匆地走到入境和海關檢查處,好像要直接衝過去。我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這種自信,不過他們大半是有特權的人——大使館工作人員、參与政府項目的人、大公司的職員等。我自己過關的過程就慢多了。等我過了入境和海關檢查處,機場大樓差不多空了。沒人在看航班宣傳畫和總統像,大部分官員也不見了。天已經大亮。
我們正說著話,從屋子後面跑出幾個孩子——還是鄉下孩子的模樣。他們先是向大人單膝下跪行禮,然後才羞怯地過來看著我們,聽我們講話。接著又跑來一隻高大的德國獵犬。
我們路過一幢被焚毀的建築,看來是不久前才遭到破壞的。這裏原本是所小學,不過從來沒有好好拾掇過,更像普通的矮棚屋。天已經黑了,我本來根本沒有注意到它,是司機指給我看的。這景象讓他興奮。暴亂、解放軍——這一切仍在繼續。這並未破壞我輕鬆的心情:回到了鎮上,看到了夜間人行道上的人群。剛回來,身上仍帶有叢林的灰暗氣息,我發現我站在自己的街道上,一切都沒有變,和往常一樣真實,一樣普通。
我們處在叢林中央。機場是開闢出來的一片空地,周圍都是森林。在遠處,沿著河道,樹木尤其茂密。我們已經從飛機上看到河道的複雜,明白在這些縱橫交錯的河道中多麼容易迷路。要是一不小心搞錯了方向,可能就得白白划幾個小時船,偏離到離主河道很遠的地方。在距離大河幾英里的村莊里,人們幾百年來過著幾乎沒有改變的生活。就在四十八小時前,我還走在繁華的格洛斯特路上,那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現在,我一連幾個小時盯著叢林看。我和首都相隔多少英里?我和小鎮又相隔多少英里?如果從陸路或者水陸走,需要多長時間?要走上多少個星期,多少個月,要經歷多少風險?
「他待在那裡做什麼?」
做這種貨幣交易的時候,我要多次進出領地。我的很多關係戶都是在那裡認識的。一開始去領地我心裏很不自在。後來,我用行動驗證了因達爾「踐踏過去」的說法:在我眼中,領地很快就不是原來的領地了。我在領地上遇到的那些受人尊敬的人很多是第一次做這種違法交易,不久之後就開始面不改色地利用自己遵紀守法的名聲欺騙我,想方設法按照比我們原先商定的匯率更優惠的條件和我交易。這些人有兩個共同特徵,一是緊張,二是鄙視,鄙視我,鄙視這個國家。我和他們的立場有一半重合;我很羡慕他們的鄙視——擺出這種態度對他們而言是多麼容易。
庫存只能讓我聯想到自己的損失。我現在還剩下什麼?在一家歐洲銀行,我存了大概八千美元,都是過去黃金交易的收益。這筆錢一直存在那裡沒有動,天天都在貶值。還有鎮上的公寓,但不會有人願意買的,只有汽車還可以賣上幾千美元。另外,我在各銀行一共存了約五十萬本國法郎——按官方匯率約值一萬四千美元,而到自由市場上只能換到一半。這就是我現有的一切,實在不能算多。我必須掙更多錢,越快越好。至於現有的這點兒錢,我得盡量弄到國外去。
我到了商店,看到過去這六個星期,貨物減少了,但還是按原來的樣子擺放著。西奧沒動。只是我的桌子被從商店前面靠柱子的地方搬到了後面的儲藏間。梅迪說,這是西奧來的第一天搬的。公民西奧決定把儲藏間當作自己的辦公室,他喜歡有私人空間。
激進化:兩天前,在首都,我在報紙的新聞標題上看到了這個詞,我沒有在意。我以為不過是另一個新詞。我們已經有這麼多新詞了。到現在我才明白,激進化真的發生了,這是近來的一件大事。
梅迪說得沒有錯。總統發動了一次突然襲擊,這次襲擊把我們牽連進去了。我——還有其他像我這樣的人——被國有化了。總統一紙號令,我們的生意不再屬於我們,被轉到其他人手裡了。這些新業主被稱為「國家託管人」。公民西奧泰姆託管了我的店鋪,梅迪說,過去一個星期,這人真的就待在我們店裡。
馬赫什沒有多說舒芭的情況。我只了解到她沒多大變化,還是躲在家裡不讓人看到她破相了。不過,馬赫什不再反抗這一局面,似乎也不再為此煩心。聽說我去了倫敦,他並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表現出不快。別人旅行去了;別人離開了;他留在原地不動。對馬赫什來說,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他說得對,那獵犬離我只有一英尺,卻沒有看到我,從我身邊跑開了。但跑出去沒幾步,又跑了回https://read.99csw.com來,在我身邊活蹦亂跳,不停地搖著被剪短的尾巴,高興得不得了。可能是我身上的外國人氣味吸引了它,讓它誤以為我是別的什麼人。
急流轟鳴不息。水葫蘆,或曰「河上的新東西」,從大老遠,從大陸中部一路奔騰跳躍,結成團,連成片,或是單打獨鬥,到了這裏,它們已經接近旅程的終點。
整個上午我都泡在漢堡王。在上班時間聊天,交流新聞,看著客人們進進出出,看著對面的凡·德爾·魏登,感覺自己被隔離在小鎮生活之外,這種狀態於我很陌生。
一夜之間,我從一個大陸到了另外一個大陸。剛剛抵達時,我對總統產生了一種古怪的同情,我意識到他努力在做的事情不可能成功。熟悉了首都之後,這種同情慢慢消退,我開始感覺到首都只是我們那個小鎮的翻版,只不過比小鎮大一些。其實,我是在住進一家新開的大酒店(有空調,大廳里有商店,還有沒人使用的游泳池),發現酒店裡到處都有秘密警察之後,開始收回原來的同情。我真不知道這些警察待在酒店能幹什麼。他們是在向客人展示自己。另外他們也喜歡待在這家漂亮的新酒店。他們想在這個現代化的環境中讓旅客看到自己。這很可悲;你也可以把它當成笑話。不過這些傢伙有時候會讓你笑不出來。此時,我已經恢復了對非洲的緊張心理。
接著,一切突然又簡單了。我看到了熟悉的建築,熟識的官員,我可以與之討價還價的官員,還有那些我能看懂其面孔的人。我上了消過毒的計程車,顛簸在熟悉的、崎嶇不平的路上,向小鎮進發。先是經過特徵鮮明的叢林,然後路過幾個臨時居住地。經過這樣陌生怪異的一天,我感覺自己又回到正常生活中了。
黎明突然來臨,西方一片淡藍,東方天空厚厚的橫條狀烏雲被染成了紅色。好一陣子,天空都保持著這樣的景象。從地面上方六英里處往外看,景色是如此開闊壯麗。飛機緩緩下降,離開了上方的晨曦。在厚厚的雲層下面,非洲大地看起來是一片濕淋淋的墨綠色。可以看到,下面剛剛破曉;森林和溪流仍然黑黢黢的。森林覆蓋的大地綿延不絕。陽光透過雲層的下方。飛機著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著陸后,工作人員要我們全部下飛機。我們來到機場邊緣的一間小屋,在那裡我們看到飛機轉身、滑行,然後飛走了。是要為總統辦什麼差事,等任務完成才能回來。我們只好等著。這時才十點左右。此後一直到中午,天氣越來越熱,我們都很煩躁。後來我們平靜下來——我們所有人,包括那幾個喝威士忌的——繼續等待。
「因為你的退路斷了。你不知道?倫敦沒有人跟你說過?你沒有看報紙?你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們拿走了你的商店。他們把商店交給公民西奧泰姆了。兩個星期前,總統發表了一次演講,說要實行激進化政策,要剝奪所有人的一切。所有的外國人都包括在內。第二天,他們就給你的商店貼了封條,還封了其他一些商店。你在倫敦沒有看到這消息?你現在一無所有了,我也一無所有。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回來。我想這不會是因為我的緣故。」
太陽出來了,陽光在高大的、濕淋淋的草上閃爍。柏油路在冒熱氣,我觀察了一陣。下午晚些時候,半邊天空成了黑色,另外半邊卻還亮著。黑色的那半邊很快就有耀眼的閃電劃過,然後又下起瓢潑大雨,雨勢迅速蔓延,包裹了我們所在的地方。天變黑了,又冷又濕。叢林成了昏暗凄慘之地。再次降臨的暴雨已經沒有了原來的刺|激感。
一天下午,我看到雷蒙德和耶葦特的房子里住進了新房客,一個非洲人。自從我回來后,那幢房子就一直關著。雷蒙德和耶葦特都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哪裡了,是為什麼走的,連馬赫什也不知道。現在,那房子的門窗大開著,更顯出設計和做工的粗劣。
飛機前排坐著該航班的一個歐洲飛行員。中年人,個子不高,看起來是個有家室的人。他身邊有個矮小的非洲小夥子,不過很難判斷他和飛行員是什麼關係。往後隔著幾排有七八個非洲男人,都是三十多歲,穿著舊夾克和襯衫,扣子扣得嚴嚴實實,一直在大聲說話。他們在喝威士忌,對著瓶口喝——才九點鐘,他們就喝上了!這裏的威士忌價格不菲,這些人唯恐周圍人不知道他們在喝威士忌。他們把酒瓶傳來傳去,傳給陌生人,甚至傳到我手上。這些人和我們這一帶的人不一樣。他們塊頭更大,膚色和五官特徵也有所不同。我看不懂他們的面孔,只能從上面看到驕橫和醉意。他們自九_九_藏_書吹自擂,想讓別人都知道他們有自己的種植園。這夥人就好像暴發戶。這一切都讓我覺得怪異。
新房客打著赤膊,我來的時候他正在耙房子前面的地,我停下來想和他聊聊。他是河下游某地的人,很友善。他說他準備在這塊地上種玉米和木薯。非洲人不擅長大規模耕作,他們熱衷於小塊種植,喜歡在自家房子附近種點兒東西,自家種自家吃。他注意到我的車,才想起自己還打著赤膊。他說他以前為政府的汽船公司做事。為了讓我更進一步了解他的身份,他說他每次坐船都坐頭等艙,而且一分錢不用花。擔任過政府要職,又在政府的領地上分到這麼一幢大房子,他知足了,他對自己所得到的感到滿意,別無他求。
這是總統的城市。他在這裏長大,他的母親在這個城市的旅館做過用人。在殖民時代,總統在這個城市裡對歐洲產生了一些認識。原來的殖民城市仍依稀可辨——比我們的小鎮大,有很多居民區,裏面到處是高大的、裝飾性的遮陰樹木。總統想要在自己蓋的大樓里和這個歐洲比拼。市中心在衰敗,殖民時期的大道後面是骯髒的公路和垃圾堆,但城市裡到處在興建新的公用設施。臨河的大片土地被總統徵用,成為他的領地——有高牆圍護的宮殿,有花園,還有各種政府大樓。
屋子裡井井有條。但是客廳,特別是卧室,好像有些異常——或許是收拾得太清爽了,陳腐氣息沒有了——這讓我感到懷疑,梅迪肯定是趁我不在的時候佔用了整套房子。他一定是看到我從倫敦發來的電報才收斂的。他怨恨嗎?梅迪?他自小在我們家長大,不知道還有別的生活方式。他不是跟著我們家就是跟著我。他從來沒有獨自生活過,除了從海岸到這裏來的那些日子,還有我去歐洲的這些天。
他一開始磕磕巴巴,但漸漸地就有了條理,好像每句話都經過再三斟酌。最後,他又一次露出難堪的表情,等著我說話。然後,他改變了主意,跑到儲藏室,也就是他的辦公室。我離開之後,直接去了漢堡王找馬赫什。
「這種事人們一般不願意多說。再說你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面。」
「你昨晚上就這麼說了。」
到市內的車開了好長時間。感覺像是在我們小鎮上開車從領地到鎮中心。不過這一帶多山,而且什麼都比我們那兒大幾號。連這裏的棚屋區和非洲城區(房屋之間也種著玉米)都比我們那兒的大。路上能看到穿梭往來的公共汽車,甚至還有一列火車,拖著老式的敞篷車廂。還有各種工廠。沿途豎著很多牌子,有十英尺高,漆成同樣的顏色,每塊上面都有一句總統的語錄或者格言。有的地方畫著總統的肖像,有一幢房子那麼高。這都是我們小鎮上沒有的東西。我發現我們小鎮上的一切都比這兒的小几號。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機場去乘坐前往內陸的飛機。現在我對這地方有些適應了,對首都的擴張也有了更深的印象。在機場公路兩側,總能看到新的定居地。這些人都是怎麼生活的?這片起伏不平的土地已被颳得乾乾淨淨,分割得支離破碎,無遮無擋,任由日晒雨淋。這兒以前有森林嗎?支撐總統語錄牌的柱子埋在裸|露的土裡,牌子上沾著路上濺過來的泥污,底下蒙了灰塵,沒有我前一天感覺的那麼新,在周圍的一片荒涼之中並不顯得突兀。
第二天早上,梅迪給我送來了咖啡。
他說:「薩林姆爺,薩林姆,公民。這事你不要責怪我,不要往心裏去。發生這樣的事,不是我期望的。如您所知,我對您可是崇敬有加。不過,現在的局勢想必您也知道。革命變得有些」——他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有些變味了,有些變味了。這裏的年輕人失去了耐心。有必要——」他又在尋找合適的詞語,表情很糾結,他攥起拳頭,做了個笨拙的擊掌動作,「有必要開展激進化運動。我們絕對需要激進化運動。我們太依賴總統了。沒有人願意直接擔當責任。現在責任強制性地分派到各人頭上了。不過你也不會吃虧,你會得到充分補償。這裏的進貨還是你安排,你將繼續在這裏工作,擔任經理。總統一再強調,業務要照常開展,不讓任何人吃虧,你會拿到一份合理的薪水。專員一到,就能拿到文件。」
我成了西奧的經理。這似乎讓他鬆了口氣,他很開心,我提出的工資條件也滿口答應。我重新添置了桌椅,放在柱子邊上,感覺和原來一樣。我花了不少時間收集舊發票,清點存貨,準備進貨。我交給西奧的是一份很複雜的文件,當然,賬目中有虛報。沒想到西奧很快就批准了。打發我離開儲藏間后,他費力地在文件後面寫下自己的名字:「公民:西奧泰姆」。我意識到馬赫什的話是對的,我不能指望兌現補償了,頂多隻能拿到政府債券——如果還有人記得的話。https://read.99csw.com
畫像、格言,偶爾還能看到非洲聖母雕塑——這些東西一路伴隨我到下榻的旅館。如果我從小鎮上頭一次到這裏來,準會感到窒息。不過我才從歐洲回來,才從空中俯瞰過這個國家,才感覺到首都的脆弱,所以我能用不同的態度看待這一切——這讓我自己都感到吃驚。在我看來,這些格言、肖像、聖母雕塑都有種可悲的意味:這個叢林出身的人想彰顯自己的偉大,竟然採取如此粗劣的方式。我甚至有點兒同情這個如此宣揚自己的人了。
金屬桌子上擺滿了空啤酒瓶。沒有多少人走動,幾乎所有人都找到了待的地方。沒有人說個不停。屋子裡有個比利時中年婦女,在這裏等著和我們一起上飛機,此刻她還在聚精會神地讀一本法語平裝本的《佩頓鎮》。看得出,她根本沒把心思放在叢林和天氣上,她的心在別處。
「怎麼沒有人告訴我?」
梅迪情緒很差。這些天來,他一個人在這裏。他肯定發瘋似的等著我回來。他想挑動我做出憤怒的反應,希望我做出保護的姿態。但是我和他一樣,只是感到茫然。
現在領地住著很多這樣的家庭。理工學院仍在那裡,但領地不再具有展示現代化的特徵了。這裏越來越骯髒,越來越像非洲人的定居地。到處都長著玉米,在這樣的氣候條件下,玉米只需三天就能出芽。還有綠中帶紫的木薯葉子。這些木薯你只要剪一段枝子插在地里,哪怕是插反了,也能長得鬱鬱蔥蔥,看起來彷彿是花園裡的矮灌木。這一片土地經歷了多少變化!河灣處的森林,人群匯合的地方,阿拉伯人的定居地,歐洲人的前哨,歐洲式的郊區,湮沒文明的廢墟,罩著光環的新非洲的領地,如今,又成了這個樣子。
我為雷蒙德的離開感到高興。不管是在領地還是在小鎮上,他都不安全。他後來不知怎麼招惹來這樣一個名聲:他是給總統開路的白人,把可能發生在總統身上的不幸引到自己身上。這種名聲肯定會刺|激解放軍來殺他,特別是現在,因為聽說總統要到鎮上來訪問,鎮上正在為此做準備。
天上的雲開始聚集。雲漸漸變黑,叢林也暗了。天空中電閃雷鳴,然後開始颳風下雨,把我們從走廊趕回到小樓里。雨時而變小,時而成傾盆之勢。在雨中,叢林消失了。就是像這樣的雨滋養了這些叢林,讓機場建築周圍鮮綠色的雜草長得這麼高。雨慢慢小了,雲也散了一些。叢林再一次出現,一排樹接著另一排樹,近處的顏色較深,越到後面,顏色越淡,和灰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航程不長,只有兩個小時,但中途要停一下。我剛坐過洲際航班,所以覺得這趟旅程幾乎就是飛機剛衝上雲霄,又立刻下來著陸了。我們發現飛機在沿著大河飛——從高空俯瞰,大河呈褐色,波光粼粼,沿途叉出很多河道,夾在狹長的綠色島嶼之間。飛機的影子在森林上面移動。待這影子逐漸變大,森林看起來就不是那麼整齊、稠密了。飛機最後降落在一片頗為雜亂的森林里。
我又問:「那蒂弗里情況怎麼樣?他們的廚房裡都是新設備。他們的投資很大。」
在靠近急流(這裏也有急流,和千里之外我們小鎮上的急流不相上下)的總統花園裡,原來豎立著一個歐洲人的塑像,此人繪製出了大河的河道圖,率先引入汽船,現在這塑像被一尊巨大的、手裡拿著矛和盾的非洲部落成員的塑像所取代。後者是現代非洲風格的——惠斯曼斯神父還活著的話,應該對它沒興趣。在這尊塑像旁邊,還有一尊小一些的非洲聖母像,低著頭,矇著面紗。附近是一些最早來到此地的歐洲人的墳墓:一片小小的墓地,長眠於此的人是這裏一切的發源,是他們播下了小鎮的種子。簡單的人,簡單的生意,簡單的商品,但他們曾是歐洲的代表,就如同現在來的這些人,如同飛機上那些人。
拿著耙的人說:「別怕。它看不見你。它的視力不大好。是外國人的狗。外國人走的時候把它送給我了。」
我等著西奧。
桌子最上面的抽屜里(原來放著耶葦特的照片,那些照片曾改變過我眼中集市廣場的樣子)有一些卷角殘邊的法文非洲插圖小說,還有漫畫書:裏面畫著過上了現代生活的非九-九-藏-書洲人。這些漫畫書上的非洲人被畫得和歐洲人差不多——過去兩三年,市面上出現了很多這樣的讀物,都是法國人出的,純粹是垃圾。我自己的東西,雜誌、我留給梅迪備用的商店有關文件,都在下面兩層抽屜里。西奧還算有風度,沒有胡亂處理。國有化:過去它只是一個詞兒。如今這麼具體地出現,讓人無法不吃驚。
在機場的國內航班候機區,離港布告欄上顯示我們的航班和另一個航班該登機了。布告欄是電子顯示,從上面的標籤看,生產於義大利。這算是現代設備,和我在倫敦、布魯塞爾看到的一樣。但在布告欄下方,在辦票台和稱重設備前,仍舊一派混亂。在叫喊聲中,行李一件件接受檢查,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像集市上那些便宜貨:金屬箱子、紙盒子、包袱卷、麻袋裝的各種東西,還有用布包紮著的大搪瓷盆子。
非洲乘客中有個人上了年紀,戴著灰色氈帽,西服上面罩著毛巾布做的藍色浴袍。沒人對他表示出太多關注。我只注意到他的怪異,心想:「這人用外國的東西自有一套。」正這樣想著,過來一個人,赤著腳,戴著消防頭盔,頭盔上的塑料面罩拉下來護在面前。他也上了年紀,癟癟的臉,穿著破爛的褐色短褲和灰色格子襯衫,渾身都濕透了。我在想:「他這樣子可以直接去參加面具舞會。」這人挨桌檢查啤酒瓶。要是發現還有剩酒,他就掀開面罩一仰脖子喝掉。
作為商店經理,我有一些機會,但都是小打小鬧。所以我開始冒險,開始做黃金和象牙生意。購買,儲存,出售。我有時也給大經營商當幫手,幫他們儲存、運輸,從中提成(他們把錢直接匯入我在歐洲的銀行賬戶)。這生意有風險。我的供應商(有時是偷獵者)是官員和軍人,和這些人打交道總是危險的。回報不算很高。黃金雖然聽起來很貴重,但其實只有交易量達到幾公斤,提成的數目才稍顯可觀。象牙好一點兒,不過象牙不好儲存(我還是利用院子樓梯下的洞來儲存),運輸也更棘手。我使用的運輸工具是集市上的貨車或小公共汽車,我把大象牙夾在床墊之間,小象牙藏在裝木薯的麻袋裡,和其他貨物一起運走。每次運輸我都是用公民西奧泰姆的名義,有時還要西奧泰姆親自出馬,用他的官銜壓陣,把司機當眾訓斥一頓。
不過這夥計最後一無所獲。他跟我裝傻,讓我在小屋裡等了很長時間,也不過來索要賄賂,結果導致我的航班不能按時起飛,被一個航班工作人員吼了出去。這個人顯然知道我在哪裡,他直接衝進來,對我大喊大叫,要我立刻出去,並趕著我穿過柏油路,一直跑到飛機下面。我是最後一個登機的乘客,不過還算幸運,沒有錯過航班。
「蒂弗里現在入不敷出,負債纍纍。沒有哪個頭腦清醒的非洲人願意擔任蒂弗里的託管人。不過,他們排著隊要當你那家商店的託管人。我這才知道原來你沒有採取什麼措施。西奧泰姆甚至和人打了起來,就在漢堡王,當時像這樣鬧到拳腳相見的情況有不少。總統宣布採取激進化政策后,這裏就像過狂歡節一樣。外面到處都是人,這些人每到一處,也不和裏面的人打聲招呼,就直接在門上做記號,或者在地上留下一些布條,好像是在市場上認購肉食一樣。那幾天真夠亂的。有一個希臘人乾脆把自己的咖啡種植園一把火燒了。現在大家都冷靜下來了。總統發布了一個通告,告訴大家大人物既然能把這些財產派給大家,就能夠收回去。這就是大人物對待他們的方法:想給就給,想收就收。」
他說:「我想你知道你為什麼回來,恩主。」
漢堡王的生意一如往常。馬赫什又胖了一些,正在倒咖啡。伊爾德豐斯在招待遲來的吃早飯的客人,竄來竄去忙得不亦樂乎。我很吃驚。
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後來有那麼多到領地造訪雷蒙德的人嘲笑這個國家,覺得我們對總統的敬畏荒誕可笑。不過,我從機場過來一路看到的東西並不可笑。我覺得那更像是一聲尖叫。我剛從歐洲回來;我見識過真正的競爭。
馬赫什說:「這家公司這些年來一直是非洲公司,還怎麼激進化?我是為豐斯等幾個人管理漢堡王的。他們成立了這家公司,給了我一點兒股份,讓我出任經理,然後他們又從我手裡拿到一份租約。這都是繁榮時期的事情。他們為此在銀行貸了不少款。看到豐斯那樣子,你或許不會相信這一切,但這千真萬確。自從諾伊曼把自己的產業賣給政府之後,這種事情在很多地方都發生了。我們察覺到了風向,我們中的一些人提前兌現了補償。那時候還很容易,銀行的錢多的是。」